784《黑拳往事》

 2022年1月11日

简介

电影《搏击俱乐部》里,主角创办了让人们徒手搏击、发泄情绪的地下组织,并逐渐成为全国性组织。中国是否有自己的「搏击俱乐部」?答案是有的。本专栏作者曾从事地下拳赛多年,他曾无限接近这个行业的巅峰,让自己的名字成为无数拳手的噩梦。

欧阳乾自幼习武,大学期间,偶然参加了一场初级地下格斗比赛,从此踏上了成为职业黑市拳手的路。他跟随泰籍教练乃昆进行艰苦的训练,逐渐练就了一身冷酷的杀人技术。

后来跟随自己的老大李向昂四处比赛,一场场以命相搏的比赛,也将自己整个人从里到外变成了一具杀人机器。

他曾一脚高扫 KO 出道以来的第一个对手,也曾在持久战中打垮退役职业拳击手,还曾在昏暗的地下停车场打倒一位令人尊敬的跆拳道师范。

「西毒」逐渐在黑市拳界成为一个响亮的名号。

然而,队友在比赛中的死亡,让他受到了初次的打击,心爱女孩的出现,也让他有了最初的动摇,直到他所尊敬的教练在一次高级比赛中被对手打死,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和幻灭。

他带着一颗冰冷的心,开始了最后的复仇之路……

目录

第 1 节 一失足成千古恨

第 2 节 他是一个职业拳手

第 3 节 不要脸的黑社会

第 4 节 这个难民把我打哭了

第 5 节 打黑拳的兄弟们

第 6 节 泰国来的冠军

第 7 节 他们带我找小姐

第 8 节 在滨江道干群架

第 9 节 得罪了大人物

第 10 节 疯狂的猴子

第 11 节 疯狂的猴子(二)

第 12 节 坚硬的朝鲜男人

第 13 节 兄弟啊我给你报仇

第 14 节 又是一个多事之秋

第 15 节 我跟狱霸打了一架

第 16 节 亚洲健美先生

第 17 节 亚洲健美先生(二)

第 18 节 她是我的女人

第 19 节 我的老教练

第 20 节 乃昆的下场

第 21 节 这家伙真是一个恶棍

第 22 节 欢迎来到西伯利亚

第 23 节 泯灭人性的训练营

第 24 节 死去的成吉思汗

第 25 节 恐怖的祭司

(结局)我想见你最后一面

(番外)拐子往事:一

(番外)拐子往事:二

(番外)拐子往事:三

(番外)拐子往事:四

(番外)李哥往事:一

(番外)李哥往事:二


一失足成千古恨

别看我斯斯文文的,其实我以前是个拳手。所以经常有人问我:「乾哥,中国到底有没有黑市拳?」

有,但绝不是地摊文学写的那样:「同时与 6 只狼狗搏斗,徒手杀死北极熊,一脚踢断 27 英寸铁柱……」这特么不是黑市拳,这是葫芦娃救爷爷。

打黑市拳,你也得遵循牛顿定律,其实这玩意没有那么邪乎,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非法拳赛」,一直是公安机关严厉打击的对象。因为是非法,所以保护措施没有那么严格,偶尔也会有死人的情况发生。

很不幸,我就亲眼见过。

那天晚上,老大打电话让我们去第三人民医院,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两分钟。我那个刚打完拳赛被送回来的朋友静静地躺在床上,像睡着了一样,但我不敢去碰他。他后脑颅骨开裂,右臂挠骨和掌骨完全性骨折,肋骨断了三根,肺部被击穿。被送到医院之后,顽强地跟死神纠缠了半个多小时,但最后还是在我们赶到的前夕被静静的带走。

两个小护士不敢出门,躲在屋里听几个大老爷们蹲在走廊上哭成狗。

那场比赛,他赚了五千块钱,我又添上五千,凑成一个整数,去邮局汇到了他的河北邯郸老家。我只能做到这个份上了。

都是为了混口饭吃。

我的运气算是好的:从十八岁开始,我迫于生活进行地下拳赛,一直打了十年。我在里面度过了别样的岁月,甚至在最后的时刻,我无限的接近过这个行业的巅峰。我曾让自己的名字,成为过许多拳手的噩梦。

1

2001 年,我从老家县城前往天津读书,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大城市。

虽然不是什么名牌大学,但我以为我的人生会像《新华字典》里写的那样:「张华考上了北京大学;李萍进了中等技术学校;我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

现在想想,太天真了。

入学没多久,我就在同学的怂恿下,去了趟夜场。这是大城市对我这个乡巴佬展开的第一次降维打击。

「丽达夜场」是当时河东区最牛逼的娱乐场所,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站着一排穿制服的保安,比市政府都庄严。往里走两步,猝不及防就迈入了另一个世界:喧嚣强劲的音乐、震人心魄的鼓点,混合着一股烟草和酒精的味道。舞池里灯光闪烁,男男女女忘情地扭动着自己的躯体——我一下子就懵了。这种场面,我只在电影里见过。

但带我来的王辉却对此轻车熟路。他领着我去卡座,酒保见了他都点头打招呼:「来了,辉哥。」

「王辉,你真有面子。」我由衷地赞道。

王辉笑笑:「是我三叔有面子。」

原来,他三叔就是这家夜场的股东之一。怪不得他急着带我来显摆。

喝了几杯芝华士,我看到有些人进来之后径直上了二楼,便问他:「二楼是干什么的?」

王辉抬头看了一眼,「那是大人们玩的地方。」

我哑然失笑,「咱也不是小孩子啊。」

其实王辉也没去过二楼,但他不想折了面子,领着我就要上去。到了楼梯口,两个安保直接伸手拦住了我们。

「我三叔,王海群。」王辉直接报上了他三叔的名字。

「那也不行,除非叫你三叔来。」那个安保非常尽职。

说来也巧,他三叔那天正好就在夜场的办公室,一看就是本地暴发户,胡子拉碴,身材胖硕,一身的匪气,却偏偏戴着一幅黑框眼镜,装出几分文艺气息。

王海群直接拒绝了侄子的要求:「去二楼干嘛,那不是你玩的地方。」

我本来要走,可王辉的叛逆劲上来了,死活缠着他三叔想上去看看。王海群被磨得没办法,最后说:「行,我带你们上去。可是你们记住,在这里看的东西,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呵,肯定是先答应了再说啊。

我踏上去往二楼的楼梯,时隔多年,才觉出这一步的风谲云诡,就如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里形容的一般:我买了一张永久车票,登上了一列永无终点的火车。

2

二楼并不是一个开放的大厅,有几个前后进出的门。我才发觉这里的隔音效果真是不错,一楼的喧嚣嘈杂,在上面一点都听不到。

他三叔再次叮嘱道:「记住,这里看到的一切,都不要说出去。」

「知道了,三叔你别磨叽了。」王辉都有点不耐烦了。我心里也是莫名的好奇,这里是什么,难道是跳脱衣舞的?我忽然一阵没来由的激动。

他三叔推开门,带我们进去。很意外,里面并没有我想象中的火爆场面,也没有音乐和镭射灯。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中间一个四方形的拳台,上面打着几盏灯。我当时就一愣,这里还有打拳的?

这个场景,我并不陌生。我出生于鲁西南曹州,自古便是武术之乡。耳濡目染之下,我也在县体委断断续续练过几年散打。王辉跟我关系铁,也是因为那天他在球场上被一个东北哥们欺负——那哥们明显继承了女真人的血统,身高马大,把小鸡崽王辉推搡得踉跄后退。

我冲上去只用了一记低鞭,那哥们就「哎呦」一声抱着大腿蹲在了地上。

夜 zong 会的二楼没有座位,大家都是站着,只有距离拳台最近的地方有一排座。拳台不高,五十公分左右,比正规的拳台低了一半,但视野还算清晰。拳台的四根白色围绳上斑斑血迹,一看就知道好久没有做过清理。一个赤着脚,光着上身穿着运动裤的人正在那里做热身运动,身材还算结实,戴着一副红色的拳套。

「这是……打黑拳呢?」王辉有些吃惊的问。

「嘘,小声点,在这里别乱说话。」他三叔立刻低声呵斥,「光看就行了!」

这时一个穿着白色背心,身材稍胖,看起来挺彪悍的家伙上了拳台。这人膀大腰圆,戴着一副蓝色拳套,他刚一出现,本来挺安静的台下忽然热闹了起来,有叫好的,有吹口哨的,还有人大喊:「牙狗,往死里打!」

「哪个是牙狗?」我低声问王辉他三叔。

「那个光身子的。」他三叔努努嘴,「那个穿背心的胖子叫二豹。」

没有裁判。当「二豹」踏进拳台的那瞬间,就宣告比赛已经开始了。两个人立刻摆好了架势盯着对方移动了起来。

还没移动两步,两个人就像斗狗一般扑到了一起,双方都狠狠地挥舞起拳头朝着对方砸去,一时间红色拳套和蓝色拳套在空中纷飞乱舞,伴随着台下此起彼伏的喊叫声。有替牙狗加油的,有替二豹加油的,不过为牙狗加油的人数明显居多。

双方缠斗了大约半分钟,二豹显然坚持不住了,拳头的速度败下阵来。我看的清清楚楚,牙狗一记并不标准,但力量强劲的右勾拳狠狠的打在了二豹有些肥硕的下巴上。灯光之下,二豹口中喷出一蓬口水,然后身子靠着围绳软绵绵的倒了下去。牙狗见状接着冲了上去,要继续朝倒下的二豹挥拳。这时从台下立刻冲上来一个人将他们分开,制止了比赛。

周围有人叫着好鼓掌,牙狗兴奋的朝着台下大吼了几嗓子。

「怎么样,打得不错吧?」王辉很兴奋,转头问我。

「按照专业的角度来说,很一般。」我当时是实话实说,「步伐太乱,站架也不正规。双方就是一味拼拳,也不知道控制一下距离。有点像乱打架。两个人都是野路子。」

「哦,你还懂这个?」王辉的三叔转过头来看我,不过却是不屑的语气。他或许是觉得我这个第一次来这里的新人在装模作样。

「三叔,欧阳有功夫。」王辉说道:「他练散打的。」

「练散打的?」他三叔还是一副不屑的语气:「打过擂台?」

「高中的时候参加过市里的锦标赛,黄河杯。」我说道。当时我还在自己的级别里拿了个第二名。

「哦,想不想上去试试?」他三叔瞅了瞅拳台。

我看着拳台上嚣张不可一世的牙狗,摇了摇头说:「散打跟这个不一样。」

「哼……」王海群干笑了一声,好像在嘲笑我的托辞,接着说道:「打赢了,就有三千块钱。」

我当时心猛然一动。

3

三千块钱?我的心猛然一动。2001 年,三千块钱,对于一个学生来说无异于一笔巨款。

「打赢了,真的有三千块钱?」

他三叔再次用有些蔑视的眼神看了我一眼:「那可不是,我还能骗你。」

说实话,我很需要这笔钱。因为我就读的是艺术设计专业,需要配置个人电脑,但家里给我交齐学费已属不易,上次给家里打电话说起电脑的事,我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妈胃炎老毛病犯了,刚做了手术,在住院……电脑的事情,我过段时间想想办法。」

在那一瞬间,我难受得几乎要掉下泪来。我妈做了手术,我居然都不知道。

家里的经济情况肯定是雪上加霜了,否则我爸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尽管如此,他还在试图安慰我。我忽然羞愧的要死,捧着话筒的双手都在颤抖。挂了电话后,我一个人坐那里掉泪,哭了很长时间,为了母亲,更为了这个贫瘠的家庭。

现场的喧嚣把我拉回了现实,不知道是那三千块钱的诱惑,还是王海群的口气和眼神刺激了我,我深吸了一口气说:「好,我想上去试试。」

「欧阳,你要上去打啊?」王辉有些吃惊。

「算了吧,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吧。有什么好歹,我可负不起这个责任。」他三叔没有答应我的要求,反而摇摇头,「你俩一起来的,万一出了什么事,还要连累王辉。」

一听这话,我就明白王海群根本就没想着让我上拳台。他只是听到我对「牙狗」的评价,心里有些恼怒,随便消遣我几句而已。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心里也是堵了一口气,说:「就牙狗这种水平,连业余拳手都够不着,也就是仗着股猛劲,一顿乱打。一看就没接受过正规训练。」

我这话说的有点大声,周边有好几个人都回头看我,眼神都是怪怪的。或许大家都诧异于我对这个「冠军」糟糕的点评。他三叔脸上也是一时挂不住,说:「行,你有本事你上去打打试试。」

「没问题。」这正是我想要的结果。他三叔既然是这个夜 zong 会的股东之一,肯定不甘心让我这么贬低他们这个「赛事」的。

王辉想拉我,劝我别找事。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跟着他三叔就去了后面做准备。一个专门负责的工作人员看到我,皱了下眉头:「就这身板?行不行啊。」

「上去试试呗。」他三叔的语气也忽然变的没底,应该是害怕我上去万一出个什么好歹。

那人也没再说什么,扔给了我一副蓝色的拳套,还散发着一股发霉的汗臭味。我接过拳套,才发现这种拳套不是正规比赛用的那种,非常的薄,比平常训练的还要薄一些。这样的打在人身上更有杀伤力。

我戴好拳套,脱了鞋,却没让我上场。外面有人拿着麦克大声宣布下一场比赛即将开始,接下来就是乱糟糟的一团。我当时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思绪,别让自己过于紧张,其他的也没多想。后来才知道,那一段时间是留给在场的人下注的。

我抖了抖肌肉,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临上场前精神紧张的话,肾上腺会加快分泌,呼吸急促,肌肉紧绷,不等开始就已经先消耗掉自己大量的体力了。不够放松的话,肌肉很快就会疲劳,判断力和爆发力都会大打折扣,体力都消耗在了无用的血液加速循环上。所幸一直以来的训练,勉强让我能控制住自己的精神状态。

我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要上场了。

还没上到拳台,下面的人就喊了起来,一片喧闹:「牙狗,打死他!」「牙狗,用你的摆拳干倒他!」「牙狗……」反正没有一个人给我加油的。

「喂,要是实在撑不下去,就直接倒地认输!别死撑!」在我即将上台之前,他三叔拉住我低声说道。

看来他还是怕我出事。我回头道:「明白。」

上了拳台,身高体壮的牙狗看着我的眼神明显带着蔑视。确实,我的体格跟他相比差了许多,这家伙比我高了半头,一身的腱子肉,看上去很是唬人。刚才身材肥硕的「二豹」在他拳下不过坚持了半分钟就倒地不起了,这家伙看我的眼神一副盛气凌人。

从我上台,就意味着比赛已经开始了。我习惯性的把拳套放在胸前,跟对手行了一个武术的礼节。散打比赛开始的时候,都是这样的。没想到我这个动作却招来了对方的一声嗤笑,他直接朝着我冲了过来。

面对这如同街头打架一般,丝毫没有防守的冲势,我没有给他近身挥拳的时间,直接就是一记高鞭腿扫了过去,「啪」的一声脆响,打了一个漂亮的迎击。

这一腿正踢在牙狗的左侧太阳穴上。脚部传来的那种独特的舒服的脚感说明这一下打的很正。牙狗二话没说,直接「扑通」一下趴在了地上。

所有喧嚣声都在一瞬间停止。全场人都愣了。

或许没有人能料到彪悍的牙狗会被我一腿放倒,不到一秒钟就结束比赛。我看着趴在地上暂时晕倒的牙狗,虽然知道专业和业余之间的天堑鸿沟难以逾越,但也没想到会这么快的结束比赛。看来这个家伙不仅缺少防守意识,抗击打能力也不行。

我回头看向台下的他三叔,他张着嘴,也是一脸的惊愕。我却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就好像刚才踢倒的是一个移动的沙袋。

很快的,场内就由一片沉默变成了咒骂和无奈的叹气声。牙狗,虽然我再也没有见过这个人,但我永远也忘不了他。虽然这次并不算是严格意义上的「黑市拳」,但他毕竟是我踏入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对手。

我跟王辉临走的时候,他三叔塞给了我一个信封,说:「这里是五千块钱。」

「不是三千吗?」我接过了沉甸甸的信封,奇怪的问。

「所有人都把钱押在了牙狗身上,没有人押你。他们全输了,我们这次赚的多,多给你一点。」他三叔对我的语气明显好了许多,笑着拍了拍我肩膀。我摸着沉甸甸的信封,心里面别提多兴奋了。要知道,这可是我第一次亲手赚钱,并且一下就赚了这么多。

「欧阳,真有你的,一脚踢来五千。」回学校的路上,王辉的语气颇带着羡慕。

我从信封里抽出一沓钱塞给他:「这还不都是你三叔帮忙,还有你。」

「这是你打来的,我可不要你这钱。」王辉推开了我的手。我知道这小子家里挺有钱,不是缺钱的主,也就不硬塞给他了,搂着他的肩膀说:「明天中午我请客,去小羔羊涮火锅去!」

那天晚上我买了好多水果回宿舍分给他们吃。室友一边吃水果一边调笑我,问我是不是在路上捡钱了。我笑笑,也没对他们说什么。虽然都是不错的哥们,但这种事情,还是不让他们知道的好。

手里有了钱,我想往家寄一些,但又害怕家里人生疑心。思来想去,还是别让他们瞎担心了,就准备先自己配置一台电脑。那天我正在宿舍研究要一台什么样的配置,王辉来找我了,刚一见面就问:「有空吗,我三叔找你。」

4

「你三叔找我干嘛?」我奇怪的问。当时我的第一反应是不是我上次把别人给打坏了,就是那个牙狗,是不是被我一脚踢的住了院,然后需要我赔偿什么的。可见当时我的心地还是很善良的,现在想起来难能可贵,因为我在以后的日子里,再也没有考虑过对手的生死。

「我也不知道他找你干什么,不过好像是很要紧的事情。」王辉说:「走吧,我陪你一块去。」

我看王辉的表情有些异样,就追问他到底是咋回事。王辉支吾了半天,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觉得他三叔口气挺急的。王辉说,他三叔一直在「道上」混的,一般找人都没有好事,所以有些担心。不过再怎么不留情面,好歹也是他三叔啊,在关键的时候能替我说句话。

我对王辉一阵感激,心想这家伙真够哥们。得,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我也不能躲着了。如果要我负责的话,大不了把那五千块钱再吐出去就是了。

我收拾了一下,就跟王辉去了丽达夜 zong 会。他三叔一见了我,出乎意料的一脸笑眯眯地问:「欧阳来了,吃了没呢?」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当时上午十点多钟,你问吃了没呢,是说早饭还是午饭啊?

见我不说话,他三叔招了招手说:「来,我给你们看个东西。」

事情到了现在,我的心稍微宽松了一些。看样子并不是找我来要钱的,那五千块钱算是保住了。

王海群领着我俩进了一个房间,是个操作室,里面都是一些监控屏幕什么的。他打开一个电脑,找到了一个隐藏文件夹,点开一个文件,屏幕上就播放出一段视频来。

我立刻就被吸引住了。那是一段实拍的打拳录像,两个赤裸着上身的人就在普通的水泥地面上比赛,旁边围了许多人,场面看起来十分火爆,电脑音响里传出来嘈杂的声音,大部分都是现场观众的呼喊声。

比赛的双方都很高大,其中的一个人步伐很灵活,虽然身体看起来挺壮的,但肚子上一点赘肉都没有,每次在出拳的时候都能看到凸起的腹肌。他对手的实力跟他明显有些差距,完全跟不上这个人的出拳节奏和移动速度。也就是不到两分钟的时间,这个人忽然发起强攻,一阵组合拳就把对手干倒在了自己的脚下。

王辉不禁叹道:「这家伙挺厉害啊。」我却注意到,在将近两分钟的时间里,这个胜利者连一腿都没有出过。

「是个练拳击的吧。」我盯着屏幕中的人说道。他的反应速度,躲闪方式和步伐移动都很有特色,带有明显的拳击风格。

「眼力不错啊。」他三叔夸了我一句,接着说:「这家伙绰号『电棍』,原来是河北省队的。在队里的时候就经常出来打拳赚钱,钱拿来嗑药,玩女人,作风不好。后来被队里知道了,就直接把他开除了。退役之后,他就专门靠打拳来赚钱了。」

「为什么让我看这个?」我问。

「跟这家伙打一场。」他三叔朝电脑屏幕看了看。视频已经播放完了,画面定格在「电棍」举起双手示威,朝着周围的人群张嘴狂吼。腹部的大块腹肌清晰可见。

「他是职业的,有实力,一看就是个老手。我虽然也练,但我是一边上学一边练,半专业的。」我沉默了一下,说:「我够呛。」

「你上次打牙狗那么轻松,我挺看好你啊。」

「牙狗是业余中的业余,他就是瞎打。我上次一脚 KO 他,确实也是凑巧了,运气的成份多些。」我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可是这家伙不一样,打他靠不了运气。」

「怎么,你怕了?」他三叔的口气有些失望。

「我不是怕,而是实话实说。这人水平挺高的,万一我被打出个好歹,这学还上不上了?」我说着,转头看了看王辉,希望他也能帮我说句话。我害怕态度太强硬会惹毛他三叔。

「是啊,三叔,欧阳这才刚上大一呢。万一打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办啊。」王辉明白我的意思,也跟着说道。

出乎我的意料,他三叔并没有生气,而是笑了一下说:「打不打是你的自由。你不想打,我也不能强迫你不是。不过话我要说到前头,这次可不是白打。打赢了有一万,输了也有两千。」

我的心又是一动!看来我真不是「视金钱如粪土」那块料。一万,这个数字如同强心剂一般扎进了我的心脏,心血陡然沸腾了起来。

「怎么样?有点意思了?」他三叔瞅着我。我要承认,这个男人真的会是察言观色,我一点细微的心理活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呃……你让我再想一下吧。」我只是有些心动,还没有拿定主意。这毕竟是拿着自己的安全开玩笑。

「行,你回去考虑一下,最好快点给我答复。想好了给我电话,王辉知道我的手机号。」他三叔关了电脑,意思是要送客了。

我跟王辉走出了夜 zong 会。快到正午的阳光有些耀眼,照的我一阵眩晕。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感觉自己轻飘飘的,走路都有点摸不着地了。王辉朝我说道:「喂,欧阳,你不会真准备跟那个家伙打吧?」

「让我再想想……」我一边走一边看着街边穿梭而过的男男女女。天津骑自行车的人很多,满大街都是自行车。一辆自行车在我身后「叮铃铃」响铃,我赶紧给他让开道。眼睛掠过一旁的菜市场,看到一堆人在那里讨价还价的买菜,熙熙攘攘的。在那一瞬间,我感觉生活真是无聊透了,苍白的就像一张卫生纸。

一万!这个数字又从我的脑子里蹦了出来,好像一团血抹在了卫生纸上,让生活才有了那么一点起色,才不那么枯燥和无聊。天气并不热,但我的手心里全是汗。

还没走到学校,我就拉着王辉去电话亭打了一个电话。他三叔刚接通,我就说:「我打。」

他是一个职业拳手

1

听到我说打,他三叔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我早知道你会打。」

「不过我有个要求。」我说。

「什么要求?」

「比赛的时候,必须要用正规的拳套,12 盎司的那种。」我还记得上次跟牙狗的比赛,那拳套比训练用的还薄,快跟不戴一个样了。拳套重量越小,穿透力越强,对于拳击手来说可谓是占尽优势。

王海群沉默了一下,说:「这个我做不了决定。不过我尽量帮你争取,你先准备着吧。」

「什么时候开始?」

「一周后。」他三叔说:「多想想那一万,你就有动力了。」

我到学校附近的体育商店买了脚靶和缠手绷带,对王辉说:「你来做我的陪练吧。」

「我?」王辉指着自己的鼻子尖,「你看我行吗?」

「我看你行。」我点点头。

王辉把上衣撩起来,指着自己的肚子:「哥们,你能帮我数数我的肋骨有多少根吗?」

我把他的衣服拉了下去,说:「人瘦并不一定没力气,那些虚胖的人才没劲呢。放心吧,我不是白让你陪我训练的。打完之后,奖金分你三分之一。」

「一万还好。要是输了只有两千,三分之一也就是几百块钱。」他撇了撇嘴。

「几百总比没有好啊。中午吃点好的,下午开始训练。」我拉着他就去了学校旁边的小饭馆。

王辉给我拿靶,我们就在学校的操场上训练。我光着脚丫子,踢在脚靶上发出「啪、啪」的脆响,引得好多人驻足观看。我也顾不了那么多,看就看去吧,反正你们也不认识我是谁。

王辉人虽然瘦,但我估计的没错,力气还是有一些的。最起码拿着脚靶,能顶住我最大力气的鞭腿。这就已经很不错了。原来我在老家训练的时候,队里有一个虚胖的家伙,看起来圆滚滚的,但一看那身型的线条就知道没什么劲力。他给我执靶,我一个猛力鞭腿抽过去,这哥们整个人都被我的力量给带倒在了地上,我半天都没扶起来他。事后给我说,他一边的膀子麻的跟过电似的,五六天才完全好。

我正练得起劲呢,忽然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欧阳乾!」

是个女生的声音,我愣了一下。

原来是杨蒙。跟我是老乡,都是曹州的,是在新生入学军训的时候认识的。他跟我不是一个专业的,是我最头疼的数学系。要知道,当时的美术、音乐还有体育特长生,在考试的时候是不考数学的。数学是逻辑思维,艺术是感性思维,两者有悖。但这个模式现在也改了,不管你是什么特长生,在考试的时候都逃脱不了数学的折磨。

「怎么,你在这锻炼身体啊。我还不知道,你还喜欢练武哩。」都是曹州人,老乡在这里显得格外亲切,杨蒙说起了家乡话。

「呵呵,爱好。」我敷衍了她一句。

「十月一长假,你干啥,回家不?」杨蒙接着问我。

「呃……」我迟疑了一下,「我想一下吧,还没有定下来。」

「赶紧想想。我这两天就准备买火车票了,不好买。你要是回家,我替你也买一张,咱一块回。」

「哦,那你还是先别管我了,我还不一定。」我拒绝了她的好意。回家?这个词语对于第一次离家在外的我来说,竟然是那么的陌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我就隐隐的感觉自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在王辉的竭力陪练下,我加强训练了五天的时间。其实我倒没怎么累,倒是王辉第一次这样陪练,累的够呛,两条胳膊都抬不起来了。最后一天的时候,我好好放松了一下,晚上跟着王辉去了丽达夜 zong 会。

比赛终于来临了。我有所期待,也有所惧怕。

赛前我跟那个拳击手「电棍」打了一个照面。这家伙抬头瞅了我一眼,眼神中尽是蔑视之色,好像我只是一个毫无所谓的路人,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这种眼神让我很不爽,我也没有跟他斗气,直接扭头走了过去。我知道,这家伙想先从精神上就击败我。一旦对对手有了恐惧,那么你再也别想着战胜他了。

「好好打,我可在你身上押了不少钱呢。」他三叔走了过来,扔给了我一副拳套。

「你这么相信我,万一输了你可不要失望。」我接过拳套说。其实这个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打黑拳。因为真正的黑拳,人是不敢输的,那不是失望能够形容的结果。这种级别的比赛,也只是黑市拳的入门级别,还称不上残酷。当我以后踏入黑拳的中心世界后,我的心被捶打的如同生铁一般冰冷。

「这拳套怎么回事?」我拎着拳套,发现了让我不满的问题,「这哪有 12 盎司?这就是 8 盎司的拳套!」

「就这已经不错了,比以前用的拳套厚多了,这还是我尽力争取下来的。」他三叔对这个问题颇有些不耐烦,「你就凑合着吧!」

没办法,我缠好绷带,然后戴上了拳套。只是没有想到,这是我以后的时间里,用过的磅数最大的一次拳套了。甚至在以后很多场比赛里,我都只是缠上绷带,徒手进行格斗。那种打在人身上的摧毁性手感,想起来心里就有一种麻麻的感觉,带着一种转瞬即逝的满足。

比赛还是在老地点,丽达夜 zong 会的二楼。这次的围观人数比上次还要多,没上场之前我就听到外边的一片嘈杂声。一个拿着话筒的人急匆匆地跑进来问我:「你的绰号?」

我跟王辉都是一愣。我说:「我没有绰号。」

「那你叫什么名字?!」这个人急问道。

「我叫欧阳乾。」我老老实实回答。

「欧阳乾?你姓欧阳?好……叫你『西毒』吧!」这人快速地念叨了一番就跑了出去。我真佩服这个家伙,竟然在匆忙之中就给我起了这么一个浮夸的绰号。他当时不可能知道,他随意诌出来的这个名字,以后会响彻天津地下格斗界。

「大家都还记得上次『牙狗』的情况吧,被一脚干净利落的 KO,毫无还手的余地!狂暴的家伙遇到了更加强悍的对手,上次的胜利者『西毒』再次上场!」我在里面,清楚地听到刚才那个人在外面拳台上通过麦克风传出来的极具蛊惑的声音,「这次他要迎战的对手,是拳击界的狂人——电棍!」

2

「欧阳,好好打,踢死丫的!」在我上场之前,王辉抓着我的肩膀给我鼓劲:「多想想那一万块钱!一万啊!那么老厚一摞呢!」

不可否认,王辉的激励恰到好处。当时临上场前,我的心情确实很紧张,不管怎么样都平复不下来,心脏「怦怦」的狂跳。毕竟知道对手是职业出身,不是草包。王辉一提「一万」两个字,我的脑海中立刻泛滥起一片花花绿绿的钞票。老版的人民币版式设计确实很大气,江山伟人的,想想就让人激动。

「行了。我不会让一万块钱白白的溜走的。」热身完毕的我穿了一条短裤,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了出去。

现场的气氛陡然热闹了一下。看到我出场,不少人大声喊着我的绰号:「西毒!西毒……」不管怎么说,我心里有了莫大的安慰。上一次跟牙狗打的时候,我被忽视的如同路人甲一般。

电棍也上了场。跟我的喊声比起来,这家伙的粉丝明显要更多一些,「电棍,重拳轰杀!」「电棍,绝杀他!」「电棍,用你的组合拳……」之类的喊声此起彼伏。我扫了一眼台下的观众,到处都在挥舞着拳头蹦高,这次赛前的气氛比我上次见到的可热烈多了。这些观众一个个穿着考究,道貌岸然的,但在特定的场合之下,却变得如此嗜血。

其实这些并不是单纯的观众,这里可不是买门票就能进来的地方。他们拥护不同的拳手,是因为他们在不同的拳手身上下了注。其实,这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场纯粹的赌局,就像斗狗一般。

上了台,我还是礼貌性的朝电棍举起了双拳,行了一个武术的礼节。不过这个动作让我很是尴尬,因为这家伙倚着那脏兮兮的围绳,看着我的眼神不屑一顾,摆出了一幅强者的姿态。离得近了,我才注意到这家伙短短的头发,阳刚的脸庞,看上去还是挺帅的,但就是那蔑视的表情让我十分不爽。

「小子,你多大了,毛长齐了没?」电棍嗤笑一声,呲着牙朝我说道。这种不正规的比赛,是没人管你带不带护齿的。

因为在偏远的县城长大,我的脸长的很「单纯」,一股子乡土气息。我当时也就十八岁,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一些,很容易被人误解为未成年。他在拳台上这般嘲笑我,可见确实是个老手,心态极其放松。

我没有搭理他。两人照面,就意味着比赛已经开始。我双手上举略过于肩,一拳作前锋手,另一拳护住右边脸颊。两腿分立,膝盖略微弯曲,把重心控制在两腿之间。肘尖下沉,含胸拔背,摆出了一个标准的实战起手势。

电棍又是嗤笑一声,围着我游走起来,步伐非常的轻快。这家伙明显没把我放在眼里,两只手都没有护头,而是随意的摆在胸前,不停的对着我做着挑衅的姿势。他的动作,让我想起来全盛时期的罗伊·琼斯,如灵敏的眼镜蛇一般逗弄着对手。

可是我不想做猎物。一个虚晃的前手拳之后,我一记后手拳就朝着他的面门砸去。

电棍一侧头,灵敏地躲开了这一击,接着一个隐蔽的上勾拳狠狠的掏在了我的腹部。这家伙的动作真的是快,说实话,那瞬间的感觉又疼又麻,就跟过电了一样。

在这之前,我从未跟拳击手进行过实战。拳击运动员跟散打运动员不同,他们的移动速度和出拳频率都要快上许多。散打运动员习惯以后撤或者格挡来防御进攻,而拳击手更多的则是依靠灵活的躲闪。我挥出的拳头一次又一次的被电棍灵活得闪躲过去,即便是擦着一点,也是强弩之末。这让我感觉很无力,好像在打空气一般。

电棍跟我身高差不多,一米八零左右,但他的体格却比我强壮多了,那大块的腹肌说明了这个家伙具有强大的抗击打能力。他的步伐移动很快,臂展虽然并不比我的长,但出刺拳的速度明显要快于我。

电棍虽然躲闪开了我的动作,但他只是偶尔反击一下,并未展开猛烈的攻击。我的心里就沉了下去,看过他的视频,我明白他的意图。

这种拳赛是没有回合之间的休息时间的。也就是说,没有分出胜负之前,双方会一直打下去。这对拳手的体力绝对是一个考验。

有的人觉得自己体力充沛,可是站在拳台之上与人对战,一分钟不到就会喘不上气来,连双手都无力抬起。格斗的体力消耗量几乎可以与百米田径比肩。很多拳手能够在台上坚持很久依然体力充沛,除了强大的耐力训练之外,还要有很好的分配。我知道电棍的意图,就像他之前的风格一样,依靠灵活的步伐和躲闪消耗完对手的体力,然后再给予一顿暴风雨似的组合拳结束战斗。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的体力也在快速的消耗中。拖到最后对我不利,我必须依靠重击来击倒这个家伙。在电棍闪开我的一拳之后,我蓄势待发的一记高鞭腿朝着他的头部狠狠的扫了过去,那跟我击倒牙狗时的情景如出一辙。当时我听到台下的观众中甚至发出了一声惊呼。

这腿击中了电棍,不过发出的声音却是闷响。在那一瞬间,电棍把手抬了起来,护住了头。我这一腿只是踢在了他的拳套上。我还没来得及收腿,电棍就猛然冲了过来,一顿组合拳暴风雨般攻了过来。

我已经无法躲闪,只能抬起双手拼命护住脑袋。感受着那拳头雨点般的落在我双拳的防御上,我的脑袋都被震的嗡嗡的。都是这该死的 8 盎司拳套,它那么薄,完全起不到什么减震的效果。忽然我的下巴狠狠一震,整个脑袋都是麻的。我明白,是电棍的一记勾拳从我两臂防御的空隙中掏了进来,没想到他打的角度竟然那么刁钻。

虽然我的思维还很清楚,但陡然被一阵眩晕取代,我感觉自己好像在睡梦中从床上掉下来一般,身体控制不住的向后倒去……

3

电棍一记隐蔽的上勾拳击中了我的下巴,我护住头部的双手散开了,在抬起头的瞬间,我甚至看到了从自己嘴里喷出来的晶莹的口水。它们在聚光灯下闪烁着透明的光芒,把周围映照的如同天堂。屋顶上的灯光迅速从我的视野中掠过,我知道自己正在迅速倒下。在那一瞬间,我丧失了意识。

一记重重的上勾拳,竟然把我给打晕了过去。

就在我整个身体接触到台面的时候,我猛然反应了过来,就好像被刑讯逼供打晕的犯人忽然浇了一盆凉水一样。我意识到自己刚才陷入到短暂的昏厥当中了。在我恢复清醒意识的刹那,我看到电棍朝着我冲了过来。

不能让他把我逼到角落里!这是我当时唯一的念头。我用拳套扒在围绳上迅速的站了起来,可是还没有摆好防御的手势,电棍一记势大力沉的摆拳就狠狠的打了过来。我只来得及看到电棍那由于发力而凸显的胸锁乳突肌,整个脸部便被他打了一个摆头,感觉那一拳把我的颧骨都给打变形了。电棍接下来的一拳不知道打在了我头部的哪个位置,然后我就再次华丽的晕倒了过去。

其实,晕倒过去的感觉真好,心里有一种放弃的解脱。

「一万!一万!一万啊!」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长时间,这是第一声传入我耳朵里的声音。我睁开了眼睛,头脑中一阵眩晕,眼前的景物迅速的清晰了起来。我躺在围绳的角落里,王辉正在台下狠命的拍着拳台,朝着我大吼大叫。那「一万,一万」的喊声,就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

生我者,父母也;知我者,王辉也。看来这小子知道什么对我的刺激是最大的。

我并没有马上站起来,而是又在地上躺了几秒钟,因为脑袋还有些晕。电棍正在台上朝着周围的观众大喊大叫,举起自己的胳膊,好像一只战胜了对手的大猩猩一般炫耀着自己发达的肱二头肌。而台下的观众情绪也被引爆到了至 high 点,口哨声喝彩声还有兴奋的骂娘声响成一片。不知道这个时候,那些押注在我身上的赌客是个什么心情。我没心情去观察那些支持我的赌客,因为我在那几秒钟的时间里下了一个决定。

我决心不让那一万块钱从我的眼前溜走。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古语不是瞎编的。金钱对于人类的诱惑远远大于骨头之于饿狗。

我站了起来。拿着麦克风的家伙或许是要上来宣布比赛结果,看到我又重新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惊愕了一下,接着又退了回去。这时场内的气氛陡然又热闹了一下,发出那些欢呼声的,或许都是押注在我身上的赌客。电棍回过了头,歪着脑袋瞅我,颇有些戏虐地说:「狗屎,你晕不晕?」

我没有说话,而是「呸」的一口吐出了一滩混着鲜血的唾沫,正好落在电棍的脚上。

我这个举动就好像一个信号,现场的气氛顿时爆棚了。观众们都好像打了兴奋剂一般,喧嚣声一时震耳欲聋。

电棍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看着我干笑了一声,接着又转过头看了一眼兴奋的观众,忽然猛的朝我冲了过来!

不得不承认,拳击手的移动速度确实很快。我没有躲闪,也没有防御,而是拧腰翻胯,一记低鞭腿狠狠的踢在了电棍左腿侧面的膝盖骨上。在那个距离,他的拳还够不着我的面门。

这腿发出了「啪」的一声脆响,正在迅速逼近的电棍被我踢了一个趔趄。我抓住机会,迅速上步,右腿疯狂的连扫了四五下,脚面接触大腿肌肉发出的清脆的「啪啪」声不绝于耳,电棍被我这几脚踢的连连后退。我跟着左右开弓,右腿扫完左腿跟上,全都朝着电棍的膝盖和大腿部位狠狠踢去。

电棍连续两个刺拳逼退了我,他向后退了一大步,脸上用恶狠狠的表情盯着我,两条大腿却在不停的发颤,尤其是左腿的膝盖部位,已经是一片紫红。

我预料的没错。第一次看电棍视频的时候,我就注意到这个家伙在跟人打斗的过程中,一腿都没有出过。在跟我比赛的时候,他依靠的是上身灵活的躲闪和犀利的拳法,而腿法的使用率却等于零。在拳击规则里,拳头是不能击打腰部以下的部位的,所以我判断他的步伐虽然灵活,下肢却缺乏相应的抗击素质。也就是说,虽然对头部和躯干的保护极佳,但在面对下盘攻击的时候,他根本就不知道怎么防御!

这就是拳击手的弱点!这也是在我以后步入正规黑拳界之后,再也没有遇到过职业拳击手的原因。除非进行强悍而痛苦的腿法练习,否则拳击就是一种在规则保护之下的职业运动。而站立式全接触格斗,要比这残酷许多。

看着电棍那大腿上的紫红,自信好像撒完野的狗一样重新跑了回来,我迅速地逼近电棍,脚尖点地轻轻地跳跃着,步伐也比之前灵活了许多。而电棍的步伐却已经大打折扣,因为他的两条大腿还在不停地颤抖。

「啪!」我一个小跳步,突然的低鞭腿再次打在了他的紫红处。电棍往后没有躲开,我跟着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后低鞭腿,再次狠狠的踢在了那个地方。电棍的左腿被我踢的整个撩了起来,我甚至都听到了他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痛苦的呻吟声。

作为这种初级格斗领域里的王者,电棍明显的被我激怒了。他不再管自己的左腿如何,会受到什么样的攻击,而是愤怒的吼叫了一声,整个人向我冲了过来,那蓄势待发的后手拳已经在空中拉出了弧线!

有的时候吃东西吃到爽处会「吃的口滑」,打拳也是一样,打打妙处会「打的手顺」。电棍刚冲上来,我一记前腿侧踹就起来了,「砰」的一声蹬在了他的脸上,直打的他一个仰头。我收腿之后,电棍的嘴上全都是血。

电棍有些惊愕的一抹鼻子,看了看拳套上的红色痕迹,接着对我惨然一笑。

不要脸的黑社会

1

电棍的鼻子和嘴上全都是血,对着我咧嘴一笑,那笑容确实触目惊心。但是很可惜,在这个时候,他用什么招数和表情都已经对我无效了。我知道这个初级格斗领域的王者,对于我来说已经黔驴技穷。

前腿侧踹,确实是中国散打的独有特色。置于前端的腿只要轻轻一提膝,接着拧腰翻胯,侧踹腿就能以比肩刺拳的速度瞬间发动。隐蔽性强,角度刁钻,启动迅速,并且是击打距离最远的一个腿法。在我以后的所见中,无论多么顶级的格斗高手,除非在中国接受过系统的散打训练,一般都无法将前腿侧踹用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其实,在高级的格斗比赛中,力量是最为关键的东西,大家通常会选择势大力沉的扫踢作为进攻的主要手段,侧踹这种技术性腿法就被舍弃掉了。但是,这却是我以后的一个独特标志,也是别人能轻而易举的把我归类于中国拳手的象征。

电棍吃了我一记前腿侧踹,虽然嘿嘿一笑,但我判断这家伙已经出现了短暂的眩晕感,所以才停下了进攻,想用骇人的表情争取一点清醒的时间。拿表情换时间,这种伎俩我不是没见过,说实话你还不如装着被击倒在地上躺会儿好使呢。

我没有再给他期待的时间。在台下观众的惊呼声和嘈杂声中,我朝着疲于招架的电棍来了一阵猛烈的组合拳,在我的一记短距离平勾拳之后,我同样看到了从电棍嘴里喷出来的一串晶莹的口水。接着,我用一记凶猛的高鞭腿结束了最后的战斗。

当电棍的两只手无力地垂在胸前,眼睛半睁半闭的仰面仆到下去,摔在拳台上发出「砰」的一声的时候,我的心里被一种油然而产生的胜利喜悦感所充满了。但这种喜悦感就好像高潮一般,转瞬即逝,只是持续了不到几秒钟的时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我看着栽倒在拳台上不再动弹的电棍,心里面想着的只有那一万块钱。

「欧阳!欧阳!你他妈赢了!」王辉激动的喊声比任何人的都要大,在我耳边听的一清二楚。台下甚至有人高兴地鼓起掌来,很明显,那是押注在我身上的赌客。但是更多的人却是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狠狠的把手中的什么东西扔在地上,然后又啐上一口。有的人把手中的饮料瓶子扔了过来,砸在已经不再动弹的电棍身上。

台下的那个拿着麦克风的家伙并没有上来宣布比赛结果,这个结果已经无需宣布——而是立刻叫了几个在场的人员上来,把电棍放到了担架上快速抬走。我知道,这个家伙只是晕了过去,一会儿就会醒过来的。

我从拳台上走了下来,王辉激动地抱住了我。我用拳套推开了他,因为我的身上全都是汗水,很难受。我让王辉把我的拳套摘下来,说道:「我要去洗把脸。」

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得流了出来。我刚要低下头洗脸,却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一样,猛的抬起头盯着镜子里面的自己。好像站在这里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个人。

我的手轻轻的从左脸颊上掠过,没有疼痛,而是麻麻的感觉,皮肤的触觉在那一瞬间变得若即若离。我的整个左脸都已经肿了起来,好像嘴里塞了一块胡萝卜似的,颧骨也高高的顶了起来,让我的左眼看起来比右眼小了一圈。怪不得我刚才感觉自己的左眼有点睁不开呢。

没想到一个人脸部肌肉的局部变化,会让整个人的形象看起来有那么大的改观。我觉得站在镜子面前的人好陌生,仿佛这不是我的脸一般。但我知道,这确实就是我的脸,一张被职业拳击手狠狠揍过的脸。

洗去了头上的汗水,我跟兴高采烈的王辉来到了他三叔的办公室。在推开门的瞬间,我都感觉自己有点饿了。我在刹那间做了一个决定,回去之后补上一顿宵夜——我想吃涮羊肉,虽然并不好消化。

推开门,走了进去。屋子里坐了三个人,看样子跟王海群一样,都是这个夜总会的投资股东。可是他们的脸色阴沉沉的,跟一脸笑容的王辉形成了鲜明对比。我心里忽然一沉,感觉到有些东西不对劲了。

「三叔,钱,那一万块钱。」我还没开口,王辉便高兴的对着王海群叫道。

「钱?还想要钱?」他三叔抬起了头,脸上的表情好像刚吃了屎一样。王辉登时愣住了,脸上喜悦的表情瞬间凝固,但咧开的嘴角还没有完全放下来,样子奇怪至极。

「怎么,回事……不是说打赢了,就有一万的吗……」王辉有点摸不着头脑了。他看了看他三叔,又看了看我。

「我没想到你还真打赢了。」王海群不看他的侄子,把目光投向了我:「我也真服了,你倒地了两次,就好好地躺那别起来了呗,可你非要他妈的站起来。你知道这一把我们输了多少吗?」

「什么意思?」我虽然已经猜出了大概,但还是问了一句。

「也他妈怪我眼瞎,电棍那个混蛋真不争气!」他三叔先是埋怨了一句,接着恨恨地盯着我说:「就因为你,我们押在电棍身上的二十万块钱全泡汤了。」他又强调了一遍:「二十万!」

王海群的话证实了我的猜测——从当时现场支持我的人来看,下注在我身上的人不会超过五分之一。

「你下注在电棍身上,为什么?」我问道,「你想让我打赢,为什么不把钱押在我身上?」

「鬼才希望你打赢!可是我他妈的没想到电棍这家伙会输啊!」他三叔自嘲似的笑了一声,接着说道:「开赛前,你的赔率高,并且那些之前看过你跟牙狗比赛的人对你很有信心,在你身上押了不少的重注。我也下了重注,不过是在电棍身上,却没想到……你丫的竟然真赢了!」

「三叔,你……」王辉没有说出话来。他三叔却冷冷的扫了他一眼,示意他别废话。

「我明白了,如果我输了,拿两千块钱走人,大家皆大欢喜,是吧。一万块钱,根本就是个幌子。」我把一切都想明白了,他三叔自从看到我跟牙狗的第一场比赛之后,就已经想好了这个主意。用钱引诱我过来比赛,吸引那些赌客下注。而他却料定我必输,把钱押在了电棍身上。王海群料定我输,所以赛前根本就没有给我透露任何口风,或许就是不屑——如果他提前跟我说一声,假装输掉,有钱拿,那我也不会这么拼命,假装输了拿钱走人便是了。但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我赢了。

「你明白就好。」他三叔扔过来一个信封,「啪」的一声摔在了我的脚下:「这里有两千块钱,也不算你白忙活。拿着赶紧走人。」

我一脚踢开了那个信封,王海群这厮鄙夷的口气让我莫名的火大。我往前走了一步,压着声音说:「我不管你押在谁身上,输了多少。我要你按照之前跟我保证的,拿出一万来。」

「哦?」王海群饶有兴趣地抬起头,「要是我不拿呢?」

「不拿,就当成你的住院费吧。」被人欺骗的感觉尤其不爽,我捏紧了拳头又往前走了一步,心里憋屈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鸟劲。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哗啦」一声独特的金属声音。

我的动作瞬间停滞了。虽然没有转头去看,但长久以来受影视文化的熏陶,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我知道,有不祥之物出现了。

2

「我劝告你,最好别在这里找事。」办公室里,另外一个人冷冷的朝我说道。

我转过头,看到他手里拿着一个黑黑的东西朝着我,那赫然就是一把……手枪!刚才的「哗啦」一声,就是拉动枪栓的声音。

我的大脑里「嗡」的一声,瞬间是一片空白。紧紧握着的两拳有些发软。在那一瞬间,无数念头掠过我的脑海,我甚至已经想象到了自己满身鲜血躺在地上的场景。

「三叔,你叫他别……你们别这样啊!有话好说啊!」王辉立马急了,低声喊道。他三叔却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默不作声。

我不敢动弹,只能愣愣的站在那里。我唯恐自己稍微一动,就引来对方开火。那个拿枪的家伙看我的眼神没有一丝彷徨,好像在拿着屠刀对着一只羔羊。要是有谁告诉我这家伙不是第一次开枪杀人,我绝对信。

他们是道上混的,黑帮,我知道。可我不知道,他们竟是如此肆无忌惮的黑帮。这也是若干年后我看到「扫黑除恶」的新闻时,长叹一声的原因了。

「欧阳,你有两个选择。要么拿着两千块钱走人,要么把命搁这。」屋里的气氛沉滞了几秒钟后,他三叔终于发话了。

「我不走!给我一万!」也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我当时心里一横,咬着牙狠狠说道。要说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血气方刚,桀骜不驯呢。古人说,少年血气未定,戒之在色;中年血气既定,戒之在斗。要我看,这话得颠倒过来说:少年戒斗,中年戒色。你看那些当领导的,个个都是因为包二奶养情妇才东窗事发的,没有一个是因为跟人打架斗殴落马的。

「你还挺硬的,咬定一万不松口了是吧,你以为那一万就那么好拿?!」他三叔干笑了一声,说:「你要不走,就再也别想走了。」

「三叔,你们别……别这样啊!」王辉急的都口吃了,他喊了一声,跑过来抓着我的胳膊,使劲朝门外拉我:「欧阳,咱们走吧,咱们不要这一万块钱了!」

我甩开了王辉的手,就是杵在那里不动弹。说实话,当时我也不知道心里咋想的。既不想死,也不想走,反正就是没见到那一万块钱,心里堵得难受。他三叔一看我倔劲还上来了,指着我说道:「嘿,我告诉你,小子,你别跟我硬!我要是干掉你,就跟干掉一条狗一样轻松!」

这话说的极其霸气,很有当年袁世凯的气魄。「若是为了保护皇上,诛荣禄如杀一狗耳。」可是我明白,一旦迈出了这个门,那一万块钱就会永远的跟我失之交臂。我不心疼别的,我就心疼我这脸,等于今天晚上白挨了一顿打。

这屋里正在这僵持着呢,忽然门「吱呀」一声开了。王海群立刻放下了跷起来的二郎腿,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陪着笑说道:「李哥。」

什么人能让王海群这家伙这么快的变脸?

