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4你见过最土的土豪有多土?

 2022年1月5日

曾经见过一个黑社会老大,名下拥有多家娱乐场所,他常常带着一个漂亮女人出现,那女人一看就不是他老婆。土豪身边还有一个永远看起来没睡醒的瘦削男人,我后来才知道这人竟是一个泰拳高手。

(本文记录了我的亲身经历,部分情节做了虚构处理。)

中国到底有没有黑市拳?

有,但绝对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那天晚上,老大打电话让我们去第三人民医院,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两分钟。我那个刚打完拳赛被送回来的朋友静静地躺在床上,像睡着了一样,但我不敢去碰他。

他后脑颅骨开裂,右臂挠骨和掌骨完全性骨折,肋骨断了三根,肺部被击穿。被送到医院之后,顽强地跟死神纠缠了半个多小时,但最后还是在我们赶到的前夕被静静得带走。

心如铁石的我们全都蹲在走廊上哭成狗。

那场比赛,他赚了五千块钱,我又添上五千,凑成一个整数,去邮局汇到了他的河北邯郸老家。我只能做到这个份上了。

老大说过:这是一条不归路,但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结局。

我在里面度过了别样的岁月,甚至在最后的时刻,我无限地接近过这个行业的巅峰。我曾让自己的名字,成为过许多拳手的噩梦。

1

2001 年,我从老家县城前往天津读书,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大城市。

入学没多久,我就在同学的怂恿下,去了趟夜总会。这是大城市对我这个乡巴佬展开的第一次降维打击。

「丽达夜总会」是当时河东区最牛逼的娱乐场所,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站着一排穿制服的保安,比市政府都庄严。往里走两步,猝不及防就迈入了另一个世界:喧嚣强劲的音乐、震人心魄的鼓点,混合着一股烟草和酒精的味道。

舞池里灯光闪烁,男男女女忘情地扭动着自己的躯体——我一下子就懵了。这种场面,我只在电影里见过。

但带我来的王辉却对此轻车熟路。他领着我去卡座,酒保见了他都点头打招呼:「来了,辉哥。」

「王辉,你真有面子。」我由衷地赞道。

王辉笑笑:「是我三叔有面子。」

原来,他三叔就是这家夜总会的股东之一。怪不得他急着带我来显摆。

喝了几杯芝华士,我看到有些人进来之后径直上了二楼,便问他:「二楼是干什么的?」

王辉抬头看了一眼,「那是大人们玩的地方。」

我笑,「咱也不是小孩子啊。」

其实王辉也没去过二楼,但他不想折了面子,领着我就要上去。到了楼梯口,两个安保直接伸手拦住了我们。

「我三叔,王海群。」王辉直接报上了他三叔的名字。

「那也不行,除非叫你三叔来。」那个安保非常尽职。

说来也巧,他三叔那天正好就在夜总会的办公室,一看就是本地暴发户,胡子拉碴,身材胖硕,一身的匪气,却偏偏戴着一幅黑框眼镜,装出几分文艺气息。

王海群直接拒绝了侄子的要求:「去二楼干嘛,那不是你玩的地方。」

我本来要走,可王辉的叛逆劲上来了,死活缠着他三叔想上去看看。王海群被磨得没办法,最后说:「行,我带你们上去。可是你们记住,在这里看的东西,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呵,肯定是先答应了再说啊。

我踏上去往二楼的楼梯,时隔多年,才觉出这一步的风谲云诡,就如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里形容的一般:我买了一张永久车票,登上了一列永无终点的火车。

2

二楼并不是一个开放的大厅,有几个前后进出的门。我才发觉这里的隔音效果真是不错,一楼的喧嚣嘈杂,在上面一点都听不到。

他三叔再次叮嘱道:「记住,这里看到的一切,都不要说出去。」

「知道了,三叔你别磨叽了。」王辉都有点不耐烦了。我心里也是莫名的好奇,这里是什么,难道是跳脱衣舞的?我忽然一阵没来由的激动。

他三叔推开门,带我们进去。很意外,里面并没有我想象中的火爆场面,也没有音乐和镭射灯。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中间一个四方形的拳台,上面打着几盏灯。我当时就一愣,这里还有打拳的?