我转过头,看到走进来一个短发中年男人,身材略胖,穿着一身休闲风衣,还戴着一条围巾。穿着虽然简洁,但打扮得却相当洋气,有一种淡淡的英伦风格——如果他能再年轻上十几岁就更像了。他还搂着一个女人,身材不错,脸蛋也挺漂亮,一看就知道不是他老婆。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的样子,肤色发黑,瘦不拉几的。

「呦,还举着枪,你想吓死谁?」他斜瞅了一眼那个拿枪的家伙,颇不耐烦地说道。这话一出,那个人赶紧收起了枪,说:「对不起,李老板。」

「X 你妈的,下次还在我面前亮家伙,砍了你的手!」李老板搂着小妞径直走到了沙发旁坐下,王海群赶紧尴尬地闪到了一边。那个皮肤黑黑瘦不拉几的年轻人也跟着走了过去,就随意地站在李老板身边,脸上一副略显呆滞的表情。

王海群赶紧给李老板上烟,恭敬得跟孙子似的。李老板深吸了一口,斜着往上喷出一道烟雾,简直拽的二五八万。

「小子,打的不错,刚才比赛我看了,没想到你竟然最后会赢。说实话,出乎我的意料。不过幸好,这次我没有下注。哈哈……」李老板朝我说了两句,自顾自的笑了起来。旁边的几个人包括王辉他三叔,都陪着脸干笑了起来。惟独他旁边站着的那个瘦不拉几的家伙依旧呆呆的站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刚睡醒似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这个忽然出现的李老板。因为我还搞不清状况,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我要承认,他怀里搂的那个女人确实挺漂亮,看上去跟明星似的。

「这是你侄子吧?」李老板见我没有说话,接着又瞅了一眼王辉。

「是,是,我亲侄子。」王海群忙不迭地答道。

「亲侄子,亏你他妈的还有脸说!」李老板朝他脸上「呸」的啐了一口唾沫,王海群也只能在那干站着不敢动,继续挨训,「当着亲侄子的面,你还让手下亮枪出来了?有你这样当叔的?你他妈怎么教育下一代的?你个王海群,你真能耐啊!」

「是,是……」王海群别的也不敢说什么,只能不住的点头。

骂了一通,李老板掐了烟头,说:「还愣那干嘛,骂了半天口干舌燥,还不给我倒杯水?」

「是,我这就倒……」王海群又急忙弯腰倒起水来。看到他前后判若两人的表现,我忽然有一种想笑的冲动。不过真要笑起来这气氛也太违和了,所以我拼命忍住了。

李老板端着水杯,打量着我:「比赛打完了,回家休息就是了。还有什么问题?」

「说好了打赢就给我一万。可是现在赢了,又不给钱。」我照实回答。

「谁答应你的?」

「王海群。就是因为这个,我才来参加比赛的。」我说着,眼睛却在那个女人的颈部快速的瞄了一眼。她的脖子又细又白,在灯光之下温润如玉。我的心脏不听话的快跳了两下。

「哦,那是王海群答应你的事情,看来跟我无关了。」李老板说完喝了一口水,接着又把水杯递给了旁边的女人,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轻启朱唇,啜饮了一口。

看来这钱是拿不回来了,这伙人根本就是一丘之貉。我一时气愤,连那两千也不要了,拉着王辉就说了声「走!」

「小子还挺有脾气,等一下!」李老板突然在身后叫住了我,冷笑一声,「想要一万块钱是吧?下个周六,下午,来这里找我。我给你一万。」

3

我跟王辉垂头丧气的回到了学校,也没有心情去吃什么涮羊肉。从一万到一分都没有,那是一个很大的心理落差。

从王辉的口中,我知道了那个「李老板」其实就是丽达夜总会的大老板,王辉他三叔只是一个小小的股东,其实就相当于李老板手底下一个比较高级的喽啰而已。

李老板的真名叫李向昂,绰号「鸽子」,原因不详。李向昂在河东区和红桥区都是比较出名的混子,丽达夜总会只是他名下的产业之一。听他那架势,颇有点「扛把子」的意思。王海群在他面前只是一个拿钱混饭的小瘪三头目,怪不得他今天在李向昂面前那么的低声下气,连大气都不敢喘。虽然一万块钱飞了,但想起来那场景还是让我觉得略略解恨。

「欧阳,这事都怪我,要不是我三叔他……」站在我宿舍楼下,王辉颇有些自责的说道。

「这事跟你无关,都是你三叔搞的鬼,我知道你是我这边的。」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没事,你回去吧。」

王辉叹了一口气,说:「那好,我明天再来找你。」

我低着头进了宿舍,不想让别人看到我肿的好像猪头一样的脸。但好像越是低调就越引人注目,端着洗脚盆进来的老朱敏锐的捕捉到了我的异状:「哇靠,你的脸怎么搞的?」

他这么一喊,宿舍里其他四个人一起抬头朝我看来,班长小齐吃惊的喊道:「我靠,欧阳,你这脸咋整的?被谁给打的?」

小齐是东北人,热心,我要不说被谁给打的,他非得追着我问半夜不可。没办法,我只好敷衍道:「刚才跟一个朋友在街上吃饭,跟人打起来了。」

「这人在哪?跑了没?妈的,哥几个跟我出去削他!」小齐说着就站了起来,捡起扔在地上发硬的臭袜子就往脚上套。我赶紧说:「没事了,现在没事了,他们好几个人,打完就跑了,都不知道哪的。」

「这人下手也忒狠了,你看这脸肿的,还有法看没?」小齐听我这么说,只得扔了臭袜子作罢,专心致志的感慨起我的脸来。

「没事,就是有点肿而已,一晚上就消下去了。」我勉强对着关心我的兄弟们挤出了一个笑容。我想,我那笑脸一定比哭还难看。

「哎呀,欧阳,用一下我这个东西吧,比红花油还好用,我从家里来的时候带的。」老朱是南方人,做事比较仔细,人也长的秀气。他从床头拿出了一小瓶东西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黄道益。」这个东西确实不错,我之前用过,南方特产,确实比红花油好使,专门治跌打损伤的。

「老朱,谢谢你了。」我把跌打水收了起来。对比王海群出尔反尔的奸诈无耻,宿舍兄弟们的几句话暖的我心里发烫。

第二天上午,他们都出去了。我因为脸上还没有消肿,不想被同学看到这副尊容,就一个人呆呆的坐在宿舍里,百无聊赖的发愣,心里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惆怅感。

「砰砰,」忽然两声敲门的声音,接着传来一个女声:「欧阳乾?」(顺便说一下,在我上大学的时候,女生是可以随便上男生宿舍楼的,没人管。但是男生却无法上女生宿舍楼,因为宿管阿姨极其凶悍,比容嬷嬷还狠。)

我一时没有听出来这是谁的声音,下意识的说了一句:「进来。」话一出口,我就暗道一声糟糕——我现在这副尊容哪能见人啊。

门吱呀一声开了,原来是我的那个曹州老乡杨蒙。我急忙用手捂住左边的脸,做出很随意的托腮状,含糊不清的问道:「杨蒙啊,有事吗?」

「没,我就过来问问……」杨蒙忽然睁大了眼睛,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快步走到了我面前,吃惊的说:「你的脸,怎么了?!」

靠,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我把脸转到一边去,说:「跟人打架了。」

「跟谁打的,怎么肿的这么厉害,这下手太狠了也!」杨蒙也跟着转了过去,眼睛在我脸上看个不停,一边还皱着眉头,不停的发出「啧啧」的声音。

「我说你有意思吗,我的脸就这么好看?你干脆趴上来亲一口得了!」杨蒙的举动弄的我颇不耐烦,瞥了她一眼没好气的说道。这丫头缺心眼似的,好奇也不捡个时候,没见人在这难受着的吗。

「呃,呃,对不起。」杨蒙被我这么一说,才缓过神来,急忙往后退了一步坐下,但还是忍不住探着头问道:「你不是练武术的吗?怎么还能被打了?这是跟谁打的啊?同学?不可能吧,这下手也太狠了……」

「我说你有完没完啊,你就不能少问几句?」我真是有点出离愤怒了,白了她一眼说道:「你找我干嘛?有事说事!」

「哦,你不说我都忘了。我来找你问问十月一回家不,我今天准备去买火车票。你可不知道,我刚才从售票点经过,那队排的老长了……」她话还没说完,我就断然说道:「谢谢,我不回家。」

杨蒙一时间有些尴尬,往后坐了坐说道:「哦,既然那样,我就不帮你买票了。」

我瞅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这丫头脑袋真是不灵光,就我这张脸,四五天都消不了肿,回家干嘛去啊。

杨蒙有些悻悻的走出了宿舍。我关上了门,长呼了一口气,看来我之前建立起来的光辉形象他妈的全毁了。

又百无聊赖的过了个把小时,宿舍的室友一个都没有回来,不知道都跑哪野去了。难道不知道宿舍里还有一个受伤的人需要安慰吗?昨天他们带给我的那些感动也随之荡然无存,这帮家伙……正想着呢,宿舍门忽然被推开了。

终于回来了!老子肚子都饿了!我一回头,愕然发现站在门口的还是杨蒙。

4

咋还是这丫头?我有些抓狂。不管怎么说,在女同志面前暴露一个男人的窘迫,是非常伤自尊的一件事情。

「知道你这个样子肯定不会下楼,我从食堂给你带了点饭。」杨蒙把饭盒放在了桌子上,说:「今天放假,你们宿舍的肯定都出去玩疯了。我要不来,真的能饿晕你。」

「那还真是谢谢了。」我始终用手捂着半张脸,含混不清地说。

「行了,别得瑟了。赶紧把手放下来吧,谁不认识谁呀。」杨蒙打开了饭盒看着我说:「不就是一半脸肿了吗,你就一直这样捂着,用半个嘴吃饭吗?」

这妮子!妈的,老子仅剩的一点自尊也被她给无情的践踏了。

「怎么,你买到票了吗?」我一边吃着西红柿炒鸡蛋一边往嘴里扒着米饭。

「没买,我不回家了。」杨蒙也一边吃饭一边答道。

「啥?你不回家了,为什么?」我吃惊的抬起头问她,嘴里还嚼着东西。

「不回了,留下来陪陪你,省的你寂寞。」杨蒙说这话的时候正在低头扒饭,我完全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

「我……」我差点要喷饭了:「谁要你陪啊,谁说我寂寞了?」

「从我进你们宿舍看见你那张死脸,我就知道你寂寞了。你别想歪了,我没有别的意思,这一届里面只有咱们两个曹州的,都是老乡,于情于理我都要照顾你吧,出门在外的。」杨蒙继续低着头扒饭。

我有些无语。想我堂堂一七尺男儿,怎么就成了被照顾的对象了?这时,我瞄到她饭盒里有一根红彤彤的油炸辣椒,正好能一扫我心中的积郁之气,便问道:「那辣椒,你吃不吃?」

杨蒙用筷子夹起了那根大红辣椒,看了一眼:「我不吃太辣的。」

「那给我吃吧。」我的意思是让她直接放到我的饭盒里。没想到她竟然直接把夹着辣椒的筷子举到了我面前,那意思是直接让我吞了。

没办法,我只好张开嘴去咬那根辣椒。正巧这个时候,宿舍门被推开了,我斜眼一瞅,原来是王辉。我想起来了,这小子昨天说过会来找我的,他一进门就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哦,喂饭呢?」

「咳……」我一口气没顺过来,辣椒卡在了喉咙里,差点没被呛死。

我举起杯子猛喝了两大口水,才把辣椒给压下去。草草吃完了饭,我借口跟王辉还有事说,就打发杨蒙走了。她临走的时候说晚上再给我带饭,还没等我开口拒绝,她就转头走了。

「这么快就好上了,可以啊。」王辉看着杨蒙出了门,笑得高深莫测,「这妮子长的不错,小嘴双眼皮的。除了看起来不大时髦,其他哪都不错。」

「你误会了,刚才只是……」我正要辩解,王辉接着又道:「哎呀,大学生了都,谈个恋爱有什么好隐瞒的。这妮子虽然看起来有点村姑,但底子不错,收拾收拾能出来,我看挺好。」

我无奈地扶住额头:「行,随你怎么说吧……」

「哥是过来人,恋爱中遇到什么问题,直接来问哥,一准给你搞定。这么多年,哥也算是阅女无数了,基本没有遇到过坎……」我瞅着大言不惭的王辉,皱眉问道:「就你那体格,一脱衣服跟骨骼雕塑似的,还阅女无数?」

「靠,你懂啥?」王辉脖子一梗,不屑一顾道,「关键是气质。」

「你大爷!」我抄起空饭盒就朝他扔了过去,「你还想不想让我活了?」

王辉拨拉开空饭盒,给自己倒了杯水,一本正经的说道:「欧阳,你还记得昨天晚上咱走的时候,李向昂说的什么吗?」

「记得啊。他说下个周六过去找他,会把一万块钱给我。」一提起李向昂,不知道为什么,我最先想到的,却是他身边的那个女人。

王辉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那一万块钱本来就应该是咱的!」说到这事,我就气不打一处来,「下周六直接过去,找人要钱!」

「那李向昂可是个大混子,可比我三叔坏多了。跟他打交道,我们可得小心点。」王辉「大义灭亲」的说道:「你想啊,他要是想给你一万块钱,为什么不直接给你呢,还要让你一周以后去拿,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或许是他当时没带那么多钱呢?」我思考了一下事情的可能性。

王辉哂笑了一声:「怎么可能?像他那种人,出门吃个饭就得千把块钱!一万对他来说,比你掏出来十块钱还容易!」

「那是为什么?」我也陷入了思索,「要是他不想给我钱的话,根本就不会让我一周后去找他啊。这混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要我看,咱就这么算了。那一万块钱咱也不要了,这趟浑水咱也不蹚了。你不是本地人,不知道这帮家伙的厉害,他们个个都是有人命在身的啊,公安里都有他们的人。」王辉劝我道。

「我不管那么多,那一万块钱本来就该是我的,」我主意已经拿定,摸着我那已经恢复了皮肤触觉的左脸恨恨说道:「不管怎么样,下周六我一定要去一趟!说好了给,就得给!黑社会再黑,也不能不要脸吧!」

这个难民把我打哭了

1

我本来以为黑社会再怎么黑也不能不要脸,但事实却告诉我,他们就是不要脸。

一周以后,我胡汉三又回来了。脸上的淤青虽然已经转好,但心里的创伤还在。

「没想到你还真听话,让你来你还真来了。」李向昂就那么大马金刀的坐在沙发上,一边抽烟一边看着我。我没让王辉陪我来,万一出了什么事,总不能一块搁这儿。我临走前一脸郑重地告诉他,如果我天黑之后还没回去的话,就报警。虽说到时候可能也晚了,但起码有个心理安慰。

「我来,是拿应该给我的一万块钱。」我平静地说道。李向昂身边还站着那个一脸呆滞,瘦不拉几的家伙。但是那个有着粉嫩颈部的女人却不在,这多少让我有点失望。

「难道你不怕我?」李向昂笑了一声。

「这不是怕不怕的事,你既然说好了给我钱,我就来拿,正常的很。」我依旧平静。

「呵……你知不知道,我要弄死你,真的比弄死一条狗还容易。」李向昂突然掐灭了烟头,恶狠狠地看着我。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我承认,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心口哆嗦了一下,非常剧烈的那种。但我猜测他应该不会对我下手,如果要下手的话,一周之前他就下手了。

听到这句相当有骨气的话,李向昂明显愣了一下,接着哈哈笑了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钱的人民币来,甩了甩说道:「想不到现在的小伙子还有点胆色啊,想不到想不到。不过光有胆量是不够的,还需要有智慧。来,拿着这张钱,看看是真钞还是假钞。说对了,一万块钱给你。」

我接过了那张十块钱的钞票,在手里搓了搓。真钞,我肯定。要是假钞的话,这手感也太逼真了。我斟酌了一会儿说道:「是真钞。」

李向昂憋着笑,瞅着我手里的钱说:「真钞?你好好看看,『中国人民银行』都印成『中国人民很行』了,你什么眼神啊。」

我急忙瞅了一眼,顿时如芒在背。

「这不怪我,我已经给过你一次机会了,是你自己没把握住。」李向昂挥挥手说道:「你走吧。」

我知道彻底没戏了,人家玩我就跟玩孙子似的,根本就不在一个档次上。我愤怒的把那十块钱假钞揣进了口袋,转身就要走。估计学校食堂的那老师傅眼神不好,也看不出来,我起码能吃一个比较丰盛的盒饭。失去了太阳,我不能再失去星星。

「等一下!」就在我即将迈出门口的时候,李向昂又突然叫住了我,「你真的不怕死?」

我顿时感觉事情有了转机,转身朗声说道:「不怕!」

「好,既然这样,你跟我的人打上一场。赢了的话,我给你五万!怎么样?」

五万?我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问道:「跟谁打?」

「他。」李向昂指了指他身后站着的那个黑黑瘦瘦的家伙,此刻他正在仰头打着一个慵懒的哈欠。

就这个跟吸了毒似的家伙?我立刻说道:「好,但是这次你不要食言!」

「我要是食言全家死光。」果然不愧是混黑道的,说话极其直接。

有了这句话做担保,我放心了不少。我又瞅了一眼那个难民似的家伙,跟我差不多的身高,不过他体格比我还瘦。我当时尚处在发育期,吃多少都不胖,另外加上训练,所以身材有些偏瘦。但这家伙竟然比我还瘦,跟截杆子似的。退役拳击手「电棍」那身肌肉能顶他俩。

上了二楼,还是那个擂台。不过现在二楼是空荡荡的,没有开盘,一个客人也没有。那家伙脱了上衣,开始戴拳套。我一看,心里高兴坏了。

光看体格是瘦,但一脱衣服,才知道他确实是瘦,可能也就比王辉那样的「排骨」强点,明显的营养不良。但他缠手绷带的动作却非常娴熟,就好像一个老农民在把玩自己的犁耙一样。在我的手绷带还没有缠完的时候,他已经缠好绷带戴上拳套了。

「行了,就那样就行了。」他看到我拿起拳套,用生硬的汉语说:「你不用戴拳套,我戴着就行了。」

我一听这话,当场就愣了。这是什么个意思?要知道,戴套和不戴套的差别是巨大的。拳王争霸赛能打上八九个回合,那是因为戴着拳套。要是不戴拳套的话,一两个回合就搞定了。戴拳套打人十拳,也没有不戴拳套打上一拳来的重。就他这难民体格,竟然还这么让我,是不是脑子有病啊。

我看了看旁边的李向昂,怀疑他是不是找了个精神病跟我打。可是这厮坐在那里,目光平常,丝毫没有异状。得,这便宜不沾白不沾,反正打赢了五万块钱是我的,又不给别人。不过心里多少有点胜之不武的感觉。

「好了,开始吧。」李向昂看我们都弄好了,淡淡的说了一句,好像这场比赛没有什么悬念似的。

我习惯性的朝着对方双手抱拳,敬了一个礼。出乎我意料的是,对方竟然也把拳套举在胸前,朝着我行了一个礼。在那一瞬间,我浑身都战栗了一下。因为我清楚的从他拳套的缝隙中,看到了一点绝不慵懒,无比肃杀的目光。

2

当我面前的难民把双手拿开之后,我发现他的眼神变了。他微微低着下颌,把我整个人笼罩在他的视野之中,同时又死死的盯着我的眼睛,跟一开始的时候判若两人。而他的整个身体却还是放松,懒洋洋的,好像还没有醒过来。那放松的身体和冷冽的眼神组合在一起,瞬间荡起了一股慵懒的杀气。

这气息是无形的,但它却直直的窜进了我心里。

没有牙狗的暴躁,没有电棍的骄狂,有的只是好像一个捕猎者一般冷静而又细微的观察着他的猎物。我为刚才对他的判断汗颜不已。还没交手,我就已经明白,这是一个高手,一个有着无数次与人相搏经验的高手。那眼神足以说明一切。

不过我也不惧,我背后还有五万块钱撑腰呢。一想到这,我就感觉丹田里面热乎乎的。我没有轻举妄动,重新握了握拳头,放松了一下肩膀肌肉。这时我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这家伙的站架好奇怪。

站架就是格斗的起手势,通过站架,可以判断出来一个人是什么类型的选手,攻击型,防御型,或者是防守反击型。但这个家伙的站架有些奇怪,他双手架的比较高,虽说那样对头部的防守不错,但双拳太高,就不利于接腿摔的技术了。最奇怪的是他的前脚,脚尖就直直的朝着我,不偏不倚,还在轻轻点地。所以他的站位并不是一个侧面,而是一个半侧面,都接近于正面了。

我就奇怪了,他这个站姿不正规啊,这样的话怎么起前腿侧踹。

当时就是那么一种感觉,这家伙虽然眼神够犀利,但站架却不正规,搞的我很纳闷,他到底是不是高手。只是到了后来我才明白,在海外拳台上基本都是这样的搏击风格,倒是练散打的上去成了异类。不过这是后话。

先是震惊,继而迷茫,这就是我接触新事物时的心理感受。我没有急着进攻,他也在轻轻的踮着前脚掌,等待机会。

我调整着步伐,逐渐缩小着攻击距离。这家伙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懒洋洋的在原地踮着脚掌。我感觉时机到了,猛的一个小垫步,一记快速的前腿低鞭迅速的踢了出去,同时右手后拳已经蓄势待发。一般人遇到小鞭腿都会习惯性的向后一撤,这时我的后手拳就能紧跟其上,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低鞭腿加后手拳,这是一个经典组合,相信喜欢格斗的朋友都不会陌生。

而出乎我意料的是,对方并没有做我想象中的后撤动作,只是轻轻的提起了前腿进行防御。提膝防御!我的前鞭腿毫无花巧的抽在了他的小腿之上。瞬间,我额头上的冷汗就冒了出来。

这丫的腿太硬了!

在他提膝防御的瞬间,同时把腿向内扣了扣,用小腿上的胫骨来迎接我的低鞭。按说运动打静止,疼的应该是他才对。可这家伙跟没事人一样,倒是我疼得心里「突突」跳了几下——这难民的腿硬的跟柴禾棍子似的!

这一下直接导致我的后手重拳无用武之地,相反还往后退了一步。难民却垫步跟上,一记重重的后腿低鞭朝着我的小腿狠狠踢来!

不,这不是低鞭腿!低鞭腿没有这个力量!我咬牙防御他这一击,但扫过的力量却摧枯拉朽,竟然生生的一腿把我给扫倒了!

我扑通一声躺倒在了台面上,脑子里面一片迷糊。这怎么可能,一个低鞭腿而已,怎么会有这么强的力量?在我重心稳定的情况下,竟然被一腿扫倒?!

难民往后退了一步,那干巴瘦的身躯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马上爬了起来,仔细瞅了几眼,你还别说,这家伙虽然瘦,但肌肉还是有一点的,不过都好像压缩了一样,为他的体型节约出了更大的空间。

格斗肌肉,一定要在格斗中获得。这是我以后听到的一句至理名言。相对于以后的我来说,当时的我就像一个票友。

我愤怒地冲了上去,携带着 KO 牙狗和电棍的余威,把拳头朝着他的脸狠狠地砸去。谁要挡我拿五万块钱,老子跟他拼了!难民见我猛冲,不避不防,直接一个前腿正蹬就把我堵那了。在那一瞬间,我痛苦的想:妈的,这不是正蹬!

他不是用的整个脚面,而只是用前脚掌发力,脚趾好像虎钳一样深深的陷进了我腹部的肌肉之中,那力量仿佛透过躯体直达内脏,有一种震慑灵魂的疼痛。

我被这一脚蹬的忍不住后退两步,难民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眼神中闪过一丝狞厉的光芒,口中一声低喝,一个交叉跃步,接着一记高高的鞭腿就朝着我的头部狠狠踢来!仓促之间,我只能急忙抬起双臂护头防御!

3

当难民的腿狠狠的踢在我防御的双臂上的时候,我再一次印证了自己的想法:这不是高鞭腿!

他不是用脚面,而是用小腿的整个胫骨像弹出来的剃刀一样向我狠狠的砍来。没有清脆的响声,但我那防御的双臂却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我被这强大的穿透力硬生生的逼退了两步,两条手臂又疼又麻,跟过电了似的。

难民没有再追着我攻击,而是向后退了两步,仍旧一丝不苟的冷冷的盯着我,轻轻的踮着前脚掌。这家伙除了眼神,其他地方都是懒洋洋,看不出来有一丝危险的气息。我却倒吸了一口冷气,手臂和小腿上好像被人拿着铁棍抽了一下,疼痛的酸麻感徘徊不去。

我重新开始审视面前的家伙,这攻击力简直惊人。我现在可以确定,他不是难民,起码不是从吃不饱饭的索马里逃荒过来的。

他的双拳跟着前脚掌的动作而轻轻的上下起伏,呼吸非常稳定。手臂上的疼痛还没有消失,我不敢再贸然进攻了。我要承认,跟牙狗和电棍的比赛比起来,这场打的很不好看,几乎没有观赏性。虽然没有观众(如果不算李向昂的话),但对于场上的我来说压迫感却是巨大的。这家伙就好像一只挡在道上的拦路虎,越过他的身后,就是可以让我衣食无忧的五万块钱。

我他妈拼了!金钱再一次发挥出它的魅力!

我前点刺拳,不停的做着虚晃动作。我已经怕了,不敢再进入他的腿击范围。两个前手刺拳照面过后,我紧接着上步钻了进去,后手打了一记狠狠的平勾。对方明显不仅是力量型英雄,还是敏捷性英雄,轻轻一个后仰身避开了我酝酿半天的阴险平勾,接着还以颜色,同样也是一记平勾拳打了过来。他毕竟戴着拳套,穿透力有限,我护住脑袋挡下了这一拳,随后伸出双手,紧紧的抱住了他的身体。

散打的精髓是什么?远踢近打贴身摔。海陆空全占齐了。

虽然摔法非我所擅长,但对抗这家伙也只能用这一手了。再加上我没有戴拳套,只是缠着绷带,很容易进行抱摔。就算打不过他,怎么着也要撂他两个跟头。就在我抱住他的刹那,对方的两只手也迅速的抱住了我!令我感到心中一沉的是,他并没有像我那样去搂抱,而是双臂好像蛇一样缠在了我的脖子上。

难道他也要抱摔我?可是这箍颈的动作怎么摔人啊?事实证明,我的猜测和担忧又一次正确了。我还没有启动 ,他就一声闷哼,同时右腿的膝盖狠狠的顶在了我的腹部。我肋骨一疼,身子一歪,另一边又被他顶了一下。这两膝撞的极其生猛,我松开手,身体不听话的向后退去。对方得了空隙,前手朝我一推,接着又是一个强力的「低鞭腿」,砰的一声再次把我扫倒在了拳台上。

我倒在台上,两肋间和四肢上的疼痛让我倒吸了几口冷气,根本就爬不起来了。我没有晕过去,可是这时候还不如晕过去感觉舒服呢。我描述这一切用了很长时间,可真实情况是:我跟他在台上对垒还没有超过一分钟。

这家伙看了躺在地上的我一眼,再次对着我抱拳行了一个礼,接着撕下拳套,往拳台上一扔就跳了下去。动作潇洒的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有时候,我会无奈惋惜的想,如果一开始遇到的对手不是牙狗,也不是电棍,而是这家伙的话,我早就不打什么黑拳了,肯定回学校好好读书,现在不是医生就是律师吧。

「乃昆,加上这次,有 223 场胜了吧。」台面下,李向昂略带天津口音的话语波澜不惊,就好像刚才看了一场短暂的话剧。

「这次不算。」叫做「乃昆」的难民操着并不标准的普通话。

223 场?躺在拳台上的我惊愕了。这家伙果然是……专业中的专业拳手。可是他的那句「这次不算」却让我心里猛一哆嗦,瞬间就冲淡了身体上的疼痛。第一次,那种带着自卑的无力感彻底的涤荡了全身。

要不是有外人在场,我非大哭一场不可。

我咬着牙站了起来,下了拳台,低着个脑袋,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感觉真是无话可说。我穿上上衣,系好鞋带,一言不发的向外走去。

「慢着。」李向昂叫住了我,踱步到了我面前,一本正经地问:「有何感想?」

「没感想,愿打服输,钱我不要了。」我低着头说。

「五万块钱当然是没有了,但那一万嘛,本来就是属于你的。」李向昂往我怀里塞了一个沉甸甸的信封,说道:「拿着吧,别说我混了那么多年,还欺负一个毛头小子。」

我抬起了头,吃惊的打量着面前的家伙。画风转变的太快,我一时间接受不了。

「别那么看我,你以为黑社会就不要脸啊?」李向昂娴熟的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不过王海群不在,没有人殷勤的给他点火了。他自己划着一根加长火柴,点烟之后优雅的扔了出去,在烟雾缭绕中看着我说:「我看你不错,有前途。想不想跟着我打拳?」

我一愣,还没弄清楚他话里的意思。

「跟着我混,当我的拳手。我会给你最好的训练,最好的教练,把你培养成一个真正的格斗强者。吃住全包,一个月两千,有比赛奖金另算。」李向昂继续喷着青烟,看着我说道。

「呃……我……」这个事情比一万块钱来的还突然,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别急,我不要你现在就回答我,回去慢慢考虑。」李向昂踱开了步,说道:「想好了之后,可以随时来这里找我,两个星期内有效。」

我沉默了一会儿,吸了两口二手烟,抬脚就向外走去。刚要走到门口,我又站住,问那个叫做「乃昆」的难民:「你是练什么的?」

「泰拳。」乃昆说着,对我露出了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

4

「我靠,哥们,你可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差点就打电话报警了!我先是打电话给我三叔那个混蛋,他竟然说不管这事……」王辉看到我,急得都快哭了。我腰疼腿疼胳膊疼的,路上走的很慢,再加上脑袋有些恍惚,到了学校都快黑天了。走到大门口才想起来,妈的,自己揣着一万块钱,难道就不知道打一辆面的?!

2001 年,天津黄色面的如海。速度快,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晚上在火车站拉客的除外)起步价五块,能装好几个人,是学生结伴游玩之必叫。但让老百姓觉得实惠的事情总是长不了,几年后,我再回天津,面的已经荡然无存,一律轿车,人模狗样。

我痛苦的从信封里抽出一把百元大钞,约摸有二三十张,递给了王辉,说道:「给。」

这一幕发生在相对纯洁的校园里极其具有视觉冲击力,几个从我们身边经过的小妹妹吓得花容失色,赶紧转头走开了。仿佛我抽出来的不是钞票,而是炸药。

王辉一愣,没有接钱,问:「要到了?」

我点点头,伸出去的手有些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心疼钱还是胳膊疼。

「这钱我不能要,你因为这钱折腾好几次了,我只是陪着你走了两趟,没有功劳,苦劳也算不上。」王辉说着,把我的手给推了回来。

我忽然间一阵莫名想哭的冲动。妈的,你没见哥哥我今天被打的那个惨,根本就毫无还手之力,几乎被虐成狗。估计王辉要是看到那一幕,这钱他更不会要了。凭良心讲,王辉这小子虽然长的不咋的,但哥们义气还是有的。就冲面对金钱毫不动心这一点,他完全树立起了在我心中的巅峰形象,一时间堪比雷锋。

「我之前说过了,这一万块钱里,有三分之一都是你的。亲兄弟,明算帐,你总不能让我说话不算话吧……黑社会还要脸呢。」

「那好吧。」咽了一口唾沫的王辉没有再犹豫,立刻把钱接了过去,嘴巴一笑咧到了耳朵根。他在我心中的形象直接由雷锋变回了原形。

「今天晚上吃点好的,哥哥请客!」王辉高兴了起来,虽然天都快黑了我仍然能看到他满面的红光:「小羔羊,涮火锅去,咋样?!」

「好,等我打个电话叫上杨蒙,一块吧。在我无脸见人的岁月里,她没少给我带饭。」我虚弱的朝着公用电话亭走去。那个时候,手机还不是很普及,我打的也是她宿舍的电话。

杨蒙听到我叫她吃饭,不禁有些激动,「咔」一下就挂了电话。可是我跟王辉在学校门口等了足足半个小时,她才姗姗来迟。

走进饭店之后,我才发现她还化妆了。靠,吃个饭而已,至于搞的这么隆重?

「说说,你是怎么拿到那钱的?」刚坐下,王辉这个不开眼的就来了这么一句。我的心猛然一酸,接着一痛,妈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钱,什么钱?」杨蒙好奇的睁大了眼睛,还别说,化了点淡妆,还真有点不一样了。怪不得人家都说,女生一上大学就变坏。

我谁也没有搭理,朝着服务员喊道:「先给我来一打啤酒……要冰的!」

三个人吃的死撑,好像是公家请客似的,一个个打着饱嗝往学校走去。杨蒙只不过在王辉的极力撺掇下喝了半瓶啤酒,不过明显是喝多了,一边走一边拉着我的胳膊嘿嘿傻笑。我当时都有把她给卖了的冲动。

王辉朝我招招手,自己先回去了。我扶着发癫的杨蒙走到她宿舍楼下,说道:「小心上楼,别摔着啊。」

杨蒙嘿嘿一笑,忽然转过头拉着我的手,一汪迷离的大眼睛看着我的脸,在路灯下秋波流动:「为了照顾你,我十一假期都没回家,感动吧?」

虽然措手不及,不过霎那间,我心头还是怦怦狂跳了两下。柔和的黄色灯光配上她精致的淡妆,忽然间让我觉得流光溢彩。她低下了头,愈发显得娇羞。在那一瞬间,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修长滑腻的粉颈。

哦,跑偏了。虽然杨蒙并不知道我心里的想法,但我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

「那个,早点休息吧,上楼的时候……小心点……」我支支吾吾的把话说完,赶紧转身走了。走了好远,一回头,看到她才一甩膀子转身进了楼。

仰面望着黑漆漆的屋顶,我却怎么也睡不着。稍微一使劲,肋骨间还传来一阵酸痛。尤其让我沮丧的是,我很清楚,乃昆那个难民在跟我交手的时候,其实已经放了很多水。如果他认真起来的话,我估计就不会躺在这了,而是躺在病床上。那家伙的腿法真他娘的犀利啊……下铺的老朱还没有睡,熬夜摸黑打电脑,帝国时代 2,随着不停的鼠标点击声,从音响里传来一阵阵微弱的农民被屠杀的悲惨呼叫,我感觉他是在故意讽刺我……就在我以为自己将要迎来大学生涯的第一个不眠之夜时,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那个梦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太特别了,这么多年都无法忘记——我在一间白色的屋子里考试,周围坐满了人,低着头奋笔疾书,没有人说话。只有我坐在那里,看着一张卷子上密密麻麻的英文不知所措。要求是英译汉,通篇翻译写出来,可我连一个单词都不认得。正在那急呢,坐在前排的学生忽然转过头来传给了我一张纸条,同时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我怕监考老师看到,迅速的接过纸条,却愕然发现传纸条的同学竟然是那个叫「乃昆」的难民……

后来,我读了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一书。他说,人梦见作弊,是因为自卑。

5

我翘课了。假期之后的第一堂课我就翘了。倒不是舍友没有叫我,可我确实太困了,根本睁不开眼睛,一觉干到日上三竿。

宿舍里空空如也,我发了会儿呆,打了个电话给王辉,让他过来陪我聊聊天。这丫的天天翘课,同时又闲的蛋疼,没事就窝在宿舍看 A 片。也该叫他出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了。

「武藤兰,我的教主。新片子,刚弄到手的。」一开门,王辉就得意地晃着手里的碟片。

「行了行了,别看这玩意了,看了光上火没处降。」我拉住了他,说道:「出去吃个饭,下午陪我去一趟科技街,我想配一台电脑。」

「不行不行,我下午有马克思政治经济学,那课必须要上的,咱改天再去吧。」王辉摇了摇头。

这家伙什么时候改操行了,还知道去上课了?我说:「行了,马克思也不容易,你就别去恶心他老人家了。你去上什么,反正你又听不懂。咋地,你还准备要入党?」

「哥哥我已经是预备党员了好吧!」王辉脖子一梗,颇为自豪的说道。接着口气又软了下来:「你知道,社科类的老师都超变态的,尤其是女老师。那女老师更年期提前了,每堂课都点名,抓到两次就给不及格,我算是服了她了……」

「你王辉怕过谁?反正你又不是这一门不及格了,多凑几门还好算账。行了,别磨叽了,赶紧走吧。」我把他的「武藤兰」扔到床上,拉着他就出了门。

当时大学采用的是学分制,一个学分 80 块钱。你这一门不及格,三个学分,那就是交 240 块钱,然后参加补考。补考的话一般都会通过,除非你交白卷不给老师面子。在大一学期期末的时候,有一哥们连挂了好几科,光补考费就交了一千多。我还听杨蒙说她有个数学系的学姐因为考试不及格,从楼上跳了下去结果摔断了双腿。当时大家都开玩笑说,自从挂了科,腰不酸了,腿不痛了,连跳楼也有劲了。

吃完饭,打辆面的直奔科技街。我要配一台电脑,学软件,学 PS,学 3D,看海贼王,看武藤兰,熬夜打帝国时代,红色警戒,星际争霸……我要过一个普通大学生的正常生活。我不能再去想着什么打拳,什么乃昆,什么丽达,我要把这些统统从我的脑子里面赶走,统统……

王辉坐在电脑公司里,正跟销售不停的谈着报价,翻阅着配置单哗啦哗啦直响。我忽然觉得,其实大家跟电脑也没什么区别,都是由零件组装而成,有了电或食物就能工作。系统坏了,那就是精神病;硬件坏了,那就是神经病。直到最后 CPU 烧了,就像心脏停止跳动,宣告一个生命旅程的结束。电脑回收给收购站,人就回收给火葬场。在某个环节被捣鼓捣鼓,贴个标签重新出来,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欧阳,你是想用赛扬的处理器还是毒龙的处理器?」王辉翻着报价单,皱着眉头问我。

我靠,大哥,我让你跟着来干嘛的?我要是懂还用的着你来?你问我这个,跟聋子听到哑巴说瞎子看到鬼有什么区别?我没好气的说:「用奔腾!」

报价员愣了一下,接着对我竖起了大拇指:「识货!」

「奔腾 CPU 当然好了,谁都知道奔腾好,可是价格也贵啊!」王辉相当不满意报价员的口气,白了他一眼。

「小哥,话不能这么说。差不了两百块钱,但性能是完全不一样的。现在是奔四 1.6 了,速度嗷嗷快。小东西看不出来,你要用大软件就看出来了。那速度,跟赛扬和毒龙比起来,就跟大人打小孩似的……」报价员用一口东北话没心没肺的说着,我的心里却猛的一震,好像瞬间抖落了一地没有愈合的伤疤。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啊。这赛扬毒龙什么的,跟奔腾比起来,别说 1.6 了,就是 1.4,1.5 它也超不过啊。奔腾以后还能升级呢,它能吗?钱都差不多,有好的,谁用差的啊,根本就不在一个档次上……」报价员还继续说着,我却拽起王辉就走。

「唉,你这是要干嘛去?」王辉抓着我的手问。

「回学校。」我抬手拦停了一辆面的。

「什么,不是要配电脑吗?你这是抽的什么风啊?」王辉皱着眉头看我。

我没有再搭理他,拉着他上了出租车。到了学校之后,我把他推下了车,说:「你先回去。」

「啊?我先回?你,你要干嘛去啊……」我不理会王辉的大喊大叫,一把拉上了车门,对司机说道:「丽达夜总会。」

打黑拳的兄弟们

1

李向昂说,我想好了可以随时找他,两个星期内都行。我等于直接浪费了十三天的考虑时间。

敲了敲门,里面传出来一个女声:「请进。」我一愣,也没多想,推开门就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一个女人在低着头玩手机。那个时候,有手机的人很少,属于典型的小资奢侈品。女人抬起了头,画着浓浓的烟熏妆,黯淡的颜色掩盖了眉目的清秀,有一种烟花易碎的堕落。那小巧精致的脸庞我似曾相识,那修长柔滑的粉颈我还未忘记。哦,一时间有些错愕,我又见到她了。

「哦,是你?」女人面无表情的看着我,但她的口气很明显还记得我的存在:「有事吗?」

「我找李老板。」我就杵在门口说道。

「他出去办事了。你先坐吧,我给他发个短信,也该回来了。」女人说着,拿着手机噼里啪啦的按了起来。我就坐在离她最远的一个沙发上,浑身不自在,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摆了半天,还是发现并排放在膝盖上比较自然。随后就意识到了,原来这是上小学时的标准坐姿。看来应试教育的毒瘤影响深远啊。

「抽烟吗?」女人发完了短信,从包里掏出了一盒烟递给我。

「呃,我不会抽烟,谢谢。」我慌忙摆手说道。

或许我的举动让女人觉得有些意外,她的嘴角轻轻上扬,露出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接着又恢复了毫无表情的面孔,自己拿出一根香烟抽了起来。青烟袅袅,她抽烟的姿势比李向昂那厮好看多了。

「你的脸好了?看起来比之前小了一圈。」女人在烟灰缸上弹了一下,手指纤细,涂着晶莹的指甲油。

「呃,之前是被打的,左边脸全都肿了,早就好了。」我笑了一下说。真奇怪,那天晚上我的脸被打的跟个猪头似的,站在镜子前面我都快认不出来自己了,没想到她竟然还能记得我是谁。

女人又抬头看了看我,说:「这样帅多了。」

「……谢谢。」受到这样的表扬,我一时间有些慌乱。

女人好像看史前怪物一般的看着我,眼睛都不眨一下。我被她的直视目光盯的手足无措,忙问道:「怎么了?」

「你竟然脸红了,真的假的?」女人看着我,一脸疑惑的问道。

我脸红了?该死!我立刻低下了头去不看他,装着在兜里找什么东西。可是翻来翻去,兜里什么都没有,就有一坨出门时候带的卫生纸。

「哪个高中的?」女人淡淡的问道。

「呃,大学生。」我的头埋的更低了。

「大学生?不像啊,你这看起来也太小点了吧,都上大学了?大一?」

我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我说呢。我也认识几个大学生,快毕业了,都跟流氓似的。」女人又弹了弹烟灰,冷笑了一声说道。

我忽然间感觉到无比惭愧,不知道是因为自己,还是因为那几个快毕业的家伙。

「你叫什么名字?」

「欧阳乾。」我老老实实的说道,像是在回答小学老师的问题。

「欧阳,还复姓呢,少见。」女人的语气越来越轻松:「叫我阿果行了。」

阿果。这名字不错,挺好听的。我抬起头看她,她的面孔有了表情,不再是那种冷冰冰的爱答不理。我问她:「阿果,你是南方人吧?」

「嗯,贵州的,穷地方。」阿果掐灭了烟头说。果然不出我所料,她说话清脆,很好听,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一根烟的功夫,我跟她已经熟识了起来,气氛也没有刚才那么尴尬了。两个人正在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门打开,穿着考究的李向昂走了进来,一身白色休闲装,英伦气息扑鼻。在他的身后,还跟着那个让我做了一晚上自卑梦的家伙——一脸慵懒好像养不活似的「难民」乃昆。

我不由有些懊恼,他们来的再晚一点就好了,我还没有聊够呢。

「怎么,想清楚了?」李向昂看到我,丝毫不吃惊。他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把阿果搂了过去,轻轻捏着她的脸蛋。这举动没来由的让我心里一酸。

我抬头看了看站在那里,一脸无聊外加困倦的乃昆,他也在看着我,眼神里都是倦意。我咽了一下口水,说:「想清楚了。我做你的拳手,听你的。」

其实在我跟阿果聊天的时候,还没有拿定主意,甚至觉得自己随时可以拔腿就走。但就在看到乃昆的一刹那,我左右徘徊的决心立刻尘埃落定。那个时候,我不是为了钱而答应的李向昂。

我不想让自己感到自卑的活着,我不想有人在我面前终生横亘。那时,我还是一个少年,虽然没有鲜衣怒马,却依旧是血气方刚。

「呵呵,我早知道你会回来找我,我的判断没有错。」李向昂一边笑着说话,一边调戏着怀里的阿果,这实在让我浑身难受。

「我有一个问题。」我说。

「哦?」李向昂好奇的转头看着我,说:「什么问题?」

「为什么会挑我?」我看了一眼乃昆,停顿了一下,「我的功夫……很不咋地。」

「李爷我挑人,最看重的不是本事,是脾气。男人嘛,总得有点脾气,没有脾气,再有本事也是扯淡。」李向昂一在志得意满的时候就带出一口浓浓的天津卫口音,跟说相声似的,指着我道:「你小子的脾气就挺对我胃口,我喜欢。」

擦……我心道,我要是真有脾气还能在这坐着?

「乃昆,你带他先回基地,给他安排一下住宿。等晚上我再过去看看。」李向昂的手在阿果身上胡乱摸了一把,接着掏出车钥匙扔给了乃昆。

基地?这名字听起来挺酷的。我站起身来,即将走出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阿果正在李向昂的怀里左右迎合,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的离去。

草!我在心中对着李向昂竖起了一个大大的中指。

2

乃昆开着车,载着我朝城外驶去,一路无话。

我想,阿果是南方人,这乃昆的口音比阿果还不地道,肯定是更南无疑。为了打破沉默的尴尬,我问了一句:「你是南方人吧。」

乃昆扭头看了我一眼:「我泰国人。」

汽车行驶了半个多小时,周围逐渐荒凉起来,跟贫民窟差不多,居民房全部连成一片,破破烂烂的,野狗到处乱窜。外面的两棵死树上挂根尼龙绳,衣服就晾在外面,迎风飘荡,有袜子胸罩内裤等各式贴身物件。我看着这幅情景,不觉感慨,原来大城市里也有阳光照不见的角落,真是众生皆苦啊,生在直辖市又如何。我的目光掠过脏兮兮的垃圾堆和飞舞的塑料袋,心里面充满了悲悯的同情。

事实证明,我绝对是一个欠抽型选手。没几年拆迁大潮席卷而来,这些坐地户全部摇身一变,墨镜西服。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哪个伟人说过来着,要成功,先要耐的住寂寞。

车子在一处很偏僻的地方停下了,连个电线杆子都难找到。乃昆熄了火,我有点忐忑地问:「这是哪个区?」

「郊区。」他回答的干脆利索。

在我面前有一座很大的房子,其貌不扬,土不拉几的。周围没有可以与其匹敌的建筑,看上去有些突兀。只有在不远处有一个小卖铺,比厕所大不了多少。一个老头眯着眼睛躺在椅子上,享受着暖洋洋的夕晒。入了十月,天气是有些冷了。

「这就是基地?」我问道。其实心里想的是怎么跟仓库似的。

乃昆点了点头,推开了门。我跟在后面,迈步进去,立刻闻到了一股混合着汗水味道的压迫感。

我观察了一下,里面很大,应该是一个小型的废弃工厂改的,标高非常理想,下面铺着专业的搏击垫子,踩上去脚感不错。从三米多高的房顶上垂下来几条铁链,分散的挂着几个硕大的沙袋,虽然都被打的很旧了,但都没有走形,一看就知道是顶好的体育用品。在另一个角落里,堆放着一堆脚靶、拳套、护具之类的东西。最夸张的是在正对着门口的地方还挂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流血流汗不流泪,掉皮掉肉不掉队。

看到那标语,我愣了。这哪里是黑拳,这是典型的专业队作风啊!

说实话,一进到里面,我就感觉浑身的血液燥热起来。这样的地方,才是练武的地方,才是打拳的地方,才是能让人充分投入身心快速提高实力的地方。虽然一个人都没有,但那残留的汗水味道,护具和拳套发出的微微的酸臭味道,还有那莫名奇妙无法形容的压迫感,都让我血脉贲张。

久违了的感觉。

乃昆转头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体会到了我的情绪。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我环视四周。

「今天星期几?」乃昆问我。

「星期天啊。」我想了一下,确信自己没有记错。因为刚过完十一长假,学校就把课程调到了周日,惟恐让我们轻松一点。公共课不胜其烦,上完一门跟一门,犹如苛捐杂税。大学头两年,学美术的不画画,练田径的不跑步,把时间都耗在了英语和政治上——这应试教育的毒瘤。

「周日嘛,今天是休息日,不训练,这群家伙肯定跑市里喝酒去了。」乃昆说。

刹那间,我差点热泪盈眶!这哪里是什么黑拳,这比大学还要仁慈啊!

乃昆领着我进了后面的房间,那里是宿舍,被隔成了两个套间,摆着几张上下床。他指着一个收拾的干干净净的上铺说:「这是你的床。」

「这宿舍挺干净。」我环视了一下四周,一切都整整齐齐,毫不染尘,不由得把动作收敛了几分。

「没关系,东西可以随便乱扔,每天上午都有阿姨过来打扫。」乃昆看出了我的拘谨。

还给配清洁工?我勒个擦……我又忍不住跟大学对比了一下。又问道:「吃饭怎么解决?」

「一日三餐,都有人送,这个不用担心。你只管好好训练就行了。」

我一时间激动的无以复加。谁说这是黑拳,这简直是为人民服务。看来我的选择太对了。我正心潮澎湃呢,乃昆淡淡地说:「这里没什么规矩,教练让你做什么,你照做就行了。但有两条,必须遵守。」

「第一,不能吸烟。」

听到这句,我点了点头。吸烟的话会影响肺活量,这个是常识,大家都知道。

「第二,在没有教练允许的情况下,拳手之间不得私自斗殴。否则的话,不管是谁,都会被赶出基地。」

我又点点头,表示明白:「我也不是喜欢打架斗殴的主,从小就是一个和平主义者。不过在这里,打架总会免不了的吧……」

「绝对禁止!」乃昆的语气忽然加重,生硬的普通话如同钢铁坠地,「来到这里,你就要明白,你的命不是自己的,而是属于基地的财产!」

我一愣,被乃昆陡然锐利起来的目光激的心神一荡。

3

外面响起了汽车熄火的声音,接着杂乱的脚步声传了过来。乃昆的脸上恢复了平时的那种慵懒,淡淡地说:「这帮家伙回来了。」

我有些激动,就好像刚开学的时候要见新同学一样。

八九个人「呼啦」一下从门口涌了进来,他们看到我,表情俱是一愣。乃昆看了一眼手表说:「回来晚了,比规定时间超了五分钟。」

一个高个子家伙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又瓮声瓮气地说:「教练,这是谁啊?」

教练?我顿时一惊!

「这是新来的,以后跟着你们一块训练。」乃昆指着这几个人给我介绍了一下,「这是大虎,这是拐子,这是小妖……」

他挨个给我介绍了一遍,可当时我一个名字都没有记住,一是因为这些人的名字实在是太奇怪了,不是虎就是妖的,跟西游记似的。另外就是我被彻底的震到了,难道说,乃昆就是他们的教练,同样也是……我的教练?

我把自己的教练,定位成了要超越,要打倒的目标?!

「行了,我给你介绍完了。认不全不要紧,以后慢慢相处就熟悉了。」乃昆拍了拍有点发愣的我,说道:「你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

「呃,大家好,我叫欧阳乾。」话一出口,我就觉得自己很傻帽。

不出我的所料,大家听了我的名字都有点发呆。乃昆又拍了拍我,低声道:「这里没人习惯喊全名,用绰号就行了。」

「……」我沉吟了一下,说道:「大家叫我『西毒』吧。」

「西毒,凶器是队长。以后我不在的时候,由他带着训练。认识一下。」乃昆说完,一个个头比我稍高点,理着毛寸的精神小伙站了出来,跟我握了一下手:「西毒,欢迎你。」

我无语的点了点头……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这里真的是黑拳基地吗?我怎么感觉自己在加入某个学派?