这个场景,我并不陌生。我出生于鲁西南曹州,自古便是武术之乡。耳濡目染之下,我也在县体委断断续续练过几年散打。王辉跟我关系铁,也是因为那天他在球场上被一个东北哥们欺负——那哥们明显继承了女真人的血统,身高马大,把小鸡崽王辉推搡得踉跄后退。

我冲上去只用了一记低鞭,那哥们就「哎呦」一声抱着大腿蹲在了地上。

夜总会的二楼没有座位,大家都是站着,只有距离拳台最近的地方有一排座。拳台不高,五十公分左右,比正规的拳台低了一半,但视野还算清晰。

拳台的四根白色围绳上斑斑血迹,一看就知道好久没有做过清理。一个赤着脚,光着上身穿着运动裤的人正在那里做热身运动,身材还算结实,戴着一副红色的拳套。

「这是……打黑拳呢?」王辉有些吃惊的问。

「嘘,小声点,在这里别乱说话。」他三叔立刻低声呵斥,「光看就行了!」

这时一个穿着白色背心,身材稍胖,看起来挺彪悍的家伙上了拳台。这人膀大腰圆,戴着一副蓝色拳套,他刚一出现,本来挺安静的台下忽然热闹了起来,有叫好的,有吹口哨的,还有人大喊:「牙狗,往死里打!」

「哪个是牙狗?」我低声问王辉他三叔。

「那个光身子的。」他三叔努努嘴,「那个穿背心的胖子叫二豹。」

没有裁判。当「二豹」踏进拳台的那瞬间,就宣告比赛已经开始了。两个人立刻摆好了架势盯着对方移动了起来。

还没移动两步,两个人就像斗狗一般扑到了一起,双方都狠狠地挥舞起拳头朝着对方砸去,一时间红色拳套和蓝色拳套在空中纷飞乱舞,伴随着台下此起彼伏的喊叫声。有替牙狗加油的,有替二豹加油的,不过为牙狗加油的人数明显居多。

双方缠斗了大约半分钟,二豹显然坚持不住了,拳头的速度败下阵来。

我看得清清楚楚,牙狗一记并不标准,但力量强劲的右勾拳狠狠的打在了二豹有些肥硕的下巴上。灯光之下,二豹口中喷出一蓬口水,然后身子靠着围绳软绵绵的倒了下去。牙狗见状接着冲了上去,要继续朝倒下的二豹挥拳。这时从台下立刻冲上来一个人将他们分开,制止了比赛。

周围有人叫着好鼓掌,牙狗兴奋的朝着台下大吼了几嗓子。

「怎么样,打得不错吧?」王辉很兴奋,转头问我。

「按照专业的角度来说,很一般。」我当时是实话实说,「步伐太乱,站架也不正规。双方就是一味拼拳,也不知道控制一下距离。有点像乱打架。两个人都是野路子。」

「哦,你还懂这个?」王辉的三叔转过头来看我,不过却是不屑的语气。他或许是觉得我这个第一次来这里的新人在装模作样。

「三叔,欧阳有功夫。」王辉说道:「他练散打的。」

「练散打的?」他三叔还是一副不屑的语气:「打过擂台?」

「高中的时候参加过市里的锦标赛,黄河杯。」我说道。当时我还在自己的级别里拿了个第二名。

「哦,想不想上去试试?」他三叔瞅了瞅拳台。

我看着拳台上嚣张不可一世的牙狗,摇了摇头说:「散打跟这个不一样。」

「哼……」王海群干笑了一声,好像在嘲笑我的托辞,接着说道:「打赢了,就有三千块钱。」

我当时心猛然一动。

3

三千块钱?2001 年,三千块钱,对于一个学生来说无异于一笔巨款。

「打赢了,真的有三千块钱?」

他三叔再次用有些蔑视的眼神看了我一眼:「那可不是,我还能骗你。」

说实话,我很需要这笔钱。因为我就读的是艺术设计专业,需要配置个人电脑,但家里给我交齐学费已属不易,上次给家里打电话说起电脑的事,我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妈胃炎老毛病犯了,刚做了手术,在住院……电脑的事情,我过段时间想想办法。」

在那一瞬间,我难受得几乎要掉下泪来。我妈做了手术,我居然都不知道。

家里的经济情况肯定是雪上加霜了,否则我爸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尽管如此,他还在试图安慰我。我忽然羞愧的要死,捧着话筒的双手都在颤抖。挂了电话后,我一个人坐那里掉泪,哭了很长时间,为了母亲,更为了这个贫瘠的家庭。

现场的喧嚣把我拉回了现实,不知道是那三千块钱的诱惑,还是王海群的口气和眼神刺激了我,我深吸了一口气说:「好,我想上去试试。」

「欧阳,你要上去打啊?」王辉有些吃惊。

「算了吧,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吧。有什么好歹,我可负不起这个责任。」他三叔没有答应我的要求,反而摇摇头,「你俩一起来的,万一出了什么事,还要连累王辉。」

一听这话,我就明白王海群根本就没想着让我上拳台。他只是听到我对「牙狗」的评价,心里有些恼怒,随便消遣我几句而已。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心里也是堵了一口气,说:「就牙狗这种水平,连业余拳手都够不着,也就是仗着股猛劲,一顿乱打。一看就没接受过正规训练。」

我这话说的有点大声,周边有好几个人都回头看我,眼神都是怪怪的。或许大家都诧异于我对这个「冠军」糟糕的点评。他三叔脸上也是一时挂不住,说:「行,你有本事你上去打打试试。」

「没问题。」这正是我想要的结果。他三叔既然是这个夜总会的股东之一,肯定不甘心让我这么贬低他们这个「赛事」的。

王辉想拉我,劝我别找事。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跟着他三叔就去了后面做准备。一个专门负责的工作人员看到我,皱了下眉头:「就这身板?行不行啊。」

「上去试试呗。」他三叔的语气也忽然变的没底,应该是害怕我上去万一出个什么好歹。

那人也没再说什么,扔给了我一副蓝色的拳套,还散发着一股发霉的汗臭味。我接过拳套,才发现这种拳套不是正规比赛用的那种,非常的薄,比平常训练的还要薄一些。这样的打在人身上更有杀伤力。

我戴好拳套,脱了鞋,却没让我上场。外面有人拿着麦克大声宣布下一场比赛即将开始,接下来就是乱糟糟的一团。我当时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思绪,别让自己过于紧张,其他的也没多想。后来才知道,那一段时间是留给在场的人下注的。

我抖了抖肌肉,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临上场前精神紧张的话,肾上腺会加快分泌,呼吸急促,肌肉紧绷,不等开始就已经先消耗掉自己大量的体力了。不够放松的话,肌肉很快就会疲劳,判断力和爆发力都会大打折扣,体力都消耗在了无用的血液加速循环上。所幸一直以来的训练,勉强让我能控制住自己的精神状态。

我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要上场了。

还没上到拳台,下面的人就喊了起来,一片喧闹:「牙狗,打死他!」「牙狗,用你的摆拳干倒他!」「牙狗……」反正没有一个人给我加油的。

「喂,要是实在撑不下去,就直接倒地认输!别死撑!」在我即将上台之前,他三叔拉住我低声说道。

看来他还是怕我出事。我回头道:「明白。」

上了拳台,身高体壮的牙狗看着我的眼神明显带着蔑视。确实,我的体格跟他相比差了许多,这家伙比我高了半头,一身的腱子肉,看上去很是唬人。刚才身材肥硕的「二豹」在他拳下不过坚持了半分钟就倒地不起了,这家伙看我的眼神一副盛气凌人。

从我上台,就意味着比赛已经开始了。我习惯性的把拳套放在胸前,跟对手行了一个武术的礼节。散打比赛开始的时候,都是这样的。没想到我这个动作却招来了对方的一声嗤笑,他直接朝着我冲了过来。

面对这如同街头打架一般,丝毫没有防守的冲势,我没有给他近身挥拳的时间,直接就是一记高鞭腿扫了过去,「啪」的一声脆响,打了一个漂亮的迎击。

这一腿正踢在牙狗的左侧太阳穴上。脚部传来的那种独特的舒服的脚感说明这一下打的很正。牙狗二话没说,直接「扑通」一下趴在了地上。

所有喧嚣声都在一瞬间停止。全场人都愣了。

或许没有人能料到彪悍的牙狗会被我一腿放倒,不到一秒钟就结束比赛。我看着趴在地上暂时晕倒的牙狗,虽然知道专业和业余之间的天堑鸿沟难以逾越,但也没想到会这么快的结束比赛。看来这个家伙不仅缺少防守意识,抗击打能力也不行。

我回头看向台下的他三叔,他张着嘴,也是一脸的惊愕。我却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就好像刚才踢倒的是一个移动的沙袋。

很快的,场内就由一片沉默变成了咒骂和无奈的叹气声。牙狗,虽然我再也没有见过这个人,但我永远也忘不了他。虽然这次并不算是严格意义上的「黑市拳」,但他毕竟是我踏入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对手。

我跟王辉临走的时候,他三叔塞给了我一个信封,说:「这里是五千块钱。」

「不是三千吗?」我接过了沉甸甸的信封,奇怪的问。

「所有人都把钱押在了牙狗身上,没有人押你。他们全输了,我们这次赚的多,多给你一点。」他三叔对我的语气明显好了许多,笑着拍了拍我肩膀。我摸着沉甸甸的信封,心里面别提多兴奋了。要知道,这可是我第一次亲手赚钱,并且一下就赚了这么多。