以后时间长了,我也明白了,其实打黑拳的并非都是大家想象中的残暴嗜血之人,只是有一小撮那样的人而已,为了嗜血,为了发泄,为了寻求摧毁对手的快感而活跃在黑拳的世界里。大部分的人,还是像社会上的正常人一样,有血有肉,有情有爱,只是职业不同。别人依靠上班来吃饭,他们依靠打拳来谋生。

外面又停了一辆汽车,凶器笑道:「这个点,肯定是李哥来了。」

果然是李向昂走了进来,还挎着一脸强颜欢笑的阿果——起码我看着是。大家恭敬地问候道:「李哥,果姐。」

「李老板……」我看到李向昂径直朝我走了过来,很不自然的打了个招呼。有些慌乱的目光从阿果的脸上掠过,我不知道是该看她,还是不看她。

「叫什么李老板,太客气了。你以后就是基地的人,也就是我的人,叫我李哥就行了!」李向昂跟哥们似的拍了拍我的肩膀,当着那么多人,确实让我有点受宠若惊。他接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给我,说道:「这没有电话,以后就用这个跟外边联系,我也方便找你。」

我接过一看,差点当场昏厥过去。

一款手机!他塞到我手里的,竟然是一款崭新的爱立信翻盖手机!同志们,那可是 2001 年,一部手机的意义不亚于现在的一辆奔驰轿车。我颤抖着双手翻开屏幕,看到那传说中的彩屏,都快要窒息了。

「怎么样,在这里还感到适应吧?」李哥继续拍着我的肩膀,好像下乡视察工作的领导一般握着老乡的手亲切问道。

「适应,适应,太适应了。」我也进入了角色,激动的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好像面对镜头的农村老大爷一般无法彻底的表达自己的激动情绪。可惜身边没有记者把这一切都拍下来,白白浪费了一组黑社会老大和小弟共度周末的好题材。

「晚饭都还没吃吧?凶器,给送饭的师傅打个电话,让他今晚不要过来了。今天晚上我请客,去吃大餐。」李哥话音刚落,大家就欢呼起来。往外走的时候,有一个人的特别吸引了我的注意,乃昆刚才介绍的时候好像叫他拐子。

这名字起的太贴切了——他走起路来不太正常,左腿一歪一歪的,有点瘸似的。我心想,就这样的也能打拳?太扯了吧。

在车上,我掏出手机往宿舍打了个电话,告诉班长小齐,让他替我给辅导员请个长假,就说我病了。小齐很负责任的问我在哪里,我说在一个远房亲戚家里住着,阑尾炎开刀了,得住上半个月。小齐沉默了一会儿,说欧阳啊,这得需要医院的病假条。我愣了一下,离我最近的凶器小声说道:「没关系,到时候李哥帮你搞定。」

我立刻放下心来,让小齐先帮我请假,我回头就把病假条给他。小齐仿佛猜到了什么似的,挂电话的时候说了一句「保重」,我没说话,心里却已经暖的发烫。

然后,我又给王辉打了一个电话,让他记下我的号码,如果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晚上的饭吃的极其不顺利,虽然菜很丰盛,气氛也很和谐,大家的情绪高亢之中基本上稳定,但我却被阿果的一颦一笑弄的六神无主,都不知道往嘴里塞的是什么东西。每当看到她在李向昂身边发嗲的时候,我就感觉喝到嘴里的啤酒好像马尿一样。在包厢里,只有这一对男女在不停的喷云吐雾,其他没有一个抽烟的。

4

一夜无话,满脑子都是阿果在晃来晃去。睡到后半夜不得已搬出杨蒙来冲淡一下,很快堕入了梦乡。

「叮铃铃……」忽然一阵刺耳的声音响起,正在睡梦中的我被惊的在被窝里猛的一抽。凶器从床上爬了起来,大喊一声:「起床跑步!」

我还迷糊着,以为是在学校的宿舍里,迷瞪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早上六点,所有人准时被闹铃叫醒。穿好衣服简单的上个厕所,就被拉到外面晨跑。我呼吸着蒙蒙亮天空里清冽的空气,心想,我都多长时间没有这么早起过了?大学两个月的堕落生活,几乎是我十八年里所有糜烂的总和。

乃昆领着队伍,绕着人迹罕至的郊区跑了起来,一直从凌晨跑到天光大亮。十公里左右的样子,我几乎喘成了狗。我愕然的发现,在班里是运动健将的我,在这里却是耐力最差的一个。跑到最后收尾的时候,连拐子都冲到了我的前面。

回去后洗漱完毕,吃了个早饭,又休息了半个小时,上午的训练就开始了。

「教练——」对着乃昆这样称呼,我有点不太适应。我换上短裤,问道:「你不是一直跟着李哥的吗,怎么现在有时间带训练了?」

「你以为我是李哥的保镖?」乃昆也换上了短裤,露出了虽然不粗,但绝对结实的小腿。我看到他那黑黝黝的腿,肋骨间没来由的一疼。

「难道你不是李哥的保镖?」我反问道。

「当然不是。那几天有仇家要找他麻烦,我才跟了他几天,现在没事了。我主要还是负责在基地带训练。李哥平时不用保镖,他也有两下子,原来柔道专业队退下来的。」

我点了点头,怪不得李向昂那厮长的体格魁梧,自然而然带着一股强者风范呢。看来伟人说的没错,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啊。

松了松筋,活动一下关节,我没有跟他们一起训练,而是被乃昆单独叫过去,开了个小灶。

「西毒,我跟你打过,你的散打技术掌握的不错,看起来也是训练过很长时间。但你要明白,在站立格斗的擂台上,几乎是泰拳的天下。散打这种技术打专业性的比赛还可以,但放在自由搏击的擂台上就没有什么优势了,所以你现在要转一下型……」我听得出来,乃昆的语气尽量保持得很委婉。

这要放在平时,我早就蹦高骂起来了,什么,竟然说这样的话!难道你不知道我中国五千年历史文化,源远流长光辉灿烂能刺瞎你的钛合金狗眼吗?难道你不知道天下武功出中国,中国武功出少林,少林武功出……哦,不对,少林武功是达摩传过来的,这一杆子又撑到印度去了。反正不管那么多,只要是外国人说我不好,我肯定要大吼一句放屁,你看清楚我们中国人不是东亚病夫!要是中国人说我不好,我更加理直气壮了,大吼一句「原来你是汉奸!」绝对能把他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可是这次,我却静静的站着没有说话。

因为我跟他交过手,完败。我愤青不起来。

从实战姿势开始改变。其实跟散打的格斗势比起来,并没有太大变化——双拳架的更高一些,加强对于头部的防护。重心微微移于后脚,前脚掌正对前方九十度,以便可以最快的速度出前腿刺蹬。这样整个身体就不是完全侧面对敌了,而是有了些正身位的感觉。

散打的格斗势是前脚略微往里扣的,并不是正冲前方,因为那样整个身体比较侧向,容易起前腿侧踹,这是散打的一个关键技术。现在的散打动作都已经自由搏击化了,但在当时并非如此。我不禁问道:「这个姿势,不好起前腿侧踹啊。」

乃昆看都没看我一眼:「你要侧踹还是要命?」

练习完站架之后,开始学习泰式扫腿。

说是扫腿,其实这是中国人自己给起的名字。不过这名字叫的很贴切,因为这腿法好像是一根棍子一样扫过来的,起劲十足,势大力沉,并不是像鞭腿一样用脚面进行踢击,而是用小腿的整条胫骨狠狠的「砍」进去,穿透力极为狠辣。在练习空击的时候,绝不强调收腿,而是要求整条腿完全的抡过去,力求一击必杀。

最有颠覆性的改革就是前腿的使用了。散打技术里,起前腿的时候都是后脚一个垫步,或是一个上步,然后前腿顺势出击。而在泰拳里,却是做一个交叉步,把前脚换到后面,接着再狠狠的扫出去。把前脚瞬间换做后脚再踢出的这种扫腿,可以说是拿速度换力量。

在这里,我要严重的承认一下,我果然是一个格斗天才,这些动作我心领神会,练上几遍随即得心应手,看来这要感谢我这么多年来没有间断过的半专业性训练。乃昆看我接受的快,也不含糊,把什么前腿刺蹬,后腿踏面,内围中的缠抱,膝法,肘法等等一股脑的全部教给了我。我像是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含着搏击的乳头拼命吮吸,把里面所有的精华都吸取出来,让它游离于母体之外,进而渗入我的血液和骨髓之中。

其实我好几次都想对乃昆这样说:「你教了我,现在是我的教练,可你是我要超越的目标。我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够打倒你,才来到这里的。总有一天,我会打败你。」但这番话在心里憋了好久,还是被我咽下去了。我不是害怕说出来他会对我产生敌视情绪,而是害怕说出来之后他根本不鸟我,让我再徒劳的自卑一次。

泰国来的冠军

1

好久没有这么大强度的训练,在第二天起床跑步的时候,我感觉浑身酸痛。

这感觉,好像一个多年未见的大姨妈,终于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小外甥,凑空过来看了我一次。

早晨六点起床跑步,那该死的闹钟绝对敬业,雷打不动。上午一直训练到十一点,结束后吃午饭。吃完饭午休到三点,然后开始下午训练,一直训练到五点,然后休息一会儿吃晚饭。吃完晚饭消化消化,晚上七点准时开始晚间训练,比新闻联播都准时……整个基地,就像一只上了发条的机械表。

晚上一般训练到九点就结束了,主要是素质练习和硬度练习。说白了,就是训练体力耐力和身体的抗击打能力。我比较喜欢晚上的这段训练时间,倒不是因为我抗击打能力有多好,而是晚上有的时候并不训练,乃昆会隔三岔五的给我们放个片看看。

当然,不是 A 片。

放的主要是一些拳手在黑拳现场的比赛录像。这些视频都是加密过的,在外边根本看不到。在这些比赛录像里,我注意到几乎没有拳手戴拳套的,全部都是用缠手绷带,或者是那种薄薄的分指手套。比赛拳手的水平也都参差不齐,有的刚一个照面还没五秒钟就被打趴在了地上,有的则会相互之间缠斗很长时间。还有一些拳手精神绝对可嘉,让人怀疑是不是赛前被什么邪教给洗过脑子:明明都已经被打的满脸是血,站都站不稳了,却还气势如虹的朝着对手猛冲,看着都让人揪心。

比赛的档次也参差不齐——有的没有裁判,场地也很简陋,两个人上去就打,没有分出胜负就一直打下去,直到有一方倒地不起为止。而有的比赛却是有现场裁判的,虽然他的工作也只是躲到一边看着,丝毫无法发挥公平公正的精神。带裁判的比赛一般都有局间休息,打三分钟,中间休息一分钟,没有限制多少回合结束,直到分出胜负为止。

不管档次高低,所有的黑拳比赛,都没有点数胜。要么 KO 别人,要么被别人 KO,要么你被 KO 了再爬起来反过来再 KO 别人,就这么简单。

观众的素质也是有很大区别的,有的现场非常嘈杂,就像丽达夜总会二楼那样,整场比赛都淹没在呼叫和喧嚣的海洋里;而有的比赛现场观众却很冷静,几乎没有人说话,从音响里清晰的传出拳头打在肌肉上的声音,以及重腿狠狠的扫在脑袋上的闷响。

看完这些比赛后,乃昆会附带着给我们讲解一下主要的技术动作,场上要领,以及每个失败或者胜利的拳手的不足之处和优缺点。但即使站在局外人的角度来看,有些比赛视频也会给人留下心理阴影。

我记得有一次看录像,一个拳手的膝盖被扫了一腿,那一腿很重,这个拳手一个踉跄,以半跪姿势蹲在了地上,为了不让自己摔倒,双手下意识的扶在了台面上。结果他的整个头部没有了防御,完全暴露在了对手的攻击范围里。接着一个狠狠的扫踢过去后,那个拳手的脑袋垂了下来,脖子好像失去了支撑功能一样的弯曲了。虽然录像里传来的全是现场观众的嘈杂声,但那诡异血腥的一幕还是紧紧的攫取了我的心,让我头皮发麻,几欲干呕。

每当遇到这样的情况,乃昆便会换一些正规比赛的视频来看,来冲淡我们的心理阴影,调节一下口味。那时候还没有 K-1 MAX,我们经常看的是日本举办的 K-1GP。当时比较出名的站立格斗拳手是「克罗地亚战警」米尔科,以及「荷兰伐木工」彼得·阿兹。这家伙确实凶悍,在他全盛时期还有另一个绰号:格斗暴君。至于后来泰国小将播求横空出世,连续两次夺得 K-1 MAX 的总冠军,成为一时之格斗偶像,那都是后话了。

其实现在看来,无论是「克罗地亚战警」也好,还是「荷兰伐木工」也好,乃至于播求,我觉得他们的技术跟乃昆不相上下。在我们长期而艰苦卓绝的训练中,乃昆经常做为陪练而存在。他的左腿连扫出神入化,他的右腿重扫势大力沉,前腿刺蹬更是犀利的让人想哭。一旦进入内围缠斗,他的肘法和膝法可以说是摧枯拉朽。如果你试图后撤躲避他,紧接着的一记反身肘绝对来的莫名其妙。每当他摆好站架的时候,那慵懒的眼神就会消失,瘦弱的身躯就会涌现出一股压迫性的力量。

每当那个时候,一种深深的绝望感就会笼罩了我——把这家伙定位为要打倒的目标,我什么时候才能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啊。我就纳了闷了,你说乃昆这样的技术,为什么会在李向昂手底下当一个跟班的?

原来,乃昆也曾经拳王过。我知道这一点,其实很偶然。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总是若有若无的出现阿果的身影,搞的我浑身燥热。男人嘛,总有那么几天,你们都懂的。

别人的鼾声此起彼伏,我越发焦躁,难以入睡。正辗转反侧间,我忽然听到外面有微弱的音乐声传来。反正也是睡不着,我裹着被子走到门口,看到一个黑影背对着我坐在那里,正是乃昆。一个破旧的随身听躺在地上,轻轻在放着一首歌,是周杰伦的《娘子》。

一壶好酒再来一碗热粥配上几斤的牛肉

  我说店小二三两银够不够

  景色入秋漫天黄沙掠过

  塞北的客栈人多

  牧草有没有我马儿有些瘦

  天涯尽头满脸风霜

  落寞近乡情怯的我

  相思寄红豆相思寄红豆

无能为力的在人海中漂泊

心伤透

……

这泰国人真他妈的成精了,不仅会说中国话,还能听国语歌?你听国语歌也就罢了,听的还是周杰伦的歌!这要是考试的话,汉语专业八级都过了。

淡淡的月光从乌云的缝隙中洒下来,一片朦胧的银色。我往前走了两步,坐在他身边说道:「教练,睡不着?想女人了吧?」

话一出口,我就惭愧了。

2

明明是我想女人想的睡不着,却非要问别人这么一个蠢问题。看来真是言为心声啊。

「想我老婆了。」乃昆看着一地破碎的月光说道。哇靠,竟然被我说中了。怪不得他在听这首歌。

「你老婆在哪?」我很好奇,他竟然有老婆?

「在泰国,清迈。」乃昆的语气透出了一丝惆怅。这淡淡的感觉,好熟悉,我从无数游子写成的散文中体会到过,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忧伤。

「清迈啊……」我心想这个地方还真是够远,也只能蹲这儿想想了。接着又问:「那你为什么不回到泰国去?」

乃昆摇摇头,淡淡的说道:「我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什么意思?」我心想他不是偷渡过来的吧,为了建设社会主义而抛弃了自己的国家。这年头,中国人都削尖了脑袋拼命往国外跑,到处加入别国国籍,他倒好,反其道而行之。

「想听听我的故事吗?」乃昆关上了随身听,耳根一时清净不少。

「嗯,给我说说吧。」反正都睡不着,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扯会儿淡。

乃昆清清嗓子,就着一地月光,给我慢慢讲起他的事情来。

乃昆出生在泰国清迈府一个贫穷的乡下家庭里,其实他们那也没有多少富地方。他从小就开始练习泰拳,十三岁的时候迫于生计以打拳为生。这种情况在泰国来说,并不少见,这也是泰拳能够在泰国长盛不衰的一个重要原因。泰拳已经成为了经济产业中的一环,能够给国家带来巨大的经济效益,比如世界著名的伦披尼拳场。一个泰拳,一个人妖,这一刚一柔,它们带来的经济价值远超过本身存在的历史意义。

在乃昆十八岁的时候,开始进入到曼谷的伦披尼拳场打拳。泰国的首都曼谷是每一个拳手都梦寐以求的天堂。在那里打拳,意味着名声,财富,还有荣耀。无数泰拳界的达人高手都聚集在曼谷,那里就是泰国的江湖。

在这里要说一下著名的伦披尼拳场。伦披尼拳场 1956 年建成开张,由军方操作,收入大部分都流向泰国军队,还有一小部分归入政府财政。拳场有一条规定,那就是女拳手不得在此拳场比赛。其实伦披尼的条件对比国内一些体育馆来说是相对落后的(连空调都没有),但是在泰国的地位是最高的。不仅是在泰国,在整个世界泰拳界也享有很高的声誉,犹如篮球界的 NBA。

乃昆能进入到伦披尼打拳,已经可以说是年轻有为。尔后他又不负众望,连续两次夺得伦披尼拳场的冠军,拿到了伦披尼的金腰带。可以说,那个时候他达到了自己职业生涯的巅峰。

随着荣誉而来的,是大把大把的金钱。乃昆在曼谷定居,还娶了一个妻子。他的人生原本可以按照既定的规划循规蹈矩的走下去,打拳,赚钱,然后带着拳王头衔的荣耀退役,和妻子过着幸福的生活,但不幸的是,他迷上了赌博。

黄赌毒,真的是害人不浅,各国人民都一样。

赌博这个东西,其实跟毒品一样,接触了两次之后就会上瘾。黄让你精尽人亡,赌让你倾家荡产,毒让你生不如死。久赌必输,还没有人能逃过这条铁律。很快,乃昆在赌场输掉了自己打拳挣下来的所有积蓄,并且还欠下了高利贷。

一旦背上高利贷,那就是一条不归路。乃昆为了还债,把在曼谷的房子都卖了,但还是还不清债务。在黑社会的逼迫之下,他带着妻子回到了清迈的乡下避避风头。但没过多久,放高利贷的家伙们就找上了门,甚至拿他家人的生命安全做威胁。愤怒之下,乃昆出手打死了三个找上门来的家伙,然后被通缉。为了逃命,他偷渡到了中国。辗转到了天津,他就投靠了李向昂,至今已经有三年的时间。

我听了他的过去,沉默不语。心里冒出一个想法:原来语言环境真的很重要。他只不过才三年的时间,汉语就已经说的这么好!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问。

「先打拳,挣钱,其实打黑拳挣钱也是挺快的。李哥说我什么时候想回去了,他会帮我在泰国警方那边找关系打点打点,把以前的案子给平了。但高利贷那边他帮不上忙,还需要我自己来。等我在这里挣够了足够的钱,能把欠高利贷的债还清了,我就回到泰国去。」乃昆语气平静,但充满着希望。

「那些人会不会为难你家里的人啊,你家里人都还好吧?」我想到了这个让人担心的问题。

「不要紧,他们没有什么动作。如果他们伤了人,警方一样会找他们的麻烦。再说了,我都偷渡了出来,不在泰国,他们干什么都没用。他们只是求财而已,就算打死了他们的人,给钱也一样能摆平的。」

「那你现在还差多少?」

「快了,李哥帮了我很大的忙,我钱攒的差不多了。」乃昆沉默了一下,接着说道:「但我回到泰国之后,这个身份就没有办法继续打拳了。我要在这里,把我下半辈子的钱都挣出来。」

我们两个都沉默了。夜风缓缓流过,凉凉的,好像一条北方的河。

如果他没有出这个事,恐怕我们现在经常观摩的那些世界顶级正规格斗的视频中,也会出现他的身影吧。

正规比赛就是这样,并不是说你有多大的实力,便能够去打多大的比赛。正规比赛也是跟经济利益挂钩的。你没有名气,不出名,观众不买你的票,带不来经济效益,就算你不要出场费也不会请你来打。像日本的 K-1 比赛,请的选手都是有一定知名度的,像魔裟斗那样的帅哥,还没出场,底下就已经有美女开始尖叫了。这样的拳手才能拉来人气。你说你能打过泰森,呵呵,人家泰森根本就不正眼瞧你。

「可惜了。」我喃喃的说。

乃昆笑了一下:「以后千万不要赌博。」

我转过头,看着他月色中的眼睛说:「打黑拳,不就是拿命在赌吗?」

3

在基地的训练紧张而充实,我仿佛又回到了高中时代。每天挥汗如雨,一丝不苟的进行着残酷的训练。到了吃饭的时候,饥肠辘辘的我们会把饭菜吃的一点不剩,绝不浪费粮食。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已经累的半死的我们上床倒头就睡,绝不会唧唧歪歪,有时候连梦都不做。

乃昆说过,在这里不允许打架斗殴,其实他这话等于白说。大家都知道在这里是干嘛的,没有人会蠢到玩过家家似的打架。所有人都在刻苦训练,把自己越磨越利,以待上场的时候一击必杀,那里才是我们的战场。当你面对巨大的生存压力的时候,你根本就不会蛋疼到要与别人发生口角,或者动手。

在这里,我要说一说拐子,这家伙很让我吃惊。在训练到白热化的时候,大家都是脱了衣服赤膊上阵,光着膀子开练。除了我之外,大家都有纹身,虽然内容不同,但基本上都是人物类型的——有纹毛泽东的,有纹格瓦拉的,有纹菩萨的,有纹罗汉的,还有纹关二爷的,可能是背负着伟人的肖像,能让自己的心灵更加坚强吧,这也是一种精神寄托。但我注意到拐子,这个走路一瘸一瘸的家伙,他竟然在背上纹了一座房子。

没错,是一座房子。并且还是一幢别墅。

如果按照我的眼光来看,白瞎拐子这人了——一米八二的身高,小脸长的阳刚白净,棱角分明,有模有样。你要跟人说他是电影明星,肯定有人信。但他这一身光辉形象就毁在自己腿上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以后找媳妇都是个问题。

「拐子,你这纹身挺特别,怎么个意思?」我装着漫不经心的问道。

「别墅呗,自我激励,这叫知耻而后勇。」拐子说。

我一愣。黑拳手一般都没什么墨水,能够说出「知耻而后勇」这种成语的可谓是凤毛麟角。拐子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原来他还是一个有文化的瘸子。

「当时我从西安体院毕业,去北京找工作,混了三个月愣是交不起一个月的房租!当时哥就郁闷了,按照这样的话,想买个房子成家立业还不得攒到下下辈子啊!于是我愤然离开了北京,在身上纹了一个别墅的刺青,时时激励自己,以后哥一定是要住别墅的人。」拐子扭着头,瞄着自己背上的纹身。

怪不得呢,西安体院毕业的啊,好歹也是本科了,蹦出句成语并不稀罕。我问道:「那你现在攒够买别墅的钱了吗?」

「买别墅的钱攒的差不多了。但我腿瘸了,以后工作都不好找,我还要继续挣,起码把我下半辈子生活的钱给挣出来。我以后还要结婚生孩子,这都是钱。」

我又想到了乃昆。其实他们都差不多,一个背负的是房子,一个背负的是高利贷。迫于生计,混于此道。但我又是为了什么呢?就为了一时的冲动?有的时候,问题想多了确实让人头疼。算了,不考虑这个了,干一行爱一行吧。

我看了一眼拐子,又装着漫不经心地问:「你的腿……」我知道,打听别人隐私是很不礼貌的事。

「呵呵,被打的,左腿膝盖永久性损伤。去年跟一个日本来的家伙打,这小日本真亡命啊,鼻子都被打断了还不停手,最后在晕倒之前还废了我一条腿。不过他更惨,浑身是血,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估计就算能活下来也残了。」出乎我的意料,拐子对自己这条腿没有丝毫忌讳,语气轻松的就好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样。话说完,他闷哼一声,甩开左腿朝着沙袋来了一记重重的扫踢。

我看着那急剧颤抖的沙袋,心想人类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动物啊。胳膊没了,杨过照样是一代大侠;眼睛瞎了,座头市仍然见谁灭谁;腿要是断了,那小说里不是还有个独孤残吗。身体的局部缺陷和人类强大的潜能比起来,有时候显的是那么微不足道,起码拐子就是这样——他走路虽然一瘸一拐的,但跑起来速度绝对不慢,踢沙袋的时候更是能够重腿连扫,丝毫看不出来是一个腿脚有毛病的人。

机械性的生活总是让人感到时间过的很快,一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在这一个月里,我没有回学校。李哥对我说,请假的那点小事不用我忙活,他学校里面也有关系,一个电话就搞定了。这也确实省了我不少麻烦。这一个月里,我除了给王辉和家里打过两个电话外,没有再跟基地外的任何人联系过。我好几次想往宿舍打一个电话,可号码拨到一半我又犹豫了:打回去干什么呢,我没有什么能跟他们说的。

在基地的一个月里,我们之间混的很熟了。他们都有安排出去比赛,一般是晚上开着车走,半夜就回来了。基本上没什么事,就是小妖有一次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没洗干净的血渍,头上还裹着纱布。我们忙问怎么了,他说眉骨被打开了,一条大口子,缝了十几针。

乃昆也有出去比赛,但次数并不多,一个月也就三四次的样子。但说话瓮声瓮气的大个子「大虎」告诉我,教练打的都是高级一些的比赛,伤亡率比我们打的比赛要高很多。但打上一场的钱,顶我们打上五六场的。

基地成了我生活的全部内容,除了往外打过几个电话,就是去不远处的那个小卖铺买瓶饮料顺便跟那个像中风了似的老大爷聊聊天。外面的世界好像一下子把我遗忘了。

一个周末的上午,太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晒的我脸热乎乎的。但我翻了一个身,还是不愿意睁开眼睛。一周就这么一天休息的时间,我想多睡一会。就在我的晨勃消失了又起来,起来了又消失的时候,我那彩屏的翻盖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我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以无比迅捷的速度从上铺跳到地下,轻盈堪比燕子李三。我一把抓过桌上的手机,直接翻开盖就放到了脸边,激动地说道:「喂?」

一个月了,就在我以为被世界遗忘了的时候,忽然有人想起了我,能不让人激动吗?就算是对方打错了,我也得拉着他聊上几句。

出乎意料的是,电话那头听到我「喂」的一声,竟然放声大哭起来。

我见鬼了我?

他们带我找小姐

1

「欧阳乾,你个混蛋!你死哪去了?这么长时间就不知道给我打个电话!你个混蛋!你个废物!你个没良心的玩意……」我刚接起来电话,对方一通连哭带骂就给我轰晕了。愣了半天我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杨蒙的声音吗?

我赶紧劝道,别哭,别哭,有话好好说。话没说完,又招致了对方歇斯底里的一番哭骂。

原来这小妮子一直找不到我,打电话到我宿舍都不知道我干嘛去了,她竟然费劲巴拉的找到了王辉。王辉本来不愿意告诉她手机号码,但架不住这妮子的死缠烂打一番哭闹,最后终于屈打成招。以至于我刚一接电话就噼里啪啦挨了一番痛骂。

「死欧阳!死混蛋!这么长时间你都死哪去了?亏你还用了手机,给我打个电话你能死啊你!死混蛋,你怎么不去死啊你……」我无语的听着杨蒙哭泣的诅咒,无端想起了周星驰的台词:我是一个跑龙套的,但不是一个死跑龙套的。

「……杨蒙,你骂我混蛋也就算了,但能不能把前面的那个死字去掉?」我刚说完,又招致了一番更猛烈的痛骂:「你就是死混蛋!死欧阳!死混蛋混蛋混蛋!死死死死混蛋……」

看来我跟周星驰一样,注定命运多舛。

不过我还是松了一口气,这小妮子情绪虽然激动,但还好王辉没有告诉她我现在的情况,否则我不敢保证她会不会直接打辆面的杀过来,在基地大闹一翻。到那个时候,恐怕我是没能力保住她了。

我只能费劲的给她解释,说现在阑尾被切掉了,伤口刚刚愈合,还不能下地走路,住在亲戚家里暂时不能回学校去……我还没说完杨蒙就喊了起来:「啥?!都一个月了还没长好?!」

「呃……我长的慢……」意识到有了纰漏,我赶紧找补:「其实前两天都已经快好了,但一不小心刀口又感染发炎了,嗨,这闹得……」

「呃,那你、你可得小心点,自己注意好了身体,别再感染了……」杨蒙一边抽噎着一边说。我顿时绝望到抓狂,这她也信?!

费了半天口舌,总算把她给劝住了。最后挂电话的时候,杨蒙一再叮嘱:「记得要给我打电话啊!一定要经常给我打电话啊!你不给我打,我就给你打!」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拜拜……」我挂了线,看着手机无奈的想,以后没得清净了。老是觉得自己被外边的世界忘记了,但只有当失去的时候,才知道珍惜。天啊,继续忘记我吧。

天津,今夜请把我遗忘。

打发了杨蒙,我正要去睡个回笼觉,队长凶器忽然喊了一声:「好了,大家都收拾收拾,去洗把脸撒个尿,一会就要出发鸟!」

「出发,去哪啊?」我看了看外边的大太阳,晨跑,不可能吧,这都几点了,再说今天周日啊。

「每过四个星期,到了周末就出去狂欢一次,这是基地的传统项目。」留着一侧偏分,长的有点像流行歌手王杰的阿强推了推我:「在这一个月都憋坏了吧,今天哥们带着你出去好好玩玩。」

「呵呵,阿强,憋坏的是你小丫的吧,非要西毒一块跟你背黑锅。」小妖接过话,跟阿强打打闹闹,两个人发出一阵阵的淫笑。我看了看宿舍,乃昆不在,问道:「教练呢,出去玩的话打个电话叫他一起吧。」

「你还是算了吧,别招惹他了。他知道我们今天出去玩,昨天就一个人自己回市里了。」凶器耸耸肩,「别看教练不比我们大几岁,他可是老古板,连唱卡拉 OK 都不会,标准的清心寡欲型。」

听了凶器的话,我琢磨了一下,还真是,乃昆长那个样子,就不像是会唱卡拉 OK 的。

门口一辆破吉普车,一辆掉了漆的红色夏利。我选了夏利坐,感觉小车更舒服一些。阿强坐了副驾驶的位置,打开收音机听起流行歌曲来,哼哼唧唧的。

「阿强,你能不能有点追求,听点有营养的东西?」凶器打着了火,发动车子道:「换个频道。」

没办法,教练不在的情况下,队长就是老大。阿强只能乖乖地调台,「呲啦啦」传出一阵杂音。

「喂,这位朋友啊,你说的情况我认为是这样的,你在每次行房的时候……」忽然一个清晰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了出来,如同一股清泉淌过我们的心田。凶器立刻道:「唉,这个好,就听这个。」

「这不是津城夜话吗?怎么大白天的也放这个?」阿强一脸郁闷。

「重播呗,这节目火啊。」凶器一边陶醉的听着一边说。

这个节目我倒是第一次听,不由得有些好奇。听了一路,我也基本上明白了,这个节目就是几个心理咨询专家坐阵,然后有听众轮番打电话过来询问,然后专家予以解答。提出的问题一开始貌似很新颖,但听得多了,也没什么新意,翻来覆去就那几样。不是我的短了,就是我的痿了,要么就是嫌自己时间不够长。够长够猛的又嫌对方不和谐,反正就是逃不出床上那点事儿。还有个女的打电话过来说,一到最关键的时刻她就忍不住大喊大叫,搞的街坊四邻都很有意见,问怎么办。我都怀疑这女的是不是托,要是我,打死也不打这个电话。

专家的解答也乏善可陈,没什么可圈可点的地方。不是说你压力太大,就是说你睡眠不好,情况再严重一点的,就说你可能有点神经质,平时注意保持好情绪。我就奇了怪了,你说人家觉得那玩意太短跟压力太大有什么关系,难道压力太大还能影响长度?马克思一早就教导我们,物质决定意识。这帮专家很明显哲学学的不好,公开宣扬唯心主义。

车子跑了半天,在津城夜话将近尾声的时候,我们也到了目的地。好久没来市里,一下车还真觉得是一片繁华,我抬头一看,正对着我们的是「红川娱乐城」。

2

红川娱乐城。很大很气派,很好很和谐。

「娱乐」两个字,在中国可谓是博大精深,包容一切,无法言明,总之感觉一切不太良好的东西都跟娱乐有关。本来好好的一个词儿,「老师」臭了,「小姐」臭了,「娱乐」也臭了。

下了车,哥几个没有直奔娱乐城而去,而是进了旁边的一家川菜馆,胡吃海喝了一顿,光大虎自己一个人就干了六瓶雪花啤酒。吃过饭后,几个人带着满身的酒气,醉醺醺的进了红川娱乐城。

我们径直上了二楼的 KTV,要了一个大的包间。上了一桌子的瓜子啤酒花生豆,把门一关哥几个就飙起歌来。

这 KTV 的音响效果极好,立体环绕声出来的效果清晰醇厚。再加上哥几个都喝多了酒,劲头刚刚上来,不管是谁抢到麦克风都是高歌一曲,卯足了嗓子吼,震得桌子上的啤酒瓶子都嗡嗡直颤。

你方唱罢我登场,两个麦克风根本就不够用。为了抢麦都快打起来了。大虎好不容易抢到了麦,随后一首气势磅礴的《纤夫的爱》唱的让人热泪盈眶。那调跑的……简直太奔放了。

KTV 我在老家也唱过几次,其实还有点感觉。但看他们激情四溢的挥洒着自己的音乐才华,我只好坐在一边嗑瓜子。就这样唱了两个多小时,我耳朵都快被震聋了,凶器把麦克风抢去说道:「行了行了,你们都适可而止啊。西毒到现在一首还没唱呢。」

「你们唱行了,我对这玩意儿没瘾。」我一边磕瓜子一边说。妈的,磕了两个多小时,我嘴都麻了。

「那不行,一块出来玩,都得来两首。我这个当队长的,总得一碗水端平吧。」凶器把话筒递给了我。得,人家都说到这份上了,也不好拂了他面子,我便接过了麦克。

「唱啥歌?」坐在点歌机旁边的小妖问。

「我自己来吧。」我坐了过去,翻着菜单。翻到「M」字母开头的一栏,猛的眼睛一亮,没想到,竟然有这个组合的歌?

怎么可能,难道他们出名了?不过菜单上只有他们的两首歌,我苦笑一声,明白他们到现在还没有出名,这两首歌,或许只是在网络上略有传播罢了。没想到这家 KTV 收录得还挺全。

我点了一首「梦机器」的歌。名字叫做《青锋》。

「梦机器」是一个组合,两个人,一男一女。那女的是我表姐。她读大学的时候和一个朋友组建了一个电子乐队,一直梦想着有登台表演的那一天。当时我上高三,表姐知道我文采不错,平时颇能写点东西,便让我帮她写点歌词。在她的一番彩虹屁吹捧下,飘飘然的我自然效犬马之劳,其中就包括这首《青锋》。表姐后来给我听了那些歌,很不错,但他们却一直没有出名。

舒缓的音乐响起,带着一丝空灵的中国风。我看着屏幕,唱了起来。

日夜想要解脱,

却终不为过。

一千年的时间,

仍预料不到结局的寂寞。

你只要慢慢离去,

你不要再声声唤我,

我今日淬火,

不得触摸。

山下剑炉泉水,

身边无数过客。

流转人间,

多少失足又成千古过错。

青锋流动,

百步无形,

我身在地狱却有一念之间,

铺就梅花香墨。

……

一歌唱毕,全场竟然鸦雀无声。哥几个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半晌小妖才问道:「这是谁的歌。这么好听,之前怎么没听过?」

「小乐队,不出名。」我淡淡说道,装逼于无形。

「西毒,再来一个。还有一首呢,唱了吧。」不等我说话,小妖就自动的帮我点了下一首。

是「梦机器」的《诸神混乱》,KTV 里一共就这两首歌。当然,这首歌的歌词也是我写的。

不要再看流沙,

指间流去尽是繁华。

祈求所有的保佑落下,

烽火顺着帷幕轻滑。

一切梦幻,

一切泡影,

往事如同隔夜陈茶。

西域洞窟斑驳壁画,

塞外佛像万仞山崖。

玄奘从这里走过有夜郎自大,

诵经无数口号抚平参差狼牙。

不生不灭,

不垢不净吧,

芸芸众生灵魂在此,

万物清明,

一切如他。

……

唱完之后,哥几个迷瞪着眼,一幅意犹未尽的样子。凶器愣了半晌说道:「不对啊,原来怎么没听过这歌?」

「真理总是掌握在少数人手中。」我放下了麦克风说道。

短暂的中国风带来的一阵清新空气很快就被接下来的嘈杂淹没了,他们接过麦克,继续没心没肺的吼着,一副舍我其谁天下独尊的样子。当我嗑到第五包瓜子的时候,他们终于发泄完了压抑的音乐欲望,一个个满足的走出了包间,只留下一桌的空酒瓶和一地的瓜子壳。包间看上去好像被壮汉撕扯过的少女一般可怜。

我原本以为今天的娱乐活动要结束了,他们又继续上了五楼。五楼的门口上写着「红川洗浴。」

我们刚一走进来,立刻就有一个四十多岁,虽然徐娘半老但风韵犹存的女人过来招呼,热情大方,不卑不亢,很明显受到过良好的职业性训练。

「何姐,有一阵子没见了,都快想死我了。」小妖这家伙看起来跟这女人很熟,还顺便在她腰上摸了一把。

何姐嗔笑着拍了一下小妖,转身说道:「哥几个先坐着,我叫几个小妹陪你们说说话。」

大家都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我环视四周,装饰的很漂亮,相当有品味,墙上还挂着半裸出浴的仕女图和古典油画。我忽然明白了,这才是今天「娱乐」的重头戏。我坐在那里,忽然没来由的一阵紧张。

3

「洗浴」,恐怕是个男人都知道什么意思。我没来由的一阵发虚,转头看看他们几个,却是司空平常,一个个喜笑颜开,谈笑风生的。

过了好大一会儿,五个小姐才从门口呼啦呼啦的走了进来,站在了我们面前。何姐跟着走了过来,带着极不自然的笑容说道:「哥几个,先让这几个陪你们说会话。」

我抬头一看那五个小姐,就明白何姐为什么笑的那么不自然了。这五个姑娘一溜站开,相貌平平,毫无姿色,就好像在路边等着找工作似的,看上去让人没有任何欲望。其他四个还勉强凑合,只能用普普通通来形容,也就是一般人。而有一个却长的让我终生难忘。

这姑娘个子不高,脸盘不小,怎么瞅怎么像凤姐。她穿着一双造型夸张的高跟鞋,站在那里瞪着一双死鱼眼毫无表情的瞅着我们,就像在马路边上瞅着一堆发干的狗粪。她不笑还好,随后的勉强开口一笑,大嘴叉子差点咧到了耳朵根,让我几乎当场晕过去。

这一次的非正式会晤在我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以至于后来凤姐横空出世,我都怀疑是不是这姑娘又重出江湖了,真是让人印象深刻。

何姐这么干练的女人,这个时候也显得极不自然,站在那里一脸不好意思的讪笑着看着我们。就算不说,我也知道,这肯定是他们娱乐城压箱底的角色,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不会拿出来示人的。

小妖站了起来,脸色难看的好像刚吃了屎一样。他带着几分愠怒:「何姐,怎么个意思,诚心拿兄弟几个开涮啊?」

「不是,不是,小妖兄弟,你先坐下,听我说。」何姐赶紧劝小妖坐下,陪着笑脸道:「是这样的,今天周末,来玩的客人也多,小姐们都应付不过来,确实有点紧张。二炮哥带了几个兄弟来玩,就要了十来个小姐陪唱,你看,我们谁也不能得罪不是……」

「哪个二炮哥?」凶器皱着眉头。

「二炮哥,塘沽的刘二炮啊,洋货市场都是他的场子。」何姐说道。

「我还以为哪个二炮呢,原来是这家伙啊,他现在也是哥了?」凶器冷哼了一声,问道:「他在哪个房间?」

「二楼,206,KTV 包间。」何姐赶紧答道。看来她对这个二炮哥也是心有不满。

「这家伙当时跟李哥混的时候,也就是一个跑腿的杂碎,没想到一年多不见,他现在还得瑟起来了。」凶器转头说道:「小妖,西毒,阿强,你们三个下去一趟瞅瞅。」

「哎哎,小妖兄弟,有话好好说,可千万别打起来啊……」何姐忙不迭的在后面叮嘱道。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心道干哪行都不容易啊。

阿强二话不说,一脚踹开了 206 包房的门,「哐当」一声巨响。那个正搂着一个小姐,捧着麦克风陶醉忘我的歌手陡然愣在了那儿,一脸怔怔的看着我们。刚刚还喧闹的包间一时间鸦雀无声,都被我们突然的出场给震住了。一个混混的手一边在怀里的小姐的胸上摸着,一边抬头吃惊的看着我们,样子奇怪至极。整个房间里只有音乐的伴奏还在响着,是任贤齐的《心太软》。

「他妈的,你谁啊,想死啊!」那个摸着小姐胸的家伙第一个反应了过来,很不情愿的拿开了他的手,站起来指着我们骂道。

我迅速的扫视了一下这个包间,有六个男人,分散的坐在周围一圈的沙发上。但在包房里的小姐却有九个,平均一个人能占俩不到,占一个有点多,我不禁为他们怎么分而在心中迅速的计算了一下。但我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是瞎操心,在最中间的一个沙发上,一个光头的家伙坐在那里,他左右一共搂着三个小姐。我轻呼了一口气,这样一来就好算多了。

我们三个踹开了门,站在那里,也不说话,就冷冷的盯着他们。对方「呼啦」一下都站了起来,有两个已经把啤酒瓶抄在了手上,一边朝我们走来一边骂着:「妈的,从哪蹦出来的,找死是吧。」

「等等……哥几个混哪的?」那光头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制止了他手下的动作,推开旁边的两个小姐向我们走来。

我可以肯定这个光头就是二炮。老大就是老大,在一群小弟中间果然显得鹤立鸡群,气度不凡。他踱着将军步走到门口,带着一脸狞笑:「你们混哪块的,我的地方也敢随便踹,找练来了是吧,活腻歪……哎呀,强哥,这不是强哥嘛?!」

态度陡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二炮急忙转身,对着他的小弟叫道:「关音乐,关音乐!」随后刚过高潮的《心太软》戛然而止,包间里彻底清净了。二炮再转过身来,已经是换了一副嘴脸:「强哥,哎呀,还有小妖兄弟,这位是……呵呵,你们怎么也来玩了?」

他身后的小弟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尤其是那两个手里拎着啤酒瓶子的,站在那里好生尴尬。

「今天周末嘛,兄弟几个没事就过来玩玩,没想到正好碰见二炮哥也在这里高兴,真是巧啊。」阿强笑着答道,但话里藏针。

「呵呵,高兴,高兴。」二炮陪着笑脸道:「三位一块坐下来玩会,唱几首歌?我让服务员再送箱啤酒过来。」

「不玩了,楼上的兄弟们还等着呢。可是今天没有小姐,他们几个都在那发火呢,我得赶紧上去……」阿强说着,又故意朝包间里扫了一眼,「哎呀,二炮哥,你这里小姐倒是不少啊。」

「陪唱,陪唱,搞搞气氛嘛。」二炮也是明白人,立刻就知道了什么意思,「就是多叫几个过来热闹一下。呵呵,呵呵,正想让她们上去呢。」

「那既然这样,我们也不妨碍二炮哥高兴了,你们接着唱。我今天喝的有点多,不小心踹了你们的门,二炮哥,不好意思哈。」阿强拱手说道,算是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

「好好,等会儿下来玩玩,唱几首歌啊……」二炮满脸笑容的目送我们离开。我走在最后面,隐约听到了背后传来的对话声。

「炮哥,为什么不叫我们动手?」

「动手,动你妈了个逼!你知道他们是谁的人,他们随便一个就能放倒你们一屋子……」

4

虽然我很不喜欢这种从别人手里抢女人的方式,但至少这样能让那个跟凤姐神似更加貌似的小姐快速从我眼前消失,于是我就默认了。

没过一会儿,八九个小姐款款走了上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这几个好多了,完全符合期待。刚才在我们面前的那五个小姐已经消失了。何姐说,把她们派到下面陪二炮唱歌去了。我忽然对二炮哥产生了深深的同情。

他们每人挑了一个,搂着进去 happy 了,最后给我剩了一个看起来年纪比较小的,还保留着一丝青涩。我原以为他们是照顾我,后来阿强给我说,来这里是找乐子的,不是找感情的。挑小姐,就挑那种风月老手,技术熟练。看见略带羞涩的,肯定是刚入行不久,玩不起来,到了关键的地方,还得你教她。图啥啊,花钱来这里给他培训员工来了?

那小姐领着我,慢慢穿过一条在昏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无比神秘而且深邃的走廊。走廊两边挂着许多油画印刷品,都是一些文艺复兴时期大师们所作的裸体画,男的肌肉健硕,女的皮肤白皙,充满了力与美的表达,让人看去顿生艺术敬仰之情。我忽然发现,洗浴城里是悬挂裸体油画最多的地方。在中国,你想寻找一些文艺复兴的气息,还真得来这里好好逛逛。

她在一扇门前停下了,轻轻推开,带我进去。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套间,散发着柔和的红色灯光。气氛温馨,干净整洁,从一定程度上冲淡了我的紧张情绪。

我坐在床边,装着若无其事的翻看着床头的「爱人」杂志,刚刚平复的紧张情绪忽然又涌了上来,甚至能够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那小姐忽然甜甜的问道:「先生,你要不要先洗个澡?」

听这职业性的声音,看来以为她青涩还真是误会她了。骑虎难下,我只能说:「好。」

我正站在淋浴下面冲澡,毛玻璃推拉门忽然开了,那个小姐探了一个头进来。我急忙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的要紧部位:「你干什么?」

话一出口,我就尴尬的想钻进地缝里去。都到这儿了,还能干什么?

「帮你洗澡啊,给你搓搓背。」小姐看我这样问,也是一愣,没有进来,就在那露着一个脑袋,看上去跟聊斋似的。

这太尴尬了,我急忙道:「不用了,不用了,我这就洗完了。」

我匆忙擦干身体,裹着浴袍走了出来。屋内的灯光更加暧昧,那个小姐就躺在床上,只穿着内衣等着我。在柔和的灯光下,她的身体仿佛一座宝藏,里面蕴涵着无数想让人探究的秘密。我的脑袋「嗡」了一下,仿佛被瞬间击中。

「先生,刚洗完澡好香哦……」她坐了起来,帮我缓缓褪去身上的浴袍。当她靠近我的时候,我闻到了她身上所散发的那种独特的女性气息。那是我第一次跟女人如此亲密的接触,眩晕感好像海浪一样不停的拍打着我的神经。一切有关人生、命运的思考都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动。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脱衣动作,我却浑身都战栗了一下。

「先生,你冷吗?」女人停下了正在脱我衣服的手。

「不冷啊,怎么了?」

「那你身上怎么起了一层鸡皮?」

我低下头看去,果然,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汗毛全都竖了起来。衣服还没脱完呢就激动成这个样子,真是让人汗颜。我急忙说道:「哦,哦,刚洗完澡,是有一点冷。」

很久很久以后,我还记得那种感觉,那种浑身一个战栗的舒爽感,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体会过,不管用什么方式。或许,人生只有那么一次体验这种感觉的机会,可惜的是,我却把它送给了一位只有一面之缘连姓名都不知道的女人。

女人看到我汗毛都竖起来了,又重新给我裹上了浴袍:「那你再暖和一下吧。」接着,她转过身,手伸到背后去解自己的内衣。

「等,等一下。」我竟然鬼使神差的抓住了她的手,这个举动连我自己都有些吃惊。

「先生,怎么了?」她回过头问道,一脸疑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在她即将要解开自己内衣的一瞬间,我脑海中忽然跳出了阿果的身影。她坐在那里,抽着烟,精致的脸庞如同一个堕落的精灵。紧接着,杨蒙的身影竟然也跳了出来,那个晚上,她在路灯之下凝视着我,眼神中流动着彩色的哀伤。这两个女人的身影如此不合时宜的出现,恰如冰山一般瞬间熄灭了我所有欲望的火焰。

我抓着这个女人的手,迟疑了一下道:「不用解开,就这样就好。」

「哦,原来先生喜欢这样的啊,那也好。」女人松开了手,转而从包里拿出了一张单子递给我,「先生,你看一下,喜欢先玩哪个?」

我接过单子扫了一眼,全是一些「冰火、毒龙、漫游」之类的项目。我虽然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的,这些玩意儿具体不了解怎么个玩法,但想想也能大体估摸出来。我放下了那张单子,说:「我不喜欢这些……这样吧,你陪我说会儿话行了。」

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辜负人家。

「先生,难道你对我不满意吗?」她有些委屈,「如果你不满意的话,我会再换一个小姐过来的。」

「不,不是,我今天确实有点……太累了。」我随口编了一个理由。

女人立刻惊慌起来,带着哭腔说:「先生,你别这样,等一下这张单子上的每一项还要你签字呢。你要是哪一项不满意,领班还要扣我钱呢。你要这样的话,我这个钟就白上了……」

「满意,满意,我一会都给你签上字行吧。」我这人就见不得女人急,忙说道:「我不会让你被扣钱的,只是,你就陪我说会话行了,今天我没心情。」

女人这才止住哭腔,拢了拢头发看着我:「说话?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聊聊天呗。」我尴尬一笑。

「那你趴下,我给你按摩吧。」女人披上了一件外套,语气中带着一丝幽怨,好像我没有上她,反而欠了她多大情似的。

我趴了下去,浑身放松,女人开始在我身上忙活起来,很舒服,相当受用。我抱着枕头问道:「你原来学过按摩吧?」

「原来跟过一个松骨的师傅。」女人答道,手上并不停下。

「哦,你叫什么名字?」我开始没话找话。

「你叫我 25 号就行了。我在这里是 25 号,下次来还记得找我。」

「嗯……25 号,听你口音,你是南方人吧?」

「贵州的,穷地方。」

她的回答让我想起了跟阿果的第一次对话,她也是这么回答我的。我突发奇想:「问你个人,叫阿果,你认识不,也是贵州的,你们老乡。」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不白问嘛,她干这个的,怎么能认识阿果呢。

「阿果啊?我认识她啊!」25 号一边用力拧着我的腰一边说。

在滨江道干群架

1

「你认识阿果?」我一惊,把身子转了过去。

「那么吃惊干嘛,你说的不是海滨娱乐城的阿果吗?我虽然跟她不熟,但大家都是老乡,从贵州来的,所以对她也有点了解。」

「呃,那恐怕不是。我说的那个阿果不是娱乐城的。」我松了一口气,继续转过身子趴在床上。

「是不是长的挺漂亮,身材挺好,眼睛大大的。还喜欢抽烟?」25 号问。我一惊,又把身子转了过去,死死的瞅着她。

「还涂着粉色的指甲油?」

25 号的这一句话让我彻底崩溃。

「阿果在我们这些姐妹中算是混的好的了。没办法,谁让人家天生丽质,长的漂亮呢?像红川娱乐城这样的小场人家根本不惜的来,直接就去海滨那样的大场,一进去就拿 88 号。你知道什么是 88 号吗?这个号码就相当于各个场的花魁,属于最火的号码。像我们红川,根本就没有资格加这个号,最大的也就是 78 号了。三十以下的号码都属于低级的了。都是差不多时间出来做的,但人家阿果干上一天挣的钱能顶上我干一个月的,那些大老板都排着队找她呢。在贵州老乡聚会的时候我跟她吃过两次饭,我记得她她恐怕不记得我了吧。不过听说阿果现在也不在海滨做了,好像被一个大老板给包起来了……」

25 号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的情绪变化,依旧喋喋不休的说着,口气中充满了羡慕之情。我继续趴过身子,把脸埋在枕头里,双手死死的抱着脑袋。一股难以言表的悲伤,慢慢把我淹没。

我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但是没用。

好难受,真的好难受。

当我从房间走出去的时候,双脚虚得直发飘。他们都已经在大厅的沙发上等着了,看到我出来,阿强过来搂着我笑道:「西毒,看不出来啊,这么长时间,人不可貌相啊!」

我转过头,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啧啧,你也太亡命了,弄了几次啊虚成这样,你看你都站不稳了。」阿强看我脸色不对,又关切道,「你头上都冒虚汗了。」

他看不到,其实我心里都流血了。

出了娱乐城,天色黑了,城中已是万家灯火。我忽然想去学校看看杨蒙。我忽然间好想她。

「谁跟我去趟学校,我有点事情要办。」我问他们。

「我跟你去吧,反正我也想出去溜达溜达。」拐子说道。

「喂,不回基地啊?一辆车子坐不下那么多人啊!」大虎瓮声瓮气的说,他不满的看着我跟拐子两个人霸占了那辆破旧的红色夏利。

「怎么坐不下?挤挤不就行了?原来我上高中的时候,五个人坐过一辆自行车呢!」我从车窗探出脑袋喊道。拐子打着火,一踩油门,夏利绝尘而去。

我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流光溢彩的世界,心中忽然对这繁华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憎恨。我想,就是这些满眼的繁华害了阿果。

外边的风透过夏利关不紧的车窗吹进来,冷飕飕的。十月份快过完了,只剩了一个尾巴。

到了学校,我往杨蒙宿舍打了一个电话。听的出来,她正在吃东西,嘴里一边咀嚼着一边说:「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哼……」

「我想你了。」我语气平静的说。

「你在哪?」

「就在你楼下。」

「砰!」电话挂断了。十秒钟后,杨蒙出现在了宿舍楼门口。

她朝我跑过来,直接扑进了我的怀里。旁边经过的同学都被这一幕吸引了,纷纷侧目而视。我不顾忌别人的目光,紧紧的抱住了她,感受着她颤抖而又温暖的体温。这时一阵秋风吹过,几片树叶在路灯下翩翩起舞,愈发寥落。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抱着杨蒙「呜」的一声哭了起来。

水如魄,月如霜,我如青墨人如妆。世间茫茫无限苦,最是相思断人肠。

杨蒙抱了我好久,才抬起头轻轻抹去我脸上的泪渍,说:「你怎么哭了?」

「因为我难受。」我抽噎了一下。

「为什么难受?」杨蒙抬着头看我。她的眼神在灯光之下又开始缓缓流动,寂寞如河。

我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因为这眼泪并不是为她而流。我只是……想在心里找个代替阿果的人而已。我咬紧了嘴唇,轻轻的放开了她,说:「我要回去了。」

杨蒙没有说话。我知道她肯定有一万句话想问我,但她却一句都不说,就那么一脸倔强的看着我。

「赶紧上去吧,下面冷……我会给你打电话的。」我说完,转过头走了。一直走到夏利车旁,我都不敢回头。关上车门,我对拐子说:「回去吧。」

「那是个好女孩。」拐子打着了火,看着车窗外还在那站着的杨蒙说道。

「我知道。」我靠着座位,难受的闭上了眼睛。

2

拐子开着车出了校门,有一句没一句的跟我说着话。我把头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心里面又空荡又烦躁。

我这是怎么了?我抱着脑袋想,为了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甚至连朋友都不是的女人,何必这么痛苦?值得吗?

正想着,忽然裤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我心想,肯定是杨蒙打来的。手机响了好长时间我都没有去接,因为我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难道要我对她说,其实我抱着你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个女人,你只是一个替代品?

不,就算我能做出这种事,我也说不出来。

「西毒,接电话啊!」开车的拐子憋不住气了。

我掏出手机,又想了一遍能敷衍了事的话,接着翻开盖一看,竟然是小妖打来的。

「我靠,你死了啊,响这么长时间都不接电话!」刚一接通,小妖就骂了起来。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小妖又急着问道:「拐子呢?」

「拐子在我旁边开车呢,怎么了?」我听着小妖的口气有些不对劲。

「你俩赶紧来滨江道!这快打起来了!快点啊!」话音刚落,小妖就把线给断了。

「怎么个意思?」拐子斜着头瞅我。

「快,去滨江道!」我立马说道。小妖他们肯定碰到事了,要不然不会这么急。

滨江道绝对是天津当时最繁华的商业街,没有之一。在白天逛滨江道,如果碰到周末,简直比春运还拥挤。从南头走到北头就算你什么都不买也至少需要半天时间。幸好道路两旁富有欧洲风格的高大建筑为这条人流拥挤的路段增色不少,弥漫着一股当年洋场的感觉。不过到了晚上八点之后,所有商铺关门,街上基本就冷冷清清了。

滨江道晚上是可以跑汽车的,我们的破夏利就在毫无阻碍的大道上一路狂奔。我看着周围不断掠过的欧洲建筑,感觉自己像是骑马奔驰的佐罗。

我们车速很快,马上就看到在空旷的步行街中间,围着一群黑压压的人,小妖他们就在其中。夏利车「嘎吱」一声停在路边,我跟拐子冲出车问道:「怎么回事?」

「可真长脸啊,打个电话我还以为能叫多少人过来呢,结果就叫来俩,还有一个是瘸子。」对面一群人里,一个留着长头发的人阴阳怪气地说。

阿强没有搭理那个家伙,转过头对我俩说:「刚才我们的吉普车跟他们的车刮蹭了一下,两边骂了几句。他们说要打电话摇人,结果一下来这么多。」

我瞅了一眼,跟那辆破吉普刮蹭的应该是一辆高档三菱商务车,在路灯下反射着金属漆光。围在三菱那边的全是他们的人,具体多少看不清楚,黑压压一片,少说有三十来个。

「哥们,刚才是我们说话冲了点,不好意思啊。我在这给大家道个歉,这点钱大家晚上去吃个宵夜啥的……」凶器毕竟是队长,办事沉稳些,他往前走了两步,掏出一把钞票就塞给对面那个长头发的家伙。

「谁他妈要你的钱,给我滚蛋!」长发男丝毫不领情,一抬手「啪」一下打飞了凶器手上的钱。一张张人民币在路灯底下毫无章法的飞舞着,落得满地都是。

「草你大爷的上来就骂人,你他妈吃屎了嘴这么臭!」脾气最火爆的小妖忍不住了,指着那长发男就喊了起来。

「怎么,不服?不服你也给我趴着……」那边更是不甘示弱,不等长发男开口,身后一群人炸开了锅,七嘴八舌指着这边狂骂。一时间双方互相对骂,唾沫星子乱飞,什么难听的话都喊出来了。凶器憋了半晌,终于回头朝我们喊了一声:「别吵了!」

我们几个住了口,气鼓鼓的看着对方。对方见我们收声,也渐渐平息了下去。凶器看着对方的长发男,说:「兄弟,你说吧,这事想怎么解决?」

我当时就有点不明白了,凶器平时很横的啊,从来没见过对谁服过软。怎么今天对着个不男不女的家伙就这么不硬气呢?