「欧阳,真有你的,一脚踢来五千。」回学校的路上,王辉的语气颇带着羡慕。

我从信封里抽出一沓钱塞给他:「这还不都是你三叔帮忙,还有你。」

「这是你打来的,我可不要你这钱。」王辉推开了我的手。我知道这小子家里挺有钱,不是缺钱的主,也就不硬塞给他了,搂着他的肩膀说:「明天中午我请客,去小羔羊涮火锅去!」

那天晚上我买了好多水果回宿舍分给他们吃。室友一边吃水果一边调笑我,问我是不是在路上捡钱了。我笑笑,也没对他们说什么。虽然都是不错的哥们,但这种事情,还是不让他们知道的好。

手里有了钱,我想往家寄一些,但又害怕家里人生疑心。思来想去,还是别让他们瞎担心了,就准备先自己配置一台电脑。那天我正在宿舍研究要一台什么样的配置,王辉来找我了,刚一见面就问:「有空吗,我三叔找你。」

4

「你三叔找我干嘛?」我奇怪地问。

当时我的第一反应是不是我上次把别人给打坏了,就是那个牙狗,是不是被我一脚踢的住了院,然后需要我赔偿什么的。可见当时我的心地还是很善良的,现在想起来难能可贵,因为我在以后的日子里,再也没有考虑过对手的生死。

「我也不知道他找你干什么,不过好像是很要紧的事情。」王辉说:「走吧,我陪你一块去。」

我看王辉的表情有些异样,就追问他到底是咋回事。王辉支吾了半天,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觉得他三叔口气挺急的。王辉说,他三叔一直在「道上」混的,一般找人都没有好事,所以有些担心。

得,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我也不能躲着了。如果要我负责的话,大不了把那五千块钱再吐出去就是了。

我收拾了一下,就跟王辉去了丽达夜总会。他三叔一见了我,出乎意料的一脸笑眯眯地问:「欧阳来了,吃了没呢?」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当时上午十点多钟,你问吃了没呢,是说早饭还是午饭啊?

见我不说话,他三叔招了招手说:「来,我给你们看个东西。」

事情到了现在,我的心稍微宽松了一些。看样子并不是找我来要钱的,那五千块钱算是保住了。

王海群领着我俩进了一个房间,是个操作室,里面都是一些监控屏幕什么的。他打开一个电脑,找到了一个隐藏文件夹,点开一个文件,屏幕上就播放出一段视频来。

我立刻就被吸引住了。那是一段实拍的打拳录像,两个赤裸着上身的人就在普通的水泥地面上比赛,旁边围了许多人,场面看起来十分火爆,电脑音响里传出来嘈杂的声音,大部分都是现场观众的呼喊声。

比赛的双方都很高大,其中的一个人步伐很灵活,虽然身体看起来挺壮的,但肚子上一点赘肉都没有,每次在出拳的时候都能看到凸起的腹肌。他对手的实力跟他明显有些差距,完全跟不上这个人的出拳节奏和移动速度。也就是不到两分钟的时间,这个人忽然发起强攻,一阵组合拳就把对手干倒在了自己的脚下。

王辉不禁叹道:「这家伙挺厉害啊。」我却注意到,在将近两分钟的时间里,这个胜利者连一腿都没有出过。

「是个练拳击的吧。」我盯着屏幕中的人说道。他的反应速度,躲闪方式和步伐移动都很有特色,带有明显的拳击风格。

「眼力不错啊。」他三叔夸了我一句,接着说:「这家伙绰号『电棍』,原来是河北省队的。在队里的时候就经常出来打拳赚钱,钱拿来嗑药,玩女人,作风不好。后来被队里知道了,就直接把他开除了。退役之后,他就专门靠打拳来赚钱了。」

「为什么让我看这个?」我问。

「跟这家伙打一场。」他三叔朝电脑屏幕看了看。视频已经播放完了,画面定格在「电棍」举起双手示威,朝着周围的人群张嘴狂吼。腹部的大块腹肌清晰可见。

「他是职业的,有实力,一看就是个老手。我虽然也练,但我是一边上学一边练,半专业的。」我沉默了一下,说:「我够呛。」

「你上次打牙狗那么轻松,我挺看好你啊。」

「牙狗是业余中的业余,他就是瞎打。我上次一脚 KO 他,确实也是凑巧了,运气的成份多些。」我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可是这家伙不一样,打他靠不了运气。」

「怎么,你怕了?」他三叔的口气有些失望。

「我不是怕,而是实话实说。这人水平挺高的,万一我被打出个好歹,这学还上不上了?」我说着,转头看了看王辉,希望他也能帮我说句话。我害怕态度太强硬会惹毛他三叔。

「是啊,三叔,欧阳这才刚上大一呢。万一打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办啊。」王辉明白我的意思,也跟着说道。

出乎我的意料,他三叔并没有生气,而是笑了一下说:「打不打是你的自由。你不想打,我也不能强迫你不是。不过话我要说到前头,这次可不是白打。打赢了有一万,输了也有两千。

我的心又是一动!看来我真不是「视金钱如粪土」那块料。一万,这个数字如同强心剂一般扎进了我的心脏,心血陡然沸腾了起来。

「怎么样?有点意思了?」他三叔瞅着我。我要承认,这个男人真的会是察言观色,我一点细微的心理活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呃……你让我再想一下吧。」我只是有些心动,还没有拿定主意。这毕竟是拿着自己的安全开玩笑。

「行,你回去考虑一下,最好快点给我答复。想好了给我电话,王辉知道我的手机号。」他三叔关了电脑,意思是要送客了。

我跟王辉走出了夜总会。快到正午的阳光有些耀眼,照的我一阵眩晕。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感觉自己轻飘飘的,走路都有点摸不着地了。王辉朝我说道:「喂,欧阳,你不会真准备跟那个家伙打吧?」

「让我再想想……」我一边走一边看着街边穿梭而过的男男女女。天津骑自行车的人很多,满大街都是自行车。一辆自行车在我身后「叮铃铃」响铃,我赶紧给他让开道。眼睛掠过一旁的菜市场,看到一堆人在那里讨价还价的买菜,熙熙攘攘的。在那一瞬间,我感觉生活真是无聊透了,苍白的就像一张卫生纸。

一万!这个数字又从我的脑子里蹦了出来,好像一团血抹在了卫生纸上,让生活才有了那么一点起色,才不那么枯燥和无聊。天气并不热,但我的手心里全是汗。

还没走到学校,我就拉着王辉去电话亭打了一个电话。他三叔刚接通,我就说:「我打。」

5

听到我说打,他三叔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我早知道你会打。」

「不过我有个要求。」我说。

「什么要求?」

「比赛的时候,必须要用正规的拳套,12 盎司的那种。」我还记得上次跟牙狗的比赛,那拳套比训练用的还薄,快跟不戴一个样了。拳套重量越小,穿透力越强,对于拳击手来说可谓是占尽优势。

王海群沉默了一下,说:「这个我做不了决定。不过我尽量帮你争取,你先准备着吧。」

「什么时候开始?」

「一周后。」他三叔说:「多想想那一万,你就有动力了。」

我到学校附近的体育商店买了脚靶和缠手绷带,对王辉说:「你来做我的陪练吧。」

「我?」王辉指着自己的鼻子尖,「你看我行吗?」

「我看你行。」我点点头。

王辉把上衣撩起来,指着自己的肚子:「哥们,你能帮我数数我的肋骨有多少根吗?」

我把他的衣服拉了下去,说:「人瘦并不一定没力气,那些虚胖的人才没劲呢。放心吧,我不是白让你陪我训练的。打完之后,奖金分你三分之一。」

「一万还好。要是输了只有两千,三分之一也就是几百块钱。」他撇了撇嘴。

「几百总比没有好啊。中午吃点好的,下午开始训练。」我拉着他就去了学校旁边的小饭馆。

王辉给我拿靶,我们就在学校的操场上训练。我光着脚丫子,踢在脚靶上发出「啪、啪」的脆响,引得好多人驻足观看。我也顾不了那么多,看就看去吧,反正你们也不认识我是谁。

王辉人虽然瘦,但我估计的没错,力气还是有一些的。最起码拿着脚靶,能顶住我最大力气的鞭腿。这就已经很不错了。原来我在老家训练的时候,队里有一个虚胖的家伙,看起来圆滚滚的,但一看那身型的线条就知道没什么劲力。他给我执靶,我一个猛力鞭腿抽过去,这哥们整个人都被我的力量给带倒在了地上,我半天都没扶起来他。事后给我说,他一边的膀子麻的跟过电似的,五六天才完全好。