「要解决也好解决。也不难为你们,你们对着我大哥每人鞠一个躬,然后说一句大哥我错了,咱就各走各的,井水不犯河水。还有,把刚才那个喊打的我屎都出来的家伙交出来。」长发男一脸倨傲的表情,仿佛凶器在他面前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瘪三。

「你要我们交出来,想怎么样?」凶器绷着脸问。很明显,他在强忍着自己的怒火。

「也没什么,」长发男笑着,脸上的横肉在路灯下面一抖一抖的,流氓本性彰显无遗,「就是掰掉他的两个门牙。」

「操你大爷!刚才那句话就是你老子我骂的,有本事你来掰啊!」阿强忍不住了,蹦着高的骂了起来。我才发现,这家伙要是火爆起来脾气完全不在小妖之下。

「哥们,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们是谁的人。把事情闹大了,你们也不好收场。」凶器回头狠狠瞪了一眼蹦高的阿强,又看向长发男说道。

这时从那三菱车里走下来一个人,声音低沉的说:「你们是谁的人,我知道,但整个天津卫,我告诉你,还没有让我把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的人!」

这人自然而然的带着一股老大的气势,从车里走下来,把所有人都给震了。我那时候相信,气场这个东西绝对是存在的,否则不可能有人就那么平平淡淡的一句话,里面就透露出让人无法反抗的霸气。说这是个人经历磨炼出来的也好,说这是权利带来的震慑感也罢,反正那是一种几乎要化为实质性的压迫感。

我眯起眼睛瞅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中年偏老的男人,忽然感觉怎么这么眼熟。路灯下的这张脸,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在哪?在哪见过?

3

我努力的搜索着脑海里的记忆片段。相信大家都有这种感觉,在想一个特别熟悉的东西,却又忽然间想不起来的时候,那感觉是十分不爽的。我苦苦思索着,猛然间醍醐灌顶——哦,对了,就是这个人!

自从我来到天津读书后,就会经常性的看到这张面孔,不是真人,而是在一些杂志上的照片还有一些媒体的报道上。我记起来了,这个家伙叫秦什么来着,好像是一家公司的大老板还是总经理啥的,并且还是什么政协委员一类的东西,反正就是名声显赫,具体的我也记不清楚。

一看到这个家伙,我就明白凶器为什么会对着那个不男不女的长发男低声下气了。

「秦爷,你看这个事,没必要闹这么大是吧。我们一开始真不知道是您坐的车,真是对不住了,我们兄弟几个今天马尿灌多了……」凶器的态度又软了几分,比刚才还要窝囊,陪着十分生硬的笑脸解释道。

事情到了现在,我也差不多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应该是这几个家伙看路上空旷,再加上今天喝了不少啤酒,结果吉普车就开的没谱了,不小心跟这辆三菱商务车刮蹭了一下。这几个哥们一直靠打拳为生,也都是脾气暴躁的主,平时在圈子里从来也没服过谁。甭管刮蹭是因为谁造成的,兄弟几个一下车就开骂,谁知道今天招惹到硬茬了。

「你刚才不是还拿你老大来压我吗?我知道你老大是谁,不就是鸽子(李向昂绰号)嘛。我这就有他的电话,要不要我现在给他打一个?」姓秦的站在那里,两手叉在西裤的裤兜里,腆着略微凸起的将军肚。他的语气很平缓,但平缓之中带着一股深沉的力量。这种力量的根源,来自于他身后的权利和自信。你让一个再好的演员站这儿,他也模仿不出来这种底气。

我知道,我们几个今天晚上算是栽了。这事情找李哥根本就没用,还得靠我们自己解决。李向昂虽然罩着几个场子,别人见了也尊称一声「李哥」,但中国自古是民不与富斗,富不与官斗。这姓秦的不仅有钱,还有政治背景,他的关系比李向昂硬了不是一点半点。

「不,秦爷,我的意思是说,不希望因为我们几个不懂事的家伙影响了您跟李哥的关系,这也太不值当了……」凶器软话可谓是说到老家了。把对方尊称为爷,把自己的老大叫哥,就算是青帮老大也得给个面子吧。可这姓秦的偏偏不买账,就叉着手站在那里,笑了一笑:「我还没落魄到非要跟你老大保持好关系的地步。」

我们都被这一句话给噎了半死。那长发男得意的一甩头发,脸上的横肉在路灯底下晃了两晃。这典型的流氓习性让我心生憎恨,忍不住暗道,这个不男不女的怪胎。

凶器也被这句话给憋那了,愣了半晌才问:「秦爷,那照你的意思,该怎么办?」

「条件刚才都给你开好了,还要我再说一遍?」姓秦的撇撇嘴角说,「你们道个歉,走人。把一开始骂人的小子给我留这。」

我的心一抽,有点紧张。

「要是我们不留人呢?」凶器挠了挠头。

「那你们就全都留这吧。」

我的心沉了下去,看来今晚注定是个不平之夜了。因为无论如何,我们是不会把阿强单独留在这让他们折腾的。这时小妖猛的暴喊了一句:「姓秦的,操你妈!」

我在家里从小也不是什么好孩子,跟人在街头也干过几次仗。基本上双方只要有当面喊「操你妈」的,这架是铁定打起来了。北方规矩,就是这样。在中国俚语习俗中,「操你妈」被看作是最严重的侮辱性语言,一旦被人当面骂了这个,简直就是奇耻大辱。相对来说,「操你祖宗」,「操你大爷」之类的话杀伤力倒要小的多。朋友之间开玩笑有说「操你大爷」的,但没有说「操你妈」的。

何况这句骂的还是对方的老大。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无法挽回。这句话相当于一个开战的信号。凶器那反应多迅速啊,听到这句喊声之后没有任何犹豫,「砰」的一个上勾就掏在了那姓秦的小腹上。霸气归霸气,实力归实力,他知道我们是李向昂的人,但绝对不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否则他也不敢站的离凶器那么近了。这一拳过去,姓秦的小老头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我操你……」对方被这突然袭击给弄懵了,那长发男最先反应了过来,嘴里骂着就挥拳朝凶器打了过来。可他最后一个字还没吐出口,就被凶器一个后发制人的摆拳打中了下巴,「咚」的一声就躺在了地上,然后捂着脸蜷缩起身子,嘴里一点声音都发不出,看样子是疼极了。

「麻痹的,敢动手弄死你……」对方这时终于完全反应了过来,潮水一般对着凶器涌了过去。我们几个早已按捺不住憋了多时的怒火,也像几条疯狗一样朝着对方冲了过去。刚才还在站着谈判,眨眼间就混战在了一起。

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这句话我终于是信了。对方毕竟人多,「呼啦」往上一涌,光气势就先占了上风。我正在跟前面的人鏖战着呢,忽然后脑勺上就猛的一疼,火辣辣的。我转头一看,一个小子手里拎着一根皮带,正瞅着我发愣。

大家都是临时集结过来的,手里都没有家伙,这小子竟然把皮带抽了出来,用那金属头砸我!当时我就觉得一股鸟气直冲脑门,本来今天阿果的事情弄的我就够憋气了,又被这小子一砸,只觉得杀人心都有了!我大喊了一声有违当代大学生身份的话:「操恁娘!」

这小子反应过来,皮带又「呼」的一声抽了过来,直奔我的头。我一个下潜摇闪,闪过皮带接着一肘就砸在了这小子的脸上。他捂着脸就往后退,我跟上一记右顶膝就扎进了他的心窝里,他闷哼一声,又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我当时确实下了狠手,现在想起来还有些蛋疼,怎么就那么不知轻重,万一打死人了怎么办?可当时那种情况根本就不允许你多想,一切都是被逼的。就像退伍军人崔英杰,在北京摆摊的时候被一群城管围攻,崔怒而杀之,你说怨谁?

如果我当时能看到自己的眼睛,那颜色一定是红的。我当时打的手滑,根本就不管是什么要害不要害的,只要是看见的就一顿狂凿,不管生死,颇有些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感觉。混战中我也不记得自己挨了多少下,反正除了被皮带抽那一下外,其他的根本就不觉得疼。夜晚的滨江道,路灯下面一片鸡飞狗跳,如果当时有人能够拍下来传到网上,点击率一定杠杠的。

当年看《古惑仔》,电影里面有这么一个片段:陈浩南往那一站,很吊的说:「比人多是吧?我就兄弟多。」接着「呼啦」一下,从周围涌出一大票人来。要我说,导演可能根本就没见过打群架。打群架比的绝不是人多,而是比哪边够狠。打架,一定要敢下手才行。够狠的话,对方就算人多也像是被狼追赶的羊一样,被冲溃之后只能落荒而逃。

得罪了大人物

1

把拿皮带的那小子放倒之后,我接二连三的又放倒了好几个。打的还不过瘾,我低头瞅见了地上的那条皮带,弯腰就捡了起来,好大一个金属头,抡起来「呼呼」生风,打到谁脸上立马见血。在我身边的人向旁边躲去,我像个疯子一样追着他们砸。

我也顾不得看其他几个兄弟的战况如何,正在这抡的起劲,那个不男不女的长发男竟然又从地上爬了起来。那家伙一脸的横肉被路灯照着说不出来的恶心,我好像鲁提辖憎恨镇关西一般憎恨这个家伙,恨不得把他那满脸的横肉剁成肉馅。明明长的这么丑还留着长头发,你说你恶心谁呢?!他刚站起来,我就奔了过去,抡圆了胳膊甩出了皮带扣。

长发男明显是被打怕了,看到我冲过来急忙双手抱头,我手中的皮带狠狠的抽在了这家伙的胳膊上,金属扣终于不堪重负掉了下来。我一把扔了皮带,抓着他的膀子朝他肚子上就是连续几个顶膝,这家伙再一次的倒在了地上。我接着跳过去,朝他那让人生厌的脸上就是狠狠一脚。鞋底下传来「铿」的一声轻响,我也不知道自己踩哪了,或许是当时听错了。

在一番恶斗之后,对方的人已经散去大半,有生力量基本上全部溃散。我扭头一看,大虎这家伙还打的有劲。大家都穿着旅游鞋,扫踢用的少,因为没什么穿透力。不过大虎有个特点,总是喜欢最后用一个大摆拳结束战斗,把别人打趴之前还要再骂上一句:「干你大爷!」翻来覆去总是那么几下,特枯燥。

群架打到这个份上,已经接近了尾声。对方除了躺在地上起不来的,其他的都已经跑了。姓秦的那老小子早不知道趁着混乱跑哪去了,不过凶器那一拳也够他受的。恐怕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挨这么重的拳吧。小妖和阿强两个人打红了眼,朝着对方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急的凶器在后边大喊:「草你大爷的,回来回来!!」

地上躺了二十多个家伙,有趴那不动弹的,有捂着自己的脸慢慢打滚的,有抱着肚子蜷缩成大虾的。我又过去检查了一下那个长发男,一脸鲜血模糊的躺在那,也不知道怎么个状况。当时我胆忒大,也没想过万一打死人怎么办,还朝着他脸上啐了一口唾沫。

我们九个人站在那里,身上全是迸溅的血迹,有别人的,也有我们自己的。地上也都是点点的血迹,在路灯之下特别好看,像绽放的梅花。人打完了,气还没出完,凶器一脚踹在那辆三菱车门上,嘴里骂道:「你麻痹的!还开日本车!」

小妖环视四周,好像在找砖头。可是这滨江道上干干净净的,连一片树叶都没有,上哪找砖头去,地上只有一开始从凶器手里洒出去的钞票,被人踩的皱巴巴的随风打滚。小妖一脚踹翻一个金属垃圾桶,二话不说抱起来就砸,把三菱车窗砸了个稀巴烂。

我们几个围着这辆车连砸带踹,直到确定没有人再能认出来它是三菱之后,我们才钻进了自己的吉普和夏利车里,扬长而去,直奔市立医院。

我后脑勺上被皮带扣豁开了一道口子,流出来的血把里面穿的背心都给染透了,缝了十好几针。小妖眉骨上本来就有伤没痊愈,这下也被打开了,也缝了十来针。凶器的胳膊不知道被哪个家伙拿匕首扎了两下,伤口不深,包扎一下就行。其他几个倒无大碍,就是大虎说他的小拇指可能骨折了。

我跑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看了一下镜子里面的自己。还好,这次脸上虽然也吃了不少拳头,但只是青一块紫一块,并没有肿的跟个猪头似的。我转过头,对着镜子看看后脑勺的伤,为了缝针把我的头发给剪去了一块。妈的,真丑。

我们处理完身上的伤后,还商量着晚上去哪吃宵夜。刚走到三楼的楼梯口,正好对面上来了一帮子人,大约有二三十个,都是你扶着我我搀着你的。我们一下停在了那,定睛一看,这不是刚才跟我们打架的那群家伙吗?!

没错,就是他们。那个长发男还被两个人搀扶着,跟个死狗似的耷拉着头,一动不动。

你说市里这么多医院,你非要往这家医院跑,这不是找事吗?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二话不说,在市立医院的三楼走廊里,我们又重新交上了火,双方打的比第一场还要热闹。一直从走廊东头打到走廊西头,又从走廊西头干到走廊东头。对方就地取材,抄起走廊里的板凳和桌子就是一顿乱砸,我们这边的大虎直接抄起担架就扔了过去,当场就砸翻了仨。我拿着一个拖把见谁抡谁,也不知道扫倒了几个,反正只感觉手感不错。最后小妖不知道从哪找到的输液瓶子,像扔手榴弹似的朝着对方乱扔,玻璃渣子洒了一地,成为了遏制对方进攻最有效的工具。幸亏二楼没有手术室,否则非得见血死人不可。

一时间医院大乱。那些病人吓得四处乱窜,腿脚不好的老大娘惊叫着朝楼下跑去。也不知道哪间病房里的婴儿哭了起来,哇哇大叫。医院里的几个保安上来露了一下头,直接就没影了。几个小护士蜷缩在门后面恐惧的大声叫着:「别打了,别打了,再打我就报警了!」

我心想,你他妈的早该报警了。

对方是手下败将,战斗力自然大打折扣。虽然是短兵相接的遭遇战,带有很大的机动性,但在我们几个不拘一格的战斗风格打压之下,这二三十号人再一次彻底溃散,逃的比上一次还狼狈,因为他们里面有几个已经彻底不能动了的家伙,只能靠人在地上拖着跑,比如那个一脸横肉的长发男。后来有一次我在街上碰到过他,只不过我坐在车里,他没看见我。这家伙正准备过马路,嘴里叼根烟,还是一副很吊的样子,不过鼻骨明显往下塌陷了一块,脸上还有一道疤,不知道是不是被我打的。

对方逃散了之后,小妖跟阿强拎着两个输液瓶子再一次的追了上去,急得凶器在后面大喊:「回来,回来!穷寇莫追!」

我当时就感叹,这个成语用的真专业。

哥几个大大方方的下了楼,带着一脸胜利者的骄傲。那些个医生护士和病号都好像躲洪水猛兽一般躲着我们,看我们的表情就好像看从动物园里跑出来的老虎似的。一个眉清目秀的小护士靠在门边,也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怎么的,就那么愣愣的站在病房门口盯着我们看,身下一滩黄色的液体。等我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滩黄色的液体上瞅着我们发愣。

我们下最后一层楼梯的时候,那几个保安正又重新上楼,看见了我们啥话也没说,直接擦着我们的边奔楼上去了。等我们发动车子离开市立医院的时候,隐约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警报声。

打了两场架,晚饭也没吃,当时已经快十一点了,我们在回去的路上停在了一家「大团圆馄饨店」门口进去吃馄饨。凶器一边吃一边给李哥打了个电话,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大体的给他说了一下。说完之后,他沉默了一下就挂了线。

「李哥咋说?」阿强问道。我看他有点忐忑,今天晚上打架的起因就是他最开始骂的那句话。

「李哥就说了一句。」凶器继续低下头喝馄饨。

「咋说的?」

「妈了个逼的。」凶器头也不抬的说道。

2

回到基地之后,凶器组织大家开了一个「战后补充会议」,着重的分析了一下今天晚上两场架的不足之处和优劣得失。队长就是队长,果然不同凡响,就这事也能整出个会议来。根据大家的热烈讨论和自我检讨,发现最根本的问题就是遇到的情况太突然,心理以及生理还有物理上都没有做好准备。

「等弄几把刀子,以后出门的时候每人身上揣一把,再碰见这帮杂碎全捅了丫的!」小妖忿忿的说。

「不可。」凶器摇了摇头,「老混子拿刀捅人都是用大拇指顶在刀尖上,捅在肉里也就五六厘米,伤不了内脏要不了人命,顶多也就放点血。你们没那个手法,真打红眼了还不得把人肠子都给捅出来,到时候净是麻烦。」

「那就拿砖头。」小妖说道。

「滨江道那地方,上哪找砖头去?现在市里找块砖头比找堆狗粪还难。」大虎瓮声瓮气的说。

「就用甩棍吧。」凶器思索了一下,「甩棍这玩意儿好带,也不显眼,打起架来也趁手。抡在胳膊上就能干骨折了,只要不往头上打,一般都不会致命。」

凶器不愧是特种兵退役下来的,考虑问题相当周到,并且十分的全面。不仅这样,做事情也是雷厉风行。第二天人家就出了门,回来的时候每人手里塞了一根甩棍,铬钼合金钢的,重量不沉。我拿着挥舞了一下,呜呜生风,十分趁手。

有的时候,我就奇怪,像凶器这样的人,无论是相貌气质、为人处事,还是思辨能力和组织能力都没得挑,却为什么混迹于这个圈子里?一开始的时候,我不好意思打听别人的事。后来混熟了,兄弟之间几乎无话不谈,我才问了他个中缘由。

凶器笑笑说:「李哥对我有恩。」

「怎么说?」我很好奇。

「知道哥以前是干什么的吗?」凶器问我。

「知道,不是从部队上退下来的吗?」我说。

「可不是从部队上退下来那么简单。哥以前可是侦查连的,特战部队,狙击枪咱也玩过。专门在云南边境缉毒的。」

我突然对这个家伙充满了神秘的敬仰感。狙击枪,我只在电视上看到过。

「我高中没念完,十七岁就当兵走了,后来被选拔进了特战部队。我在侦察连服役了四年,一直在云南边境缉毒,这任务很危险。你知道,那些毒贩被抓着就是个死,他们都是一群不要命的家伙,手里都有武器。我在部队的最后一年,执行任务的时候跟一伙毒贩子交火了。我负了伤,一颗自动步枪的子弹打穿了我的右肩。」

凶器撩起衣服,让我看他身上的伤痕。在他右边肩胛骨的地方,有一小块开创性的疤痕,不过时间应该过去了很久,颜色已经变得很淡。

「贯穿伤,子弹直接透出去了,幸好没伤到骨头。这伤也没大碍,养了俩月就好了。不过从那时候开始,干别的没事,就是一拿枪,食指搭在扳机上就哆嗦。」

「为什么?」

「伤到神经了。食指不听话,我没法再执行任务,就被安排退役了。拿了五万块钱补偿金,转业到地方参加工作。」

「那不错啊,像你这样有过贡献的军人,转业了一定给分个不错的工作。」我说道。

听到我这话,凶器忽然笑了:「转业到地方,能分配到好工作好单位的,要么家里有钱,要么家里有人。可我当时什么都没有,手里只有部队发放的五万元补偿金,当时也没想着拿这五万块钱出去送礼。那时候刚从队伍里下来,人还老实的很,不像这几年,啥都明白了。」

凶器接着说:「当时就坐在家里,天天等着分配工作,一直等了几个月也没什么信。我家老头催我出去找找,我就直接去了民政局,想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当时的情景,我到现在记得还挺清楚。」

「我到了那里,找到了一个管事的办公室主任,问他为什么我的工作一直没有落实。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白白胖胖的主任就开始跟我打官腔,说今年市里能安排的单位很少,能安排的都基本上已经满了,让我回家继续等着。我说我是特战部队退役下来的,有部队上的文件证明,按规定这是要给予特殊照顾的。那个主任说特战部队下来的也没办法啊,现实情况就是现实情况,谁都没有办法。不过只要努努力,还是能有一点希望的,但需要时间。说到那时,主任抬起头看着我,哂笑了一声,问:『你空着手来的』?」

凶器自嘲似的笑了一下,接着说:「我当时也真是傻,根本就没弄明白他什么意思。虽然我已经退役了,但思想还没有和社会接轨。我很认真的说,空着手来的,档案和退役证明早就交上去了。那个主任就撇着嘴笑了一声,不管我再问什么,他就是一句话,回家等消息。」

「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我在部队里都习惯了。于是我转身出了办公室的门,临走的时候听见那个主任小声嘀咕了一声:『狗屁不懂』。」

「我只能回家继续等消息,又等了半个月,我知道根本就是无望了。在那以后,我想过自力更生,自己做一些事养家糊口,赚钱。可是我十七岁参军,在部队里呆了六年。六年里,我学到了不少东西,但全部都是跟杀人有关的,全都是执行任务需要的。我学的一切,放在这个社会上一点用都没有,一文不值。」

「那年冬天,我租了一个报亭,在街边卖点报纸杂志。赚钱不多,起码有个营生干。自从我摆摊开始,就有一伙流氓天天逛到我那里,要收保护费。也不多,几十块钱。我一开始给了他们几次,可是他们来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都要钱,我就不给了。不给,就打起来了。他们人多,把我的摊子给掀了,还用了弹簧刀。我放倒了几个,后来他们跑了。幸亏我身上穿的皮夹克挺厚,没被划透,要不然非被他们捅了不可。」

「那后来呢?」我看着面前的凶器,不知道他以前竟然是一个如此木讷的家伙。

「后来……我知道这帮家伙肯定没完,就想办法弄了一把三棱刺刀放身上。当时也是被打恼了。第二天他们又过来,二十几号人,刚开打,我掏出刺刀朝领头的那家伙腿上就是一下。三棱刺刀戳哪哪就是一血窟窿,这家伙当场就跪下了。那帮人打都没打,又呼啦一下全跑了。」

「那人死了吗?」我问。

「没死,失血过多,差点挂了。我因为这个事也进去了,被判了三年。当年那事红桥区的都知道。我在里面蹲了不到两个月,就被李哥捞出来了。从那以后,我就跟着他了。」

我慨叹一声,知道为啥他的绰号叫「凶器」了。这些遭遇,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可谓是曲折叵测。他的幸或不幸,我无力评说。但凶器,或许只是这个社会无数人生命运的一个缩影。跟他们比起来,我是一个没有故事的人。

在我们打完架的两天后,李哥来了基地,带着阿果。表情严肃的跟驴脸似的。

3

李向昂来到基地,瞅着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脸色非常难看,拉的很长。我们几个也不说话,只有凶器小心翼翼的问:「李哥……最近两天,你挺好的?」

「好你妈好!瞅瞅你们干的这破事!」凶器的一句话招致了李向昂的破口大骂,好像憋了两天的大堤终于决了口。阿果的表情则没什么变化,静静的坐在一边抽烟。涂着粉色指甲油的手指轻轻一动,好像钢针一般扎进了我的心。

「你以为这两天我就吃喝玩乐去了?我他妈给你们擦屁股去了!他姓秦的你们也敢打,难道你们不知道他是干啥的?!你们长着眼睛是他妈吃面条用的?!」

「打了就打了呗。李哥,他啥身份,不就是一个什么政协的吗。」小妖有点不服的道。

「你知道个屁!」这一句话至少喷了小妖半脸唾沫星子,李哥那表情几乎要把小妖给吃了,「他黑道,白道,黄道上全都有人,政协先不说,本地的几家大公司全都有他的股份,就连陈副局长都是他的拜把子兄弟!」

「陈副局长?哪个陈副局长?」小妖抹着脸上的唾沫星子问。

「还有哪个陈副局长,公安局的那个!」李哥指着我们骂道:「你们简直是作死……还有,那天晚上是谁给了他一下?」

「我。」凶器硬着头皮说。

「你……」李哥点着凶器的脑袋,半天没说出什么话来。凶器也不含糊,说:「李哥,他姓秦的想要怎么样,我全接了。」

「你接,你接得了吗?」李哥白了凶器一眼,语气稍微平缓了些,「这件事情你们先别管了,我差不多已经摆平了。他姓秦的毕竟在政协还挂着号,也不敢把事情闹的太大。虽说他的势力是不小,但我李向昂在天津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以后你们出门,眼睛都给我放亮点!」

「收到!」刚才还一脸严肃准备时刻视死如归的我们立刻转变了一副嘴脸,笑嘻嘻的说道。

「还有,」李哥临走的时候又回头,「吩咐一下送饭的师傅,让他多熬些大骨头汤。你看你们身上弄的这些伤!」

阿果坐上车,关上了车门,再没有往我们这个方向看上一眼。在汽车发动的时候,她座位旁边的玻璃摇了下来,从里面扔出了一个烟头,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落在了地上。

汽车离去。我站在那里,看着还没有燃尽,正在冒出缕缕青烟的修长烟蒂,心中默默地作了一个决定。

我要忘记这个女人。彻底忘记。

群架风波就这么有惊无险的过去了,但是我知道,李哥在这件事情上一定承受了很大的压力,否则他也不会专程跑过来一趟骂我们,他不是那样的人。据凶器说,李哥除了亲自登门道歉以外,还赔了不少银子。

我听了之后,心中很是过意不去。为了不再招致同样的麻烦,我们一致决定把刚弄来的甩棍放在床头,永不录用。可怜的甩棍,还没得到过一次露脸的机会就被永远的封印了起来。不过凶器说,最主要的还是应该把脾气改一改,不要动不动就骂人家娘。

我心道,部队下来的就是不一样,看问题比较透彻。

时间过得很快,冬天终于姗姗而来,像是一个迫不及待的少妇。天气越来越冷,地上的枯叶也越来越多,一有北风吹起,它们就四下飞舞,好像不甘于沉寂的灵魂。一切都昭示着大家即将进入寒武纪。

终于,我在一次起床之后,睁开眼睛,看到了满眼的银装素裹。天地万物,如同缟素。昨晚下了一夜的雪,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我看着窗外,激动的大喊了一声:「今天不用跑步了!」

这段时间里,我的生活还是一如既往的枯燥:除了每天紧张的训练,就是偶尔和杨蒙通个电话,基本上都是她打给我的。她一直追问我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回学校,每次我都会想借口敷衍过去,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我就骗她说我在郊区帮着一个亲戚养猪。还有,我每天都在很努力的坚持忘掉阿果。

人就是这样,越是努力想要忘记的事情,它越是在你脑中萦绕不去。就像一个小和尚问他的师父,说,师父,为什么我到现在还不能悟?他师父叹了一口气,说,就因为这一个悟,自古迷惑了多少人。

哦,差点忘了,在寒假来临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我还打了一场拳赛。这场拳赛对我来说并不是刻骨铭心,但意义很重要。因为这是我经过系统化训练之后,打的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黑市拳赛。

所有的拳赛都是由李哥进行联系,安排,然后告诉乃昆,再由乃昆通知我们。拳赛一般都安排在晚上,在天津市区附近。近一点的地方,两个人吃完饭开着车就去了。两个人行动好一些,有什么事情还有个照应,人去太多了也没用。远一点的比赛就由李哥亲自带着去了,小妖和凶器都跟着李哥出过远门,差不多三四天才回来。都是去上海,福州这些地方去打的。我一问,他们还是坐着飞机来回的,把我羡慕的要死。坐飞机啊,我那时只在天上和电视里见过飞机。

提前一个星期,乃昆就说李哥会给我安排一场拳赛,让我自己用点心,准备一下。那几天,乃昆还特意给我加强了一下深蹲。值得一提的是,所谓的深蹲练习并不是用尽全力扛起自己所能背负的所有重量,再进行缓慢且用力的蹲起动作。或许练习健美的人是这样锻炼的,但在格斗上行不通。

格斗深蹲训练是扛起自己所能承受的大约三分之二的重量,然后进行快速且具有爆发性的蹲起动作,锻炼的是腿部肌肉不停收缩爆发的频率,把腿部的肌腱锻炼的好像弹簧一般具有极强的韧性,并不注重肌肉围度。

在临比赛的前一天,乃昆把对战拳手的资料给了我。我接过来一看,这个家伙的绰号有点意思,叫「猴子。」

疯狂的猴子

1

资料显示的很全面,甚至还有这个人一张正面的黑白照片。胡子拉碴的,眼窝有点深,感觉挺颓废,有点像玩摇滚的。身高一米八五,体重 78 公斤,东北佳木斯过来的拳手,看这样子弄不好还有点俄罗斯血统。

16 战,全胜。说实话,这个战绩很一般,这里好多人的战绩都是他的几倍,比如凶器,阿强。但对于我来说,这个对手却是足够强悍了。如果算上一开始打的那两场半吊子的拳赛,我也是勉强 2 胜而已,这还不算我输给乃昆的那一次。

「还有一次是击毙对手的,这资料上没写。」乃昆探着头对我说了一句。我心里「咯噔」一下,感觉到了一丝恐惧,如同一条滑腻冰冷的蛇慢慢爬过我的心脏。

死?我从来没有把这个字眼和我自己联系在一起。这是第一次。

到了比赛那天,天空阴沉沉的,气压有些低,凶器说,预报的可能有雪。我闻了闻吹过来的风,带着一丝捉摸不定的味道。

比赛的地点在沙海酒吧,一个凶器说挺出名,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地方。时间,晚上七点。正好卡着新闻联播的时间。

因为是第一次出去比赛,除了拐子陪我去之外,乃昆也跟着我去了。教练的加盟让我心里踏实了不少。或许我一开始加入基地就是为了不甘心在乃昆的面前表现的如此脆弱,但已经过去了这么长时间,这个念头已经变成了我的动力,而不是目标。

太阳收敛了光辉,越发显得这个冬天的寂寥。乃昆一边开车一边不停的调着电台,卖广告的和打热线的一闪而过。我不解的问:「你到底要听什么啊?」

「周杰伦。」乃昆很淡定的回答我。

提前半个小时的时间,我们就到了沙海酒吧。酒吧具有后现代结构主义的黑色漆木门上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只限会员。」

我们进去之后,里面正放着一首不知名的外国音乐,节奏很是舒缓,根本就不像是打拳的地方。看到我们进来,一个服务生立刻迎了上来,很有礼貌的说道:「请先到休息室等待。」

看来这服务生是老油条了,一切都轻车熟路。我们三个进了休息室,换了一下衣服。我稍微热了热身,乃昆拿出一瓶拳油帮我全身擦拭起来。

这种拳油在国内卖的并不多,国内拳手一般都没有用这个的习惯,乃昆手里的这些拳油还是当时李哥在香港玩的时候带回来的,平时我们训练并不用,只有在比赛的时候才会用到。

乃昆一边帮我擦拭拳油,我一边放松着浑身的肌肉,感受着逐渐涌上来的热量。这时休息室外面传来了一阵喧闹声,我一愣,难道已经开始了?这还不到点啊。

拐子出去看了一下,进来说:「已经开始了,不过还没轮到你。」

「啊,还有其他人比赛?」我有些惊讶。

「当然了,你以为这酒吧就为你一个人服务啊。」乃昆一边帮我擦着拳油一边说:「今天晚上一共安排了五场比赛,你是第三场。」

擦完拳油之后,我轻轻呼了一口气。乃昆拍了拍我后背,捏着我的肩膀说:「别紧张,相信你自己的锻炼。」

我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数月以来的持续性锻炼让我并不丰满的脸庞更加的瘦削,尖尖的下巴都凸显了出来。胸肌并不是很发达,但三角肌和腹肌的轮廓线条却是很明显。肩膀比以前厚实了不少,腰身周围的线条清晰矫健。看着这副比以前更加富有张力的躯体,一点自信慢慢的从心中涌了出来。

战吧。战吧。就像拳王阿里曾经说过的一样,让人生短暂的精彩也蒙上颤抖的灰尘吧!

等我们从休息室走出去的时候,酒吧里所有的人正在舞池围了一圈,大声的喧哗和加油声此起彼伏。舞池中间,两个戴着分指手套的人正在相互厮杀。短裤,上身赤裸,光着脚踩在地面上,我还记得当时有一个家伙戴着红色的护踝,非常显眼。酒吧里的灯光效果很好,距离又近,我能清楚的看到两人在重击之时飞溅出来的汗水。

看到这样的场景,我感觉自己的肾上腺激素正在急剧的分泌,一股透着恐惧的兴奋感如同电流一般爬遍全身。就好像在红川娱乐城面对只穿内衣的那个小姐一样,既激动,又害怕。

我环顾了一下周围。酒吧里面的人已经 high 翻了,大家围着舞池兴奋的挥拳吼叫,脖子上青筋暴跳,那样子比看脱衣舞激动多了。还有几个只穿着内衣的大波妹,身材是不错,但我一直没看清脸长啥样,因为她们一直在甩着自己那长长的头发,来回的摆头。现在想想,这些人肯定都已经嗑了药的。

我看到几个人正在吧台那里下注,看来这拳赛还是酒吧招徕生意的一项特色。我问乃昆:「教练,我赔率多少?」

「怎么,你还想往自己身上押注?」

「怎么不行。要是觉得打不过对手,就把钱押在对方身上呗,咱总得占一头啊。」我故作轻松的说道。

「别想着输,除非你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一边押注一边打拳的拳手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你别想这些了。不管在哪里打拳,拳手的灵魂永远都是纯净的,不要忘了这一点。不纯净的灵魂死后将无所依附。」乃昆一脸郑重的对我说。他本身是泰国人,笃信佛教,言语之中很多这样的生死轮回观念。加上他原来还曾经拳王过,有过短暂的辉煌,所以他把一个拳手的信念看的特别神圣。

现在想想,不仅是格斗生涯,就是在我的整个成长生涯里,乃昆都是对我影响很大的一个人。因为他,我步入了黑拳的世界,因为他,我认识到了自身的不足,并且有了质变的跨越。我不知道这种改变是幸或不幸,但在这条路上,乃昆是我人生中的重要一程。

「砰!」舞池里传来的一声闷响吸引了我的目光。我转头看去,那两个拳手已经在地面上缠斗在了一起。他们两个就像两条扭曲的蛇一样互相缠抱着,试图把对方控制在自己的绞技之下。

真是黑拳比赛中少见的场景,竟然到了要以地面绞杀来分开胜负的局面?

2

两个对手在地面来回的翻滚,相互的施展着绞杀技术。这种在普通人看来比较「温和」的对战方式其实凶险无比,一个不小心就可能反关节被锁或者是被对方卡住颈部而窒息。而现场的气氛丝毫没有受到两个拳手改变对战方式的影响,依然非常的热闹和喧哗。我想,就算这两个拳手脱了裤子大跳贴面舞,这些观众的情绪也不会有什么改变的。他们好像只是沉醉在一种状态中而已,根本不是为了看拳而来。

两个拳手在忘我的战斗着,也丝毫没有把这些围观的人放在心上。作为一场比赛互动的双方,他们却在各自忙活各自的,但依然都很兴奋,这让人感觉有点奇妙。戴着红色护踝的拳手把对手死死的压在了身下,双臂在缠绕着对方的胳膊,很明显,他想施展「木村锁。」但对方一个翻身扭转了形势,又把红色护踝反压在了身下,同时抡起拳头,对着身下的红色护踝饱以老拳。

红色护踝看起来是一个相当有经验的拳手,他深深的埋着自己的脑袋,尽量跟对手的身体贴的很近,让对手无法发挥出拳头的力量。忽然间,他的身子猛的往后一撤,像一条泥鳅一般滑了出来,同时两条腿迅速的盘上了对方的颈部,双手紧紧的控制了对方一条胳膊。身在下位的红色护踝开始反杀——

一个标准的「三角固」形成了!

三角固从技术上来说应该属于「寝技」,是在身体处于下位时,用双腿和双手缠绕固定住对方,并且双腿夹击对方颈部,让对方快速窒息的一种地面技术。一旦一个稳固的「三角固」形成,对方有再大的力量也几乎无法挣脱。我看不到那个被「三角固」所控制住的拳手的脸,但我想他的脸肯定都被憋红了。在需要大量氧气的时候偏偏被人窒息,那滋味可不好受。就在我以为胜负即将揭晓的时候,惊人的一幕突然出现了。

被「三角固」控制住的那个拳手,大腿上的肌肉猛然间凸起,这家伙竟然把锁住他的红色护踝高高的举了起来!

真是强悍的力量,真是强劲的腰力。

现在是个人都知道他接下来将要做什么了。红色护踝想解除自己的控制,但为时已晚。他下意识的发出了「啊」的一声,对方便把他狠狠的向地面掼去!

「砰」的一声闷响,虽然不大,但配合眼前的一幕场景,绝对具有冲击力。那些在舞池周围情绪高昂的观众们也被这一幕所震撼,一时间鸦雀无声。

舞池的地面跟拳台的台面不同,非常的坚硬,一点缓冲都没有。红色护踝像一个麻袋一样被对方狠狠的摔在地上,背部与地面的撞击溅起无数晶莹的汗珠。随后红色护踝松开了自己的「三角固」,摊开四肢在地上痛苦的扭曲着,嘴巴干张着却发不出声音,那样子真让人揪心。

这致命的一击,已经把他彻底瓦解。

当时出现的这一幕,对我的视觉冲击是相当大的。因为在 2001 年的时候,这种地面柔术的技术在中国普及的还很少。虽然格雷西家族在 1993 年的第一次 UFC(无限制格斗)比赛中就获得了冠军,柔术开始在世界范围内崭露头角,但在中国被大量普及和练习,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在基地的时候,我们也曾经互相练习过这种技术,但都只是泛于皮毛,因为就连乃昆本人也是倾向于站立格斗技的拳手,对这种技术也没有深入的涉猎过。

「记着,在攻击距离内解决对手,不要缠斗,那样对你不利。」乃昆低声对我说。

「明白。」我点了点头。

身体痛苦扭曲的红色脚踝被抬下去了,他的对手并没有发出胜利者惯有的呼喊,而是一脸莫测的表情看着被抬下去的对手。或许,他在心里也自我庆幸了一下,刚才的「三角固」就差点要了他的命。赛场叵测,胜负只在瞬间。

虽然没有头破血流的场景,没有口中血水的飞溅,但这种方式的战斗无疑更让酒吧内的观众感到震慑。那几个大波妹也停止了摇头,和其他人一样用奇怪的表情看着被抬下去的红色脚踝。他们一定在猜想这个人到底受到了多大力量的撞击,竟然会如此痛苦。但我知道,这个可怜的家伙的脊椎遭到了强震冲击,以后能不能站起来,就要看医生的手段了。

工作人员把地面拖了一下,吸干那些汗水。一个装扮花里胡哨的人走进了舞池,拿着麦克风声音低沉而又激昂的说道:「朋友们,刚才的比赛让我们感到了极大的震撼,让我们体会到了力与美的冲击。那么,让我们现在欢迎下一组入场的拳手,一定会更加的激烈和精彩!西毒……对战来自北方的猴子!!」

这人的声音非常特殊,带着一股深深的蛊惑感,听起来还磁性十足。我以为这是他的独创,后来去看了几场东方斯卡拉的演出,发现主持人全是这味儿。

我听着酒吧内爆棚的口哨声和喧闹声,忽然感觉这里有点像马戏团。不可否认,这跟我想象中的黑拳比赛的气氛相去甚远。乃昆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上场。我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放松了一下自己的肌肉和神经,在大家的喧闹和口哨声中走进了舞池。在那一瞬间,我忽然感觉自己不像拳手,倒像是一个歌手。

猴子也走进了舞池,穿着一条黑色的「windy」短裤,白色收边,看起来质量不错,应该是正品。再配上一副深蓝色的护踝,整体风格看起来棒极了。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跟他一比,我简直像个捡破烂的。

猴子放松的抖了抖肩膀的肌肉。看的出来,他的背阔很发达,上肢力量应该很猛。他用摇滚歌手一般深邃的眼睛瞅了我一眼,然后友好的朝我伸出了右手。

我一愣,也赶紧伸出右手跟他握在了一起,对方的这个举动让我好像接见外宾一样紧张。就在我感觉他人还不错的时候,猴子忽然抬起头一笑,说了一句让我对他的好印象全盘破碎的话:「小子,你毛长齐了吗?」

疯狂的猴子(二)

3

我上大学的时候,胡子还没有长起来,只有一些象征性的绒毛而已。或许是我发育的慢,跟对面胡子拉碴的猴子比起来,确实是显得幼齿了一些。但是,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对方说这样的话也太让我下不来台了。

于是我收起了和颜悦色的表情,冷冷地说:「巧了,我儿子跟你一样高。」

猴子也不动怒,只是微微一笑,松开了手向后退去。直觉告诉我,这是一个老辣的对手。

他摆开架势,轻快的移动着步伐,一时间看不出来他是哪种搏击风格。但是看他脚底的移动速度,倒颇有点拳击手的感觉。不过很快我就推翻了这个结论,因为我刚架起双拳,对方就狠狠的抽了我一腿!

这一腿低扫极为凌厉,速度很快,我下意识的提膝格挡,「啪」的一下抽在了我的小腿上。虽然我专门锻炼过胫骨的硬度,但这一腿还是让我感到十分酸爽。我紧接着一记后手摆拳打过去,对方迅速下潜避过,然后一个反击拳砸过来。我刚要防御,他忽然变线,迅速收了拳又是一腿扫来!

这一腿抽在了我的软肋上。在那瞬间我下意识的绷紧了腹侧的肌肉,硬生生的接了这一腿。感受着腹部火辣辣的疼痛,我终于明白这个家伙为什么叫「猴子」了。因为他的移动速度和反应速度都非常的快,简直就像猴子一样。

猴子来回轻快的跳跃着,并时不时做出挑衅的表情,向我扮出一个鬼脸。他的这一举动让现场气氛大为高涨,观众们仿佛被捅到了 G 点,兴奋得大呼小叫。

随便挑衅吧,我的心理防线没那么脆弱。在基地对练的时候,小妖也喜欢做出这副贱样,每次都被凶器追着打。

我不理会他的挑逗,移动步伐一点点的往前逼迫着他。每次跟乃昆实战练习的时候,他都是这样逼迫我的。泰拳手以作风硬朗和攻击犀利著称,基本上不打游击战,只打阵地战。每次乃昆迈着步子向我逼迫而来的时候,我都会从他瘦弱的身躯上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压迫。

现在,我要把这种压迫送给面前的猴子。

舞池就那么大,移动的速度再快也没有多少可以回旋的空间,猴子被我逼的往后退了几步,已经快到了边缘地带。他脸上的不屑和挑衅被一闪而过的愤怒所代替,狠狠的和我拼了几下重拳。之前我判断这家伙的上肢力量应该很猛,果不其然,他的拳速非常快,而且很重。其中一拳擦过我的下巴,让我有些小小的震荡。

我想持续的给对方施展压迫,并不是出于什么战术上的安排,而是不想看见他那令人生厌的挑衅表情。猴子想撕开这种压迫冲出来,我两个刺蹬把他顶了回去,控制好距离之后,我感觉心里稍微有些底了。

面对一个移动速度和力量都要高上一筹的对手,应该怎么办?乃昆曾经说过,力量并不是绝对的,力量并不会直接转变成打击效果,这中间还有很多步骤。相比于其他国家,泰拳手的深蹲训练做的并不多,但他们却以犀利的扫踢而著名。乃昆告诉我,打击效果=力量+打击点+硬度+打击频率。

猴子被我逼迫到了一个空间有限的角落内,他迅速的朝左侧移动想摆脱这种压制,我不可能给他这个机会。几个组合拳的交锋过后,我开始连续低扫,小腿胫骨猛烈的朝着对方下盘砍去。我突然发动的暴击让猴子有点猝不及防,他甚至被我踢了几个趔趄。在我连扫了四五腿之后,猴子的身体才反应了过来,狠狠的给了我一个迎击。

这一拳正打在我的左眼眶上方,顿时一阵眩晕,甚至有些向后倒去的错觉。紧接着,对方的一记摆拳又从我的左腮打过,让我直接一个摆头。这势大力沉的一拳打的我左脸发麻,连耳朵里面都是疼的。但这一击瞬间冲淡了刚才的眩晕感,不等猴子出第三拳,我又是一个低扫,正在进攻中的猴子一个趔趄,「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这时周围喧哗的嘈杂声才涌入了我的耳朵。刚才打斗的过于投入,我完全忽略了其他观众的存在。现在听起来格外清晰,还夹杂着几声女人的尖叫,我估计是那几个头发长长的大波妹。

猴子马上站了起来。在他倒地的时候我并没有上去,因为缠斗并非我所擅长。重新站起来的猴子脸色非常难看,没有了之前神气活现的表情。他依靠自己的重拳开始对我猛攻,但脚下的步伐已没有了初时的那般灵活。在我低扫的重创之下,他的大腿应该承受了巨大的痛楚。

猴子的重拳非常具有威胁性,如果再被他完全命中两拳的话,我今天绝对就是 KO 出局了。他换了一个反架,把刚才受到重创的腿放到了后面,但这样也同时削弱了他的出拳频率。我用刺蹬和扫踢不停的控制着距离,但在数招之后,我们还是缠抱在了一起。

缠抱不是搂抱,搂抱是体力不支的表现,缠抱则是一种进攻手段。我们刚刚缠在一起,猴子的双手就卡在了我的后脖颈上,看来这家伙也不擅长地面技术,而是直接进入了内围对战。

猴子双手卡住我的脖颈,直接拿膝盖朝我腹部顶去,这是典型的「箍颈顶膝。」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我的教练乃昆,一位前泰拳王者,一位从小浸淫此道并且精通内围战术的高手。他曾经无数次的训练过我,内围对战的精髓是「破坏重心。」

4

在猴子缠抱住我颈部,用膝盖顶我的时候,我的双手也缠住了他。「箍颈」并不是让你控制住对手,它的意义在于破坏掉对手的重心。

我并没有去卡猴子的脖颈——如果他把脖子挺起来,会完全抵消我的力道。所谓「箍颈」,其实卡的是后脑,这是泰拳手的不传之秘。

后脑一旦被双手缠上,头再也抬不起来。我腰上发力,把他朝一边甩去,猴子控制不住的向一侧倾斜,同时他顶过来的膝盖失去了力量,只是轻轻的从我腹肌上擦过。

接下来我当然不会客气,一记顶膝结结实实的撞了过去,同时还向下压着他的后脑增加冲击力。猴子的身体被我顶得一颤,但他跟着又是一膝顶了过来,我如法炮制,破坏了他的重心,承受了他这一下完全没有杀伤力的膝击,然后箍紧他的后脑,狠狠的一膝再次反顶了回去。

在我们互相连续六七次膝击之后,猴子终于松开了他的手,捂着肚子痛苦的倒了下去。我挫伤了他的肋骨,断没断我不知道,但他已经丧失了继续对抗的能力。

这场比赛我赢了,付出了还能承受的代价,左耳朵一直耳鸣了两天,好像有人一直在我耳边吹哨子。事后拐子告诉我,整场对战时间四分二十五秒——听上去很短暂,但对于场上的人来说这四分多钟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下了场后,乃昆面露微笑,拍拍我肩膀并未给予任何评价。但我能看出来,他很满意。

比赛打完,我有一种虚脱般的无力感,这种感觉在以前每次期末考试完之后都会出现,但这一次来的特别虚脱,算来也只有高考那次能与其比肩。这场比赛赢了,我能拿到六千块钱,但那个时候,我对钱已经没有那么激动了。

我们刚走出「沙海酒吧」,才发现外面下雪了,天上正静谧的飘着鹅毛。凶器说预报的会有雪,终于来了。

我翻开手机看了一眼日历,寒假就在眼前。看着车窗外的雪,一时间思乡心切。

杨蒙打过来电话,说要帮我买车票,一起回家过年。我随便找了一个借口拒绝了她。

我不想伤她太深。

关于春运的恐怖我就不多说了,那趟绿皮火车差点把我的裤衩子给挤掉。回到家呆了几天,思来想去,还是拿出了三千块钱塞给父亲。我不敢拿太多,害怕他心生疑惑。

「你从哪弄来的钱?」果不其然,父亲一脸的警惕。

「我找了个公司,打零工攒的。」我早就想好了托辞。

「打零工?」父亲疑惑的看着我,「隔壁王老黑他儿本科毕业都一年了,还找不着活在家闲着呢,你打零工能挣这么多钱?」

「专业不一样嘛。」我夸张地摆摆手,「我学艺术的,随便帮人修修图一个月都能赚千八百的。」

经过我的一番「解释」,父亲算是勉强相信了。但他并没有要这些钱,而是说:「在外面不容易,等回去别打零工了,耽误学业。这些钱你自己留着以后吃点好的。」

我拗不过他,也害怕再争执下去会扯出不必要的话题来,钱最后还是自己拿着了。从那以后,我几乎不敢给家里钱,就害怕父母生疑。

大学的第一个寒假在家里过的很糜烂,天天跟家里的那些朋友混在一起,喝酒,上网,通宵打牌。当时从天津带回来的一件真维斯的外套放在椅子上,不知道被哪个打牌的混蛋扔的烟头烫了两个窟窿,一直到现在我还带在身边。

糜烂的日子弹指即过,不过几天的时间,我就感到了深深的空虚。在基地数月以来养成的习惯,每天没有按时训练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心里空落落的。我无比怀念拳头击打在人身上的触感,以及对手在自己面前无力倒下时的那种满足。我忽然觉得,在平淡的社会生活中,不管我做什么,都得不到那种高潮一般的快感。

我扳着指头过天数,过完大年初五,亲戚之间也走动的差不多了,我就随便找了一个借口回了天津。

我是最后一个回到基地的。看见这帮家伙的面孔,我忽然间觉得很亲切。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心里会一直惦念着这帮如狼似虎的家伙们。扔下行李,竟然感觉这里比宿舍还亲切。我想,妈的,我是彻底上了贼船了。

在别人都还沉浸在未消的年味时,我已经开始了比上一年更加刻苦和激烈的训练。乃昆也很照顾我,说实话,在我们这些拳手里,包括后来还有新来的两个新人,乃昆对我的训练是最多,最用心的。也许,这就是一种投缘吧。

我的表现博取了李向昂的赏识和信任,在新一年里,他给我安排了比去年多得多的拳赛。一开始在天津的周边打,像之前的沙海酒吧,包括丽达夜总会那个场子。丽达是整个圈子里水平最次的,稍微有点实力的拳手都不在那个场子打,在那混的,都是一些入门级的拳手,或许这也是给黑拳手的另一个生存空间吧。

我在丽达还碰见过几次王辉他三叔,他每次见了我都是喜笑颜开,一口一个「西毒哥」。

在周边打了一段时间后,开始去比较远的地方。这些地方大都是李向昂领着去的,比如杭州,厦门,广州,都以南方居多。也就在这段时间里,我从一个看见飞机就无比激动的天真烂漫小青年变成了一个一想到要坐飞机就头大的忧郁王子。

在这些不同的城市打拳赛,比赛的地方也各不相同,有的在俱乐部,有的在地下仓库,有的在私人停车场,还有的在五星级酒店的地下室里。

在这些随着岁月流逝,已经有些模糊的拳赛记忆中,给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次,还是在福建厦门的那一场。

坚硬的朝鲜男人

1

去厦门并不是专门为打拳而去的,当时李哥跟厦门的一个老板谈生意,顺便跟那边谈了一场拳赛,于是就带着我去了。我除了作为一个拳手的身份,更多的角色还是兼任李哥的保镖。据李哥讲话,虽然自己是从柔道队退役下来的,但这些年吃喝嫖赌的,都把身子掏空了。在街上碰到两个小流氓说不定都扛不住。

厦门是一个旅游胜地,因为和台湾隔海相望,带有一种别样的南方气息。当时我坐在车里从海水浴场经过,心里惊叹道,我勒个去,原来海洋可以如此纯净啊!我一直被塘沽的那片臭鱼烂虾给误导了,以为那就是大海的本来面目。

在厦门的前两天很忙。跟李哥谈生意的那个金老板很热情,导游也不用,他亲自上阵,带着我们在厦门各处游玩。鼓浪屿,钢琴博物馆,胡里山炮台……其实在厦门给我印象最深的倒不是这些旅游景点,而是一些小东西。有时候就是这样,很多波澜壮阔的事情都容易遗忘,记住的倒是那些无意义的生活细节。

当时我们在鼓浪屿游玩,李哥抬头一看:「呦,这棵木瓜树很大啊。」

木瓜我吃过,但木瓜树我却没有见过。李哥走南闯北,见识极广,他识得并不稀奇。

带我们游玩的金老板笑了,说:「李老板,这棵木瓜树虽然长的挺高大,但它却是不结木瓜的。」

「哦?怎么说?」李哥来了兴趣。

金老板解释道:「厦门虽然热,但毕竟不是热带,而是亚热带,气候并没有达到结果的要求。这种木瓜树只是徒有其表,并不结果,我们称之为『木瓜公』。还有椰子,我们这里的椰子树也是这样的,长的高高大大,也不会结果,我们叫做『椰子公』。」

我当时就瞠目结舌,世界上还有这么扯淡的玩意儿?