我正练得起劲呢,忽然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欧阳乾!」

是个女生的声音,我愣了一下。

原来是杨蒙。跟我是老乡,都是曹州的,是在新生入学军训的时候认识的。他跟我不是一个专业的,是我最头疼的数学系。要知道,当时的美术、音乐还有体育特长生,在考试的时候是不考数学的。数学是逻辑思维,艺术是感性思维,两者有悖。但这个模式现在也改了,不管你是什么特长生,在考试的时候都逃脱不了数学的折磨。

「怎么,你在这锻炼身体啊。我还不知道,你还喜欢练武哩。」都是曹州人,老乡在这里显得格外亲切,杨蒙说起了家乡话。

「呵呵,爱好。」我敷衍了她一句。

「十月一长假,你干啥,回家不?」杨蒙接着问我。

「呃……」我迟疑了一下,「我想一下吧,还没有定下来。」

「赶紧想想。我这两天就准备买火车票了,不好买。你要是回家,我替你也买一张,咱一块回。」

「哦,那你还是先别管我了,我还不一定。」我拒绝了她的好意。回家?这个词语对于第一次离家在外的我来说,竟然是那么的陌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我就隐隐的感觉自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在王辉的竭力陪练下,我加强训练了五天的时间。其实我倒没怎么累,倒是王辉第一次这样陪练,累的够呛,两条胳膊都抬不起来了。最后一天的时候,我好好放松了一下,晚上跟着王辉去了丽达夜总会。

比赛终于来临了。我有所期待,也有所惧怕。

赛前我跟那个拳击手「电棍」打了一个照面。这家伙抬头瞅了我一眼,眼神中尽是蔑视之色,好像我只是一个毫无所谓的路人,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这种眼神让我很不爽,我也没有跟他斗气,直接扭头走了过去。我知道,这家伙想先从精神上就击败我。一旦对对手有了恐惧,那么你再也别想着战胜他了。

「好好打,我可在你身上押了不少钱呢。」他三叔走了过来,扔给了我一副拳套。

「你这么相信我,万一输了你可不要失望。」我接过拳套说。其实这个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打黑拳。因为真正的黑拳,人是不敢输的,那不是失望能够形容的结果。这种级别的比赛,也只是黑市拳的入门级别,还称不上残酷。当我以后踏入黑拳的中心世界后,我的心被捶打的如同生铁一般冰冷。

「这拳套怎么回事?」我拎着拳套,发现了让我不满的问题,「这哪有 12 盎司?这就是 8 盎司的拳套!」

「就这已经不错了,比以前用的拳套厚多了,这还是我尽力争取下来的。」他三叔对这个问题颇有些不耐烦,「你就凑合着吧!」

没办法,我缠好绷带,然后戴上了拳套。只是没有想到,这是我以后的时间里,用过的磅数最大的一次拳套了。甚至在以后很多场比赛里,我都只是缠上绷带,徒手进行格斗。那种打在人身上的摧毁性手感,想起来心里就有一种麻麻的感觉,带着一种转瞬即逝的满足。

比赛还是在老地点,丽达夜总会的二楼。这次的围观人数比上次还要多,没上场之前我就听到外边的一片嘈杂声。一个拿着话筒的人急匆匆地跑进来问我:「你的绰号?」

我跟王辉都是一愣。我说:「我没有绰号。」

「那你叫什么名字?!」这个人急问道。

「我叫欧阳乾。」我老老实实回答。

「欧阳乾?你姓欧阳?好……叫你『西毒』吧!」这人快速地念叨了一番就跑了出去。我真佩服这个家伙,竟然在匆忙之中就给我起了这么一个浮夸的绰号。他当时不可能知道,他随意诌出来的这个名字,以后会响彻天津地下格斗界。

「大家都还记得上次『牙狗』的情况吧,被一脚干净利落的 KO,毫无还手的余地!狂暴的家伙遇到了更加强悍的对手,上次的胜利者『西毒』再次上场!」我在里面,清楚地听到刚才那个人在外面拳台上通过麦克风传出来的极具蛊惑的声音,「这次他要迎战的对手,是拳击界的狂人——电棍!」

6

「欧阳,好好打,踢死丫的!」在我上场之前,王辉抓着我的肩膀给我鼓劲:「多想想那一万块钱!一万啊!那么老厚一摞呢!」

不可否认,王辉的激励恰到好处。当时临上场前,我的心情确实很紧张,不管怎么样都平复不下来,心脏「怦怦」的狂跳。毕竟知道对手是职业出身,不是草包。王辉一提「一万」两个字,我的脑海中立刻泛滥起一片花花绿绿的钞票。老版的人民币版式设计确实很大气,江山伟人的,想想就让人激动。

「行了。我不会让一万块钱白白的溜走的。」热身完毕的我穿了一条短裤,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了出去。