现在想想厦门之行,除了那场拳赛和这两种扯淡的树以外,其他的记忆都已经模糊的不成样子了。

金老板场面中人,照顾的很周到,每餐都是海鲜大席,极尽地主之谊。第三天吃饭的时候,李哥问我:「欧阳,怎么样,这两天累吗?」

「不累。」我一边掰着螃蟹腿一边说,心想下午肯定又去好玩的地方,再累也要玩个痛快啊。

「哦,那不错。」李哥满意的点了点头,「拳赛安排在今天晚上。」

我一愣,敢情在这等着我呢。

比赛的地点是在一个地下停车场,而且是一个私人的地方。我当时就想,什么人这么有钱,自己搞一个停车场,他有那么多车停吗?所以到现在,经常看新闻曝光某某拥有多少豪宅,多少情妇,多少游艇跑车,我一点都不吃惊。中国有钱人多去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当然,来这里看比赛的也都是有钱人。

李哥说让我这次好好打,他现在正跟别人谈生意,拳赛上牵涉的金钱利益是小事情,关键是面子问题。李哥说金老板这么照顾我们,也在我身上押了不少钱,千万别让他失望。

我们到了比赛场地之后,发现观众们都已经先到了。看的出来,他们确实是有钱人,并不是从衣着上判断出来的,而是从神态上判断出来的。那是一种只属于有钱人的淡然。让我有些吃惊的是,现场竟然还有一个孕妇,挺着老大肚子站在那里。我心想她肯定对胎教这种东西是不屑一顾的。

人并不多,稀稀疏疏的站在那里,彼此很有默契的保持着距离。比赛还没开始,我奇怪地问李哥,难道我打第一场?

「就一场。你们打完,他们就走。」李哥看着停车场里的人说。

就一场?原来今晚我是真正的主角,连个死跑龙套的都没有。

「他们不懂什么打拳,只是当成了一次赌局而已。」李哥拍了拍我肩膀:「别想其他的,直接放倒对手走人。」

「好叻。」

虽然这次比赛是水泥地面,我还是习惯性的脱下鞋子。穿着鞋就好像手上戴着拳套一样,会缓冲掉大部分的攻击。在路边打群架的时候因为穿着旅游鞋,我们都不大起腿,何况是在拳赛中。

我热了热身,活动一下关节。这时一辆越野吉普车开了进来,从车上下来了一个穿着开襟道服的男人,腰上扎着一条黑带,脸色严肃的跟大学教授似的。我一看,心道,我的对手出现了。

2

李哥已经事先给我看了对手的资料。这个家伙又以如此专业的穿着出场,我确认就是他无疑了。

朴松汉,朝鲜人,四十二岁。ITF 跆拳道黑带五段,实战师范。战绩,不清楚。不过据金老板说,这个人刚到中国没多久,还没有参加过这种比赛,这是第一次。他的一个朋友在朝鲜受到了政治牵连,所以他想在中国参加一些这样的比赛,多弄点钱回去打点一下。

我当时多嘴问了一句,如果我赢了他,那他的朝鲜朋友不就玩完了吗?

李哥直接瞪了我一眼,说要是我输了,就让我替他朋友玩完。

我知道,这个问题多余了。不管黑拳也好,正规拳赛也罢,对战的双方是没有理由的。为什么而打?有仇?素不相识的双方,何来之仇。为了金钱和名誉?那些功成名就的人依然在战斗。到底是为了什么,或许每个人的理解都不同。我虽然不敢苟同那些为了摧毁别人而得到快感的拳手,但我真的说不出来一个确切的理由。

想多了真是让人蛋疼。还是周星驰说的好,打架需要理由吗?需要吗?

当穿着道服的朴松汉从车上走下来的时候,我就明白,理由神马的都是浮云,因为这一次,我确实是遇到劲敌了。

他直接光着脚下了车,没有穿鞋。我看到他那因为大量训练已经变形的足弓,还有脚趾上突出的骨节。没有持续过长时间的磨炼,脚是不会变成这个样子的。鞘内利器的锋芒微露,我知道这个人的腿上功夫一定不弱。

很多人都认为跆拳道是花架子,不实用,那是对跆拳道的一种误解。

ITF(国际跆拳道联盟)是跆拳道中的实战流派,由北朝鲜时期的崔洪熙将军结合了朝鲜本土武术「托肩」以及日本空手道所创立,其足技生猛狠辣。后来韩国为了将之推广进奥运会,将其大幅度阉割,才有了我们今天看到的到处流行的跆拳道,统称为 WTF(世界跆拳道联盟)。

而在朝鲜,ITF 还保留着古老纯朴的攻击手段,足技和手刀的破坏力惊人。这绝对是一种危险的武术,以至于发生过 ITF 黑带九段崔重华替北朝鲜官方执行暗杀韩国总统任务的事情,不过后来因为情报泄露,而导致任务失败,但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朝鲜跆拳道的威力。

朴松汉,我的这个对手走下车来,脸色严肃的跟扑克牌似的,身上有一股类似中国老知识分子的气质。我一看到这,就明白这位仁兄确实没有打过黑拳。什么都可以装,但气质是装不出来的。

朴松汉直接走到了我的面前,用生硬的汉语说:「你就是西毒?」

「是。是。」我急忙答道,感觉他特别像我初中时那个不苟言笑的班主任,他们的身材也很像,门板似的干巴巴——在那一瞬间,我又想起了被应试教育支配的恐惧。

「幸会。」朴松汉弯下腰给我鞠了一躬。

「幸会幸会。」我急忙还礼。第一次遇到这么有礼节的对手,真是有点受宠若惊。

两人打完招呼,这就说明比赛已经开始了。

就在我们开始比赛的时候,从外边又开过来几辆汽车。这些人连车都不下,就摇下玻璃坐在车里看着,随时准备完事走人。这让我感觉这些有钱人完全不尊重我的劳动,还不如夜总会里的那些土鳖。

这次比赛跟以往都不一样,无人喧哗,无人说话,间或夹杂一两声汽车发动机的轰鸣。

朴松汉的眼神陡然犀利了起来,手刀平举于胸前,做了一个「半山型防御」的格斗势。

我看到他绷紧的指尖和突出的指节,就知道这个人的手刀力量一定很强。虽然之前没有接触过这个流派,但曾在视频上看过他们的表演,其中一项是「贯手」,就是用手掌直刺,一下贯穿几块叠在一起的木板,破坏力端的是惊人。

凶猛的足技,犀利的手刀,这是一场硬碰硬的对决。

我移动着步伐,在攻击距离之内,我开始使用连续的扫踢撕开对手的防御。我不敢使用高扫,那样的话会让我露出太大的破绽,对方的手刀如果攻击到我要害的话,那绝对会一击必杀。我不能给他这个机会,频繁的低扫和中扫成为了我主要的攻击手段。

面对我的扫踢,朴松汉展现出了与其流派相称的反击方式。他没有后退,而是用木棍一样的小腿来迎接我的低扫。他那双腿毫无水分,硬得跟压缩饼干似的。他还用下压的肘部来对抗我的中扫,看起来好像是我一直在踢他,但我完全没有占到便宜,有两下中扫踢在了他的肘尖上,我的脚踝处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战斗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没有虚晃,没有试探,我们直接就硬碰硬的死磕在了一起。如果这种打斗放在酒吧或者是夜总会的话,肯定又能让周围的看客们大呼小叫了,可是在这里没有喧哗,没有口哨,也没有呐喊,只有我们身体不停相互碰撞的声音。

我扫踢的节奏慢了下来,使用腿法攻击比使用拳法耗费的体能要多上两倍,我不能无意义的催耗我的体力。就在我放慢节奏的同时,对方毫不客气的用腿法进行了反攻。ITF 的足技不是盖的,确实是刚猛犀利,并且预动小,启动速度极快,我往后刚躲开一记下劈腿,对方紧跟着的一记转身反蹴就攻了过来,正蹬在我的腹部,一下就喘不上气来。

对方没打过黑拳,但他磨练的却是流传于北朝鲜的极端武术,其凶狠程度绝不逊于活跃在黑拳世界的他国流派。通过交手,我就能读懂别人的身份:这个四十二岁的老男人一定是从小就接受了刻苦的训练,或许还曾经抱着统一南北的念头而修行,否则是什么信念能让一个步入不惑之年的男人努力至此?这个男人一定有很多的徒弟和学生,他在朝鲜一定是一位很高级的道场师范,因为他谦恭有礼,身上散发着一种为人师表的传统气质。他在日常生活中一定也是一个非常自我约束的人,因为他脸上的表情始终都没有愤怒过,一直是那种一丝不苟的严肃认真。

无论从哪方面来评判,道德或是技术,朴松汉都是一个无可挑剔的武术家。但是,很可惜,武术家并不适应这个黑拳的世界。适应这个世界的,是格斗家。

3

朴松汉的身体像门板一样干巴,但腿法多变,路线刁钻,起腿时预动极小,让我很难判断他的动作。当他用腿法进行攻击的时候,双手的手刀绷的紧紧的,寻找机会蓄势待发。

我向后退的时候,朴松汉忽然发难,身子猛的往前一窜,手刀如同划过的锋刃一般朝着我的喉咙砍来。我下意识的往后一仰,手刀从我面前一闪而过,顿时惊的我眼皮直跳。这老小子出手绝对够狠,憋了半天专奔要害,刚才那一下要是中了我肯定扑街。

如此狠辣的招式,朴松汉几乎想一式就将我摧毁。作为一个师范,这根本不符合他给我的感觉。在那一刹那,我心想,难道他真的很需要赢得这场胜利?难道他的朋友,真的身在叵测之中?这场拳赛的胜利,到底对他更重要还是对我更重要?

这些念头只在电光火石间闪过,朴松汉又猛的冲来,手刀扬起,那弧线的轨迹无疑就是我的咽喉。我立刻一个前腿刺蹬快速的点在了他的胯部,破坏了他的重心。但是,卸掉了一半冲击力的手刀还是狠狠的砍了过来,正打在我的喉咙上。

我立刻感觉喉咙一紧,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涌出来。我索性张开了嘴巴,「噗」的一声喷出了一口血水。这口血水不偏不倚正吐在朴松汉的脸上,他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整个身体停滞了半秒钟。

不管脑子里有什么想法,我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身体的战斗本能让我抡起右腿,一记高扫狠狠的砍在了朴松汉的脖子上!这个四十二岁的朝鲜男人再没有任何反应,两只手都垂了下去,像一截木桩子一样歪倒在了地上。

胜利来的就是这么突然。黑市拳好像股市拳,你永远都不知道下一秒钟会发生什么情况。

朴松汉倒下的五秒之后,那些没有下车的人就发动车子离开了这里,没有失望的咒骂,也没有得意的口哨,只有一股淡淡的尾烟。观众陆续散去,始终保持着安静,那个挺着肚子的孕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转身走过去,打开了一辆黄色跑车的车门,平静地坐进了驾驶室里。在回去的路上,李哥说这个女人光这一场就输了一百多万。

我看着已经休克的朴松汉被抬到吉普车上,第一次对自己的胜利产生了疑问:我赢的对吗?

我不知道。没有人回答我。李哥对着我拍了拍手,赞赏性的竖起了大拇指。他后面的金老板则乐得呵呵直笑。我看到朴松汉的胳膊从车门口耷拉了下来,那道服的袖口上绣着三个朝鲜汉字,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名字,我看不懂,但那绝对是让他引以为傲的东西。

我第二天早上起来,刚睁开眼睛,就发觉喉咙疼的厉害,都不敢咽唾沫。我照着镜子一看,整个喉结都肿了,黑紫乌青的,好似卡着一个鹌鹑蛋。金老板领着我去医院看了一下,医生说是软组织和喉骨挫伤,给开了一堆的药。

回到天津之后,李哥直接甩给我一万,说是让他在朋友面前长了脸。我拿着那摞钞票,第一次完全没有任何的激动。当时我甚至还想,如果把这一万块钱给朴松汉的话,会不会帮助他,会不会让他的朋友逃出难测的厄运。可惜的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这个男人,我也不知道他的朋友最后怎么样了。我们就像无意间碰撞在一起的两条人生轨迹,一个交错,再不回头。

但我一直忘不了那个坚硬的朝鲜男人,他的气质在黑拳界就像易碎的水晶一样脆弱。就算他战胜了我,也早晚会败于他人之手。我常想,如果让我再来一次的话,我不会踢那最后一腿。

那一年的夏天特别的热。我听王辉说,杨蒙前一阵子找了个男朋友,但不到一个星期就分了。我说怎么分的那么快?王辉说杨蒙这丫头是这么给人家说的:「我虽然跟你在一起,但我要承认,我心里一直有另外一个男人。」

我当时就笑了,这妮子这么说话不是纯粹没事找抽型吗。王辉问我,你知道她说的另外一个男人是指谁吧。我收了笑容,说知道。

知道,又能怎么办呢?我心里也有另外一个女人。虽然我曾经暗暗的发过誓,要永远忘记她。可是,誓言也改变不了人心。

阿果还是经常性的跟着李哥出现在我们面前,每次都让我怦然心动。这种感觉除了我在初中暗恋我们班的女班长时有过,其他岁月再无觅处。阿果喜欢化着浓浓的烟熏妆,加上一脸落寞的表情,那迷离的颓废让我无法自拔。虽然她并不知道我的爱慕,但我却会在每一个无法入睡的夜晚拼命想她。那是一种心甘情愿的折磨。

那个暑假出奇的热,简直想让人拿一块大布把太阳给遮住。我们周末休息的时候都没有精力出去寻欢作乐,最多就是买些冰镇啤酒回基地拼命的喝。

持续的炎热最终换来了一场暴雨,那场雨下得特别大,仿佛发泄出了一个夏季的憋闷。就在那个下着瓢泼大雨的傍晚,大虎开车去了塘沽,在那有他的一场拳赛。凶器本来要跟他一起去的,但大虎指着外面的大雨说,你去干啥,这么大雨,在家歇着吧。塘沽我都去过多少次了,没鸡毛事。

我看着外面哗哗的大雨,对大虎说,大虎,外面雨大,你开车慢点哈。

大虎笑了,瓮声瓮气的说,你这个没驾照的家伙,就别在这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汽车的尾灯彻底消失在雨幕中,才转身进了屋。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在门口多站一会儿,是因为大雨,还是因为大虎,我不知道。

大虎六点多走的,但一直到晚上十点还没回来,打手机也打不通。大雨还在外面哗哗的下着,好像天漏了。就在我们听着这不知停歇的雨声,心里忐忑不安的时候,凶器接到了李哥打来的电话。

挂了电话,凶器阴沉个脸,对我们说:「走,去第三人民医院。」

兄弟啊我给你报仇

1

不用凶器再说什么,我的心猛然一沉,一种不好的预感如同大手一般紧紧地攥住了我的心脏,像瞬间失重一样难受。

我们冲进雨中,挤进了吉普车里,直奔第三人民医院。雨很大,路上漆黑一片,但这丝毫不影响车速。我听着雨刷不断发出的枯燥摩擦声,脑子里一片麻木。车里没人说话,气氛很阴沉。

到了第三人民医院,我们上到二楼,就看到了在走廊里站着的李哥和乃昆。当时已经很晚了,医院里也静悄悄的,没有人,灯泡白惨惨的亮着,走廊上就他俩站在那。看到我们过来,李哥扔了烟头,声音低沉的说:「你们来晚了,刚断气。」

我顿时就像被雷劈一般杵在那了。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我几乎不敢相信那是李哥在说话,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一个梦……我形容不出来,意识在那一刻呆滞了。

「大虎——」我旁边的阿强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一头冲进了急症室里。凶器他们也跟着跑了进去。但我站在那里,没有进去。我不知道,可能是我不敢看,或者是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我就愣愣的站在那里,衣服上的雨水慢慢渗进皮肤,我感觉全身冰冷。

大虎确实是死了,停止了呼吸。就在我们到来之前的两分钟。

我没有勇气走进去看他最后一眼,我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如此恐惧,或许是我潜意识里还想保存一些有关他以前的记忆,不想让这最后的一幕冲淡已经保存下来的画面。所以,到现在,我记忆里的大虎还是那个说话瓮声瓮气,在大雨之夜朝我露出了一个笑容然后开车离去的大虎。他在我记忆里的最后一幕,被永远的定格在了那个临走的雨夜。

大虎死的很惨。后颅骨开裂,右臂挠骨和掌骨完全性骨折,肋骨断了三根,肺部被击穿。他被送到医院之后,顽强的跟死神纠缠了半个多小时,但最后还是在我们来到的前夕被静静的带走。从此,不知道又在哪个地方流浪。

从急症室出来后,阿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如裂帛的哭了起来。在空旷的医院走廊里,这哭声听起来就像冬天刮过的北风。

在我们这些人里,阿强是最痛苦的一个。他跟大虎是老乡,都是从河北邯郸来的。他俩从小就一块儿玩,发小,然后又一块儿从武校毕业,一块儿下南方打工,又一块儿来到天津,在这里打拳……如今,兄弟骤然而去,阿强跪在那里,眼泪淌在地上,流成了一条缓缓的河。

正在痛哭的阿强忽然站了起来,抄起走廊上的长凳狠狠的砸在了墙壁上,「咔嚓」一声脆响,长凳从中间折为了两半。这声音惊动了医院里的值班大夫,从科室里走出来瞧是怎么回事,看到这幅景象二话没说又掉头进了屋里。

阿强拿自己的拳头使劲的朝墙上砸,「咚咚」直响。拳头的皮肤蹭破了,在墙面上留下了斑驳的血迹。他又抄起地上的铝制垃圾筒一顿乱砸,门上的玻璃被砸的稀碎,玻璃碴子散落一地……后来凶器和乃昆把他摁在地上,让他冷静一下,否则真不知道他会闹出什么事来。

冲动是魔鬼。但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能克制住自己的冲动?起码我不能,如果我能控制住自己的冲动,也不会走上这条路。

「李哥!李哥!」阿强被死死的摁着,身子贴在地上,胳膊也反剪着,但他仍使劲昂起头颅,大喊道:「李哥,告诉我,是谁把大虎打死的?是谁把他打成这样的?」

李哥看着阿强,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嘶哑的说:「是牛头狗。」

「我草他妈!」阿强睁大了眼睛,几乎要流出血来:「我要剥了他的皮!」

牛头狗,是在京津那片风头挺盛的一个拳手。这家伙是从广东那边过来的,并且还有海外背景,可能在国外也混过黑拳,打起来特别的凶残亡命,死在他手上的拳手性命少说也有四五条了。这家伙天生就是一个变态,特别嗜血好斗,因为他在拳场上极其残暴,甚至挖眼、咬鼻子这种脏招也能使出来,跟不要命的斗狗一样,所以别人就给他取了个绰号叫「牛头狗。」

之前主办方邀请李哥派拳手过来打一场,李哥身在外地,具体情况也没细问,就直接让乃昆通知了大虎去比赛。要是知道跟牛头狗打的话,李哥一定不会同意大虎出赛。

之前说过,有些拳手并不是为了金钱和名声,而是为了嗜血,为了发泄,为了寻求摧毁对手的快感而活跃在黑拳的世界里,虽然这样的人只有那么一小撮而已。牛头狗就是其中之一。

从医院离开时,大雨已经停了,只是还在淅淅沥沥的滴着雨点,好像仍在抽泣的孩子。我站在湿漉漉的空气里,脑子里一片恍惚。对于大虎的突然离去,我一时间还无法接受。

或许是我太幼稚了。在他们当中,我是年龄最小的一个,没有过他们那复杂的经历,没有真正的为生活所迫而苦苦挣扎过,没有为赢得一份属于自己的尊严而歇斯底里过。我一开始走上这条路,初衷只是为了想买一台该死的电脑而已。我知道黑拳的世界跟外面的世界其实都是一样的,都是残酷的,都是无情的,都是有着无数的人在相互角力。但我曾想过,这兄弟几个肯定会一直在一起的吧,一起训练,打拳,挣钱,到最后,他们的钱赚够了,就可以离开这里,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拐子要回家买一套别墅,小妖想自己开一个店面,凶器喜欢仿真枪模型,乃昆会回到泰国跟家人生活在一起,大虎说过他想买一辆好车……

我的眼泪再也无法遏制,大颗大颗的奔涌而出,如同断线的珠子滚入浑浊的雨水。我张着嘴巴想哭出声来,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我真的是幼稚啊,幼稚得让我无法原谅。

现在回首,往事如同云烟。但我时常会想,如果我知道这一切,如果我知道踏足那里以后,将会在我身边发生的所有事,我会不会还像一开始的那样选择?

我想过很久。我不知道。

2

大虎是怎么被打死的,具体情况我们谁都不知道。这种初级的黑拳比赛除非有个别赌客不在本地下注,主办方应他们的要求才会把过程拍摄下来,做成加密录像送出去。大虎的那一场比赛没有录像。

当时李哥有一个朋友在现场,他是下注赌客,大虎比赛的场景还是听他给我们说的。他说大虎跟牛头狗打没多长时间就被牛头狗给击倒了。牛头狗的腿特别重,一般人根本撑不住。大虎连续三次站了起来,最后还是被牛头狗给打晕了。打晕了大虎之后,牛头狗并未罢手,而是拽着大虎的头发使劲的朝地上磕,重重的砸了好多下,地上溅得全是血。砸完之后牛头狗还不过瘾,又把大虎扶起来,靠在柱台上用拳头打完又用腿踢,最后还是被人拉下去的。大虎刚被抬下来的时候,身上跟被血洗过似的……

他的话没说完,阿强就把手里的玻璃水杯给捏碎了,碎玻璃落在桌上,还有淡淡的嫣红。阿强站起来走到门口,朝着外面狂吼了一声。

那吼声,很悲怆。

接下来的两天,气氛格外的沉闷压抑。谁也不愿意多说话,好像一说话就掀开了刚刚结疤的伤口。阿强并不理会我们,他照常训练,跑步,打拳,只是憋着一股狠劲。沙袋的加厚仿真皮都快被他给打裂了。李哥还特意找阿强谈了一次话,谈话的过程很简单。

「阿强,你不要跟牛头狗打了,太危险。那家伙就是一个畜牲。你要是恨他,我直接叫人做了他。」

「李哥,谢谢你的好意,但大虎死的太惨,这个仇我一定得亲手来报。」

「阿强,不是李哥拦着你。你跟他打,确实有点凶多吉少。就算你把他废了,万一你要再出个什么好歹,那可怎么办。」

「李哥,你不用再劝我了,你的好意我明白。可要我不跟牛头狗打,我一辈子都不舒坦。我一想起来大虎走的时候那个模样,我就……」

李哥就叹了一口气:「唉……兄弟的仇,兄弟来报。行,阿强,你也没白混这些年,是个男人。大虎有你这个兄弟,值了。」

又过了五天,李哥过来告诉我们,跟牛头狗比赛的日子定下了。就在第二天晚上。

听了这个消息,阿强面无表情,只是说:「李哥,这次在我身上押点钱吧。」

塘沽,傍晚。夜风混合着海上的气味吹过来,有些腥咸,凉丝丝的。夏天已经快过完了,晚上不再热的发闷。我们几个都跟着阿强来到了比赛的地方。本来是不用过来这么多人的,但我们害怕再出什么意外。牛头狗那边,他背后肯定也有一帮子人在撑着。

比赛的地点在一个破旧的造船厂里,这个造船厂的厂主是这次比赛的庄家之一。来看比赛的人并不少,都是本地一些比较有钱的主,据李哥说,还有几个是本地的官员。看来牛头狗的票房号召力还是挺大的。我只是奇怪,怎么那么多的有钱人都喜欢看这个?

地方很简陋,直接在水泥地上圈出了一块正方形的范围,就是拳台。在「拳台」的四周浇铸了四根一米多高的水泥柱子,中间用大股的铁丝和钢丝绳连接起来,就充当所谓的「圈绳」。与其说是搏击,不如说是更像让动物互相撕咬的地方。

我当时就很不明白,无论是比赛的举办方或是参予者都很有钱,为什么他们弄的打拳的地方这么简陋?很久之后,我才想明白了这个问题:这只不过是有钱人的「重口味」之一:

越是这样的地方,越是这么简陋、原始、粗糙,越容易让他们在看比赛的时候获得心理满足。比如国外的铁笼格斗赛,把拳手装在六角铁笼里打,虽然很安全,跟一般正规比赛没什么区别,但就是这样一个铁笼,能让许多人在看比赛的时候获得无法言喻的快感。拿老百姓的话说,就是犯贱。

李哥抽着烟,一句话都没说,但我从他微微皱起的眉头上就能看出来,他的心里绝对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李哥是久混之人,经常有人过来跟他打招呼,他也是勉强朝对方点点头。两根烟抽过,他拿出五万块钱,让凶器帮他买阿强赢。

牛头狗先出场了。他穿着一条黑色短裤,浑身上下也黑黝黝的,露出一身牛犊子似的腱子肉。从体格上来说,属于绝对的健壮力量型。他很轻松的从那些钢丝围绳上一跃而过,直接跳进了「拳台」上。在聚光灯下我终于看清楚了牛头狗的样貌,塌鼻子,厚嘴唇,左脸上有一道七八公分的大疤,显的面目狰狞。佛说相由心生,绝对不假。

牛头狗示威性的朝四周大吼了一声,亮起身上的肌肉,挑衅的眼神让周围的观众一阵躁动。他的举动让我想起来刚打黑拳时遇到的对手「电棍」,也是这种得瑟型的,不过这家伙的身板顶「电棍」的俩。他绕着「拳台」来回走了一圈,接着做出了一个让人吃惊的举动。

牛头狗抡起自己的大腿,朝着「拳台」角上的水泥柱就是狠狠的一脚!

水泥柱上有个剖面,棱角并不明显,但不管怎么说,那毕竟是水泥,硬度在那摆着呢。牛头狗抡上去的这一腿势大力沉,踢的水泥柱子一阵颤动,竟然掉下来不少水泥渣子。

有人捂住嘴巴,发出了「呜」的一声惊呼。

这明显属于炫技。其实这个脚力没多强,只是瞬间的打击让水泥柱子产生了颤动而已,只能说牛头狗这腿挺硬。但这个举动却让场内观众大为惊奇,在他们看来已经是神力了。有些观众对着牛头狗大呼小叫,已经掩饰不住自己的兴奋。不用说,他们肯定都是下注在了这家伙身上。

「阿强,上去撕了这王八蛋!去吧!」该阿强上场了,凶器拍着他的后背说道。

3

阿强上场了。他阴沉着脸,面无表情,缠了绷带的双拳攥得紧紧的。

有人说,咬人的狗不叫唤,叫唤的狗不咬人,这绝对是真的。在狗想咬人的时候,它是一声不吭的盯着人的,憋着一股子狠劲,哪里还会想着去叫唤。阿强现在就是这样,他默不作声的走进「拳台」,一言不发,但如果你盯着他眼睛看的话,你会发现一股让人心寒的杀意。

还没开战,阿强的脖子上就已经青筋暴露。我知道,他心里对于牛头狗已经恨到了极点,那种恨意浓郁到无法调和,如果能把他打死,阿强绝对不会把他打残。

我不知道牛头狗是否知晓阿强跟大虎的关系。但如果我是他的话,我绝对不会跟阿强打这场拳赛。因为中国自古就有句老话,叫「哀兵必胜」。

比赛开始了。周围的人有些躁动,那些嗜血的灵魂们又开始不安稳了。

对于这场拳赛的细节,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比赛刚一开始,两个人就拼在了一起,直接进入了白热化。我看过斗狗,那种血淋淋的互相撕咬的场面让人窒息。这场比赛就好像一场斗狗,双方都不再顾忌自己的身体,他们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摧毁对方。

这是我看过最为血腥的一次拳赛,包括我打过的。后来的一些高水平黑拳比赛虽然击毙对手的情况时有发生,但血腥度也不及这次。这场拳赛绝对是妇女儿童以及心脏病患者不宜观看,我相信高血压的人看了这场拳赛后会当场晕过去。

让人感觉血腥的不仅是疯狂的拼杀,还有双方在互相撕咬时的态度。那种视自己的身体不值一钱,而拼命进行摧毁性攻击要把对方置于死地的态度让人感觉这几乎不是人类。这种打斗方式挑战了人类的极限,技术、力量、流派,经过数千年积累起来的格斗经验在这样的比赛中如同浮云,嗜血的疯狂压倒了一切。

这样的比赛不会让我感到热血沸腾,只会让我心寒。我就像一个天天修行渴望超渡的沙弥,偶然之中窥到了地狱的模样。

白热化的打斗持续了没有半分钟,鲜血就开始迸溅出来。在两人拳脚交错之中,我不知道那是谁的血,溅在地上如同无声开放的梅花。周围再无欢呼声,所有人都在憋着一口气,惟恐自己错过哪个拳手被击倒的瞬间。

其实,我恨牛头狗,但我更恨这些嗜血的看客们。像丽达那种小地方的观众还能为拳手喝彩,虽说也是赌钱,但他们还能为自己支持的拳手呐喊加油。但在这样的地方,包括我在厦门跟朝鲜男人朴松汉比赛的那种地方,这些看客们根本就没有把拳手当成一个格斗家,他们甚至就没有把拳手当做人来看待。在他们眼里,这场比赛只是一场单纯的赌局,决定一笔资金的流向;或者是从拳手的对战厮杀中寻找血腥的快感,满足自己心理的变态。看一场拳赛,跟看一场斗狗,对于他们来说没有区别。

我真的不明白,难道看着同类相互厮杀,就能让他们如此快乐吗?

因为有这样的看客,才催生了牛头狗这般残暴的拳手。他满足了那些人的欲望,所以他有市场,他受到欢迎。就像世界上无法遏制皮草的流行一样,根源不在于偷猎者,而在于那些喜欢穿皮草的有钱人。消费永远决定生产,你能想象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女人坐在高档餐厅里,轻轻的说出「其实我是一个动物保护主义者」的时候有多么的恶心,同时在她面前的餐盘里摆放的还是红烧过的动物尸体。有这样的人存在,便会永远有偷猎者存在。

大虎,牛头狗,甚至阿强,其实他们都是这个变态链条循环中的一个牺牲品。如果没有这些嗜血的看客,便不会有那么多残暴的拳手。

在将近一分半钟的时候,牛头狗第一次被阿强击倒。他们个头差不多,虽然牛头狗的体格明显要强壮上许多,但阿强却展现出了与其身材绝不相称的狂野攻击力,他抡起自己的双腿如同斧头一般不计后果的朝对方身上砍去,让牛头狗看上去就像一个会反击的沙袋。

对倒在地上的牛头狗,阿强没有追加攻击,而是狠狠的朝着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这个举动明显的把牛头狗激怒了,他狂吼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再一次跟阿强厮杀在了一起。当时两个人的脸上已经全都是血,只有双眼散发着冷冷的目光,让那眼神看上去更加可怖。

牛头狗的野性被激发出来了,就真的好像一条斗狗一样围着阿强疯狂厮打。面对阿强的扫踢,他也猛烈的还以颜色,疯狂的对着阿强的躯干施以重扫,竟踢得阿强踉跄后退。在两人猛烈的腿法交锋过后,又进行残酷的拳法对攻,如同两个被输入了厮杀指令的格斗机器。这场对决,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能用残酷或者血腥来形容了。如果非要让我说出一个形容词的话,那就是亡命。

将自己的生死看的如同鸿毛,一门心思只想着摧毁对手。牛头狗靠的是嗜血,而阿强靠的是刻骨的仇恨。在这场对决中,仇恨克服嗜血占据了上风,我不记得他们相互对攻了多少拳,牛头狗的脑袋一个摇摆,第二次倒在了阿强的脚下。

这一次阿强没有再等对方起身,立刻蹲了下去,用自己的肘尖狠狠的砸在了牛头狗后背的脊椎骨上。牛头狗的身体顿时抽搐了一下,好像刚从梦魇中惊醒的人一样发出了一声低呼。满身是血的阿强没有停手,继续用自己最坚硬的部位攻击着牛头狗的脊柱,对方数声惨叫之后,身体终于痛苦得痉挛了起来。

在牛头狗完全丧失了反抗能力之后,阿强抓着他的头发向「拳台」的角落拖去,按着脑袋瓜子朝水泥柱子上狠狠开砸,那「砰砰」的闷响虽然声音不大却像穿透力极强的鼓点一般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粘稠的鲜血顺着水泥柱子缓缓流下,那颜色让人触目惊心。周围嗜血的看客们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他们都被惊呆了。变态的看客们遇到了真正的残忍,叶公好龙的本性彰显无遗。

对方的人冲上了拳台,现场立刻一片骚乱。我们也冲了上去,跟对方的人推搡起来。就在比赛要演变成一场群体斗殴事件时,主办方的人强行分开了我们。阿强已经赢得了胜利,我们没有必要再纠缠下去,迅速的跟着李哥离开了现场。

下了场之后阿强的眼睛还是红的,血红血红的那种,不知道是愤怒未消还是持续性充血。在车上,阿强静静的说:「我的眼睛看不见东西了。」

「别急,阿强。」我紧紧的抱着他:「我们就快到医院了。」

又是一个多事之秋

1

到了医院检查的结果是阿强的视网膜和皮下眼睑大量充血,影响了正常视力。身体大部分软组织严重挫伤,左侧四根肋骨骨裂。并且左腿的膝盖受伤比较严重,可能会影响到日后的正常行走。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后,阿强的右眼恢复了视力,但他左眼的眼球受到了损伤,视力下降到了只有零点三,基本上起不到什么作用了。脸上和身体其他地方的小挫伤微不足道,但是阿强的左腿膝盖骨震荡性开裂,再也不可能恢复到原来那种程度了。他出院之后,走路都是一歪一歪的,跟拐子一样。但是拐子的那种是陈旧伤,除了形象不雅以外对运动不造成任何影响,而阿强却要从此告别格斗生涯了。

还躺在病床上的时候,阿强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状况。他并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还是跟之前一样平静。或许,在他决心要挑战牛头狗之前,就早已料到了一切应该有的结局。

谁能想象,做出这样一个觉悟,需要付出多大的勇气。

李哥时不时的会来看看阿强,坐在病床边上陪他说说话。阿强问李哥:「牛头狗死了吗?」

「没死,送医院保住了一条命。不过你还不如让他死了呢。」李哥把一根点着了的烟塞进阿强嘴里,说:「脊椎骨断了四节,全身都瘫痪了,只能天天躺在床上。脑袋不知道被砸到了哪根神经,整张脸不停的抽抽,跟中风似的,话也说不出来,没事就顺着嘴角流口水,活像个傻 B。」

「呵呵……」不会抽烟的阿强笑了起来,被烟呛了一口,「真他妈爽。活该这样。」

「哈哈……」李哥也笑了起来,「阿强,你也算是为大虎报仇了。」

阿强出院了,走路一瘸一拐的。拐子说阿强是在故意模仿他,阿强笑笑,也不生气。我发现阿强的腿自从瘸了之后,脾气变得好多了,很安静,很淡然。以前他和小妖两个人的脾气是最火爆的,动不动就跟人挥拳相向。现在的阿强看起来成熟多了,像是个经历过沉浮的中年男人了。

阿强拿了大虎的骨灰,要回邯郸老家去。他的腿已经这样了,大家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生活上,这一点小小的毛病可以忽略不计,但在拳台上,这却是致命的,格斗的世界已经不适合他。李哥也没有留他,他拿出了二十万给阿强,说:「阿强,这是你跟牛头狗打那一场,我押在你身上赢的。这些钱应该是你的,拿着吧。」

阿强没有拒绝,淡淡的笑着说:「谢谢李哥。」

李哥也笑笑,又拿出了十万给阿强,说:「大虎,还有你……兄弟之间就不说这么多了。这点钱,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阿强抿起了嘴唇,眼睛红红的接过了钱,「谢谢李哥。等我回去,把这笔钱转交给大虎的家里人。」

李哥拍拍阿强的肩膀,轻轻叹了一口气,再也没说什么。

阿强走的那天,乃昆跟着李哥出去办事了,我跟凶器、小妖他们几个去火车站送他。让我意外的是,阿果也来了。我明白,她是替李哥来的。

「都回去吧,哥几个,还有果姐。」上了站台,阿强背着一个背包,左手拎着大虎的骨灰盒,他回头看了看火车门口等着他上车的检票员,对我们说:「这就快开了,你们回吧。」

「不急,反正也没事。再说会儿话。」凶器装着轻松的说道。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闷。

「呵呵,你不急我急。等火车开了你把我扔上去?」稍微的沉默后,阿强开起了玩笑。大家都笑了起来,总算没有那么沉闷了。我走过去,抱着阿强的肩膀说:「阿强,以后多保重。」

「欧阳,手机号可别换,以后我会经常给你们打电话的。」阿强没有叫我「西毒」,而是叫了我的名字,让我心里缓缓的一疼,他果然是要离开的人了。阿强用右手轻轻的抱着我,说:「兄弟,你还小,如果有一天能不过这样的生活,你就……离开吧。」

我没有说话,眼睛里面腾起一片潮气,看不清东西了。鼻子酸酸的,我赶紧吸了一口气。

「小妖,兄弟我走了。以后多听队长的话,别天天找事,你那脾气不好……」阿强要上车的时候,最后叮嘱了小妖一句。他话没说完,小妖就转过了头去,用手背偷着抹眼泪。

「阿强,路上自己小心啊。」在阿强要登上车门的时候,阿果嘱咐道。

「恩,我知道。果姐,还有队长,你们回吧。」阿强转身说道。

跟大虎一样,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阿强,他给我的记忆,就永远的定格在了那个站在火车门口,转身挥手的身影。阳光从他背后照来,有些逆光,给他黯淡的剪影镶嵌了一个淡淡的金边。

火车开走了,顺着不知道延伸到哪里的铁轨。我站在站台上,看着一节节的车厢从我面前倏忽而过,如同岁月。我不知道阿强后来过的怎么样,因为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再也没有见过这个长相如王杰一般,敢作敢当,敢爱敢恨,最后又默默离去的男子。

我们转身离开站台,背后是一片昏黄的阳光。我又扭头看了一眼快要消失了的火车的影子,忽然想起了一首叫做《神女峰》的诗:

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

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

阿强走了,我仍然要继续我的生活。那个时候,我手中攒的钱早已经够买好多台电脑的,但我却一直没有离开。到底是为了什么,让我一直混迹于此?金钱,声誉,还是渴望格斗带来的满足?我觉得都不是。如果非要给自己一个理由的话,我觉得我是一个比较纯粹的人,我只是希望自己变得更强。

2

转眼间,我到了大三。

其实我那三年里的生活挺枯燥的,每天重复的内容差不多:训练,打拳,出去比赛,周末的时候出去寻个欢作个乐。偶尔回趟学校露个脸,证明我还活着。

杨蒙还是经常给我打电话,扯一些不咸不淡的问题。她一直追问我到底在干什么,我想过一百个借口搪塞她。有时候,我跟王辉还聚一聚,出来喝点。从王辉口中得知,杨蒙这些年都谈了六七次恋爱了。

「那也是。」我淡淡一笑,杨蒙刚上大学的时候还土了吧唧,现在经过三年的大学淬炼,越发出落的时尚漂亮了,却仍透着一股子无法掩饰的清纯。就这小妮子,要不是我心里有个阿果,也早就出手了。

「不过,她每次恋爱都属于未遂,最多坚持两个星期。」王辉颇有些扼腕。

「啊,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王辉瞪着一双埋怨我不知道怜香惜玉的眼睛说道:「还不是因为你。杨蒙每次跟一个男的恋爱,都首先会告诉人家,虽然我跟你在一起,但我心里有着另外一个男人。」

「我勒个去!」我真是要崩溃了,「这妮子怎么一直这毛病,就不能改改?」

「哎……」王辉叹了一口气,不再看我。

我看着王辉比杨蒙还要怨妇的表情,不禁笑道:「辉哥,要不然这小妮子你就收了吧,省的我天天闹心。」

「快行了吧,别指望我,我不趟这浑水。」王辉说:「我可不想跟身下的女人温柔的时候,她叫出来的却是另外一个男人的名字。」

「靠,那就算你上了别人的女人,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我话刚说完,王辉抄起啤酒瓶子就抡我脑袋。

王辉大我一届,自从他毕业之后,学校那边我去的更少了。有一天心血来潮去了学校宿舍一次,下铺的老朱看见我故作吃惊的说:「老欧啊,稀客啊……」

班长小齐拍着我说:「兄弟,你出现的很及时。要是再不见你,我都忘了你长啥样了。」

本来我对于学业还有些担心,害怕自己最后毕不了业。但事实胜于雄辩,李哥是强悍的,强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我每个学期的考试成绩都非常好,绝对没有挂科,即使我不去参加这场考试。

对于我来说,拳赛比考试要重要。考试考不好没关系,照样可以过。而拳赛打不好,那就是要命的事情了。一方面为了保护拳手,另一方面也为了让自己稳赚,李哥每次给我们安排的对手都是靠谱的家伙,实力差距不大。乃昆教导的技术非常全面,配合大体能的日常训练足以应付平时的拳赛。在那么多场初级的黑拳比赛中,我只有一次惨痛败北的经历,幸好没有丢掉小命。

想起来,真是有点马失前蹄的悔恨。当时那个对手跟我实力差不多,我有些操之过急,在距离比较远的情况下,趁着对方后退一个前冲膝顶了过去,想速战速决,没想到对方直接一个远程直拳打了过来,打在我脸上哪个部位都没感觉出来,只觉得眼前一黑,就被这一记冷拳给 KO 了。

我被抬下场之后才醒了过来,整个脑袋还是晕乎的。李哥黑着个脸臭骂了我一顿,那一场比赛让他输了好几万。倒是乃昆不停的揉着我的脖子,一个劲的安慰我。我当时就想,教练就是教练,跟老板比起来,教练就是亲人。

在这几年里,我拼命的训练,汗水换来的是实力的飞速增长,我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了。在乃昆的悉心指导下,我的实力甚至超过了拐子和凶器。有的时候,努力不一定会有收获,但对于身体上的锻炼,努力是绝对能够收获到回报的——甚至有两次我在拳台上被击打出现了短暂的眩晕,但身体还是条件反射性的反击着对方的进攻。意识可以背叛你,但锻炼出来的身体却绝对不会背叛你。

在黑拳界里这些年,我也算是混了个脸熟,每次在酒吧或者夜总会这样的地方出场,总会有一批忠实的拥趸欢呼着我的名字:「西毒,西毒,西毒……」还没开战,就让对手淹没在对我欢呼的海洋里。

奇怪的是,随着我实力的增长,我对于乃昆的挑战之心越来越弱,到最后可以说几乎是不复存在。我也疑惑自己为什么轻易就抛弃了初衷?到了最后,我才明白输赢并不是那么重要,让自己一直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你只要能够活下去,理论上就可以战胜任何敌人。

无论是干什么,活下去,很重要。

时间缓缓走到了 2004 年的十月,注定是一个多事之秋。

又是一个周日,本来想睡个懒觉的,结果被清晨的一阵冷风冻醒。我裹紧了身上盖着的毛巾被,拿起手机一看,竟然还不到七点。

这场冷风来的毫无理由,真是说降温就降温。被冷风一激,我睡意全无,裹着身上的毛巾被去门口看天象。空气潮乎乎的,下着断断续续的毛毛雨,跟老天爷得了尿淅沥似的。

「喂,我说哥几个,别赖床了,出去吃个早饭吧!」我已经睡不着了,也不能让他们几个睡好。

「西毒,你丫纯属屋里憋屈型,大早上的就想出去野?」小妖虽然嘴里骂着,但也从床上坐了起来,浑身打了一个抖擞,看来他也是被冻醒的。

看着小妖浑圆的屁股,我忽然心生灵感,对着正穿衣服的凶器说道:「队长,我给你出一谜语:屁股泡在热水里,能泡出一杯什么茶?」

「额……」凶器想了半天,「真猜不出来,你告诉我吧。」

我一本正经的说:「菊花茶。」

3

我翻出原来买的那件真维斯的外套穿在身上,就是被朋友扔的烟头烫了两个洞的那件。小妖眼尖,一下就看到了那两个不大的洞,说:「这样的衣服你也穿的出去?」

「这有什么,不懂了吧,这叫文化,一件物品本身的磨损,代表了一种岁月的沉淀。你衣服能烫出这么随意的洞来吗?」对于小妖的粗鄙,我很不屑的以艺术家的姿态说道。

我、小妖、凶器,还有拐子四个人在这个细雨蒙蒙的天出了门。在后来那些新来的拳手眼中,我们四个的关系是最好的,是基地里的「四人帮。」那个时候,大虎和阿强都已经离开我们两年了。

离基地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早市,卖油条豆浆什么的,我们就去那里吃早点。我们刚坐下,整个早市就一阵骚乱,一个卖煎饼果子的小贩急火火地跑来:「城管来了,城管来了!」

我们还没反应过来,这些小贩们立刻行动了起来,速度之快出乎我之预料!摊子一卷,筐子一倒,推着小三轮就要走人。我们吃饭的摊主赶紧让我们走,说对不住了,明个你们再来吧。

就在我们起身要走的时候,又有一个小贩跑了过来,摆着手说:「不用走了,不用走了,他们是过来抓狗的!」

真是虚惊一场。我们重新坐下,油条和热腾腾的豆浆也端了上来。还没来得及动筷,城管的车就呼啸而至,车门一开「呼啦」一声下来一群城管,手里拿着棍子和捕狗索,撒开丫子狂追那些正在四处觅食的野狗。

那些野狗惊得四下乱窜,嘴里「汪汪」狂叫。奈何城管们战斗力惊人,用特种兵都要汗颜的围追堵截战术逼的野狗无路可逃。我不由问摊主:「怎么个意思?城管怎么又跟狗较上劲了,这狗招谁惹谁了?」

「上头的命令呗,说流浪狗太多,容易传播什么病,还影响市容,据说有个领导在街上被狗咬了一口。」摊主无奈摇头:「这些狗要遭殃了,抓回去都得打死。」

几条个头不大的野狗被七八个城管围了起来,用棍子和捕狗索不停地攻击着它们。野狗被打的疼了,也跑不出去,嗷嗷直叫,声音极为凄惨。

「操,连狗都不如!」拐子啐了一口唾沫。

「真他妈闹挺!你说吃个饭也能碰见这事,我真日了!」小妖跟着骂道。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我骂人的功夫一般,只能吟一句诗了。

「不吃了!没法吃!」凶器一把摔了筷子站起来:「走,回去!」

我半碗豆浆都没喝完,就又跟着他们回到了基地,但肚子不听话啊,还是饿得咕咕叫。凶器出主意道:「市里新开了一家香麦粥铺,听说挺不错的,咱们去那吃吧。」

香麦粥铺,好像听说过。哥几个当场表示严重同意。

等到了地方,都已经八点多了,吃早饭的人没那么多了。我直接冲着柜台边上的漂亮小姐说:「来四碗八宝粥,加糖的。再来两斤油条。」

「额,先生,不好意思……」小姐先是迟疑了一下,才轻声说道:「我这里是咨询处。」

我低头一看,果不其然,在柜台上还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咨询处」。我真是服了,你一开饭店的还搞什么咨询啊?不过也只能入乡随俗,我问:「在哪买饭?」

小姐伸出玉臂,指着里面说:「要先买餐票,才能用餐。多退少补。」

真尼玛正规。

就在我去买餐票的时候,看到一个穿着运动服,白裤子的小男孩,大约有十一二岁,在大厅里不停的跳着踢腿,时不时朝着过往的客人比划几下子,别人都躲着他走。那个小孩是练跆拳道的,他白裤子上绣着英文字母呢:TKD。

我买餐票经过的时候,那个孩子速度很快的冲了过来,然后对着我就是一个旋风踢。按说我往后一躲也就没事了,可今天碰到了城管那档子事,心里本来就有些窝火,便一把抓住了他踢过来的脚,说:「难道你教练教的让你在这里随便踢人吗?」

这小孩皱起眉头,用十分嚣张的口气喊道:「你放开我!」

「呵呵,这小鬼挺牛逼啊。」小妖看到了,也走过来凑热闹,「这谁家小孩,这么得瑟?」

谁知道谁家的,反正不是我家的。我抓着他的脚说:「放开你可以,但你知不知道,一个习武之人,在公共场合随便去踢别人是很不礼貌的。」

「要你管!」小孩直接顶了我一句。我还要再说什么,对面桌上站起来一个男人,对着我说:「怎么,你要帮我教育孩子吗?」

我抬头一看,对面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跟这个孩子还真有点仿佛,看来就是他亲爹了。不过这个男人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人,因为他脸上带着一股隐隐约约的霸气,虽然在表情上没有显露,但依然能感觉到盛气凌人。这股霸气,原来在滨江道打群架的时候,姓秦的那老小子的身上就是这个感觉。

「这是你家小孩?」我明知故问。

「是,怎么了?」男人的声音很深沉,带着一种自信的味道。他身后还有两个年轻人,都已经站了起来。

「是自家的小孩就应该管的严一点,放纵孩子在这里随便踢人,是很不好的习惯。别人会说这个孩子没家教。」我抓着小孩的手并不放松,他虽然没有继续喊叫,但已经开始呲牙咧嘴。

「哦,那你的意思,是想替我管教管教这个孩子了?」男人带着并不和善的笑容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强势的威胁。他后面的一个青年往前走了一步,看样子是准备动手了。

我跟狱霸打了一架

1

「我不是想替你管教孩子,只是看到这样的事情,感觉不太好,说一说罢了。」我说着,就松开了那小孩的脚。这男人还不知道是啥身份,我不想把事情搞大。

「你说都不应该说!」那男人背后的小青年恶狠狠的喊着,挥拳就朝我奔了过来。我心里的无名火「蹭」的一下就窜了上来,干你娘的,老子不跟你一般见识,你他妈还没完了!

「砰」一声闷响,那小青年刚冲过来,我一个扫踢就狠狠的砍在了他身上。这家伙重心极差,被踢的向右倾斜了一米多,「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起不来了。周围客人都吓了一大跳,那小孩就站在我面前,一动不动,脸都吓白了。

那男人脸上也变了颜色,他恐怕没有想到自己的「打手」竟然如此不堪一击吧。就这家伙,还没我平时踢的沙袋结实呢。

男人不再说话,而是仔细的观察着我跟小妖两个人,好像要记下来我们的样子。我心说看你妹啊看,反正你又不知道我是谁,你要是敢掏手机叫人,我直接当场废了你。

凶器跟拐子急忙走了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眼睛就死死的盯着那个男的,看他掏不掏手机。

「功夫挺不错。」男人看完我之后,面无表情的留了这么一句话,带着他的孩子转身走了。被我踢跪下的那个人也踉跄而去,我看到他们上了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

我说:「这饭不能吃了,咱得赶紧走。一会儿再叫人杀过来就麻烦了。」

「怕啥,干他丫挺!」小妖撇着嘴,又摸了摸身上,「可惜没带甩棍。」

「行了,别得瑟了,还记得上次在滨江道打那一次不,李哥的脸都给气绿了,咱就别找事了。」凶器毕竟考虑的周全一些,带我们赶紧离开了这里。

回去的路上,开车的凶器沉默不语,一脸沉闷。我心里疑惑,就问他:「队长,咋了?」

「今天在粥铺的那人,我好像见过。」凶器想了一下。

「你见过?」

「对,有一次跟着李哥去吃饭,好像在席上见过这个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应该是公安局一个姓陈的副局长。」凶器思索着。

「陈副局……那个咱们原来打过的姓秦的拜把子兄弟?!」小妖最先反应了过来。

「对,应该就是他。」凶器点点头。

「操!」我的头忽然「嗡」了一下。这下可好了,新仇旧恨一起算,捅大娄子了。

「没事,他当时没注意到我,光看你跟小妖去了。」凶器扭头看了我一眼,说:「他应该不会认得你们两个。再说,又不是多大的事。」

「妈的,早知道就不踢那么狠了。」我又想起来那个被我一腿放翻的家伙。

回到基地之后,这件事情我们没有对李哥说,当时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一点小摩擦嘛。再说,就算他想秋后算账,能不能找到我们还两说呢。

可是事实证明,我们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我们低估了刑侦人员的办事能力,有个目击者最后都能找到凶手,何况当时有那么多目击者。

另外,我们还忽略了一句俗话:打狗还得看主人呢。我不该踢那一腿的,太不给主人面子了。就像领导家养的贵宾跑到野外撒欢去了,城管敢打吗他?

事后不到一个星期,李哥就安排我打了一场拳赛。拐子跟我一起去的。其实那次都是被我连累的,因为我不会开车,每次有比赛都要有人陪我出去。

那天比赛打的很顺,对方水平不咋地,也可能是刚混进这个圈子里来的。我近身一个高扫上头他都没什么反应,直接被一脚踢晕了,好像喝多了一样踉跄的向后退,我接着一个后手重拳放倒了他,比赛没有任何悬念。

就在对手无力倒地之后,我还没有下台,外面忽然骚乱了起来,十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没有任何预兆的冲进了场子里,大喊道:「不许动,全都不许动!全都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我当时都懵了,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长的时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打黑拳的场子竟然被扫了,这也太突然了吧!现场的人都慌了,但已经是无路可逃,门口都被堵死了,只能一个个蹲在了地上,老老实实的双手抱头。

我从拳台上跳下来,立刻有一个人从后面打我的背,大声的喊着:「蹲下!蹲下!抱头!」我下意识的想还手,拐子拉着我的胳膊就往地下拽,一边低声说着:「别动手!别动手!要动手就麻烦了!」

我明白拐子的意思:办拳赛的庄家都是有背景的人,按说绝对不会被扫场子。发生今天这种情况,肯定是上面有人直接发话了,人家有备而来。我只能跟其他人一样,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打我后背的那个人非常利索的反剪了我的双手,一下就把我的脸按到了地上。

接着又上来几个人死死的掐着我的脖子,还有一个人的膝盖顶在我的腰上,两条腿也不知道被谁给按住了。但我感觉至少还有四个人要从外面插进来,我忽然觉得很内疚,因为我身上已经没有什么部位可以供他们制服了。我趴在地上,脸贴地面,一动也动不了。这帮人在我身上推来搡去,不断涌动,并且还不停的大喊,不许动。

妈的,我当时真想大喊一声,谁动谁是王八蛋。我艰难的转过头,看看拐子,他跟我是一样的待遇。

我暗道,行,这下算是栽了。

我被扭送上了车,现场一片混乱,不知道拐子被摁进哪辆车里去了。车子一停,我就直接被送进了审讯室。

「铿」,惨白色的大灯亮了,强光直刺我的脸,弄的我很不舒服,只有微微侧过头眯上眼睛。对面坐着一个拿钢笔的男人,用职业性的目光冷冷的盯着我。

「叫什么名字?」男人冷冷的问了第一个问题。

「狗剩子。」

「我问的是真名!」男人一拍桌子。

「说的就是真名。」我身上一没带身份证,二没带户口本,我就是说自己叫克林顿你也得接着。

「身份证号。」男人不耐烦的问道。

「忘了。」

「身份证号你都能忘?」

「恩,我脑子不大好使。」

「别跟我耍贫嘴,一会儿有你受的。」男人冷冷的瞅着我,接着问:「工作单位。」

要么就通知单位,要么就通知学校,要么就通知家长,反正就这点玩意儿了。我破罐子破摔的回答:「无业游民。」

男人倒也不再纠缠这些问题,直接问道:「10 月 13 号的时候,也就是六天前,你都干了什么?」

我勒个去,你咋不问我去年都干了什么呢。这每天都过得没滋啦味的,谁还特意记着六天前都干了什么。别说六天前了,你就是问我昨天干了什么我都忘了。我抬着头回答:「忘了。」

「忘了?那我提醒你一下。」男人用笔敲着桌子,「六天前,你是不是在市区里的一家叫香麦粥铺的店里出现过?」

2

香麦粥铺?两秒钟之后我才反应了过来,接着一下愣在了那里。我明白了,人家终于出手了。这次虽然扫了全场,但针对的目标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我。

见我还在发愣,男人提高了嗓门,用笔指着我说:「想起来了吧,六天前,你是不是在香麦粥铺出现过?」

「是。我在那吃早饭来着,怎么了,有问题?」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人家把底细摸的一清二楚,想赖是赖不掉了。我只有承认。

「你不用刻意隐瞒自己的情况,你叫什么名字,什么身份,干什么的,我们都掌握的一清二楚,我刚才问问你,就想看你是不是老实交代。你知道打黑拳犯了什么罪……」对面的男人还在喋喋不休的进行着「攻心战术」,我没有给他废话,直接来了一句:「我是李向昂的人。」

男人一下停住了嘴,在惨白色的灯光映照下,他脸上的肌肉明显抽搐了一下。

养黑拳手,开夜总会,三教九流都有朋友,这几年我明白李向昂的势力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否则滨江道群架那一次我们就会栽了。这种时候,我只能亮出这张底牌。

男人只是稍稍一顿,接着用笔敲着桌子,用更加严厉的口气说:「你是谁的人都没用!」

当晚我就被拘留了。进了号子里一看,我乐了,这不是拐子吗,怎么比我速度还快。

「就咱俩进来了,其余人都放了。」拐子无奈的笑着对我说。

「就是因为上次在香麦粥铺的那个事。唉,啥都别说了,一失足成千古恨。」我感慨着。

「没事,能在这里呆两天就算不错了,说不定明天李哥就把咱给弄出去了。」拐子倒是相当乐观。

「希望如此吧。」我嘴上这样说着,可是心里却一点不轻松。这次毕竟是直接落在了对方手里,李哥要想摆平这事不会多容易,县官不如现管啊。我叹了一口气,随手把被子扔到了床铺上。

「你妈逼,往他妈哪扔呢!」一个家伙「腾」的从床上坐了起来,冲着我喊道。

我一看,那被子我扔在了一张空床上,离他还远着呢。我就不明白他在这瞎喊什么。我问:「咋了,被子砸着你了?」

「被子没砸着我,这床上的灰都吹到我脸上来了!」这人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痞气,一听就知道不是什么好鸟。

「哦,那对不起了。不好意思。」我这人还是讲理的,既然错在自己,我就赔个不是吧。

「下次长点眼,操……」这人临躺下之前又骂咧了一句。

这一下把我给惹毛了,他妈的给脸还不要脸了。我立刻骂道:「长你妈啊长,你他妈大半夜没事找抽是吧!」

对方比我火气还大,一下从床上跳了下来,看样子就要动手。不过他看我跟拐子是两个人,又不是那种好欺负的主,一时间也没什么动作。我刚要再骂他两句,那边又有人说话了:「不服水土啊。」

这声音来的极其悠扬,好像有人在唱秦腔一样,还挺有韵味的。我转过头,看到周围本来都在铺上睡着的人全起来了,后面一个挺胖的家伙,瞪着一双恶狠狠的三角眼看着我。刚才那一嗓子就是他喊的。

「本来过两天我就要去西青监狱了,犯不着再搭理你们。可是看见你们这些不懂规矩的新手我就不得劲。懂不懂长幼有序?你们两个,因为啥进来的?」那胖家伙问道,口气大的很。他应该就是这里的「头铺」,也就是整个号子里的老大。

「因为点小事进来的。对不住,对不住,我们这就睡觉。」拐子毕竟是本科毕业,眼力劲还是有的,他急忙拉着我就要上铺。我也不想在这里把事情搞大,省的节外生枝。

「等会儿再睡。」头铺却一摆手,叫住了我俩,「既然跟弟兄们闹别扭了,先服完水土再上床,别急。」

服水土,这我知道,说白了就是牢头狱霸折磨新犯人的一种手段,让其在这里服服帖帖的听话。我在上初中的时候有个表哥进去过,出来说服水土的滋味真不是人受的。牢头花样百出,想着法子折磨人,比如有「拍电报」,就是让新人背靠墙,用脚尖点地,双臂伸直,贴墙不能动。时间一长,全身发抖,手指就会不由自主的「得、得、得」叩击墙壁。

这算是比较不错的待遇。更狠的还有「划船」,让新人脱了裤子坐在地上,露出屁股做出划船的姿势。脚一勾,屁股往前一挪。再一勾,再一挪。从东头到西头,从西头到东头,把屁股磨的掉皮,血淋淋的。

另外还有「看电视」和「开飞机」这种娱乐性很强的节目。「看电视」就是让新人把头伸进马桶里,让他讲看的是什么电视节目。讲完后,头铺一蹬马桶,屎尿顿时溅人一脸。而「开飞机」是最具创意性的一个,让人坐在板凳上,头顶着一个尿盆,双臂展开,左右手腕上各挂一个小桶,看上去像个飞机一样。什么时候新人坚持不住了,身体一晃,头上的尿盆扣下来,倒的一身都是。

我却不知道,这次头铺想给我们服的是什么水土?

胖头铺的话刚落下,就有一个人拧开自来水管,「哗哗」的接了一大水桶的凉水,拎到我们面前说:「啥时候喝光啥时候睡觉。」

操!我光看着那一大桶水,胃里一下就饱了。这么一大桶水,要我跟拐子喝完,不得撑成死鱼啊!

我还在这寻思着呢,就听见了拐子沉重的喘气声。我心道不好,拐子要发飙了。我这个念头还没落下,拐子就抓住那个小子一个顶膝,直接干他肚子上了,然后把他的头狠狠按进了桶里,咬着牙骂着:「你他妈喝吧!」

在这里我要说一下,不要被拐子本科毕业的身份和长相俊朗的外表所蒙蔽。诚然,这家伙是我们几个里比较冷静的一个,但打黑拳的,没有几个甘心受气的主。越是平时冷静的人,到了真格的时候出手越狠,都让你想象不到。我们曾戏称拐子是典型的「妓女」风格,不是不出手,而是没到火候。

五块钱?你当我是什么人?

五十块?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五百块?今晚我是你的人!

五千块?今晚别把我当人!

五万块?别管今晚来多少人!

五十万?别管今晚来的是不是人!

3

拐子一出手绝对狠辣,给我们拎水桶的小子一头扎到水桶里就起不来了,往上咕嘟咕嘟直冒泡。头铺一下从床上跳了下来,大声喊着:「反了你了!」

当时的情景,我只能用捅了马蜂窝来形容。二三十号人一起冲了过来,跟他妈打仗似的。还有五六个没上,躲在一边看戏,估计是中立那边的。幸亏这号子里面够大,还能施展开拳脚,要不然被人挤在那里,这么多人扑上来,光压也都压死了。我跟拐子也明白,这第一拳出去,就再也没有退路了,咬着牙打吧!

能被关进来的,基本上没什么好人,最起码也在街上跟人打过架斗过殴,全是惟恐天下不乱的主。虽说攻击力差点,防御弱点,速度慢点,但扛不住人多啊!千里之堤还能毁于蚁穴呢,何况这么两个大活人。我一上手就眼红了,杀心顿起,脸上身上挨了多少拳根本记不住,反正谁的脸在我面前出现我就打谁。

这场架打的真是过瘾,又解气又解乏。一小子低着腰摸进来,朝着我眼上就抓,我头一偏,一下抓我脸上了,顿时火辣辣的生疼。我左手一伸抓住他的头发,右拳直接一个上勾干他下巴上了。这小子白眼一翻直挺挺的就躺了下去,估计下巴都快干碎了。还有几个人直接扑过来抱着我的腿,还有人去拽我的胳膊,我一个近身肘砸的他捂着脸往后退,然后用拳头使劲的打那几个抱着我腿和我腰的人,专朝后脑打。

在我打人的时候,身上也不知道挨了多少拳,不知道哪个王八蛋一脚踹我腰眼上差点让我趴在地下。虽然重心不稳,但丝毫感觉不到疼,反而让我愈加兴奋。他们的攻击跟拳手的攻击还不一样,拳手的攻击刚冷生脆,一拳打过来力量能透进去,不仅让你感觉发麻,而且还钻心疼痛。这帮家伙看似虽猛,但就是一顿杂乱无章的攻击,不过,乱拳打死老师傅啊!

对方下了狠手,我俩也是不要命,双方像有世仇一般厮打在一起。那桶自来水早被打翻了,流的满地都是。有个家伙竟然突发奇想的拿着那个空水桶来罩我的头,还没近身就被我一脚踹翻了,简直他妈的脑残。

正热火朝天的打着,那边忽然发出「啊」的一声惨叫,大家都是一愣,动作慢了一拍,我扭头看过去,拐子不知道从谁手里夺过一个牙刷,头是被削尖了的那种,上面全是血。一个家伙捂着自己的膀子,鲜血从手指缝里汩汩往外冒,他惊恐的看着面前的拐子,那眼神好像见了鬼似的。打红了眼的拐子跳过去就要继续扎,对方转身就跑,周围的人也都吓住了,竟然纷纷避开他们两个。

那小子转身没跑两步,从床上揪起来一床被子抱在身上,拐子冲过去,牙刷的尖头「嗤」一声就捅进了被子里,那小子的脸都吓白了。就在那时,有人拿着一个瓷缸摸到拐子后面,照他的后脑勺就要砸,我立刻冲过去,抡起右腿就朝着那个家伙的脑袋扫了过去。这家伙反应也是极快,竟然一把丢了瓷缸,缩着脑袋蹲在了地上。我这一腿正踢在上下铺中间的空心铁管上,「噶」的一声,铁管被我一脚踢弯了。

这一下全号子里的人再也没有动手的,都站在那愣愣的看着。拐子面前的家伙抱的被子没有被扎透,但他已经吓的坐在了地上,脸色煞白,对着拐子不停的摆手。

我转过头,看着那个在原地杵着,一直没有动手的胖头铺。说实话,那时候我是下了杀心的,打红眼了,谁管那么多,理智一般都是在事后才出现的。头铺看到我盯着他,多肉的脸上狠狠的抽搐了一下。

「唰,」就在这个时候,号眼被拨开了,门外传过来一个声音:「干嘛呢,里面炸锅了?」

他们出现的总是很及时。

「啊,没事没事。」头铺立刻换了一副表情,乐呵呵的笑着,「弟兄们几个闹着玩呢,没事没事。」

外面的眼睛透过号眼朝里面扫了一圈,几个家伙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装着在打扫自己的床铺,拐子也迅速把带血的牙刷藏进了袖子里。在他面前坐在地上的那个小子因为抱着一床被,肩膀上的血我估计也看不到。那人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头铺的身上:「牛老二,你都要快走的人了,注意不要给我闹事啊。」

原来这头铺的名字叫牛老二。

牛老二立刻笑着说:「没事没事,真的没事。我天天都配合你的管理,哪有什么事啊。」

「没事还不快点睡觉?!」

「就睡,就睡。」其他人立刻拉开被子上床,做欲睡状。

门外的人又盯了一会儿,才「唰」的一下关上了号眼。室内的气氛顿时缓和了许多。

「两位兄弟,身手真不错,我牛老二服了。能不能问一句,是在哪混的?」牛老二看号眼关上了,才低声问道。

「鸽子知道吧。」经过刚才的事情,我们都已经互相心领神会的解除了威胁。拐子把手里的牙刷掰断,扔在地上说:「我们是跟他混的。」

「哦,原来是李哥的人啊!哎呀,哎呀。」牛老二立刻换了一副面孔,无比热情起来,一下从铺上跳下来说:「打错了,打错了,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

「咋地,你也是李哥的人?」我疑惑地问。

「不,不,我还在外面混的时候,就听过李哥的大名。外面混的,谁不认识李哥啊,不管是谁都要给李哥几分面子。」牛老二说完,又对其他人喊道:「你们还愣着干毛,还不快点给新人铺床?顺子,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把地上的水都给我弄干喽!」

其他人立刻忙活了起来,紧张有序。那个被我一拳打的翻白眼的小子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一边揉着自己的下巴一边给我铺床。牛老二又想起来了什么,从床铺底下翻出来两根烟卷要给我俩点上,我跟拐子都摆摆手表示不会。

「不会抽烟?」牛老二很是惊奇。

「没这习惯。」我答道。

牛老二讪讪的收了烟,接着又问:「因为啥进来的,呆多长时间啊?」

「打架斗殴。」还没等我说,拐子就抢着答道:「呆不几天,李哥一早就要把我们弄出去。」

「那是那是。」牛老二陪着笑脸说:「等以后兄弟们都出去了,还请你们跟李哥多照顾照顾啊。」

「好说,好说。」我跟拐子点着头。我转头看了看,那个被拐子扎了的倒霉蛋正一脸苦相的包扎自己的膀子,幸好伤口没那么深。活该,谁叫他欺负老实人的。

亚洲健美先生

1

我睡得正香,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我转了一个身,迷迷糊糊的想,又他妈的该起来跑步了。忽然,我一下睁开了眼睛,想了半天才反应了过来。哦,不对,现在不是在基地,而是在号子里。

怎么在号子里也起这么早?我看别人都已经迅速起床,穿衣服,叠被子。我旁边的一个人对我说:「快起床吧,把被子叠整齐点,过会儿还有来检查的。」

我这么多年一直到现在也没有叠被子的习惯,起床了就是把被子往那一堆。我下床穿好衣服,才感觉昨天打架的反应显了出来,腰上和背上都是酸痛。还有我的脸,左边麻麻的,感觉是肿了,我让拐子看看,拐子说有好几道血痕,也不知道被谁给抓的。

费了老鼻子劲把被子叠起来,可怎么瞅怎么难看,我果然没有这个天赋。

吃完早饭,开始排队点号。我问牛老二:「这接下来是干什么?」

「做工。」牛老二低声说道:「没事,不是很累。」

「被拘留人员不是不能强迫做工吗?」这点法律常识我还是懂的。

「谁管你。」牛老二无比世故的口气显得我颇为幼稚。

「做什么工?」

「粘信封。」

这是一个轻松而又枯燥的营生,起码对于新手来说是这样。我做的笨,拐子也比我好不了哪去,双手弄的粘糊糊的,恶心死了,但一点都不能放松。因为每个人都是计件的,都有一定的量,只有做完了自己的件数才能去吃饭。如果做不完,就留在这里一直做,做到你全部完成为止。

所以,当所有人都去吃饭了的时候,就剩下我跟拐子还在那做。

「行了,别做了,还做毛啊做。」我搓着粘糊糊的手朝拐子说道。屋子里没有人,不过门口被守着呢,不用害怕我们跑了。

「为啥不做,做完了好吃饭啊。」拐子并未停手,继续忙活手中的物件。被他这么一说,我肚子饿的咕噜叫了起来。我揉着肚子说:「等你做完了,早过饭点了,你还吃谁家的饭去?」

「嗯?是啊……」听我这么一说,拐子也反应过来了,他停下了手中的物件,看着我说:「要是做不完,不会连晚饭都没有了吧。」

「有可能。」我严肃的点了点头。

就在我们两个相对无言,一片绝望的时候,忽然外面有人叫我们的名字。我跟拐子大喜过望,还以为他们良心发现,让我们吃饱了饭再干活呢。过了一会才知道,原来是比吃饭更让人高兴的事情。

李哥过来接我们了。走的太匆忙,都没来得及跟牛老二打声招呼。

坐在回去的车上,我跟拐子耷拉个脑袋,一言不发。没有什么好说的,从此以后,我们也是有前科的人了。

「你们的脸怎么了,尤其是你,那是被谁抓的?」李哥看了我一眼。

「哦,没事,昨天晚上,跟号子里的人打架来着……」我支吾着说。

李哥没再说什么,点上烟,抽了一口,又打开车窗玻璃。烟抽了一半,李哥终于打破沉默:「香麦粥铺那一件事,一开始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凶器在旁边沉默着,一言不发的开着车。

我知道,这件事情是我们自己办砸的。如果一开始就把这件事情对李哥说了,就不可能有今天这事。可是,事情都已经发生了,说啥都晚了。我小声的说:「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事,就是一点小矛盾,我们也都没放在心上,所以就……」

「一点小矛盾?没放在心上?就你们这智商,被人毁了都不知道!」李哥生气了,一下将烟头弹出窗外,接着又点上一根,「你们出来混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这个圈子啥样,你们是不知道还是不明白?龙蛇混杂,勾心斗角,一个不小心你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不要觉得自己很厉害,别人想玩你根本就不用拳头,把你卖了你还在帮人家数钱!上次姓秦的那是他有点小把柄在我手里,要不然你们几个早倒霉了。尤其是小妖那熊孩子,就他那个脾气早晚会栽大跟头……都说出来混,出来混,什么是混?混就要耳听六路,眼观八方,脑子还要转的快,要灵活。不要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你无所谓了,人家会无所谓吗?你当遍地都是兄弟啊?这个世界,遍地都是陷阱!」

李哥的话铿锵坠地,骂的我跟拐子抬不起头来。他骂完我俩,开始数落凶器:「你说你这个队长是怎么当的,下面的兄弟不懂事,你也不懂事?香麦粥铺那事,那是小事吗?你怎么连这个眼力劲都没有?那是咱们能得罪的人吗,你还觉得是小事……你以为人家都在跟你玩过家家啊!」

骂完了凶器,李哥又弹飞烟头,接着又续上一根:「行了,啥也不说了,回去后每人都给我写一份检查,写的不深刻晚上不许吃饭!」

我勒娘咧。我心说,这午饭还没吃呢。

到了基地之后,为了我那饿的干瘪的胃,我写了一份绝对深刻,觉悟很高的检讨书。声泪俱下,痛思己过,言辞恳切,情感动人,李哥看了之后还算满意。相比之下小妖的检讨书就写的火爆多了,全是什么「不打拼别人就会骑在你脖子上拉屎」一类的话,气的李哥大骂小妖二百五。

这件事情就算这么过去了。李哥骂完我们之后,反过来又安慰我们说,他陈副局长虽然势力够大,背景也有,但这天津卫从来就不是一个人说了算,谁都不是白混的。现在他场子也扫了,人也抓了,好处也拿了,按说也不会有什么动作了。李哥一再的叮嘱我们,平常的时候不要随便跟人惹事,万一哪次弄不好就捅点子上去了。

这件事情让我们吃一堑长一智,都多长了个心眼,以后在外面的时候都收敛多了。一直到我过年回家,也基本上没发生过什么事情。过了寒假,我早早的就回到了基地,不知道为什么,在基地里呆着,比在家里呆着踏实多了。

不过这次到了基地之后,我却一直没见到乃昆。问凶器他们,也不知道教练干什么去了。后来李哥对我们说,在过年的时候,乃昆回泰国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真是觉得从心底里高兴。乃昆终于实现了他的愿望,赚够了钱,回到泰国,还了高利贷,跟妻子和家人生活在一起。在中国呆了这么多年,他总算熬出头了,回到了自己的祖国,回到了自己的家。惟一让我不爽的就是,这家伙走的时候竟然连个电话也不打,虽然说打长途比较贵一点,但也不能吝惜这点钱啊。

我当时还想着,等以后有了钱,去泰国旅个游,看看教练,再看看他妻子长啥样,漂不漂亮。不过能让他在中国天天想着的,应该是很漂亮。

2

跟着李哥混的时间长了,难免会牵涉到他的生意中去。虽说我们主要负责的还是打拳赛,但在他人手不够的时候,也充当一下别的职务。比如去夜总会看看场子,帮着维持一下现场秩序,有时候跟他出去谈个生意,既充当保镖又撑撑场面。因为我是学美术的,还给他在和平区新开的一家迪厅做过两张宣传海报。现在回忆起来,那两张海报却是我诸多作品中的佼佼者:用色大胆,对比强烈,造型简单又结构复杂,专业一点讲,就是将马蒂斯的野兽风格和毕加索的立体主义完美融合在一起。

不过小妖这厮看了之后,竟然只说了三个字:看不懂。我不由大怒道:你这个粗鄙之人。

2005 年春节一过,我的大学生活也只剩下了最后半个学期。说来惭愧,自从跟了李哥,去学校上课或是考试的次数屈指可数,那些老师教授辅导员系主任什么的,我一个都不认识。就在其他同学为忙着毕业投简历,找工作,跟女朋友最后上床,分手,然后准备哭泣的时候,我还在他们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世界里顽强的活着。

杨蒙约我出来吃饭,她手里拿着饮料,咬着吸管说:「我投了简历,被一家企业录用了,等忙完学校的事就去面试。」

「哦,那恭喜你了。」我心不在焉的问:「哪里的企业。」

杨蒙沉默了一下:「在南方。」

「南方好啊,南方发达。」我笑笑说道。心里面却在想,为什么只是告诉我在南方,而不告诉我具体的城市?随即,我又释然了。心道我是她什么人,人家凭什么告诉我那么清楚,能对我说在南方就不错了。

「知道我为什么要去南方吗?」杨蒙看着我的眼睛问。

「我……不知道。」我忽然有些慌乱。

杨蒙转过了头,看着窗外说:「因为北方太冷了。」

我心里一颤。

我明白她的意思。北方太冷了,尤其是在没有爱情的北方。

可是,我跟她何尝不是一样,生活在一个没有爱情的北方,一到冬天,北风呼啸,灵魂如同荒原。

我低下了头,无话可说。

吃完饭,我送她回学校。到了门口,我摆摆手:「杨蒙,我回去了啊。」

杨蒙却低着头小声的说:「今天晚上,我不想回去了……」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站那里一愣。

「开个玩笑。」杨蒙接着抬起头对我笑了一下。我心里有些酸楚,打着哈欠笑着说:「我还以为你今天晚上要以身相许呢。」

「呸,臭流氓!」杨蒙皱起眉头啐了我一口,我咧嘴一笑。大家心里都有理不清的疙瘩,有时候说多了徒增烦恼,这样就挺好。

杨蒙朝宿舍走去,路灯下的身影看上去很落寞。我知道她心里怨我,可是,我又何尝不怨自己。该忘掉的东西,却像毒品一样总也忘不掉。

这个年一过去,刚打春,李哥的生意就不是很好。夜总会,KTV,迪厅,他名下的场子的流水金额都大幅度减少,因为在他所控制的地盘上,又新开了两家集休闲、餐饮、蹦迪、桑拿洗浴为一体的高级娱乐城,一开张生意就非常火爆。当然,这明显是不讲道上规矩,赤裸裸的抢场子。可是人家不管这些,听说幕后的老板是一个从温州来的女富豪。

为这事,李哥有一阵子愁眉不展,烟瘾也比之前大了好多。他让小妖去那两个娱乐城耍耍,看看里面的设施和服务如何。小妖回来之后赞不绝口,说那娱乐城里装修高档,设施和服务都是一流。唱歌和蹦迪的地方他都去了,效果非常棒,值得一提的是,那里面洗浴桑拿的小姐个个都是极品,应该是在南方培训好直接带过来的,简直让人流连忘返……

听着小妖这一番没心没肺的探索讲演,李哥狠狠的掐灭了烟头,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他要会一会这个神秘的幕后女老板。

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一介女流之辈在李哥的地盘上如此得瑟,抢了生意不说,关键是让李哥的这张老脸往哪摆?这不是让圈里的人看笑话吗?

跟女老板的会面时间很快就定下来了,就在对方的娱乐城里。那女老板听说李哥想见她,很爽快的就答应了。毕竟李哥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想在天津卫扎根,李哥的面子还是必须要给的。

那天去见温州女老板,李哥叫上了我,拐子,凶器三个人,还有另外两个兄弟。他没让小妖去,因为小妖已经作为前锋进去打探过一次了,万一被人认出来可不好看。

「前卫风华娱乐中心」,名字起的够大气。进去之后,果然让人眼前一亮,南方人就是会做生意,里面的装修并没有一味的追求娱乐效果,而是搞得非常有品味,让人感觉在这里自己的身份也提升了一个层次。刚一进去,就立刻有长的很英俊的小服务生过来迎宾。

「李哥,有什么好给他们谈的?」走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凶器低声问道:「这里还不是你的地盘?你说句话,我带帮兄弟把这给砸了,不就什么都结了吗?」

「不,你不懂。」李哥淡淡笑了一下,「知道什么叫不战而屈人之兵吗?有时候,一场谈判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亚洲健美先生(二)

3

「嗒嗒嗒……」我们一行人穿的皮鞋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好听的踩踏声。为了这次会面,李哥特意给我弄了身西装,还打了条领带。对着镜子一看,确实是比以前帅多了,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狗靠铃铛跑的欢。

刚上二楼,就有一个漂亮的女服务生迎了过来,很有礼貌的道:「李老板你好,我们徐经理已经等候多时了。」

我瞅了一眼,这女服务生长的很是标致,一张清秀的小鹅蛋脸白里透红的。一个服务生都是如此水准,那么其他那些专靠脸蛋吃饭的肯定也都是一流姿色了。怪不得小妖从这里回去之后,一连几天还时常念叨,大有三月不知肉味的感慨。

进到会客厅,一个女人迎上来,主动朝李哥伸出了手,热情的说道:「哎呀,李老板李老板……」

「徐老板,久仰久仰。」李哥很有风度的跟对方握了握手。他身形比较魁梧,又穿着一身经典白色休闲装,练柔道出身的硬生生带出来一股英伦风格,在这种场合下,李哥的言谈举止确实可圈可点,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个人物。

「哎呀,李老板,不要叫我徐老板了啊,这样的话就见外了啊。咱们都是一个道上的,李老板,冒昧问一下,你的属相?」女人一口标准的南方普通话。虽然已经是近知天命的年龄,但依旧是风韵犹存,年轻的时候肯定也是一个楚楚动人的美女,嘴角眉目间还依稀留有当年的影子。

「我属龙。」李哥说。

「我属虎,正好比你大两岁,你就叫我徐姐吧。」这女人还真是不客气。我心道,原来今天是龙虎斗。

「行,今天就让你赚这个便宜,徐姐!」李哥呵呵笑了起来。

赚了便宜的徐姐也是喜笑颜开,急忙招呼我们都入座。我忽然感觉今天不是来谈判的,倒像是来认亲的。不过徐姐身后还站着四个不苟言笑的人,穿着一水的黑色衣服。其中的一个脸色严肃,身形尤其高大魁梧,那件黑色外套似乎都要被他的肌肉撑破了。这一切都在提醒着我,气氛远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融洽。

在这个貌似亲切友善的温州女富豪的招呼下,我们几个都落了座。有服务员端上了几碟南方小菜。

「这里装修不错。」李哥打量一圈,首先找了个话题。

徐姐笑道:「李老板识货。我专门请的设计师,按照现在最流行的风格来设计的。你知道,南方人做生意比较注重品味一些啦。」

凶器不怀好意的嗤笑了一声。我听得出来,徐姐这是拐着弯的骂我们是土老帽。

「徐姐,你的娱乐城开的好,我的兄弟们就吃不上饭啦。」李哥倒没表露什么情绪,点上了一根烟,也是话里有话的说。

「怎么会呢李老板,我们都是一个圈子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把这个圈子搞大了,我们都有饭吃,你说是不是?徐姐我是一个生意人,太场面的话我也不会说。不过这个道理李老板你说对吧?」徐姐笑着说道,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就在无形中封杀了李哥的立场。很干练的女人,完全不符合她那一脸温和的表情。

「呵呵,话是这么说,但理论跟实际情况有时候总是脱离的,道理不能当饭吃。就像中国的电信产业这么发达,你想从里面分一杯羹,搞的起来吗?」李哥说话也毫不含糊,把中国国情都搬了出来。

气氛有些紧张。短短数句交锋,两人已是锋芒毕露。

徐姐沉默片刻,又呵呵一笑道:「李老板的话讲的是不错啦。可我一个女人,单枪匹马从温州跑到这里,历尽千辛万苦开了这两个场子,我下半辈子的生活就指望它啦。李老板在这里的名气响当当的,如雷贯耳,总不至于要跟我斗,为难一个女人吧?」

「徐姐,你这话说的本末倒置了吧。我不为难你,但你却先为难了我手底下的上百号兄弟。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他们都是拖家带口有老有小的,在这里就靠着我李向昂吃口饱饭。我自己倒是无所谓,可是你这一来,相当于砸了我这些兄弟们的饭碗啊。」李哥食指磕了磕,很有派头的弹着烟灰。

徐姐做委屈状:「你的苦处我知道,我也明白,因为我也不是为了自己在这忙活,我后面也是有一票子人的。你的兄弟们要吃饭,我的人也要吃饭啊。大家都不容易,将心比心啊李老板。」

「将心比心的话,你就不应该来这里。」李哥咬着烟说。

「可是我已经来了。」徐姐意外的冷笑一声,回答的很干脆。

「那你的意思就是没得谈了?」说这句话的时候,李哥在烟灰缸里摁灭了手里的烟头。我跟拐子都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现场的气氛陡然紧张了起来。徐姐后面站着的几个彪形大汉目光冷冽,尤其是中间最为强壮的那个,深吸了一口气,一身肌肉要爆开似的。

徐姐愣了一下,旋即恢复了笑容,拿起桌上的红酒朝李哥举杯道:「喝酒,喝酒,大家说说话而已,李老板不要搞的那么严肃啦。」

李哥端起红酒,但是并没有跟徐姐碰杯,而是独自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意犹未尽的说:「酒是好酒,可是不知道能在这里呆多长时间。」

徐姐的脸色又阴冷了下来,这句话应该逼到了她的极限:「李老板说这种话,恐怕对大家都没有什么好处吧。我要是不安生了,李老板就能过好?」

「我怕什么?」李哥轻哼一声,「反正你已经断了我的饭辙。」

4

现场气氛再次紧张起来,大家都不再说话,互相看着对方。尤其是徐姐身后的那几个彪形大汉,好像直立的暴熊一般盯着我们。李哥表情没什么变化,这种场面他见的多了。不过任谁都知道,这波澜不惊的后面隐藏的是什么。

我忽然想到了一句诗:山雨欲来风满楼。说实话,我一点都不希望他们闹僵,其实我最烦打架了,没有一点技术含量,全靠一股狠劲。

这一场强龙 VS 地头蛇的谈判,跟我以前看过的香港黑帮电影不太一样。港片中对于黑帮谈判的描写很是草莽化,双方老大基本上没有说几句话就骂开了,一句一句「X 你妈」,然后就要掀桌子开打,后面小弟亮出一排砍刀。这样看来,内地老大们的文化水平还是要比港台地区的高一些啊。

沉默半晌,还是徐姐象征性的笑了一下,打破了沉默:「李老板,你说这番话好像言重了吧。据我所知,娱乐业只是李老板一小部分的收入而已。李老板的生意上,不是还有拳赛撑着吗?」

「这你都知道,对我调查的很详细嘛。看来徐姐还真是有备而来。」李哥微微一笑。

徐姐尴尬的抿了一口红酒:「对于拳赛这个行业,我也一直想参与进去,可惜我是一介女流之辈,精力有限,男人们好像都不想让女人参与这个事情,所以一直到现在我也没有什么门路。不过说实话,我挺感兴趣的。」

「哦,如果徐姐对这行生意有兴趣的话,我倒可以给你做介绍人。不过玩拳赛,关键得有拳手。现在优秀的拳手不好找啊。」李哥淡淡的说,两个人都在适当的时机成功的转移了话题。我可以猜测出来,其实他们两个人谁都不想弄的太僵,否则杀敌一万,自损八千。

「这个李老板就不用担心了,我身边也有一批不错的人,虽然算不上绝对优秀,但也是一流的。」徐姐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颇有些自信。

李哥一听这话来了兴趣:「哦,徐姐,藏龙卧虎啊。能不能让我见识见识?」

徐姐也不推辞,微微侧身说道:「刑巴。」

站在她身后的那个最为魁梧的大汉往前走了一步,微微颔首道:「李老板。」

「这是刑巴,连续两届亚洲健美比赛冠军,力气了得,曾经一个人打的四个保安毫无还手之力。」徐姐面露得意的简短介绍了一下,问道:「李老板,怎么样,这样的还能入你法眼吧?」

李哥打量了他一下,略微皱了皱眉:「嗯,身材不错,可是如果要参加拳赛的话,恐怕还有点……」

「怎么,连刑巴这样的都不行?说笑了吧,李老板,在刑巴面前,那些人都像小孩子一样不堪一击。」徐姐听到李哥的言谈,立刻面露不快。

「是,对付普通人的话肯定的,但要跟职业拳手打的话,这个恐怕有点不大妥当。」李哥说的尽量含蓄,可这话一出口,徐姐的脸上就挂不住了:「李老板,看来你还是没有见过刑巴的实力。你见过一个人能推动吉普车的吗?」

「我确实没见过,但拳台上没有吉普车让你推啊。」李哥很认真的说。我差点笑出声来。

「李老板!」徐姐被调侃了一下子,脸色黑到了底,「你说这样的话,不会是怕我以后参与到拳赛里,抢了你的生意吧?」

「不是,不是,我只是实话实说,徐姐千万不要见怪。我想徐姐可能还不大明白,职业和业余之间的区别。」李哥的语气依旧淡定。

「行还是不行,光说没用,一试便知。李老板今天也带着人来的,有没有兴趣跟我家刑巴试一试?我也很想知道跟着李老板的人都是一个什么样的水平。」徐姐终于按捺不住,向李哥发出了挑战。

李哥转过头,目光朝我们几个扫了过来。我急忙夹起一筷子清炒鱼片,装着什么都没看到。李哥扭过头说:「打一打也可以,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徐姐急急的问道。看样子,他对于刑巴是胜券在握,急于展示这个猛汉的实力。

「不管输赢如何,我都会给你做拳赛生意的介绍人。不过,如果这次我的人赢了,我要买你每个娱乐城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徐姐并没有回绝,而是问:「要是你输了呢?」

「输了,徐姐的生意我从此以后再不插手,并且把和平区那家生意不错的迪厅送给你。」李哥耸耸肩,「如何?」

「好!」徐姐立刻点头,双眼放光,她可觉着自己捞着大便宜了。还不放心,接着又补了一句:「李老板在道上的名字可是响着呢,一言九鼎的人物,不会对自己说过的话赖账吧?」

「哈哈……」李哥笑了起来,「放心吧,我李向昂不是那样的人。我还害怕徐姐赖账呢。今天在座的这么多兄弟,都可以见证我李向昂刚说的话。」

「那就好。李老板果然是个爽快人!」徐姐转头对刑巴说:「准备一下。」

刑巴点了点头,走到大厅中间,脱下了黑色的外套,里面穿了一件衬衣,不过这件衬衣与其说是穿在身上,不如说是裹在身上的。衣料被撑得很薄,能够看到下面覆盖的强硕的肌肉。真人的话,这个家伙是我见过肌肉最为夸张的了。

李哥瞅了我们几个一眼,我还没来得及躲开他的目光,就被盯上了。李哥点了点我:「西毒,上去。」

「……好。」没有办法,我只能站了起来。其实这种事我是不愿意动手的,并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对我来说,这种打斗实在是没有必要。从骨子里来说,我是一个厌恶暴力的人。

我脱了鞋袜,放在一边,站在了刑巴的对面。这家伙至少比我高了十公分,如果从体格上来说,他能顶我三个。我面对着他,就好像面对着一头直立的暴熊。刑巴冷冷的看着我,那目光好像要把我给吃了。

李哥拍了拍手,说:「开始吧。」

她是我的女人

1

刑巴低哼了一声,直接一拳就朝我的脸打了过来。虽然看起来力量十足,但对于我来说,这一拳的速度还是太慢了。我身子稍稍一侧让过这一拳,接着朝他的左腿膝盖狠狠的扫了一腿!

「砰!」一声闷响。刑巴身子一歪,立刻趔趄向后退去。不管你身上的肌肉再发达,关节是永远也无法锻炼到的部位。我紧紧跟上,「砰」的又是一声,我的第二腿低扫再次砍在了刑巴的左腿膝盖上!

刑巴「扑通」一声摔倒在了地上,双手捂着左腿的膝盖,虽然一声不吭,但脸上疼的已经变了形。他想再站起来,但努力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战斗结束,历时不过五秒。我只出了两腿低扫。

李哥单调的鼓掌声音传来,我转过头去,看到李哥一脸满意的对我点了点头。徐姐坐在那里,愣愣的看着这一切,那表情……我无法形容。不敢置信加上震惊和意外,那瞬间的表情变化太过复杂。

自己最为得意的猛士,结果一个照面就被人放倒,丧失了反抗的能力,换了谁都会抓狂的。其实徐姐的接受能力还算挺强的,我要是她的话,可能当场就崩溃了。

我穿上鞋子回到座位上,李哥亲自给我夹了一小碟清炒鱼片犒劳我。刑巴还是没能自己站起来,被两个人扶着走到徐姐身边,低着头说:「徐姐,对不起。」

徐姐看了看刑巴,又看了看我,再看了看李哥,一句话都没说。我知道,她还在刚才的震惊中没回过神来。可怜的女人,我忽然对她同情了起来,早知道下手就不那么快了。

李哥明显是只老狐狸,比徐姐要稍稍高上那么一筹。徐姐扯到拳赛的事,正中李哥的下怀。然后他欲擒故纵的引诱徐姐上套,结果一下就给套牢了。

要离开的时候,李哥还不忘「真诚」的奉劝一句:「哦,徐姐,其实我想说,如果找拳手的话,还是找专业一点的比较好。毕竟我们不是在比推吉普车。」

出了娱乐城,李哥高兴起来,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得意。他一把搂住我的肩膀:「西毒,真他妈给我长脸了。你们回去叫着小妖,晚上我请你们吃海鲜!」

看来李哥说的没错,有时候,一场谈判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李哥在「巨无霸」海鲜城订了个包间,到了晚上,我们几个兴致勃勃的杀了过去。一推门,我就感觉今天晚上这顿饭吃不痛快了。

阿果正坐在李哥旁边,一边玩着手机一边抽烟。听到有人来了,面无表情的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算是打过招呼。哦,又是那迷离的烟熏妆,那堕落天使一般的眼神,我的心莫名的就紧了起来。

四年了,我一直没能逃脱这种感觉的魔爪。

「西毒,小妖,坐,坐。」李哥招呼着我们落座,看来他今天心情格外舒畅,还点了两瓶价格不菲的葡萄酒。

「今天我们的谈判非常成功,可谓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大家都有功,尤其是西毒!来,李哥敬你们一杯!」李哥站了起来,端起了酒杯。我们也赶紧跟着站了起来。

在把酒杯放到嘴边的时候,我又瞥了一眼阿果。她端着酒杯,红色的液体流进口中,衬托得她的嘴唇越发的迷人。我喝了一口,却又涩又酸,一下苦到了心里。

吃了一会儿,李哥说:「你们几个这些天都注意一点,千万不要惹什么事情。虽然说徐珊是外来户,但她在温州也是一大富豪。现在有钱,什么事都好干。」

「李哥,你的意思是,徐珊那老娘们会狗急跳墙,对咱们下手?不能吧?」小妖啃着螃蟹腿说:「在太岁头上动土,她有这个心,还能有这个胆?」

「是啊,李哥,应该不至于吧。」凶器也跟着说道:「当时打赌,不都是她亲口承认的吗,开那么大的场子,总不会出尔反尔吧。」

「就是因为她不会出尔反尔,我才让你们小心!」李哥用教育的口吻说:「江湖险恶,小心行得万年船!你知道这一赌让她卖给我多少股份?一个店百分之十五,两个店加起来就是百分之三十!人家赚钱赚得好好的,凭什么给你分上一碗?徐珊她心里肯定不甘心,但又不能说话不算,当时那么多人看着呢。所以才让你们都小心点,以防她有别的什么动作!」

「一个女人,能有这种心思?」拐子有点疑惑。

「你懂毛,天下最毒妇人心!女人逼急了比男人还狠!」李哥敲了一下拐子的脑门:「等你们什么时候吃过女人的亏就明白了!不管徐珊有没有什么动作,你们最近一段时间都给我老实点,尤其是你,小妖!」

「呃,好……」正在狂啃螃蟹的小妖根本就不顾得回答。

「不光是你们,我最近也要注意一下安全,在这个关键时刻出点什么事可就亏大了。凶器,从今天开始,我不管去哪谈生意你都跟着我。还有,西毒,」李哥看了我一眼,「这几天阿果要出门的话,你负责陪着她。」

一股电流刹那间闪过全身,我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的回答了一句:「好。」

第二天一早,凶器便被李哥打电话叫出去了,只剩下了我们几个在基地训练。自从乃昆走了之后,我们的训练就全靠自己了,所幸基本上所有的技术都已经掌握的差不多,只需要日渐磨练即可。虽然没有教练的督促,我们也丝毫不敢放松自己,格斗生涯就是这样,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下午的时候,我正对着沙袋狂练扫腿,忽然手机响了起来。我拿起电话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接通道:「喂?」

「西毒?」从手机里传出来一个女声。

「嗯,是我,哪位?」

「我阿果。」

我立刻有些慌乱,刚刚剧烈运动还没平息下去的心脏又怦怦狂跳起来,氧气一时间供应不足。我强忍着不让自己晕过去:「果姐……有事吗?」

「我想出去逛逛街,买件衣服,你有时间吧?」

「有,有。」我忙不迭的说。

「好,那你在基地等着,我过会去找你。」阿果说完就挂了电话,剩下我还在那捧着手机发愣。

我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觉得月光光心慌慌。小妖看着我不知所措的样子,问:「咋了,你叫耗子咬了?」

过了一会,李哥的那辆越野吉普车停在了基地门口,阿果下车喊了我一声。我强忍着自己慌乱的心跳,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了出去。

阿果打开车门,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她看我愣在那里,说:「怎么了,上车啊!」

「额,我,其实吧……不会开车。」我无奈地说。

阿果意外的瞅了我一眼,自己又坐回了驾驶位上。她发动车子说:「我还以为你会开车呢。」

「我只会开自行车。」我笑笑。

「好啊,那改天你开自行车带着我。」阿果也笑了。我很少见到她笑,她笑起来真好看。

2

「你说哪的衣服好看?滨江道还是劝业场?」阿果一只手开着车,另一只手点燃了香烟。

「我一般都喜欢去大胡同。」我老老实实的回答。

「呵呵。」阿果笑了起来,接着说了一句:「没品位。」

我也笑了,真是挨骂都高兴啊。

陪了阿果逛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街,从滨江道到劝业场,从文化街到家乐福,开车少走路多,逢店必停,逢街必逛,我的腿都走细了,真是比训练还累啊。这女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平时看起来娇弱无力,迎风就倒,可是一逛街就好像吃了金克拉一般,精力充沛,体力无穷,丝毫不见疲态。试衣服,砍价钱,挑毛病,信手拈来,如同游戏,自由的就好像游进了大海里的鱼。

终于在我撑不住的时候,阿果提出饿了,进了一家肯德基,我才得到了暂时喘息的机会。

我大口的吃着汉堡,补充着自己被消耗过度的体力,一边奇怪的问:「你怎么逛了半天街,才买了一件衣服?」

「我逛街不是为了买衣服。」阿果的眼睛看着窗外。

「那你是为了什么?」

「就是为了逛街。」阿果把视线从外面收回来,低头说道。

「纯粹的逛街主义者。」我耸了耸肩。

「原来上大学的时候也是这样,逛逛街就很好,不用买东西。」

「你上过大学?」我一惊,才意识到自己问的有些失态。

「上到大二,后来不上了。」阿果的口气倒是坦然,「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都快忘了。」

「为什么不上了?」我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虽然知道一再追问会让人不爽。

阿果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玩了没两下,又放回去了。接着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记忆犹新的话:「我不想谈以前,好像一直流浪在过去的时光里。」

那瞬间,我被震撼了。我终于明白,一直以来深深吸引我的,并不是这个女人精致的五官,漂亮的面孔,颓废的烟熏妆,而是她身上那种从灵魂深处散发出来的,即使在露出笑容的时候也无法排遣的惆怅和孤独。

她的这种孤独,让我拼了命的想去拯救,虽然我并没有那么伟大。

晚上回去之后,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我拿起手机,犹豫再三,给阿果发了一条短信:果姐,你睡了吗?

过了一会,收到了回信:还没有睡。你呢?

我想了好一会儿,才给她回了一条:我已经睡了。你早睡吧。晚安。

发完之后我才反应过来,睡了还能发短信?我真够操蛋的。就像哪个老师说的来着,没来的同学请举手。

第二天一早,还没见到凶器回来。小妖说,他跟着李哥去外地了,要四五天之后才能回来。我心道,最好永远别回来了。但随后我就意识到自己的念头比较邪恶,立刻打住。

下午的时候,又接到了阿果的电话,她问我,有空吗?

我说,一直都有空。

阿果笑了笑,说,那陪我去看场电影吧。

我说好。挂了电话,心里幸福的好像被人灌了蜂蜜。

那天的电影放的是《导盲犬小 Q》,一开始进场的时候,我看到那张海报,心想一条小破狗有什么好演的。结果这电影的杀伤力太大了,从电影院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哭的稀里哗啦,鼻涕眼泪抹的袖子上到处都是。阿果从包里抽出纸巾递给我,说:「原来你心理这么脆弱啊。」

我没说什么,只顾着擦眼泪和鼻涕。

「本来以为你们打拳的,都是铁石心肠的家伙呢。」

「谁说的,那只是平常装的很冷酷而已,其实我们都……唉。」我也尴尬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一个女人都没怎么哭,我一个大老爷们哭的梨花带雨的,确实有点不像话。都怪电影太煽情了。

回去的路上,阿果开着车,说:「西毒这名字太别扭了,我还是叫你欧阳吧。」

我点点头,思绪还沉浸在刚才的电影当中。

「欧阳,快毕业了吧。」

「嗯,最后一个学期了。」

「毕业后有什么打算,一直打拳吗?」

「还没想过,不过我现在还不想退出,我还没有实现我的目标。」

「什么目标?还没挣够钱?」

「不是。」我摇了摇头,「我想让自己变得更强,就像我教练乃昆一样。这也是我开始打拳的原因。」

阿果扭头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话。此时夜幕降临,已是万家灯火。

回到基地,躺在床上,我又睡不着了。我拿起手机,故技重施,发了一条短信:果姐,睡了吗?

过了一会,又收到了回信,还是跟昨天一样:还没有睡。你呢?

我回了一条:我也没睡。我睡不着。

很快的收到了回信:睡不着?为什么?

我狠了狠心,发出了一条:因为我想你。

过了一会儿,我忐忑不安的收到了回信:为什么想我?

我沉吟良久,发过去了一句古诗:当时相见已留心,何况到如今。

发完之后,我直接关机,睡觉。我有点怕了,我不想忐忑不安的过一晚上,这种滋味太折磨人了。

3

一晚上噩梦,自己也说不清到底都梦见了些什么。第二天早起跑完步回来打开手机,却是一条短信也没有收到。

我心里大失所望,这一天就在浑浑噩噩中过去了。我完全心不在焉,在跟小妖穿着护具实战的时候,被他一腿砸头上了。小妖扶起来我,皱着眉说:「西毒,你真叫耗子给咬啦?」

「我叫你给咬了!」我没好气的回了一句,脱了护具就回去躺着了。根本没心思训练,整个心恍恍惚惚的,好像没油了的飞机但是还着不了陆,就在空中一直的悬着,悬着。

这种感觉,真是坐卧不得,寝食难安。柳永曾经写词: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我一直以为是他太过煽情,一个大活人怎么能被区区「情」字困顿到如此地步?到了今天,我才明白,古人诚不欺我。

整整一天,阿果没有找我,没有给我打电话,也没有给我发短信。我怀疑自己的手机是不是停机了,打过去查询一下,对方甜甜的说道:「您好,您的话费余额为……」还没听完我就挂了线。这时小妖跑进来,四下打量着我关心的问:「你叫耗子咬哪了?」

到了天黑之时,我终于控制不住心里的纠结,主动给阿果打了一个电话。当电话接通以后,我才感觉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果姐,今天没出去?」我试探地问道。

「今天不想逛街了。」她淡淡地说。

「哦,那你现在干什么?」

「在外面,准备吃点饭。」

「你跟谁?」

「就我自己。」

「那可不行,我得陪着你,万一要是有什么事呢?」我忽然间灵光乍现,找了一个绝好的借口。

「行,那你等着,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我故作轻松的坐在床上,掩饰着自己的狂喜。

其实温州女富豪徐姐那边,一直没什么报复性动作,后来的黑拳比赛她也没有参予。谈判过了没多久,她就把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划给了李哥。从这点上来看,徐姐还算是一个本本分分的生意人。但她为什么一直没参与拳赛,我想可能是刑巴的事情对她的打击太大,让她觉得自己根本不是这块料……从始至终,她都在老老实实经营自己的娱乐城,干的风生水起。所以说,李哥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也应该如此,小心驶得万年船。

不过,李哥的小心翼翼,却成全了我。

阿果开车接了我,一起去吃了晚饭。回去的路上,我问:「昨天我最后给你发的短信,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

「那你怎么不回呢?」

「回什么?」

我一下语塞。是啊,回什么?我想让人家回什么呢。人家能回什么呢。

窗外吹过冷冷的风,我心里陡然升出了一股子热气!我暗暗对自己说,死就死吧,身为爷们,死也得死个明白不是!我深吸一口气,说道:「阿果其实我一直喜欢你,从见你面的第一次我就喜欢上了你,我到现在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我的脸被人打肿了,可是那时候我一眼看见你就忘了疼。到现在,四年了,我一直没有对你说过,也没有机会对你说,但我实在受不了这思念的折磨。我曾无数次发誓要忘掉你,再不想你,可我是常立志,立短志,我克服不了自己的感情。你不要以为我是说着玩的,或是一时的疯话,我今年二十二了,我马上要大学毕业了,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说完这番话,我就像一个引颈受戮的犯人,等待她的最后裁决。

阿果沉默的开着车,点上了一根烟,半晌才说:「喜欢我有什么用呢。我是一个不干净的女人。」

「你在海滨娱乐城做过花魁,拿过 88 号,我知道。」我的话说完,阿果的身子轻轻一颤。

「你既然都知道,还说什么呢。」

「我不在乎。我知道这个事情,是在四年前了。但这四年,我从来没有在乎过。我就是想你,喜欢你,没有别的。」话已至此,我毫无掩饰。

阿果又是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以后会后悔的。」

「我已经后悔四年了。我不知道还有多少年等着我。」这句话的杀伤力绝对够大,阿果握着方向盘的手轻轻一抖。够了,够了,话说到这个份上绝对够了,再说下去都是浮云。阿果是文学青年,可我也不是吃素的,后现代结构文学以及 70 年代国产朦胧诗都是在我高中时候玩烂的东西。我要直击她的灵魂。

阿果没有再说话,她静静的开着车,一直开到基地附近慢慢停下,对我说:「你到了。」

我没说话,也没有下车。车内的光线柔和,阿果在我面前低垂着眼帘,她精致的脸庞有一种颓废人心的蛊惑。我忽然间一阵心头鹿撞,慢慢的抓住了她的手。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动,她的手滑腻冰冷,如同毒蛇。

毒蛇是诱惑的,颓废是美丽的,阿果已经让我完全沉沦。我贴过去,轻轻的把嘴唇放到了她的脸上。

阿果低着头,仍没有动,我却全身发抖,哆嗦的如同风中的树叶。

我像一个吸血鬼一样贪婪的闻着她身上的香气,那体香混合着淡淡的烟草的味道,让我陷入到一个无法挣扎的沼泽。我沉迷着,眩晕着,全身都是软的,只有一个地方是硬的。

阿果忽然张开双臂抱住了我。

我瞬间融化了。

……

完事之后,激情如同海水退潮,但我还沉迷在这陌生的温柔中不可自拔。忽然,一个念头占据了我的整个脑袋——李哥要是知道了这事,怎么办?