现场的气氛陡然热闹了一下。看到我出场,不少人大声喊着我的绰号:「西毒!西毒……」不管怎么说,我心里有了莫大的安慰。上一次跟牙狗打的时候,我被忽视的如同路人甲一般。

电棍也上了场。跟我的喊声比起来,这家伙的粉丝明显要更多一些,「电棍,重拳轰杀!」「电棍,绝杀他!」「电棍,用你的组合拳……」之类的喊声此起彼伏。我扫了一眼台下的观众,到处都在挥舞着拳头蹦高,这次赛前的气氛比我上次见到的可热烈多了。这些观众一个个穿着考究,道貌岸然的,但在特定的场合之下,却变得如此嗜血。

其实这些并不是单纯的观众,这里可不是买门票就能进来的地方。他们拥护不同的拳手,是因为他们在不同的拳手身上下了注。其实,这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场纯粹的赌局,就像斗狗一般。

上了台,我还是礼貌性的朝电棍举起了双拳,行了一个武术的礼节。不过这个动作让我很是尴尬,因为这家伙倚着那脏兮兮的围绳,看着我的眼神不屑一顾,摆出了一幅强者的姿态。离得近了,我才注意到这家伙短短的头发,阳刚的脸庞,看上去还是挺帅的,但就是那蔑视的表情让我十分不爽。

「小子,你多大了,毛长齐了没?」电棍嗤笑一声,呲着牙朝我说道。这种不正规的比赛,是没人管你带不带护齿的。

因为在偏远的县城长大,我的脸长的很「单纯」,一股子乡土气息。我当时也就十八岁,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一些,很容易被人误解为未成年。他在拳台上这般嘲笑我,可见确实是个老手,心态极其放松。

我没有搭理他。两人照面,就意味着比赛已经开始。我双手上举略过于肩,一拳作前锋手,另一拳护住右边脸颊。两腿分立,膝盖略微弯曲,把重心控制在两腿之间。肘尖下沉,含胸拔背,摆出了一个标准的实战起手势。

电棍又是嗤笑一声,围着我游走起来,步伐非常的轻快。这家伙明显没把我放在眼里,两只手都没有护头,而是随意的摆在胸前,不停的对着我做着挑衅的姿势。他的动作,让我想起来全盛时期的罗伊·琼斯,如灵敏的眼镜蛇一般逗弄着对手。

可是我不想做猎物。一个虚晃的前手拳之后,我一记后手拳就朝着他的面门砸去。

电棍一侧头,灵敏地躲开了这一击,接着一个隐蔽的上勾拳狠狠的掏在了我的腹部。这家伙的动作真的是快,说实话,那瞬间的感觉又疼又麻,就跟过电了一样。

在这之前,我从未跟拳击手进行过实战。拳击运动员跟散打运动员不同,他们的移动速度和出拳频率都要快上许多。散打运动员习惯以后撤或者格挡来防御进攻,而拳击手更多的则是依靠灵活的躲闪。我挥出的拳头一次又一次的被电棍灵活得闪躲过去,即便是擦着一点,也是强弩之末。这让我感觉很无力,好像在打空气一般。

电棍跟我身高差不多,一米八零左右,但他的体格却比我强壮多了,那大块的腹肌说明了这个家伙具有强大的抗击打能力。他的步伐移动很快,臂展虽然并不比我的长,但出刺拳的速度明显要快于我。

电棍虽然躲闪开了我的动作,但他只是偶尔反击一下,并未展开猛烈的攻击。我的心里就沉了下去,看过他的视频,我明白他的意图。

这种拳赛是没有回合之间的休息时间的。也就是说,没有分出胜负之前,双方会一直打下去。这对拳手的体力绝对是一个考验。

有的人觉得自己体力充沛,可是站在拳台之上与人对战,一分钟不到就会喘不上气来,连双手都无力抬起。格斗的体力消耗量几乎可以与百米田径比肩。很多拳手能够在台上坚持很久依然体力充沛,除了强大的耐力训练之外,还要有很好的分配。我知道电棍的意图,就像他之前的风格一样,依靠灵活的步伐和躲闪消耗完对手的体力,然后再给予一顿暴风雨似的组合拳结束战斗。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的体力也在快速的消耗中。拖到最后对我不利,我必须依靠重击来击倒这个家伙。在电棍闪开我的一拳之后,我蓄势待发的一记高鞭腿朝着他的头部狠狠的扫了过去,那跟我击倒牙狗时的情景如出一辙。当时我听到台下的观众中甚至发出了一声惊呼。