妈的,怎么现在才想起来这茬?

怪不得亚里士多德说:所谓奴隶,就是欲望战胜理性的人。

4

万一李哥知道了,怎么办?我紧紧的抱着阿果,慢慢抬起头,看着车窗上映出自己的脸,迷茫而模糊。阿果也紧紧的抱着我,没有说话,我不知道她的心里在想什么。

关于这个问题,我躺在床上思索好久,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阿果就好像我手中易碎的水晶,我不想让任何人再碰她,我也无法允许其他任何人再碰她,如果那样的话,还不如直接杀了我。小妖微微的鼾声从下铺传来,我慢慢攥紧了被子,下定了一个决心。

第二天吃过午饭,我把小妖和拐子叫了出来,约到基地外面走走。小妖不耐烦的说:「干什么?」

「刚吃完饭,散散步。」我找了一个借口。

「散鸟步!天天训练还不够你累的?」小妖丝毫不解风情,但还是被我硬拉了出来。

「西毒,有啥事吧?」还是拐子心细,一下就看出了端倪。

「嗯……」我低头走着,踌躇了半天说:「我跟阿果好上了。」

「哪个……阿果?」他俩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就是……额,就是果姐。」我咬着牙说。

这两个家伙当场愣在原地不动了,直勾勾的看着我,就好像我脸上在放电影似的。拐子用看史前恐龙一般的眼神盯着我:「你再说一遍?」

他们两个吃惊在我意料之中,如果换了我是拐子,我也会吃惊的。在中国,尤其是在道上混的,讲的就是一个「义」字。朋友妻,不可欺;朋友妾,不可窃,何况这还是顶头老大的女人。可是情之一物,并非道理可以讲清。如果情能够用道理来衡量的话,那么自古以来也不会有那么多才子佳人深陷纠结之中不可自拔了。问世间情为何物啊,有谁能说得明白。

听完我从头到尾把整个事情说完,拐子和小妖都愣了。

拐子死盯了我半天,又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西毒,事情既然都已经这样了,你想怎么办?」

「我想跟李哥挑明了。反正都到这个地步了。」我说出了我的想法。

「挑明,你想死啊!」小妖骂道:「你给李哥戴帽子,还要给人家挑明,你活腻歪了啊!」

「我现在只有这一条路走了,没办法,所以才找你们两个商量一下。」我无奈的说。

「商量个毛啊商量,你上都上了,现在才说。你上的时候怎么不过来跟我商量一下!」小妖指着我骂道:「我说你这几天唧唧歪歪,不大正常呢,原来在琢磨这事啊……」

「小妖,少说两句吧!」拐子瞪了他一眼,对我说道:「西毒,你想跟李哥挑明这事,可你想过后果没?李哥虽然平时对我们不错,但他毕竟是老大。就算是一个平常的男人,你抢了人家老婆他都会跟你拼命,李哥这人又……哎,我不说了,我也猜不透李哥的心。」

「什么意思,你觉得李哥会废了我?」

「西毒,我话说难听点,阿果虽然不是李哥的老婆,只是他包养的一个玩物,但毕竟跟了他好几年,李哥能没有点感情?李哥做事一向痛快,从不拖泥带水,但在这件事上……我不好说……」拐子到最后也沉默了。

我知道他不好说,但我也没办法:「所以我今天才找两位兄弟,到时候帮我撑着点。万一李哥真要发起怒来,你们能劝就劝,劝不住就罢,那就算我西毒倒霉。」

小妖看着我,叹道:「兄弟,为了一个女人,值吗?」

「值。」我语气无比坚定。我等了四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不管前面是什么刀山火海,我也拼了。

晚上我坐出租车去了阿果住的地方,给她说了我的决定,阿果也愣了,她劝我别这么干。我说我不管,我不能再让别的男人碰你。阿果抱着我就哭了。

原来爱情,真的是要付出代价的。

第二天是李哥从外地回来的日子。我给凶器打了一个电话,让他开车带着李哥直接去万豪酒楼,我在那订了一个包间。凶器在电话里还笑骂我:「看不出来啊,你小子挺会拍马屁的!」

挂了电话,我长吸了一口气。该来的,总会要来。

我坐在万豪酒楼的包间里,先点了几个凉菜。旁边坐着小妖,拐子,就我们三个。我看不到自己的脸色,但他们两个却是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屋里气氛沉闷的让人窒息。

我打开白酒,倒了一大杯,咕咚一口就闷了。酒壮怂人胆,我不是怂人,但也要借这酒壮壮胆子。

两杯酒下肚,我的胸口热了起来。再倒第三杯的时候,拐子按住了我:「行了,别喝了。等会李哥来了你他妈喝的眼睛都睁不开了,还说个屁啊。」

我坐在那里,等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走。本来已经有所觉悟的心忽然又慌乱起来,不听话的怦怦乱跳。我就像等待被处决的犯人一样,那一枪是痛快的,难受的是那一枪之前的时间。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外的脚步声响了起来。是李哥跟凶器来了!我的心猛地狂跳起来,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门开了,李哥的脸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他妈的竟然呆住了!

「西毒啊,怎么个意思,还想起来请李哥吃饭了?你这可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啊。」看来生意谈的不错,李哥的精神格外的好,笑呵呵的坐在了椅子上。可是他随后就察觉到了屋内气氛不对劲,看着我说:「西毒,怎么了?」

我二话没说,「扑通」一下跪在了李哥的面前,低头说道:「李哥,除了父母,我这一辈子没跪过人,你是第一个。不管你有多大的火,不管你想怎么样,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我的老教练

1

等我低着头把跟阿果的事情说完之后,抬起了脑袋。不出我的所料,李哥坐在那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我,惊讶、奇怪、愤怒、怀疑?我不知道。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我形容不出来。

不仅是李哥愣了,还没来得及坐下的凶器也愣了。他也跟看外星人似的看着我。要是换了别人,他肯定上去就是一脚。可我跟他是兄弟。

不等李哥说话,我的手摸向背后,「刷」的一下就拔出一把刀子来!

所有人都没有料到我这个动作,包括拐子和小妖。凶器往前猛跨一步,大喝道:「西毒,你要干什么!」

我没有说话,朝着自己的大腿就是一刀!

这一刀扎的太猛,鲜血都迸溅了出来,在那瞬间,我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有个坚硬的物体进入了我的身体,心里狠狠的抽了一下。当我把刀子拔出来的时候,鲜血随后涌出,我才感觉到了缓缓传来的阵痛。

「西毒,你……」凶器大声喊着,上来就夺我的刀。我抬起头,冰冷的朝他说了一句:「凶器,你闪开。」

「你这是干什么啊!你……」凶器根本不理会我的话,他只顾着夺刀。我没有跟他客气,朝着我另一条腿又狠狠的扎了下去!

今春不减前春恨,新酒又添残酒困。两伤叠加,我疼的一个哆嗦。

凶器一个手按住我的膀子,另一只手就要去抓我手中的刀。我把刀别在身后,害怕划伤了他的手,接着一把推开了他,然后把刀举到面前对着李哥说:「李哥,我对不起你,这两刀就算我对自己的惩罚。你要是有什么不满,你再捅我几刀,我西毒就跪在这,一动不动。」

李哥没有说话,他就那么严肃的看着我。果然不愧是老大,就在我刚才拔刀出来时,他坐在椅子上动都没动一下,看那样子,他根本就不害怕我会拿刀向他捅去。现在我跪在地上,顺着两条腿流出来的血把我的裤子和膝盖下面的地面全染红了,像一条红色的小蛇一样向着李哥的方向爬去。

李哥脸色铁青的伸出手,接过了刀。小妖跟拐子二话没说,全都「扑通」一声跪在了李哥面前。我顿时激动的想哭,他妈的有这么几个好兄弟,就算死了也不亏了!

李哥捏着刀,忽然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一下把刀子甩了出去。站起来指着小妖跟拐子骂道:「你们两个他妈的跪在这干什么,还不快点送他去医院!」

小妖跟拐子立马站了起来,架着我的胳膊就要扶起。我硬生生的拗着劲不肯起来,看着李哥说:「李哥,我今天只要你一句痛快话。」

「我当时真是瞎了狗眼,引狼入室!」李哥一脚踢翻了椅子,转过了身去不看我:「以后记着对阿果好点!赶紧滚!」

「谢谢李哥!谢谢……」我被小妖和拐子搀扶了起来。话没说完,我就开始哽咽,眼泪哗哗往外流。

「有本事拿刀捅自己,现在还在这哭,你的本事呐!」李哥转过头又朝拐子和小妖骂了起来:「你们两个傻逼啦,赶紧送他去医院啊,想看着他流血流死啊!」

小妖开车,拐子脱下衣服按在我的伤口上,我看到他急得满脸通红。可是我一点也不着急,我心里觉得好轻松,从来没有这般轻松过,一阵一阵的虚脱。我软绵绵的靠在拐子的身上,说:「拐子,我成功了,谢谢你,兄弟……」

拐子却没有搭理我,而是一个劲的朝小妖喊:「开快点!」

事后拐子告诉我,当时我的脸色像纸一样苍白。

被送到医院之后,我已经记不清发生了什么了,意识一片模糊,出现了失血过多濒临昏迷的前兆症状。

右腿伤的一般,并无大碍,但左腿那一刀扎的太深了,划破了动脉血管,造成了失血过多。于是,我在医院里接受了平生第一次的输血治疗。看着那一滴一滴的红色液体流进我的体内,我终于心满意足的睡了过去,仿佛这个世界上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忧愁。

我醒来的时候,看到阿果坐在病床边上,没有画烟熏妆,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看到我醒来,急忙扶住我的肩膀说:「刚给你腿上缝了线,别乱动。」

「阿果。」我看到她坐在身边,心里说不出来的踏实。一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了:「阿果,以后咱们就能在一块儿了。」

阿果握着我的手,眼泪「啪嗒啪嗒」滴在了床上,她哽咽着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呢,你傻啊。」

「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我说。这也是我的心里话。

阿果一下抱住我,趴在我的肩膀上「呜呜」哭了起来,那温热的泪水又一次浸透了我的肩膀,暖的我心头发烫。一旁的小妖和拐子见状,对我竖了一下大拇指,偷偷的溜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李哥也来病房了。阿果看到李哥进来,抹了抹脸站了起来叫了声「李哥」,那表情还有些尴尬。

李哥倒是没什么,落落大方的摆了摆手,说:「阿果,西毒这就交给你了,这几天伺候好他,可别落下什么病根。医生说他的腿没什么大碍,就是失血过多,你多给他弄点补血的东西吃一吃。」

「李哥,我……劳你费心了。」我想了半天就憋出了这么一句。

「妈的敢抢我的妞,等你出院了好好给我干活!西毒我告诉你,你以后要是再给我弄这档子自残的事我饶不了你,下次你再当着我的面拿刀子我先戳你几个透明窟窿!」李哥指着我骂道。

虽然挨了骂,我却高兴的咧嘴笑了起来。直到现在,李哥也是我少数极为佩服的人物之一。他能够在龙蛇混杂的天津卫站得住脚跟绝对不是凭运气,他的胸襟,他的气量,还有他对兄弟们的态度都是他成功的原因之一。

在我住院的几天里,阿果一直陪着我,晚上也在。原来跟她说句话都是奢侈,现在却能够朝夕相对,真是没有想到的事情。在我住院期间,王辉过来看过我一次,不过他上午回去之后,下午又过来了一趟,还带着杨蒙。

原来这小子嘴贱,在路上碰到杨蒙,无意中把我住院的事说了出来。杨蒙死活闹着要过来看看我。进来之后,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阿果,愣了一下。这次杨蒙挺好,表现的大大方方,就真的像是我一个关系比较不错的同学老乡。可是她的脸色,却偶尔泛出一丝不自然来。

杨蒙跟王辉走了以后,阿果靠在我身边,有些撒娇的问:「那是谁啊?」

我一把搂住了她的蛮腰,笑道:「有了你,什么都是浮云。」

「坏蛋。」阿果靠着我的耳朵出气,让我浑身发痒,「等你出院了,开自行车带我逛滨江道。」

就在我出院的前夕,学校班长小齐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当然他并不是问候我病情的,因为他并不知道我的情况。他打电话,是为了告诉我一个十分操蛋的事情。

2

班长小齐告诉我,在统计最后学分的时候,发现我有一门马克思经济学的课程没有及格,这门缺失的学分将导致我不能毕业。我大骇道,不是还有重修吗?小齐非常惋惜的告诉我,没法重修,因为这个学期没有开这门课,只能等下个学期了。所以……小齐沉吟了一下告诉我:「今年肯定是没戏了,你要再上一个大五。」

哦,大五。这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头衔,今天终于光荣的落到了我的头上。我好像步着为数不多的前人的足迹,被挂到了旗杆上接受众多学弟学妹的瞻仰。马克思,一切皆因你而起。

放下手机,我回想了一下,考马克思经济学的那个时候,正是李哥生意最忙的时候,应该是他把我这茬给忘了。现在怎么办?让李哥帮我摆平这件事?想想还是算了吧,阿果的事刚过去,我不想再求他。

得,大五就大五吧,就当哥们又深造了一年。

十来天之后,我拆了线。伤口恢复的很好,但仍未消肿。现在摸摸缝合的地方,还能感觉到硬硬的肿块,那是在伤口恢复期,肌肉纤维生长过快导致的。

拆线的那天晚上,我叫上拐子,凶器,小妖他们三个,带着阿果,在基地附近的一个小饭馆几乎喝了一个通宵的酒。那是我有生以来,喝酒喝的最开心的一次,真是千杯不醉。白酒啤酒掺着喝,一杯一杯的下肚,心里全是喜悦。

阿果喜欢抽烟,我没有让她戒烟,我并不想让她为我改变什么。在我住院的那几天,她为了照顾我,就一根烟都没有抽过。我喜欢看她抽烟的样子,尤其是她叼着香烟,给我们几个倒酒,那真是迷死人了。

「阿果,不不,果姐……」舌头喝大了的小妖冲阿果说:「以前叫你……嫂子,现在要……叫你……弟妹了。」

阿果淡淡一笑,并不答话。她没有再化烟熏妆,那小脸越发显得清秀精致,让我忍不住捏了一把。

「西毒,兄弟,这一杯我要敬你。我算是服了,你比哥哥我要狠。」凶器当兵下来的,酒量出奇的好,就属他越喝越清醒。他端着杯子说:「我当年也只是拿着军刺捅别人的大腿,你小子他妈的拿刀子捅自己的大腿。当哥的,我没话说,就是服!我先干了!」

凶器说完,一饮而尽。我也不含糊,端起酒杯就干了个底朝天。阿果一甩手,优雅的把烟头弹了出去,给我俩把酒满上。她那利落的动作看的我心里直发痒,非要灌她一杯不可。阿果也不推辞,拿起我的杯子一饮而尽,引的小妖拍手叫好。拐子则在一边撑着个脑袋,眼神迷茫的看着这一切。这里面他酒量是最差的,坐在那里纯属死撑。

那个小饭馆,那个夜晚。店老板都去后面睡觉了,就剩下我们五个人在尽情的嬉闹。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个晚上,那是我们兄弟最后一次聚在一起喝酒。

七月初,毕业生离校。我去火车站送同学,小齐,老朱,林子,还有杨蒙……临上火车的时候,班长小齐拍着我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欧阳,你现在已经是大五了,好好干,别给咱兄弟丢人啊。」我颇为无奈的点点头:「那是,那是。」

送老朱的时候,这家伙抱着我哭了。虽然跟他们在一起住宿舍的时间只有短短的几个月,但他们却在这个城市流连了四年。四年,青春的岁月中有多少个四年可以挥霍。老朱不是为了离开我而哭泣,也不是为了离开这座城市而哭泣,他是为了离开这一段青春的回忆而哭泣。

走吧,老朱。我轻拍着他的肩膀说。走吧。我永远的下铺。

送杨蒙走的时候,王辉也来了,这两个家伙在我看来,根本就是死党,结成了对付我的统一战线。在快要上车的时候,杨蒙回头,拉着我的衣服说:「欧阳,我要走了,我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问吧。」我说。

杨蒙很认真的看着我:「你告诉我,这四年里,你到底一直都在做什么?」

「不是都告诉你了吗,我一直在帮着亲戚家里养猪。」我也很认真的回答。

「哇……」杨蒙立刻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向火车上跑去,我听到了她飘过来的最后一句话:「你到最后都不跟我说实话……」

说什么实话?唉……那种事情不是你应该知道的。我倒真是希望我在帮亲戚家里养猪。

杨蒙的火车开走了。我一回头,王辉这小子站在旁边,眼圈都红了。我好奇的问:「你多愁善感个什么劲?」

我这一问不当紧,王辉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了。他朝我胸口上就是一拳:「你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

没心没肺?是啊,相比四年前,我确实是没心没肺了。当时我刚进学校的时候,老朱还说我脸上挂着「农村红」呢,那时候是一个什么样的少年?但这四年下来,我又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我的拳头上,蘸了多少人的血。我的腿,又让多少人在拳台上残废。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环顾站台,送行的都已经离去,空空荡荡。走了,都走了,只剩下我,在这里读一个传说中的大五。

我继续我的生活,一切都是按部就班。我基本徘徊在拳赛的残酷和阿果的温存之间。时间走到了我「大五」的寒假,却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当时春运过于紧张,我怎么也买不到过年回家的车票。

眼看着年根逼近,我却是一筹莫展,春运当头,一票难求。阿果对我说:「别想着买票了。我开车跟你一起回去过年。」

「你跟我回去?」我有些惊讶,「你过年不回贵州吗?」

「我回去有的是时间,你就别管我了。」阿果行事相当利索,直接拎起包对我说:「走,回曹州。」

3

阿果开车,带着我回到了家乡。我一再顾忌,但没好意思说出口——阿果看出了我的担心,她说:「放心,我在你家是不会抽烟的。」

哦,这样就好多了。我一颗心放进了肚子里。

到了家里,父母一看我带了个女朋友回来,惊讶的都不会说话了。也怪我,临行匆忙,没有来得及跟他们说一声。

我很尴尬的介绍:「这是阿果,我……同学。今年过年,呃,在咱家过……」

母亲又惊又喜,急忙拉着阿果的手坐下,问这问那。可是沟通有问题,我母亲是本地人,没出过远门,不会说普通话。我还得当翻译。

父亲还好,当年跑过许多地方,普通话也会略讲一些。他听说阿果家里是贵州的,便说道:「贵州好啊,不错的,当年我跑长途的时候到过安顺的黄果树瀑布。」

「是吗。」阿果高兴的说:「我家就是安顺的。」

我母亲问我们怎么回来的,我说开车。母亲惊愕的问,你都已经买车了?你不是连开车都不会吗?我忙说不是,是阿果开车带我回来的。她有一辆车。我母亲十分赞许的看着阿果,说:「这闺女真有出息。」

接着又跟上了一句:「配你都白瞎了。」

阿果的表现出乎我的意料,那种堕落的颓废感在我父母面前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朴素勤快的山村姑娘的形象,帮着我母亲做饭,扫地,打扫卫生……让我颇感意外。

「这闺女真好。」我母亲看着在厨房剁饺子馅的阿果,由衷的感叹道。

「嗯,是挺好的。」我附和着说。

「阿果今年几年级了?」我妈问道。

「哦……她已经毕业了,留在天津工作。」我想了一下。

我妈一听这话,敲着我的脑门说:「为啥人家都毕业了,你就要偏偏再上一个大五呢?你说你丢不丢人,丢不丢人?」

「我那不是一时疏忽嘛!」我急忙往后退去,揉着被敲的生疼的脑壳。

「哎……」我妈如释重负的叹了一口气,说:「其实看到你们都慢慢安定了,我心里也就放心了。前一段时间你表姐也回来了,不过没等过年就走了。她说她的那个唱歌组合叫什么机器来着?」

「梦机器。」我赶紧说道。原来在 KTV 还唱过她的歌,把小妖他们给震了一把。

「对,对,梦机器,这名字起的还真是洋气。她说她的那个梦机器跟一个什么公司签约了,以后就能靠唱歌赚钱了。我跟你大姑听了都挺高兴,你表姐她也算熬出来了!」

「签约了?」我高兴道:「表姐混了这么多年,终于混出个名堂了。」

我妈忽然想起来了什么:「对了,你凑空去看一下你郭教练吧,你原来逢年过节还去来着,这自从上了大学就再也没有去过。」

「哪个郭教练?」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体委的那个,教你散打的郭教练啊!你这是什么脑子!」我妈嗔怒道。

「哦,哦……」我想起来了。体委的郭教练,我没上大学之前是一直在他那断断续续的练散打呢。幸亏我妈提醒,要不然真就把这位授业恩师给忘了。

「你凑空去看看他,过年总得走个人情不是,多掂点东西。前几天我在路上碰到他,他的小儿子都快满月了,你别忘了给他包个红包。」

第二天,我就带着阿果去看了郭教练。郭教练不到四十,今年又添了一个二小,看到我来十分的高兴,接过我手里的东西说:「乾子,来就来了呗,还拿那么多东西干嘛。你还能记着我这个教练我就很高兴啦!」

「呵呵,郭教练哪的话,在外面上学一直挺忙的,前两年就想过来看你来着,可就是被好多事耽误了。」我面不改色的违心说道,接着从兜里掏出红包:「这是给小孩满月的。」

「哈哈,那我就不客气啦。」郭教练习武之人,落落大方,接了我的红包,转身对师娘说:「今天炒几个好菜,打电话把顺子也叫来,我要跟乾子喝一杯。」

顺子也是以前郭教练的徒弟,跟着他的时间最长,算起来是我的大师兄。掐指算算,也有四五年没见了。郭教练开玩笑的说:「乾子,你女朋友长的可是漂亮啊。小心点,别被人家给抢走喽。」

我也乐呵呵的笑了起来:「公平竞争,不搞垄断。」阿果则是大方的微微一笑,看来她对这种夸奖之词已经是司空见惯。

大师兄顺子也来了,我们几个就在郭教练家里喝了起来。喝到兴处,顺子捏着我的胳膊说:「师弟,你这几年的身板又见精壮了啊,一直没放下训练吧。」

「嗯,在那边也一直练着呢。」我说,「教练原来教过咱们的嘛,一日练,一日功。一日不练十日空。」郭教练听了乐呵呵的笑了起来。

我说:「师兄,你这身板也是不减当年啊,也一直练着的吧。」

「半练半教,在外面一个散打俱乐部当教练,这也是过年刚回来。」顺子呵呵一笑,「咋地,让师兄检验检验你这几年的训练成果?」

我当时也是喝到了兴头上,高兴的说:「好啊。原来你就老欺负我,我早就想报仇了。」

「打归打,就是试试手,都给我注意点,大过年的伤着可不好。」郭教练喝的满面红光的说道。

就在教练家的客厅里,我跟顺子交起手来。虽然速度很快,但我们两个都有数,轻拿轻放,只比招式,不比力量。

顺子还是典型的散打站架,重心来回移动的比较轻快,可见这几年他确实没有放下过训练,否则身体的掌握不会这么娴熟。我架起双拳,仔细的观察着顺子的动作,脑子里回忆着以前顺子惯用的招式。

我小小的移动着步伐,慢慢贴近他,我在给他制造距离。果然,就在我移动到适当距离的时候,顺子一个前腿侧踹踢了过来,直奔我的小腹。对于这个腿法的预动,我真是太熟悉不过了。我双手一架,就抓住了顺子踹过来的腿,然后朝他的膝盖就是象征性的两个顶膝。接着放下他的腿,我一记抡扫踢了过去,顺子一歪头躲开了,连着一记后手直拳反击了过来。

我没有防御,也没有躲闪,而是贴着他拳头靠了上去,顺势一个转身,打了一记反身肘。这一招 180 度反身肘速度并不快,但是在绝对近身的距离下,顺子还是没有能够防住,不偏不倚的砸在了鼻子上。

顺子立刻用手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我赶紧上前扶住他:「师兄,没事吧?」

「没事,没事……」顺子含混不清的说。话虽如此,他的眼睛开始发红,控制不住的流泪。鼻子被打中了都这样。想来他一直在外面做教练,肯定没有我处在生死线上锻炼的狠。

「乾子,你用的这不是散打?」郭教练站了起来说。我转头一看,他的脸色变得好严肃。

「我……这是散打啊……」我看到了郭教练的脸色,心里有些忐忑。

「你这是很明显的泰拳风格,还以为教练看不出来?本来练的是散打,你怎么又改成泰拳了?」郭教练的口气很严厉,师母在一边直拽他的衣服。

「我就是把技术改进了一下,其实都差不多……」我话还没说完,郭教练就生气的道:「散打技术还需要你来改进?那么多的专家和运动员是干什么的,难道有缺点就等着你来发现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教练你听我说……」我正想争辩几句,可是教练根本就不给我争辩的余地:「你好好练散打,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会出成果的。不要觉得这个好,那个好,这也学点那也学点,到最后弄的不伦不类,什么都练不好,只是浪费时间。」

「郭教练,我真不是那个意思啊……」

郭教练又叹了一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点:「乾子,教练也是为你好,你们是我带的几个比较不错的学生了。不要老想着别人的技术好,先把我们手里的东西练透了再说。邯郸学步的成语你知道吧,什么都学,结果连自己怎么走路都忘记了。不是我说你,教练是不想看着你走弯路啊。」

「行了,行了,教练,师弟,大家都别说了,喝酒,喝酒,这菜都凉了。」顺子见状,赶紧从中间打圆场。

从郭教练家里出来,我的心情闷闷不乐。阿果看着我,扑哧一声笑了:「你看看你,不至于吧……对了,这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带我去逛逛吧。」

我想了一下:「去趟黄河大桥吧,我想看看黄河了。」

阿果开车,带我去了黄河大桥。外面的风刺骨的寒,我就坐在车里看着黄河,一时间百感交集。

「怎么了,还在为你教练的事窝火呢?」阿果靠着我说。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我知道郭教练从小练散打,又是从体工队退役下来的,他的老思想是改不了了。可是……固步自封,盲目排外,中国武术怎么才能进步啊。」

「哎呦,你的境界还挺高呢。」阿果故作吃惊。

「那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一本正经。

「哈哈……」阿果被我逗笑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紧紧的抱住了我,说:「我不想着什么天下兴亡,我只想跟我爱的人永远在一起。」

这一句话把我所有的不满和愤懑都融化了,我顷刻间变得毫无脾气。在阿果的怀抱中,我闭上眼睛,听着外面呼呼的北风也觉得那么柔软。

「欧阳,以后别再打拳了,退出吧。跟我过普通的日子,不好吗?」阿果在我的耳边轻轻说道。

「我也有想过……可是,我觉得我的目标还没实现,我还想变得更强一些,然后再赚多一些的钱。」

「难道你还不明白吗,在那个圈子里,是没有人能实现自己的目标的。想想大虎,想想阿强,我不想到最后你跟他们一样。」阿果紧紧的抱着我。

「阿果,你也太悲观了吧。话不能这么绝对,乃昆不就是实现了自己的目标,赚够了钱回到泰国去了吗?我要向他学习,以后我们的生活也会很幸福的。」我拍着阿果的肩膀安慰道。

阿果忽然不说话了。良久之后,她才伏在我肩头低低的说:「欧阳,你真的以为乃昆是回泰国了吗?」

乃昆的下场

1

听见这话,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如同电流一般传遍全身,我能感觉到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种感觉,跟我当年听到大虎进了医院时的感受一模一样。我立刻推开阿果,抓着她的肩膀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阿果转过了身去,低垂着头,好长时间没有说话。她越是沉默,我就越是如同喝了一碗冰雪。

「乃昆是在一场拳赛中,被人给打死的。」良久之后,阿果缓缓说道。

外面北风呼啸,吹的车窗冰冷。

大年初四一过,我跟阿果就动身回天津。我妈一个劲的埋怨我每次都是来了几天就走,我说妈,下次来我一定多住些时候。我妈又说对阿果一定要好,我说知道。

回到天津,我直接去找李哥,一进门我就说:「李哥,你告诉我,乃昆是不是被人打死的?」

李哥一愣,问:「谁告诉你的?」

我说:「阿果。」

李哥沉默了。坐在那里只抽烟,不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李哥,告诉我,乃昆到底是不是被人打死的!」

李哥只是抽烟,一根接着一根,连续抽了三根之后,他打开电脑,从隐藏文件夹里打开了一个加密视频。

那是拳赛的现场录像,杂音很多,很嘈杂,听的出来人声鼎沸。乃昆跟一个身材要比他强壮很多的人对战。那人虽然强壮,但动作非常敏捷,在攻防之间几乎滴水不漏。看的出来,乃昆打的并不轻松。在四分二十秒的时候,那人用拳法撕开了乃昆的防御,接着一个扫腿踢中了乃昆的肋部,乃昆的身体陡然一晃。三分之一秒后,那人用毫无变化的连腿高扫踢在了乃昆的头上,乃昆倒地。一直到视频结束,乃昆再也没有站起来,就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躺着。

我看着视频最后静止不动的画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强悍的如同怪物一般的乃昆,我的那个长的好像难民一样的教练,就这么挂了?就这么连让我最后一面都没见上的挂了?他的妻子,他的家人,他的泰国……我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吼了起来:「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为什么!」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告诉你们。」李哥一脸平静,看着我将要扭曲变形的面孔:「告诉了你们,除了让你们愤怒,让你们难过,还能怎么样?事实已经发生,谁都不能改变结果。乃昆是死了,可你们的生活还要继续。我不告诉你们,也是为你们好。」

我指着电脑屏幕上定格的画面,一字一句的说:「我要跟那个家伙打。」

「你知道他是谁吗?」李哥没有接我的话,却反问道。

「我不管,我要跟他打。」我紧紧的咬着自己的牙,感觉整个身体都在震荡。

「蒙古拳手,绰号芯片。一百三十五场战绩仅有两败,其中三十次击毙对手。攻击力和爆发力都异常惊人,在亚洲拳场几乎毫无对手。」李哥点了一根烟,继续平静的说道:「他之所以被叫做芯片,是因为他的攻击和防守都无懈可击,滴水不漏,严密的如同电脑程序。这也是他最为可怕的地方,许多拳手都死在了他那惊人的精准判断和瞬间摧毁上。」

「为什么,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还要给乃昆安排这场拳赛?你为什么要给他找一个这样的对手打?!」我控制不住的吼了起来。

「西毒,我是你的老大,但我却不是所有人的老大。离开了天津,我就什么都不是。这种高级别拳赛不是我能操控的,我只能算是参与者之一。乃昆跟你们打的拳赛不一样,他打的都是这样的高级拳赛,里面的资金流动量非常大,有很多社会上层人士参与其中。」李哥顿了顿又说,「比赛之前有人做了手脚,对手的消息被封锁掉了,我跟乃昆都不知道对手是谁,直到上了拳台……但那时候知道,什么都晚了。」

「是谁封锁的消息?是谁动的手脚?」我愤怒的问。

「永远都不知道是谁做的手脚,真相永远不会摆在你面前。但我可以告诉你,你们曾经得罪过的两个人,姓秦的那个,和他的拜把子兄弟陈副局长,芯片是这两个人联手请过来的拳手。他们两个在芯片身上下了重注,那一场拳赛让他俩发了大财。」

「这两个王八蛋!」我狠狠的咬着自己的牙,狂躁的愤怒让我一阵眩晕。

「西毒,我现在都告诉你了,可是有什么用呢,什么都改变不了。姓秦和姓陈的两个人黑白通吃,他们的势力你是惹不起的。你稍有点动作,他们都可以轻而易举的治死你。别忘了你已经得罪过他们一次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李哥我如果硬跟他们对着干,不仅我倒霉,跟着我的兄弟们都得倒霉。我太明白你们这几个家伙的暴脾气,所以才把这件事瞒了过去。」

「李哥,我要跟芯片打。」我知道那两个家伙我动不了,但对于这个拳手,还能给我一个拳台让我与他相搏!

「你跟他打?你不想活了,找死吗?!」李哥的口气严厉了起来。

「我不会死,我要跟他打!」我又狠狠的重复了一遍。

「你这是找死!」

「我要跟他打!我要跟芯片打!」我对着李哥狂吼起来。

李哥「霍」的一下站了起来,指着我骂道:「你找死,你想死就去死我不拦你,可你想过阿果没?你要死了,阿果怎么办!你要是没死,落得个残废,难道让阿果伺候你一辈子?」

我愣了。我的思维好像被石化了一样,每跳跃一下都需要费很大的力气。是啊,如果我死了,阿果怎么办?不仅是阿果,还有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兄弟,王辉,凶器,拐子……我往后倒退了几步,靠在墙上,痛苦的揪着自己的头发。

是啊,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心里的挣扎和痛苦让我泪流满面。我倚着墙壁蹲在了地上,狠狠的揪着自己的头发,看着李哥,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从来没有如此的憎恨过自己,憎恨自己的软弱,憎恨自己的无能,憎恨自己的一切。我怕了,在那个时候,我真是怕了。我害怕失去阿果,我害怕失去家人,我害怕失去一切。但我又眼睁睁的看着乃昆无声的死去,就在我的眼前。他是我曾经的教练,我的目标和我最敬重的人,在我进入黑拳的世界时,他一度是我的精神寄托。这种抉择的残酷好像一只鳄鱼,狠狠的咬住了我的灵魂,拼命撕扯。

李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子摸着我的头发,甚至是有些可怜地说:「西毒,听李哥的话,这事你就当着没见过,忘了吧。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够了。我够了。我不想在挣扎中活下去了。作为一个从来就没有能力左右自己命运的男人,我不想再对命运妥协下去。阿果是我的女人,她是属于我的。可我的灵魂却即将不属于我自己!让我忘了?一个在我生命中如此重要的男人,我怎么能忘?如果我选择忘记,那这一生要如何面对自己!我要怎么样逃避剩下那几十年的折磨?

你让我装着没见过?

我他妈的是个男人啊!

「李哥,我要跟芯片打,你来安排。」我死死的抓着李哥的肩膀:「我绝不后悔。」

「西毒,你……」李哥看着我的眼睛,叹了一口气,「你是初级拳手,他是高级拳手,你是没有资格跟他打的!」

「给我半年时间,给我接拳赛,什么样的我都打!只要半年,我就能打到高级拳手!」

「西毒啊,你他妈的这是何必呢!」

「李哥,我不光是为了乃昆,我也是为了自己。」

2

这件事情我没有再对任何人提起,不管是小妖还是凶器。让他们知道了于事无补,就让我一个人扛着行了。以小妖那脾气,要是知道了,我真不敢确定他会不会拿把刀,把那姓陈的捅成一马蜂窝。凶器看似冷静,脾气要暴起来谁都拦不住,当兵下来的本就是桀骜不驯的主。至于拐子,在号子里打架那次让我彻底的见识了他的本性,一打红眼,就是奥巴马站那他也敢上。

回到住处,我什么也没说,但阿果已经从我的眼中看出了一切。她抱着我,疯狂的吻我,脱去我的衣服,跟我在床上无比激情的疯狂。疯狂过后,阿果趴在我身上哭了,她流着泪说:「我真不应该告诉你。」

我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头发,说:「宝贝儿别哭。」

阿果紧紧的抱着我的身体:「你要答应我两件事情。」

「你说。」

「第一,你一定要平安无事。第二,这件事情以后,你退出,跟我一起过普通的生活。」

我紧紧的抱着她,用力说道:「我答应你。」

我去了一家纹身店。我终于明白小妖他们为什么都要纹身了,原来一个纹身,真的能够寄托一种信仰。我在背后纹了一尊秀骨清像的菩萨,不管结局如何,我都希望她能拯救我的灵魂。十多天之后,纹身完成,我背对着镜子转头看去,后背那清秀菩萨的曼妙姿态,却是像极了阿果。

原来我总是自卑,跟他们比起来,我如此苍白,是一个没有故事的人。但现在,我可以说,我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了。

我进入到疯狂的训练模式中,每天都逼近自己体能的极限,在寒冷的冬天里一样是挥汗如雨。巨大的压力迫使我最大限度的开发体内的潜能,因为在半年之内,我要让自己打到高级拳手的级别。

初级拳手和高级拳手之间的差别是巨大的,从出场费来说,高级拳手的一次出场费几乎是初级拳手的十场收入。而他们之间的界定其实跟出场次数无关,区别只是名气的大小。如果你默默无闻的打上一辈子三流拳赛,你永远也成不了高级拳手。但是如果你有名气,在圈子里有一定的知名度,能够吸引到那些有钱人参与到拳赛之中下以重注,那么你就是高级拳手。假如泰森进入到这个圈子里,就算他一场黑拳比赛的战绩都没有,但以他的名气来说,他就是高级拳手。

对于我来说,想要成为高级拳手,只有通过不停的比赛,努力使自己跻身于一流拳手之列。只有这样,我才能获得那些赌客们的关注。也只有到了那个时候,李哥才有办法安排我跟芯片的对战。

没人逼我,我自己在逼自己,这种心底传来的压迫感比任何逼迫都更有用。原来在训练的时候,我偶尔还偷偷懒,但是现在,我每次训练都会逼近极限,想松懈一下时都感到如芒在背。

我的疯狂训练和大量拳赛让凶器他们感到吃惊,他们不明白我为何要这样。面对他们的质疑,我敷衍道想多赚一点钱离开这个圈子,然后跟阿果结婚。凶器对我的话不置可否,他只是一遍一遍的劝告我,不管怎么样,不要太玩命,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我的目标是强悍的蒙古拳手,芯片。我在李哥那里又看了不少他拳赛的视频,这个家伙果然是一个狠角色,在场上的他极为冷静,攻击和防御的时机都抓的无懈可击,并且拳腿力量极其具有摧毁性,对于在站立状态下击倒的对手,他从来不予以追击,但那些倒地的拳手却没有一个能再次站起来。

李哥每当这时候都会吹耳旁风,说算了吧西毒,不要再为难自己了,还是踏踏实实的活着吧,如果你不想打拳赛了,好,你可以离开,我他妈的送你一套房子。我说李哥你不用再对我说这些了,你应该比我更了解我,你还是赶紧给我安排下一场比赛吧。

有一次李哥实在被我惹急了,端着一杯咖啡就泼在了我身上,大骂:「他妈的,如果出来混的都像你这样,早就他娘的死光了!」

我平静的对他说:「李哥,我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混的,我就是一个拳手。」

为了对付芯片,我必须要让自己的反应更加迅速,打击的速度更狠更快。我可不想在他面前就像一个抓不到对方空当的沙包,只有干挨打的份,到最后像木头桩子一样倒在他脚下。除了狂练在无氧状态下的连续重击,增加深蹲和卧推的重量以外,跳绳、长跑、跳台阶、变速跑,以及持续二十五分钟以上的连续空击这些有氧运动也是我每天必练的内容。

虽然黑拳擂台上的对战几乎都能在两三分钟内解决,就算时间长一点的也不会超过五分钟,但没有一个拳手会忽视耐力的训练。充沛的体力是施展一切技术的根本保证。在拳台上以命相搏的那几分钟,消耗的体能相当于连续的百米冲刺。如果你在面对对手的时候没有了体能,只剩下气喘吁吁的份,那就等于被宣判了死刑。

在拳台上,我不再思考任何有关哲学以及人生的毫无意义的话题,我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摧毁对手,用我的重拳和扫腿让对手永远的倒在地上爬不起来。我原来对于这个圈子,还抱着一丝自爱自怜的悲悯,可是乃昆的死让我开始憎恨,让我憎恨所有站在这个拳台之上的男人。我对于对手再也没有任何同类相惜的同情,对于倒在我面前的对手,我再也不去管他到底是晕了,还是死了。

对于爱好格斗的人来说,黑拳的残酷简直就是整个格斗界的耻辱。在这里,没有荣誉,没有花环,没有掌声,除了复仇,就是赤裸裸的金钱流动。你活下去,一掷千金;哪天你死了,默默无闻。

小妖跟我实战练习的时候开始面有惧色,他说我眼神冷酷的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温暖。我说难道你还渴望拳台上的对手给你一个拥抱?小妖摇摇头,说不是这样的。但不管怎么样,小妖拒绝跟我实战,他只是给我拿靶。小妖说,西毒,你怎么了?你变了。

是的,我变了。当一个人处在底层的时候,他不会改变什么;当一个人处在高层的时候,他也不会改变什么。而当一个人要从底层向高层攀爬的时候,他必须要做出改变。

我能感觉到,我在逐渐变强,好像被开刃的弯刀一样日渐锋利。这种感觉是我自信的来源。

让我切切实实的认识到自己强悍的,是在一场李哥给我安排的拳赛上。

这是一场初级拳赛,但又不是一场普通的初级拳赛。可以说,这场比赛是初级拳赛通往高级拳赛的敲门砖。比赛的对手绰号「卡簧」,曾经得过全国空手道道馆邀请赛的冠军,可以说是京津一片初级拳赛的王者。

卡簧,就是一种侧跳的弹簧刀,玩不好就会伤到自己的手。我拿着他的资料问:「怎么起了这么一个倒霉名字?」

「别小看这个家伙,」李哥沉声对我说:「这家伙手上死过人。」

击毙对手,这样的事情在初级赛圈子里并不多见,除了一些实力特别强的,或者是天生有暴虐心态的人能干的出来。当年被阿强打残的牛头狗就属此例。那这个卡簧属于实力特别强的,还是属于心态暴虐那种类型的呢?

只有等上了场再见分晓了。

那场拳赛在初级圈里算是搞的比较大的,起码还给了一个正规的拳台,帆布台面的,围绳也很有弹性。在很多时候,我们打的比赛就直接在水泥地上,有的拉上几根粗劣的铁丝就算是圈起来的围绳,跟兽栏一样。相比之下,这次算是对拳手的优待。

李哥开着车亲自送我过来。我明白,这次拳赛从某种程度意义上说,很重要。我若是赢了这次比赛,便可以告别初级拳手的身份。

「上去吧,好好打,别留手。」李哥拍拍我的肩膀。他的声音听不出来是个什么态度,很深沉。但我想,李哥一定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态度。他希望我赢,拳手需要胜利。他也希望我输,输了之后就不用面对凶残的高级比赛,不用面对强悍的芯片。

在场内的喧闹声中,我从容的跨进拳台。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心,杀气腾腾。这种感觉让我很舒服。

卡簧上场了,穿着一身白色的空手道服,左侧胸口还绣着三个黑色汉字「极真流」。他面无表情的看着我,转动脑袋活动了一下颈部,那眼神很冷酷。毫无疑问,这是一个高手。

卡簧解开道带,脱去空手道服扔下拳台,露出训练有素的上身肌肉。结构明朗,线条清晰,隐隐的蕴含着强劲的爆发力。他就是初级王者,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摧毁他,一股血腥的味道慢慢的在我口中弥漫。

我现在也开始变得嗜血,但我丝毫不感到奇怪。

比赛开始,我轻轻的点着刺拳,不断的试探着卡簧的动作,卡簧跟我的想法一样,步伐稳健的在我身边游走。对于自己不了解底细的拳手,开场的时候必须试探一下。否则贸然冲上去,碰到高手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卡簧忽然往后一退,我看准机会向前冲了过去,他却突然一个转身,速度快的如同跳刀一般的反身蹴向我蹬来,「砰」的一下正踢在我的小腹上。我有点明白他为什么叫「卡簧」了,看来这个绰号是形容他突然而迅猛的腿法的。

反身后蹴,在实战中属于技术比较复杂一类的腿法。隐蔽性强,看准机会使用,能在某些时候取得理想的杀伤效果。刚才他的一个后退,其实就是引诱我上前的一个圈套。

我被他一脚蹬的踉跄后退,身子撞在了拳台边的围绳上。我并不是抵抗不住这一腿的冲击,而是没有必要去硬挡,往后撤了几步借以消散刚才的冲击力。卡簧顺势上步,一记后扫腿朝着我腰腹踢来。我提膝格挡,看到卡簧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这家伙的腿硬度不够。我一直长时间的艰苦训练终于开始凸现成果。

我开始转入反击状态,势大力沉的左右扫腿朝着卡簧一顿乱抽,他每次用小腿或者手臂防御的时候,脸上的眉头都会紧皱一下,我知道即使防御,他也在承受我的重击带来的痛苦。在我连续扫了十几腿后,他开始后撤躲闪,已经不敢再防御我的重击。

我立刻跟上,一个左摆拳朝他头打了过去,卡簧没有后撤,他看准了我瞬间暴露出来的左侧空当,狠狠的一腿扫了过来。他刚才给我下了一个套,我也给他下了一个套——我顺势向右一滑步卸去他的力量,然后左臂紧紧的夹住了他踢过来的右腿。或许很多人认为我此刻要「接腿摔」,但那种只适合得分的技术在黑拳的擂台上根本无人使用。我左臂夹着卡簧的小腿,往前上了一步,右肘朝着他大腿的膝关节狠狠的砸了下去!

「咔!」发出了一声脆响,我不知道是撞击的声音还是骨骼震裂的声音。我出手极快,卡簧根本来不及抽身,只能下意识的发出了「啊——」的一声惨叫,可是这声惨叫都没有喊完,就被我松开左臂紧跟着的一记反身砸肘狠狠的盖到了脸上。

卡簧「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身体蜷缩着,一只手捂着脸一只手抱着大腿的膝盖,看起来十分痛苦。我嗜血的心里忽然泛出来一丝同情,但马上就被我强行镇压了下去。

卡簧用脑袋顶着台面,双手扶着腿想站起来,捂过脸的手抹的白色的空手道裤子上全都是血。我冷冷的看着他努力了半天,还是没有成功,终于又瘫软在了拳台上。他已经站不起来了。

我胜了。初级拳赛的王者在我面前没有超过两分钟便倒地不起。长期以来如同苦行僧一般的训练终于开始露出它狰狞的面孔。我走下拳台,看着场内一个个兴奋的观众,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嗜血,但也不可抑制的涌上来一阵悲哀。

这悲哀附在嗜血之后,如同结疤之时的新肉。

回到住处,阿果光洁的身体如同绸缎一下铺盖在我身上,她的手从我布满淤青的肌肉上慢慢滑过,一阵酥痒钻进我的心里。

「雕栏粉淡画檐轻,美酒琥珀夜芙蓉。

饮罢更爱秋寒晚,十二楼上照月明。」

我一惊,随即想起来了,在前年跟李哥在芙蓉楼喝酒的时候,李哥喝高了,知道我平时能写点东西,叫服务员拿来纸笔,非要让我即兴赋诗。我当时也是喝的上头,大伙又高兴,乘着酒兴就随便写下了这首诗。当时阿果也在场,不过,她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你怎么还记得?」我问。

阿果贴在我胸口,幽幽说道:「十二楼上照月明。多好的句子。那天看到,不小心就记下了。」

「这么说,你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关注我了?」我摸着阿果的头发笑道。

「嗯……当时李哥去跟温州女老板谈判后,他惟恐事态不好,让我从你们当中挑一个人当保镖,那时候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

「呵呵,怪不得呢,李哥为什么会安排我保护你。这么说来,是你先对我有意思的哦。」我笑道。

「耍赖。」阿果用拳头捶着我的胸膛:「你不是说见我第一眼就对我有意思了吗?」

「是啊,那真是一个意外。」我闭上眼睛回忆着。那时候的阿果,颓废的模样让人心疼。

「对了,阿果,你不是说以前读大学到大二吗,后来为什么不读了?「我想起来了这茬,好奇的问道。

「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干嘛。」她的口气有些黯然。

「嗯,好吧……我以后不说了。」我明白阿果不愿意提及过去,谁都有不想回首的往事。

「我戒烟了。」阿果忽然对我说道。

「好事啊!」我一个翻身把她压在了身下:「那可得干点啥庆祝庆祝。」

「你说,我们以后能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吗?」阿果轻轻揉着我的头发。

「肯定能。」我说。

这家伙真是一个恶棍

1

从过年回来到天气逐渐转热的季节,几个月里,我已经打了十五场拳赛,无一败绩。在初级拳赛的圈子里,西毒的名号已经是叫的比较响的。

「恶棍,身高一米八三,八十九公斤,没什么套数,就是靠一身猛劲。」李哥把一个拳手的资料丢给了我,说:「跟这家伙打上一场,我到时候会请广东的老板过来看。如果你赢了,我就游说他们,请芯片过来跟你打一场,他们有组织这种高级比赛的能力。如果你输了,就再也别想着报仇的事。」

「我不仅是报仇,我还是为了自己。」我再次强调了一下李哥对我的误解,拿起恶棍的资料看了起来。

恶棍,原名韩烈田,巴蜀之人,曾经因故意伤人和抢劫入狱过两次,出狱之后,不思悔改,纠集了一帮子人专门在公路上拦截来往的客车进行抢劫,常常在光天化日之下作案。后来警方出动进行围捕,恶棍与其团伙竟然依靠手中武器与警方展开激斗,致使有三名警员殉职。后来恶棍侥幸逃出警方包围,辗转流窜于川陕各地,遂进入黑拳界。其本来没有任何格斗基础,但天生凶狠,嗜血好斗,加之体格健壮,在黑拳界竟然混的风生水起。因为他在拳台上见血愈猛,如同疯狗一般,每次跟人对打都势必将人逼入死角,大有不打死不罢手的作风,所以都叫他做「恶棍。」

「就这样的半吊子,也能混进高级拳赛?」我看完了恶棍的资料问。

「可别小看他。软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这家伙就是一个不要命的茬。你想想,他犯了那么多事,又是通缉犯,被抓回去就是吃枪子,他知道自己早就该死了,他能不拼命吗。最可怕的就是这种人,好多赌客都看好他。」李哥提醒我说。

「嗯,」我点了点头,问:「什么时候比赛?」

「五天后。」

五天之后,我跟李哥到了比赛的现场。恶棍就趴在拳台的围绳上,瞪着一双死鱼眼盯着我。那双眼睛虽然小,却充满了凶光,就像屠夫看到了待宰的家畜。如果换作刚开始打拳时候的我,见到这种眼神肯定会心里发怵。但现在,这种眼神我见过太多了。

场子里面的人不少,被李哥请来的广东老板坐在前排,周围的人也都是一些有身份的散客。在休息室里,李哥对我说:「西毒,恶棍这厮不是什么好人,平时打家劫舍,为非作歹,还他妈强奸老太太,你要是真毙了他,也算是给社会除了一害。」

我微微一笑:「李哥,你不用给我说这些,不管是恶棍还是好棍,我都不会手下留情。」

恶棍跟我个头相仿,但比我胖了许多,一身的滚刀肉。光看他那张脸,任谁也不会说是好人。这人的五官长的极其邪恶,绝对是天生的坏蛋。我就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就把一脸坏相长脸上呢?看到我上来,恶棍嘴角一咧,露出了一个相当淫贱的笑容,接着竟然对我竖起了一根中指!

我什么也没做。我不想跟他互竖中指,一切都靠拳头来说话。

比赛刚一开始,恶棍就朝我冲了过来,那气势绝对骇人,好像他不是在打拳,而是在打橄榄球。那冲撞的架势让我想起了动画片里的「肉弹飞车」,我朝着冲过来的恶棍就是一记后手直拳!

「砰」,有闷响传出。这一拳狠狠的打在了恶棍的脸上,我能感觉到那种略有些滑腻的手感。恶棍的脸一歪,出乎我意料的又往前进了一步,用他加起速来的体重直接把我推倒在了地上!

他毫不客气的坐在了我的身上,我竟然被他的体重压的站不起来。随后恶棍居高临下的一顿乱捶,也不管有没有防御,乱拳雨点一般落下。我双手紧紧的护着脸部,任凭他的拳头砸在我的身上。他的拳虽然乱,但并不重。在基地的时候,我经常双手抱头,绷紧腹部,让凶器戴着拳套给予我重击,这点抗击打的能力还是有的。我想,好多拳手都是被他这一开场的乱拳给打懵的吧。

打了一阵子,恶棍的出拳速度慢了下来,我瞅准空隙一个摆拳打在了他的下巴上。这一拳是躺着打的,发力不足,他的脑袋只是略微一抖,接着挥拳又向我打来。这家伙明显已经进入狂暴状态,目光凶狠,嘴里流涎,好像一条疯狗。就在他挥拳的时候,我猛的往上一挺胯,一下把他给顶了出去。我趁着那力量一翻身,抓着他的一条胳膊把他固定在了拳台上,做了一个「锁臂十字固」。

地面技我会的不多,但锁臂十字固我练的还算娴熟。我抓住他的手腕,两条大腿交叉的缠绕在他的肩关节处。如果不出意外,我将会一直这样固定着他,直到他拍地求饶或者是胳膊被我生生掰断。

强烈的痛楚使得恶棍大喊了一声,他竟然一口咬在了我的腿上!这个家伙!钻心的疼痛彻底点燃了我的愤怒,对于这个混蛋的不满一股脑的发泄了出来!我按住他的胳膊猛的往上一挺胯,接着便是「嘎嘣」一声,我也不知道哪断了,翻上来骑在他身上就是一顿炮拳!

恶棍已经完全不能反抗,他脸部的五官在我的拳头下面不断变化着形状,一坨坨的鲜血从他的口鼻中迸溅出来。可我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我简直想把这个家伙的脸完全摧毁!在那一刻,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恨他,我也不明白我把他当成了谁,耳边除了传来观众的惊呼就是拳头砸在脑袋上的闷响。

当我从恶棍身上站起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打了多少拳。恶棍就那么直挺挺的躺在拳台上,四肢大开,整个脸上全都是血,鼻子嘴眼睛一片模糊,身体还时不时的抽搐一下。没有掌声,没有喝彩,我抬起头朝台下的观众扫了一眼,他们都一个个睁大了眼睛看着我,说不出来的各种各样的表情。

我忽然对这些目光集中在我身上的观众充满了憎恨!这些看客们!这就是你们想要看到的场景!你们不是嗜血吗?你们不是喜欢刺激吗?那哥哥我今天就给你们来点更刺激的!

我高高的抬起脚跟,朝着恶棍饱经蹂躏的脸狠狠的踩了下去!「噗」的一声,鲜血呈发散状溅的周围一地都是,还有几团甩在了我的脸上。有人捂着嘴惨叫了一声。

妈的,这下你们满足了吧!

没有裁判,也没有人宣布我的胜利。我带着满手的血,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走下了拳台。我明白,这只是我命运中的其中一战,路还没有结束。

有观众,就永远有黑拳。

走进休息室,李哥对我说:「那两个广东老板觉得你不错,准备近期安排你跟芯片的拳赛。」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来是喜还是忧。

我没有说话,坐在条凳上,背倚着墙,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对了,你的腿没事吧。」李哥低头看去。

我抬起腿,看到上面两排牙印,还在往外慢慢渗血。叫恶棍这名字绝对不委屈他,妈的下嘴这么狠。

出门的时候,听到从后面走出来的两个人说:「恶棍已经断气了……」

「走吧,」李哥拉着我:「去打一针破伤风。」

2

跟恶棍打完拳赛没多久,李哥就告诉我,跟芯片比赛的日子也定下来了,就在半个月后。拳赛的地点在广州。到时候姓秦的和姓陈的这两个家伙也会到场。

我说,李哥,这个消息不要让小妖他们知道,我不想让他们为我担心。

李哥叹了一口气,说知道。

2006 年的 7 月份,我「大五」的最后一个学期即将结束,但我却不能在学校参加毕业典礼,因为那个时候,我已身在广州的某个地方,站在拳台之上对抗叵测的命运。我事先给王辉打了个招呼,让他去学校帮我处理一下相关事情。王辉问我要去干什么,我只是说要跟李哥出去一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王辉说那行,你去忙,到时候我帮你把事办了。末了王辉又说:「前两天杨蒙打电话跟我联系过,她还问起你的情况。」

我想了想说:「下次再打电话,你就告诉杨蒙,让她不要再记得我。」

在离开之前,我跟阿果又去看了一场电影,这是我们两个第二次去电影院看电影。那次看的是文根英主演的《纯情舞女》。看完之后,阿果靠在我的肩膀,竟然哭了。

我俩第一次看电影的时候,是我从电影院里出来哭的一塌糊涂。而这次,却换成阿果在我肩头抽泣。我笑着说:「怎么哭了?电影最后的结局不是挺好的吗?」

「电影里的结局都很幸福,我不知道我们的结局是不是也能像他们一样。」

「肯定会的。」我抱着阿果说:「肯定会的。」

半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只在一眨眼间。在送我离开的时候,阿果一直沉默着,直到最后不能再送了,才拽着我的衣服,露出一个笑脸,说:「欧阳,早点回来。」

那一个笑容,像刀子一样刻进了我心里。

阿果,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真好看。

我跟李哥,还有他的两个比较贴身的小弟,四个人坐飞机到了广州,准备跟芯片的比赛。那次比赛搞的非常正规,绝对是很上档次的高级拳赛。地方在一个私人的体育馆里,参与拳赛的也都是一些非常富有或是很有身份的上层人士。据李哥说,就这一场拳赛就牵涉到上亿现金的流动。不管最后哪方赢,主办方都会从中大赚一笔。

这次拳赛跟以往有所不同,采用的是流行于缅甸和泰国交界处的一种「绳拳」的比赛规则。绳拳,也叫缠麻式泰拳,是泰国一种比较古老的擂台搏击方式。这种现在已经不多见的擂台格斗异常的血腥残酷,比赛的拳手双方在手上缠绕麻绳,浸水打湿之后再用拳面蘸以碎石屑和生石灰,使得拳头更加粗糙坚硬。这样的一拳打在人身上,往往是皮开肉绽,惨不忍睹。

不过这次为了增加拳赛的观赏性,只让拳手以特制的麻绳缠拳,并不允许蘸什么石屑或其他东西。在比赛时间上,采用了裁判回合制,也就是说,这场比赛是有裁判的。每局打三分钟,中间休息一分钟。唯一能突出它是黑市拳的特点是,比赛没有回合上限,一直打下去,直到有一方认输或者是倒地不起或者是被对方打死。

很明显,这样经过精心筹划的一次拳赛,是上层人士们的开胃大餐。

我们到了广州之后,就被安排在了一个酒店里住下,不得私自外出,直到比赛结束的那一天。主办方照顾的还真是周到,专门给我配备了一个队医,以负责我这几天由于不服水土而出现的不适症状,还有拳场上的伤势处理。这个队医黑黑瘦瘦的,有个很贴切的外号叫蚊子,马来西亚人。

经过了那么多的淬炼,到了开赛的那一天,我的心里倒是非常平静。用麻绳仔仔细细的把自己的双手缠好,往身上涂了些拳油,简单的热了热身,就要上场了。李哥在后面捏着我的肩膀,说:「我刚才在场子里看见他俩也来了。」

「他俩?」我扭头问:「姓秦的跟姓陈的那俩王八蛋?」

「嗯,就是这两个厮。这俩家伙又在芯片身上下了重注,上次芯片帮他们发了大财,这次他们连老本都押下去了。西毒,好好打,让这俩货来个血本无归,把内裤都输这儿!」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无惧的眼神,线条清晰的肌肉,点点头说:「明白。」

在我出场的时候,竟然还有些人喊着我的名字,没想到这里也有我的拥趸。但相比名声在外的芯片,几乎全场的观众都是奔着他来的。

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芯片。这个身材强壮且敏捷、头脑冷静、攻击和防守都几乎滴水不漏的强者。他就坐在圈绳的一角,穿着一条布满红色火焰花纹的黑色短裤,目无表情的看着我。他的眼神,是冰冷的。这个人的面孔带着一股蒙古草原的苍茫。

很奇怪,事情到了这个时候,我对于芯片,心中已经没有任何的憎恨,我也并不是因为单纯的愤怒才站在这个拳台上的。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是为了挑战我的宿命,还是为了坚持我的信仰?

或者,我终于站在这里,只是想面对整个黑拳的世界。可是真正面对的时候,我又不知道该对它说点什么。

马来西亚的队医蚊子最后给我检查了一遍,他拿出一个护齿问我,用吗。我摇摇头说,不用,这玩意会阻碍我的呼吸。

「叮」,比赛开始。我走向拳台中间,友好的伸出了左拳。

芯片稍稍愣了一下,随后也伸出拳头,跟我碰了一下。恐怕这是他在黑市拳的拳台上,第一次跟对手碰拳。

刚碰完拳,我就一记势大力沉的扫腿踢出,路线直奔芯片的头部。这一腿只是试探,我要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就是滴水不漏的防守。不出预料的,芯片完美的防守住了,我这一腿踢在了他强壮的手臂上。

我的腿刚落下,接着点地又起,重腿连扫,目标是他的软肋。刚才他抬手防头的时候,正好露出一个空当。等我腿到的时候,他的防御已经拉了下来,用坚硬的左肘挡下了我这一击。我的腿落下之后,点地再起,可芯片却没有给我出第三腿的机会,「呼」的一下,一拳就打了过来。

3

芯片这一拳绝对迅速,并且空当抓的天衣无缝。他在我起腿的瞬间一记摆拳抡了过来,幸好我只是试探性的攻击,并没有身陷战局。我下意识的往后一仰身子,他的拳头擦着我的脸摆了过去,上面的麻绳划的我的颧骨火辣辣的疼。

我立刻向后退了一步,摆好拳架。芯片这名号不是白叫的,一交手就感觉到了他带来的压力。防御,速度,冷静,这家伙让人可怕的地方不止一处。只是一个照面,我就能够确定,他比我所有交手过的人都要强,包括乃昆。

上台之前没有压力,但这个时候,压力却在无形中笼罩了过来。

芯片并没有因为我是新人而有所轻视,他谨慎的态度表明了他极其优秀的拳手素质。能够赢得一两场的比赛,或许可以靠运气,但站在以命搏杀的擂台上,连续一百多场的战绩不败,那绝对是要靠实力。他轻轻移动着步伐,不断的控制与我之间的距离。我也根据自己的节奏移动着,寻找他偶尔露出来的破绽。我们两个就像下棋的老头一样,正在不慌不忙的开局布阵,丝毫不理会台下那些早已不耐烦的喊叫声。

这样的比赛对于那些看惯了开场就要白热化,一照面便会拼命厮杀的人来说,显然是很不给力的——没有血肉横飞的场面,无法满足他们心里变态的空虚。但只有这样的拳赛,才存在真正的美感。两个拳手之间的交锋,才能把格斗的精髓演绎的淋漓尽致。那些一见面就红眼厮杀的拳赛,其实跟一场斗狗没有区别。

我不再出以重腿,而是轻拳轻脚的试探对方,以求其破绽。芯片的战术跟我一样,也是以点攻击,寻求机会,时不时的夹杂一个重击。我们两个你来我往,象征性的打了几个攻防,第一回合结束。

我回到角落里休息,李哥的小弟上来给我喝水。李哥趴在围绳上问我:「怎么样?」

「还行,对方的实力在预料之中,有些棘手。」 这时台下有观众不满的大喊,你们两个搞毛呢,打的那么软,跟他妈同性恋似的。

李哥鄙夷的瞅了那些人一眼,骂道:「SB。」

第二个回合开始。我意识到对手是不可能给我露出任何的破绽了,他冷静的眼神说明了一切。并且用拖时间的方法对我也不利,芯片是蒙古拳手,他的基因决定了他的体能要比我更充沛。我改变了战术,要用刺拳撕开他的防御,然后再给予重击。

我的这个战术并未奏效,芯片也在这一回合发起了对我的攻击。刚一开始我们两个就交上了火,不过都打的十分冷静。台下有观众抑制不住的大喊:「打啊!打啊!」

谁不想打?可是面对冷静的对手,躁动只能让你失去一切。躁动会让人丧失判断力和抓捕空当的机会,看似勇猛,实则无用。拳台上的 KO 起决定性作用的就是那么几个重击,其他的都是陪衬。而这几个重击,都掌握在冷静者的手里。

我们的防御都没有被撕开,但我明显感觉到了芯片的力量。他的爆发力堪称完美,强壮的格斗肌肉为他的重击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原来我看视频的时候,怎么也不敢相信乃昆被他打了三个重拳和两记扫腿之后,竟然永远的倒地不起了。现在我明白了,如果我露出破绽的话,会和乃昆遭遇一样的后果。

我没有使出全力,对方也没有使出全力,现在还不是舍命厮杀的时候。我们都在不断的攻防中琢磨对手的风格和套路,同时不停的用自己的出拳节奏拉引着对方。谁掌握了场上的节奏,谁就掌握了主动。可惜的是,我们一直沉浸在自己的节奏之中,谁也没有征服谁,直到第二回合结束。

这场比赛属于慢热型的,下面有好多观众一边看一边骂。我就纳闷了,按说今天来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怎么素质就那么差呢?

在比赛打到第三回合的时候,下面的咒骂逐渐没了声音,因为我跟芯片都逐渐加快了进攻的节奏,场面有即将进入白热化的趋势。芯片的扫踢开始发挥威力,在我提膝格挡的时候,小腿上传来击打的阵痛。

芯片扫腿的速度真是很快,当我后仰,一腿从我面前掠过的时候,我都感觉到了它带起来的风。这样的扫腿力量万一打在头上后果是相当恐怖的。有人问过我,拳台格斗的时候,要盯着对手的哪里?眼睛还是肩膀?这个问题对于没有打过的人来说,任何的回答都是苍白的——他们以为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但对方冷酷的眼神就如一潭死水;他们以为身体的任何动作都要先反应到肩膀上,可等你察觉到肩膀的时候,对方的腿就已经到了你的头上。真正的拳手是把对方笼着在整个视野里的,死盯着一处只会让自己倒的更快。

在接下来连续的两个回合里,芯片持续发威,他精准的判断能力和强悍的重击对我造成了严重威胁,其中踢在我小腹上的一腿差点让我背过气去。芯片的技术相对来说较为简单,就是几个拳法加低扫和高扫,但时机掌握的却无比精准,越是直接的技术便越致命。

面对他凌厉的进攻,我只能以攻代守,和他硬碰硬的打起了阵地战。如果只是一味防守,很快就会被他强大的力量所撕裂。在对攻中,我不知道我的攻击对他有无奏效,但是他的两个摆拳打在了我的脸上,我感觉整个左脸火辣辣的疼,好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都是那该死的麻绳!

第四回合结束。我坐在角落里剧烈的喘气,李哥趴在围绳上问我:「西毒,体力还行吗?」

「可以,没问题。」我点了点头。坐在对面的芯片也在剧烈的呼吸着,他的体力也大量的消耗了。

第五回合一开始,芯片就发动了猛烈的进攻,直接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他终于发怒了,让人无法招架的重击把我逼近了角落,重拳重腿疯狂的撕扯着我抱着脑袋的防御。我感觉软肋上一阵剧痛,不知道是被他拳打的还是脚踢的,让我几乎想跪倒在拳台上。耳边只传来李哥的大声喊叫:「西毒,防住!防住啊!」

可我还是没有防住。芯片一记精准的上勾把我的头打了起来,我刚刚仰起脑袋,他那缠满麻绳的拳头就在我面前陡然出现!

一阵剧痛直达脑仁,我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当我马上又睁开眼睛的时候,裁判正蹲在我面前读秒。

裁判的脸在我眼里模糊不清,我根本就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可还是下意识的抓着围绳要站起来。裁判抓着我的手问:「你还可以吗?」

我终于听见他在说什么了,赶紧点了点头。

比赛重新开始,芯片迅速的向我逼近。天啊,我真希望这个回合赶紧结束。

芯片再一次的把我逼近了角落,我死死的防住自己的头部。不管如何,一定要保护好头部,如果让他的扫踢命中的话,我会当场没命。

这一回合终于在我的苦挨中结束了。当我有些意识模糊的坐下后,队医蚊子立刻上来捧着我的脸检查,我只有大口喘气的份。好累啊。

「不能打了。」我听见蚊子转头对李哥说:「鼻骨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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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鼻骨断了?我一下揪住了蚊子的衣服,说:「我还要打!你想办法 !」

「别打了!西毒,再打下去你真就没命了!」李哥死死的握着我的手说:「认输吧,我对裁判说我们认输!」

「别!」我一下揪住了李哥的领子,死死的拉着,「李哥,别认输,别,我求你了!」

「你想死啊!」李哥喊了起来。

「别认输!」我狠狠的揪着李哥的领子不松手,扭头对蚊子说:「快想办法!」

蚊子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不说话的李哥,赶紧给我处理伤势。先清除掉血迹,接着用两个加厚棉棒塞进了我的鼻孔里,塞的很深,顶在了断裂的鼻骨上。剧痛过后,那种异物探进脑袋里的感觉真让我恶心。

「记着,用嘴巴呼吸!」蚊子拍我的脑袋说道。不用他说我也知道,我的鼻子已经无法通气了。

黑市拳手对对手没有任何的同情,那种看到你受了重伤坚持搏斗而对你心生敬佩的剧情只能在电影里看到。比赛开始,芯片就迅速逼了上来,真是可怕的对手。

也许我的伤让他大意了,在芯片刚进入攻击距离内,我突然起腿。

打拳不能死打,有时候一个小小的变数让谁都招架不住。前腿侧踹,自从我踏入黑拳界就用的极少的一个腿法,正好蹬在芯片的脸上!

前腿侧踹攻击距离长,启动又快,虽说力量一般,但打在头上的话也是有点效果的。芯片没有防住,被我踹的一个后仰。他双手的防御开始散乱,我抓住机会,朝他的左侧软肋疯狂连扫!

我感觉我才是芯片!这机会抓的简直太帅了!我大张着嘴拼命喘气,催动全身力量不停扫踢,我知道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芯片被我突然启动的连续重扫踢的身体晃荡,但他毕竟是极有经验的拳手,立刻恢复了防御。我马上放弃了腿攻,转而用快速的拳法进行贴身围剿。我能听见场馆内已经爆棚的呼喊声,观众们的激情让我血气上涌,不知疲倦的疯狂挥拳!大脑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摧毁对方!

现在想起来,我觉得我真是疯了,在芯片架好防御的情况下,我竟然连续挥拳超过两分钟,一直到这个回合结束,我还在拼命的击打抱头的芯片,直到裁判把我拉开。

坐在拳台角落里,我大口喘着气,双手都在发抖,刚才用力过度了。芯片坐在那里正在处理伤势,他的脸上也全都是血,不知道被打中了哪里。这麻绳很操蛋,使劲的划过去一下就破皮。李哥捧着我的脸说:「西毒,你感觉怎么样,没事吧?」

「我很好……」我喘气喘的说话都不利索。

「你眼睛怎么这么红?」

「红吗?」红不红我自己也看不到,不管他了,爱红不红。新的回合一开始,我就冲了上去。这下彻底满足场内所有观众的欲望了,我跟芯片像两条发疯的斗狗一样厮杀在了一起。

没错,在很多人的眼中,只有这样,才是黑拳。

我已经记不清我挨了多少拳脚,到最后疼痛感已经消失,打在身上只是电击一般的麻,鲜血和汗水在我眼前飞溅,我分不清是谁的。一记看上去毫不起眼的摆拳过去,芯片身子一晃,倒下了。

我接着的一拳打了个空。看着芯片倒在我的脚下,我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那倒下的人是我自己。我的意识都恍惚了。

裁判蹲下去给芯片读秒。可芯片一直趴着,一动不动。一只手在脑袋前面,还握着拳,另一只手无力的摆在一边,拳头已经松开了。

在第七回合,裁判宣布我获胜。我站在那里没有动,我真的是一动也不想动,我好累。场馆内沸声四起,我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李哥冲上来,紧紧的抱住了我。我就那么歪在他的身上,任凭他在我耳边大声大叫:「西毒,你赢了!你赢了,西毒!」

西毒……是我吗?

好多人涌上了拳台,我的思维好像静静漫过的海水,把一切泡的都不真实。眼前的景象全是模糊的,只有阿果是清楚的。

我忽然间好想她。

离开拳场,李哥带着我直接去了医院。我在离开的时候很后悔没有看到姓秦的跟姓陈的这一对拜把子兄弟。不过在医院听李哥说,这两家伙愣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难看的跟吃了屎一样。他们把所有的家底全部赔了进去,买回去的飞机票都是个困难。

一场拳赛让他们倾家荡产。真是痛快。

去医院做了手术,固定断裂的鼻骨。当那两个棉棒从我鼻子里掏出来的时候,真是又疼又爽。事后医生告诉我,全身的伤还有很多,不过没有什么致命的。我说你这不是废话吗,我一动全身都疼。

医生白了我一眼,说,你的三根肋骨有不同程度的骨裂,注意养护。

晚上躺在病床上,跟散架了似的。李哥坐在我旁边,抽着烟问我:「西毒,赢了,说说啥感想。」

「没有感想,就是……累。」我实话实说。

「你现在可是打败了芯片的拳手,回去让小妖他们知道了还不得羡慕死.。」李哥笑着说:「以后你跟他们可就不是一个档次的了。」

我忽然想到:「李哥,你在我身上下注了吗?」

「说实话,下是下了,还真没敢多下。下了五万,赚回来四十万。」李哥笑道:「早知道我就下四十万的注了。」

「呵呵……」我刚想笑,就感觉鼻子生疼。我说:「那就好。李哥,回去后,我不想打拳了。」

「嗯,不打就不打吧,想干点啥李哥支持你。阿果比你大,年龄也不小了,她也要过过安定的日子了。」

「咱啥时候回去?」听到阿果,我一时间思归心切。

「等你伤养的差不多了再走,反正现在也不急了。」听得出来,李哥也是松了一口气。这时候李哥那两个贴身的小弟从外面走进来,说:「李哥,芯片也送进这医院里来了。就在最头上的那间病房里,我刚才打听了一下,说是颅内震荡,现在还昏迷着呢。」

「这家伙……他这次可害了不少人倾家荡产啊。」李哥说着,点了一根烟放在我面前。

「李哥,你知道我不会抽烟。」

「学学嘛,反正你以后又不打拳了。混社会,总得要抽烟的嘛。」李哥说。我一想也是,刚接过香烟,病房门开了,进来了三个高大的外国白人,在敞开衣服的胸口处,露出了貌似巨大蝴蝶的纹身。

「你们是……」李哥一愣,刚想说什么,他们三个立刻掏出了手枪对准了我们,为首的一个白人用很流利的汉语说:「李向昂,你别乱动。」

2

这是一个单人病房,空间不大,三个拿枪的白人带着一股子杀气。一时间,无数念头闪过我脑海,他们干什么?报复?押注在芯片身上输钱的人?还是幕后组织老大请来的杀手……我被那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只觉得浑身冰冷。

「你们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你们干什么的!」李哥是见过世面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也没有慌乱。虽然被枪指着不能动,但语气中却透着一股黑道大哥睥睨江湖的气度。

「李向昂,你在天津还能说上几句话,可是在这里,我劝你最好闭嘴。」为首的那个白人一晃枪口,又指着李哥手下那两个蠢蠢欲动的小弟:「别逼我,我可不想在这里再杀人。」

再杀人?我心里一惊,难道说他们刚才已经杀人了吗?杀谁了?

李哥脸色铁青,并未闭嘴,而是沉声说道:「你们是芯片的人?难道输了比赛,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报复吗!」

「芯片,哦,不好意思,刚才他已经死了,就死在了这把枪下。」这个白人说着,晃了晃手上那把加了消音器的手枪,「留着他已经没用了,我们已经有了新的目标。」

「你们到底是谁!」李哥的声音竟然有一些发颤。

「蝴蝶会,李老大想必知道这个名字吧。」

李哥愣了,他说出来的话带着不敢置信的腔调:「蝴蝶会?你们是……俄罗斯黑手党!」

「说的没错。」那白人微微一笑。

我被震惊了!简直不敢相信!面前的家伙竟然是闻名世界的黑帮团伙——俄罗斯黑手党的人!那个让俄罗斯政府都束手无策的组织?我的天,这他妈哪跟哪啊?

「你们……想干什么?」李哥的声音有点发抖,他这次算是见到同道中人了,不过不是一个级别的。

「那我就长话短说了。芯片本来是蝴蝶会物色的拳手,准备要他代表组织参加下一届黑市拳峰会的,没想到却败在了这个中国小子的手上。所以……」白人的蓝色眼睛紧紧的盯着我:「你要代替他。」

「你们凭什么要求我代替他,你们没这个权利!」我徒劳地说道。

「这个你说了不算。」白人咧嘴笑道:「我们现在就要带你走。」

「我不走!」我强忍着恐惧,猛的发起狠来:「你们杀了我,也别想逃出去,这里是中国,可不是你们的地盘!」

白人听了这话并不生气,却微微一笑,说出了一个名字,让我的心里猛然一颤!

从他嘴里说出来的,竟然是我父亲的名字!

「不要那么吃惊,在你参加这场比赛之前,关于你的所有资料我们都已经掌握了。如果你不配合的话,我们不仅会杀了你,还有你的家人,你的朋友,我们一个都不会放过。相信我,我们有这个能力。对于没有利用价值的人,我们从来不手软的。」

我惊愕的已经说不出话来。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原本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这帮人却突然出现,凭空扼杀了我的希望。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芯片的尸体随时会被人发现。我给你一分钟的时间选择,是跟我们走,还是留在这里,跟你的家人一起变成尸体。」白人用枪指着我,口气中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转头去看李哥,他的脸色已经一片死灰。我明白,在这种情况下,他已经完全没辙。俄罗斯黑手党的传言我听说过,他们是全球势力范围最广的黑帮组织之一。由于俄罗斯的政府裁员,许多军方的精英都被俄罗斯黑手党所吸收,成为对抗政府法治的中坚力量。他们公开与社会对抗,明目张胆地进行各种犯罪活动。凡是威胁他们利益者,一律惨遭报复,许多政商名流被暗杀的事件,即出于他们之手。并且俄罗斯黑手党势力遍布全球,在美国都有分支机构。李哥的势力跟他们比起来,简直犹如蚂蚁之于大象。

如果他们真的针对我家人和朋友的话,后果不堪设想。以他们的情报网,肯定连阿果也不会幸免于难。

我明白,事情已经完全没有转机。我平静了下来,问:「我能先打一个电话吗?」

「不好意思,不可以。从今天开始,你不能再跟任何人联系。」

「你们要带我去哪?」

「俄罗斯。」

「我要多长时间才能回到中国?」

「顺利的话,一年。在你不死的前提下。」

我绝望了,我知道已经回天无力。事态的发展不受任何人的控制。我紧紧的抓着李哥的衣服做最后的嘱托:「李哥,不要告诉阿果我去了哪里,不要再让她担心。你只要告诉她,一定要让她等我,一年后我会回去找她,一定!还有,打电话告诉我家人,随便编一个什么理由都可以,千万别让他们为我担心!李哥,我拜托你了!」

李哥的嘴唇在轻轻颤抖,他没有说话,握着我的手点了点头。

我浑身疼痛的站了起来,说:「我跟你们走,不要伤害任何人。」

就这样,我离开了这里,跟着他们去了一个陌生的国度。一切许下的誓言,都在残酷的现实面前灰飞烟灭。

这帮人确实神通广大,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我带到了俄罗斯。出国原来可以这么简单。说实话,他们在路上很照顾我,因为我的身体还没有恢复,不大适应长途跋涉。

这些人对我的身份了如指掌,从根上掐断了我中途逃跑的机会。他们可能在中国长期活动,所以汉语说的非常流利。我问那个为首的白人叫什么名字,他说自己叫尼古拉耶维奇,不过这个名字并不好记,大家都叫他黑桃 K。我也可以这样称呼他。

我问他,为什么不叫黑桃 A 呢?A 比 K 大。

他皱皱眉:「我的老大叫黑桃 A。」

我们来到了莫斯科。根本就没有时间领略这座充满传奇性的历史古城的风采,我就被直接带到了一架小型私人飞架上,我问黑桃 K 要去哪里,他告诉我说,去西伯利亚。

西伯利亚,记忆中好遥远的地方。在我的心目中,它跟北冰洋是一个概念。听了我的话,黑桃 K 告诉我,西伯利亚的北面就是北冰洋。

我顿时感觉到一股寒意。

坐在有些颠簸的飞机上,我问:「为什么要去西伯利亚?」

「因为在那里有一个训练营,你要在那儿接受训练。」黑桃 K 简短地回道。

「朱可夫训练营吗?」我接着问道,心想还真有这地方?

「朱可夫?」黑桃 K 愣了一下,「朱可夫是二战时期的苏联元帅,跟训练营有什么关系?」

「难道我说错了吗?」我掰着手指头说:「世界五大黑拳训练营,有印尼的班加旺训练营、哥伦比亚的黑十字训练营、阿富汉的星月训练营、中印边境的康巴训练营和西伯利亚的朱可夫训练营。它们培养了世界上最为优秀的黑市拳拳手,并且把这些拳手输出向世界各地,通过参加比赛为这些组织赚取巨额奖金。难道不是吗?」

「哦,你们中国人的想象力真是太丰富了,这都是谁告诉你的?」黑桃 K 颇为无奈的扶着自己的额头:「怎么说的还跟真事一样,我从来就没听说过什么朱可夫训练营,我告诉你,你说的这些都是假的。」

「我靠……竟然全都是假的?」我暗暗的想,妈的,被地摊文学给骗了。

「那我们将要去的训练营叫什么名字?」我不甘心的问。

「没有名字,这个地方本来是我们蝴蝶会的一个秘密分支机构,为了准备一年之后的国际黑市拳峰会,才临时改成了训练营。」黑桃 K 转头对我说:「你就叫它训练营,就可以了。」

3

飞机在广袤无垠的高原上飞行,下面的景色极为苍凉壮阔。巨大的西伯利亚如同一个沉睡的巨人,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躺卧在大地之上。黑桃 K 指着下面说:「看,那是贝加尔湖。」

我从飞机上向下看去,只间苍茫辽阔的大地之上,有一片清澈无瑕的蓝色,好像撒在大地上的一把蓝色珍珠。湖型狭长弯曲,宛如一弯新月,黑桃 K 带着自豪的口气说:「贝加尔湖是世界上最深最大的淡水湖,被称作西伯利亚的明眸。」

啊,果真漂亮,那就是贝加尔湖吗?那就是中国史书里所记载的「北海」,苏武牧羊的地方?我淡淡地道:「我们汉朝的哥们苏武,曾经在这里住了 19 年,天天放羊。」

黑桃 K 扭头看了我一眼,接着咧嘴笑了起来:「真不愿意跟中国人打交道。」

「为什么?」

「因为中国人跟俄罗斯人一样,心中都有一个大国情节。不管在多么艰苦恶劣的条件下,这种大国情节就像印记一样被刻在了骨头里,永远无法抹除。」黑桃 K 耸耸肩,「大国对大国,当然不愿意打交道了。用你们中国人的话来说,叫一山不容二虎。」

「哦,我想我现在对你没有什么威胁。」我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的鼻骨还没有长好呢。」

黑桃 K 只是笑笑,不再说话。他其实笑的时候挺多,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残酷。这个杀手不太冷。

其实从广州到莫斯科,再到这里,我中间不止一次的想过逃脱。以他们对我的看护程度,不是没有逃脱的可能。但最后,我还是放弃了,我不能拿所有人的性命冒险。黑桃 K 绝对没有表面上那么温文尔雅,我逃了,我的家人,我的朋友,还有阿果,都会有灭顶之灾。

飞机最后降落在普托兰纳,一块隐藏在西伯利亚广阔原始森林里的高原。

下了飞机之后,我并没有感觉到寒冷。空气非常清新,阳光照射也很充足,身上暖洋洋的。黑桃 K 告诉我,西伯利亚也有夏天,只不过非常短暂。这里的冬天十分严寒,有时达到摄氏零下四五十度,能够冻炸我的肺。

「说说黑市拳峰会吧。」在前往训练营的路上,我问黑桃 K。走了几步路,我的旧伤又疼了起来。

「国际黑市拳峰会三年举办一次,对整个世界的职业黑拳手来说都很重要。哪个组织的代表拳手如果在这场峰会上夺得冠军,对于这个组织的整个家族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荣誉,同时还能带来巨大金额的生意。」黑桃 K 看我走路费劲,还搀扶了我一把,「明白吗?这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这么大的赌注,你们全都押在我一个人身上?」

「不,不,你并不是惟一的,你只是其中之一,就像被你打败的芯片一样。一年后,你会和训练营里面的其他拳手一起参加峰会。」

「如果我得不到冠军呢。」我终于问了这个我最关心的问题:「如果我得不到冠军,你们就会杀了我,我再也不会回到中国是吧。」

黑桃 K 笑了起来:「西毒先生,我们是黑帮,不是屠夫。请不要把我们想的太坏,除非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

我稍微安心了些,他又接着说道:「冠军只有一个,谁都不知道哪一个人会获得冠军头衔。不管你打赢或者打输,只要你最后能够活下来,我们都会按照约定把你送回中国。但是……我想你一定不愿意输的,在那个拳台上,输跟死,几乎没有区别。」

「还有,」黑桃 K 又道:「只要你能入围,最后活下来的话,会有 5 万美金的报酬。」

「你能让我打一个国际长途电话吗?」

「不能,我已经说过了,你不能再和任何人联系。」

这座位于普托兰纳高原的训练营看上去就像是一所监狱,那灰色的建筑没有一点生气。黑桃 K 告诉我,本来这个地方是没有这么大的,这是后来又扩建起来的。他把我送到了训练营另一个白人的手中,就没有他事了。临走的时候,黑桃 K 对我说:「嘿,中国小子,希望一年之后我还能有机会把你送回中国。」

看着黑桃 K 离去,我忽然想起了一句老话,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嘿,你,会说英语吗?」训练营的那个高大健壮的白人用英语问我。这人的体格极其强健,脸上的两道皱纹又深又长,好像两道刀疤。看样子应该是这里的教官一类的。

「会说一点,说的不好。」我也用英语回答道。

「那没有办法,你以后慢慢适应吧。因为这里没有人会说中国话,包括我。」白人尽量说的很慢,以便我能听懂,「我是这里的第一教官,耶奇科夫斯基,前陆军上尉。你叫我教官就行了。」

「哦,教官,我能先打一个电话吗?」

「不能,这里没有任何通讯设备。」教官冷冷地回道。

他带着我走进训练营。这里很空旷,就像它所在的西伯利亚一样毫无生气。我注意到里面还有一些拿着武器的军士,人并不多,但也有十几个,他们见了这位叫做「耶奇科夫斯基」的教官都立正行礼,而教官却只是略略的点头致意。

教官带着我去见了一个医生。我能认出来他是医生,因为他穿着一件白色大褂。好像世界上所有的医生都是这身打扮。医生检查了一下我之前的伤势,尤其是我那还没有愈合的鼻骨,转头对教官叽里呱啦说了一通话。我一句也听不懂,不过听语速和发音,应该是俄语。

教官听了医生的话后点了点头,带着我进了一个房间,对我说:「你身上的伤势还不允许参加训练,住在这个房间里,十五天之后开始训练。」

「要把我关在这个房间里十五天?」我看了一眼这个不大的地方,一张床,一张桌子,上面摆放着一台老式的电脑,还是显示器压在歪倒的主机上那种。在房间里还吊着一个沙袋,室内有一个小厕所,除此之外别无仅有。

「十五天,你的任务是让自己的身体快速痊愈,我想够了。」教官指着门外说,「每天会有人过来给你送饭。还有,不要想着从这里跑出去,外面的那些士兵会当场射杀你。」

泯灭人性的训练营

1

教官走后,就剩下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我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打开了那台电脑。明知道这里没有网线,没有讯号,但我还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电脑「吱嘎吱嘎」运行了半天才开机,我看了一眼,在意料之中,没有网络连接。并且这台电脑的操作系统还是俄文的。

百无聊赖的躺在床上,我不由得思索起一年之后自己的命运来。不管怎么说,我一定要活下去,我一定要回到中国,那里有我牵挂的一切。不知道李哥是怎么对阿果还有我的家人说的,能敷衍过去他们的怀疑吗?还有杨蒙,时间一长,她肯定就会忘了我的吧……长途跋涉带来的身体劳累,再加上我伤势未愈,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了一会儿,竟然睡着了。

我被一阵声音弄醒。一个人走了进来,放下装着食物的盘子,然后锁上门出去了。

我确实有些饿了。人处高原,总是饿的很快。尤其是在海拔高,温度低的情况下,人体容易消耗大量能量。

桌上摆放的两块面包,一碗稀粥,还有一盘肉粒跟蔬菜拌在一起的沙拉。吃起来味道还可以,我便吃了个干干净净。

每次来送饭的都是同一个人,面无表情,好像僵尸一样,放下饭就走。有一次我用英语问他:「嗨,你们这里有电话吗?」他看了我一眼,一句话没说就出去了。

半个月后,我被放出来了,感觉自己真像是出狱的犯人一般。可是没过两天我就明白了,我只不过是从一个小一点的「监狱」,到了一个大点的「监狱」而已。

养伤禁闭结束后,我得到了一个编号:1221。教官对我说,在这里,这个就是我的身份标识,这一年里它将取代我的名字。我很奇怪,因为这个数字正是我的出生日期。教官还告诉我,在这里一切都要听从命令,对于不服从命令的拳手,会遭到当场射杀。

我感觉这里简直比北冰洋还寒冷。

接下来我立刻投入到了紧张而残酷的训练之中。早上五点起床,每当我还在睡梦中的时候,教官就会带着全副武装的军士冲进宿舍,大声喊着:「起床,去跑步,你们这些猪!」我们只有争先恐后的穿上衣服,在十几名武装军士的监视之下,绕着训练营连续跑上一个小时的步。在高原上跑步尤其消耗体力,我第一次跑的时候喘得像个打气筒。跑完之后,腿肚子竟然还抽筋了。要知道,在基地的时候,每天早上十公里的长跑都是必练的,可在这里却这么费劲。

早上五点起床,晚上九点睡觉。除了每日三餐以及留下的半个小时的食物消化时间,其余的时间都在训练。这种大幅度的全天性训练在开始的时候差一点累垮我,直到一个多月后才适应过来。

训练营里有二十多个拳手,只有我一个亚洲人,其他的几乎都是体格高大的白人,还有两个黑人和一个黄色皮肤的,不过他是印第安人。我不知道他们都来自哪里,也不知道他们是否都要去参加黑市拳峰会,更不知道他们的姓名和过去。在这里,我们之间的交谈很少,几乎是没有话说。当结束了一天的训练之后,疲劳使得我们回到宿舍倒头就睡,第二天还在睡梦中就会被教官吵醒,连滚带爬的下床去跑步。

训练营里并没有规定拳手之间不得交谈,我们之间的冷漠完全是自发性的,谁也没有什么话要对谁说。所以我能知道的,仅仅是他们的编号而已,就像他们对我的了解一样。

教官只是在时间上全程监视我们,他并不负责具体训练。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教官是负责每天的具体训练的,我们称之为「第二教官」。

第二教官跟芯片一样,是一个来自蒙古的男人,高大健壮,强悍的如同狮子一样。他在相貌上已经把蒙古人的血统发挥的淋漓尽致,那粗犷的线条和野性的肌肉犹如草原上的成吉思汗,霸气外露。我终于明白当年蒙古人为什么能够在科技文化和兵器冶炼都不发达的情况下,纵十几万骑兵而征服天下,灭掉无数让世界为之扼腕的文明古国。

第二教官的英语说得很蹩脚,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和我们之间的沟通,因为大部分的时间根本就不需要说话,用看的就已足够。第二教官在讲解强化扫腿力量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说什么,而是对着那硕大的沙袋连续三个凶猛的扫踢,踢完之后,沙子「哗哗」的漏了下来。无声胜有声,他的身体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有效果。

这家伙小腿的胫骨,简直就如铁打的一般。这样的人若是放在正规格斗的擂台上,也许早已经成为一个优秀的拳手而蜚声各国。但他如今只是受雇于俄罗斯黑手党的一个格斗教官,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这就是每个人的生活轨迹不同。有的人出生就含着金钥匙,有的人一生打拼也只是以布衣而终。命运这东西,没什么好说的。

在这里训练的拳手水平都很高,不客气的说,几乎都跟我是一个级别的。我虽然是黄种人,但经过长期艰苦的训练,在这里跟这些高大强壮的白人黑人在一起,也丝毫不显劣势,除了在身高上有些差距——这个是后天无法弥补的。

在这里的训练已经跟招式无关,因为每个人的技术都已经非常娴熟。除了大量的变态的体能训练之外,训练还有另外三个重点:速度,力量和硬度。

速度和力量都取决于肌肉的爆发力。训练营的健身器械非常少,但利用的相当充足。通过快速的三分之二连续深蹲,身体负重的百分之三十引体向上,负重并且腹部击打式仰卧起坐,以及连续硬拉……等等各种各样的大量训练来强化格斗肌肉,使得肌腱更加健硕,收缩更为有力,瞬间的爆发速度更快更充足。在这里的每一个拳手,身上都找不到无用的脂肪。每一寸肌肉都为格斗所需要,都准备为爆发而燃烧。

而身体的硬度取决于骨骼的硬度。锻炼骨骼硬度的过程是极其痛苦的,他们采用了一种中国古代曾经使用过的方法,据我所知,这种锻炼方式至今还被一些练习硬气功的人所采用:用坚实的木棍在小腿的胫骨以及手臂上来回的碾,发疼发热之后再由轻及重来回的敲。敲完之后,再进行强化扫踢和打拳训练。训练营里有一种用小石子填充的沙袋,非常沉重,就是专门锻炼骨骼硬度的。

在击打这种沙袋的时候,拳面、足背以及小腿经常会磨的皮开肉绽。所以这种沙袋的表面上沉淀着许多拳手的血迹,颜色斑驳,深深浅浅,好像云南的素布扎染。

这样残酷的训练下来,训练营所培养出来的已经不是拳手,而是一群战斗机器。这里的人一个个面色沉静,眼光冷酷,不苟言笑。我本来还有些柔软的心随着每天残酷的训练而逐渐坚硬起来,在无形中接受了所有拳手默认的价值观:适者生存,视死如归。

2

西伯利亚很快迎来了严寒的冬季。这里的冬季寒冷而漫长,有关它的种种传言绝对不是盖的。黑桃 K 曾经说过的那句「能冻炸你的肺」我算是深有感触。

在冬天即使最冷的时候,这里的训练也是每日照常。在基地训练时,每个星期还有一天休息的时间,但在这个由俄罗斯黑手党控制的训练营里面,却连一天的休息时间都没有。那个时候我才想起养伤被关禁闭的那半个月才是最美好的时光,

训练营里没有暖气,也没有任何其他取暖设备,白天训练的时候还好,持续性发热,不过一停下来超过五分钟,身上的汗水就有冻结成冰的趋势。为了让自己保暖,只能发疯一般的训练。到了晚上,宿舍里面就是一个大冰库,裹着被子蒙着头都能感觉到脑后嗖嗖的凉气。

冬天早起跑步是最痛苦的事情,真是不愿意脱离那个温暖的被窝。西伯利亚冬天凌晨的空气尤其寒冷,当跑步大口喘气的时候,那冰冷的空气好像无数把钢针撒在了你的肺里。

跟在基地的训练不同,这里不进行实战练习,只是疯了一般磨练每个人的基本技术和击打力量。第二教官用蹩脚的英语告诉我们,拳手最厉害的程度是一击必杀,不管面对任何人都能爆发出摧毁性的力量,用最直接的招式解决对手。过多繁琐的技术只会让你丧命。我们这种程度的拳手再进行实战练习是毫无意义的,想要面对日后的拳赛活命的话,只有练习如何把自己的攻击速度和力量提至极限。

在这种思想的指导下,所有人,包括我,都像机器一般的刻苦训练。我的心灵随着磨练日渐粗粝,几乎没有时间再去想阿果以及其他任何的人。

西伯利亚的气候对人类的生存简直是一种摧残,虽然我们能以强壮的体魄抵御这种寒冷,但并非人人都是金刚不坏。除了我之外的另一个黄种人,就是那个印第安人,他在一个晚上终于发出了不堪忍受的呻吟。

我在睡梦中被吵醒,因为他的床铺就在我的旁边。我想再次睡去,可这个印第安人痛苦的喃喃声就像梦魇一般在我耳边徘徊。我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忍受不了,探过去身子问:「1106,你怎么了?」

「哦……抱歉,我想我应该是感冒了,浑身火烧一样的难受。」印第安人喃喃说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

我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知道这并不关我的事,可我还是穿上衣服说道:「1106,你等一会儿,我去给你叫医生来。」

「别出去,」他却叫住了我:「熄灯之后随便出去,外面站岗的士兵会射杀你的。你根本没有时间说明你的理由。」

我听着他那虚弱的喘息声,问:「那怎么办?」

「没事……你不要管我。」他转过了身子,不再说话。我走过去,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吓人。

「你着凉了。」我能感受到从他鼻子里出来的气息都是滚烫的。像他这样顽强的拳手,如果不是被感冒烧的浑身难受,是不会发出呻吟声的。我问他:「你有退烧的药吗?」

「没有,你不要管我了,赶紧睡觉吧。」他虚弱的说:「谢谢你,1221。」

我也想睡觉,明天一早还要跑步呢。可就在我床边,有一个人正被感冒发烧折磨的死去活来,还让我怎么睡得着?我想了一下,决定用自己的办法帮助他。

「有硬币吗?1106,我想我能帮助你。」

「我的床铺下面有几枚硬币。」印第安人虚弱的问我:「你要做什么?」

我从他床铺底下摸出了一枚硬币,翻身上了他的床说道:「刮痧。」

不管他身上骑的是男人还是女人,以他现在的身体都已经无力反抗。我把他扳过去,掀开他的衣服露出后背。印第安人的情绪忽然激动了起来:「1121,你要做什么?」

「放心吧,我不是同性恋。」妈的,我可没有爆菊的爱好。我一边用硬币从他的颈椎顺着脊椎骨刮下去,一边说:「我现在用中国的传统疗法帮你缓解一下痛苦。」

我并没有学过中医,但我有一个非常爱好中医理论的姥姥。在我小的时候不管是着凉还是腹泻还是感冒发烧,她一律用刮痧帮我治疗,好像这个技术可以包治百病似的。并且我每次痊愈的都很快,也不知道是她的方子管用还是我体质好。

被刮痧的人是很痛的,因为在反复摩擦皮肤的时候必须用力,把藏在毛细血管下面的热毒给逼出来。这印第安人的后背肌肉比较结实,皮肤又粗糙,我只能下手重一点,他呻吟的更厉害了。旁边一个白人翻了个身,瞅着我们说:「你们在干什么?」

我没法解释,只能更用力的刮痧,在手臂即将抽筋的时候终于完成了这项工作。我拍了拍印第安人的肩膀:「行了,我只能做这么多了。你赶紧休息吧,睡个好觉。」

「不管怎么样,谢谢你,1221。」印第安人用手摸了摸自己火辣辣的后背,很明显,他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弄的他如此生疼。

我上床,睡觉。不知道是我对他的安慰起了作用,还是刮痧的疼痛冲淡了感冒的难受,印第安人没有再发出痛苦的呻吟,我也很快进入了梦乡。到第二天早上,第一教官像闹钟一样准时冲进了宿舍,大声喊着:「快起来,出去跑步,你们这些死猪!」

我连滚带爬的穿衣服穿鞋,忽然背后被人拍了一下。扭头一看,印第安人站在我身后,一脸真诚的说:「1221,谢谢你,我感觉好多了。」

「中国古代智慧。」我冲他点了点头出去跑步了。我不能和他说太多的话,那教官的眼睛可尖着呢。

在吃早饭的时候,印第安人终于找到了跟我说话的机会。从他不错的精神头来看,这家伙恢复的是差不多了。他问我:「你昨天在我身上做的,那是什么疗法?巫术吗?」

「不是巫术,那叫做刮痧,是中国传统的一种治疗方法,中医认为,人有阴阳寒热,人体得病都是因为阴阳不和、寒热失衡所致。通过刮痧,可以疏通经络,扩张毛细血管,逼出隐匿在毛细血管之下的热毒,平衡阴阳。」我费劲的用并不熟练的英语解释着这些拗口的理论,也不知道他听明白了没有。

印第安人愣了半天,忽然来了一句:「酷!」

「你听懂了?」

「不大懂,但感觉不错。」他点了点头。

「额……1106,你真的是印第安人吗?我怎么感觉你不太像呢?」

「我是纯种的印第安血统。」他用高傲的语气说道:「这样的血统已经很少了。不过你不要以为我生活在部落里,我在洛杉矶生活了好多年。」

「洛杉矶?」我问:「那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为了我的妻子,还有我的孩子,他今年已经两岁了。」印第安人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如果我不来的话,他们就会遭殃。我没有办法。」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难过。我跟你差不多。」

「砰!」忽然一双大手猛的按在了餐桌上,我吓了一跳,抬头看去,第一教官那双蓝色的眼睛正狠狠的盯着我们:「小子们,聊的挺好啊。现在,你们都给我训练去!」

「教官,我们还没吃完。」我举着自己的餐盘说。

「那是你的问题!早餐时间已经结束,现在你们马上给我滚开!马上!」教官狠狠的叫道。

3

不管怎么说,在这个如同北冰洋一般冷酷的训练营里,我还有了一个平时能说话的朋友,就是这个印第安人。虽然我们之间的交谈也并不多,虽然我最后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只是叫他的编号「1106」,但在这如同机器一般训练的日子里,总算是对心灵上一个小小的慰藉。

西伯利亚漫长而寒冷的冬天终于过去,气候又慢慢的转暖起来。我原来一直讨厌夏天,讨厌炎炎烈日和汗流浃背,但是在西伯利亚生活过之后,我觉得夏天的炎热简直是造物主对人类的一种恩赐。

在训练营里的训练也已经接近末尾,将近一年的时光就这样逝去了。如果就这样离开,就这样去参加黑市拳峰会,不管结果如何,我对这个训练营还会有一些温馨的回忆。但是,在这里发生的一件事情,却让我无比的憎恨这个训练营,无比的憎恨黑拳的世界,甚至无比的憎恨西伯利亚。

我永远都会憎恨那一天。2007 年 7 月 15 日,西伯利亚,普托兰纳高原训练营。

我们所有的人,二十多个拳手坐在训练馆里。第二教官,也就是那个强悍的蒙古人,他突然宣布要让我们两人一组进行实战格斗。

所有人都很奇怪,因为之前第二教官说过,以我们的水平,再进行实战练习是没有意义的。一个白人问道:「教官,你不是说过,没有必要进行实战练习吗?」

「不,我并没有让你们进行实战练习,今天训练的内容是最后一项:杀人的心理。你们要在任何时刻都保持心理的冷酷,一旦面对敌人,不能有丝毫的仁慈。」第二教官的声音冰冷,「今天你们两人对战的拳手中,只有一个能够活下来。也就是说,你们必须杀死对方。」

举座大惊!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不是要让我们自相残杀吗?我以为这么变态的事情只有在电影里才能见到!没想到,却要真真的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1003,3026。你们两个第一组。」第二教官的声音不夹杂任何感情,「开始。」

两个高大的白人站了起来,不敢置信的看着对方。他们两个都只是站着,谁都没有动手。1003 忽然喊了起来:「不,教官,我不能这样做!」

虽然我们之间的交谈并不多,有的人一年也没说过几句话,但是毕竟在一起生活训练了这么长时间,潜移默化中,说没有感情那是假的。黑拳手也是人,他们只是为了不同的目标和信仰走进了这个世界。他们在拳台上可以残酷,因为那是他们的敌人。而在这里,面对的都是共同生活训练的队友,都是一张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孔。

「1003,我警告你一遍,立刻,开始!」第二教官冰冷的说道。

1003 看着对方,脸上的肌肉轻轻抽搐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愣住了,然后猛的跪了下去,双手抱着自己的头低声喊道:「哦,不,该死,我不能那样做……」

「砰!」突然的一声枪响吓了我一跳。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1003 已经躺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身下的血正在缓缓弥漫。一直站在旁边的第一教官把手枪插回枪套,毫无表情的说道:「我想你们都应该知道,不服从命令的后果是什么。」

两个卫兵把 1003 的尸体抬走了,只留下了一滩血迹。跟我一起训练了一年的拳手,眨眼之间就没了,死的比一只鸡还容易。我的心好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快要喘不上气来。

「1114,现在跟 3026 一组,格斗开始。」第二教官沉声说道,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召唤。

想反抗是不可能的,周围都是全副武装的军士,手中举着自动步枪对着我们。在这种情况下反抗,只有死路一条。1114 站了起来,表情如同死灰一般的向前走去。

3026 刚才目睹了自己的对手被当场射杀,我看到他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不光是他,我的手也在微微颤抖。我从来没有那么的害怕过,好像未知的死亡就在前方等着我一样。

3026 跟 1114 两个人搏斗在了一起,很快的,3026 便把 1114 打倒在地。1114 捂着自己的软肋在地上痛苦的蜷缩起了身体。第二教官朝 3026 说道:「杀死他。」

倒在地上的 1114 抬起头朝 3026 看了一眼,眼神中全是惊恐。3026 嘴角抽搐了一下,用拳头朝着 1114 的脑袋狠狠打去,发出了「砰砰」的闷响。1114 的身体蜷缩的更厉害了,像一只被冻起来的大虾。3026 连续打了几拳后,猛的站了起来大声吼道:「不,我不能这么做,你们这群婊子养的!」

「砰!砰!」两声自动步枪的点射!枪响过后,1114 和 3026 都躺倒在了地上。3026 的头上有一个洞,他还在睁着愤怒的眼睛。我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两个士兵的枪口正冒出缕缕的青烟,刚掉落的弹壳在脚下兀自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