这腿击中了电棍,不过发出的声音却是闷响。在那一瞬间,电棍把手抬了起来,护住了头。我这一腿只是踢在了他的拳套上。我还没来得及收腿,电棍就猛然冲了过来,一顿组合拳暴风雨般攻了过来。

我已经无法躲闪,只能抬起双手拼命护住脑袋。感受着那拳头雨点般的落在我双拳的防御上,我的脑袋都被震的嗡嗡的。都是这该死的 8 盎司拳套,它那么薄,完全起不到什么减震的效果。忽然我的下巴狠狠一震,整个脑袋都是麻的。我明白,是电棍的一记勾拳从我两臂防御的空隙中掏了进来,没想到他打的角度竟然那么刁钻。

虽然我的思维还很清楚,但陡然被一阵眩晕取代,我感觉自己好像在睡梦中从床上掉下来一般,身体控制不住的向后倒去……

7

电棍一记隐蔽的上勾拳击中了我的下巴,我护住头部的双手散开了,在抬起头的瞬间,我甚至看到了从自己嘴里喷出来的晶莹的口水。它们在聚光灯下闪烁着透明的光芒,把周围映照的如同天堂。屋顶上的灯光迅速从我的视野中掠过,我知道自己正在迅速倒下。在那一瞬间,我丧失了意识。

一记重重的上勾拳,竟然把我给打晕了过去。

就在我整个身体接触到台面的时候,我猛然反应了过来,就好像被刑讯逼供打晕的犯人忽然浇了一盆凉水一样。我意识到自己刚才陷入到短暂的昏厥当中了。在我恢复清醒意识的刹那,我看到电棍朝着我冲了过来。

不能让他把我逼到角落里!这是我当时唯一的念头。我用拳套扒在围绳上迅速的站了起来,可是还没有摆好防御的手势,电棍一记势大力沉的摆拳就狠狠的打了过来。我只来得及看到电棍那由于发力而凸显的胸锁乳突肌,整个脸部便被他打了一个摆头,感觉那一拳把我的颧骨都给打变形了。电棍接下来的一拳不知道打在了我头部的哪个位置,然后我就再次华丽的晕倒了过去。

其实,晕倒过去的感觉真好,心里有一种放弃的解脱。

「一万!一万!一万啊!」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长时间,这是第一声传入我耳朵里的声音。我睁开了眼睛,头脑中一阵眩晕,眼前的景物迅速的清晰了起来。我躺在围绳的角落里,王辉正在台下狠命的拍着拳台,朝着我大吼大叫。那「一万,一万」的喊声,就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

生我者,父母也;知我者,王辉也。看来这小子知道什么对我的刺激是最大的。

我并没有马上站起来,而是又在地上躺了几秒钟,因为脑袋还有些晕。电棍正在台上朝着周围的观众大喊大叫,举起自己的胳膊,好像一只战胜了对手的大猩猩一般炫耀着自己发达的肱二头肌。而台下的观众情绪也被引爆到了至 high 点,口哨声喝彩声还有兴奋的骂娘声响成一片。不知道这个时候,那些押注在我身上的赌客是个什么心情。我没心情去观察那些支持我的赌客,因为我在那几秒钟的时间里下了一个决定。

我决心不让那一万块钱从我的眼前溜走。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古语不是瞎编的。金钱对于人类的诱惑远远大于骨头之于饿狗。

我站了起来。拿着麦克风的家伙或许是要上来宣布比赛结果,看到我又重新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惊愕了一下,接着又退了回去。这时场内的气氛陡然又热闹了一下,发出那些欢呼声的,或许都是押注在我身上的赌客。电棍回过了头,歪着脑袋瞅我,颇有些戏虐地说:「狗屎,你晕不晕?」

我没有说话,而是「呸」的一口吐出了一滩混着鲜血的唾沫,正好落在电棍的脚上。

我这个举动就好像一个信号,现场的气氛顿时爆棚了。观众们都好像打了兴奋剂一般,喧嚣声一时震耳欲聋。

电棍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看着我干笑了一声,接着又转过头看了一眼兴奋的观众,忽然猛的朝我冲了过来!

不得不承认,拳击手的移动速度确实很快。我没有躲闪,也没有防御,而是拧腰翻胯,一记低鞭腿狠狠的踢在了电棍左腿侧面的膝盖骨上。在那个距离,他的拳还够不着我的面门。

这腿发出了「啪」的一声脆响,正在迅速逼近的电棍被我踢了一个趔趄。我抓住机会,迅速上步,右腿疯狂的连扫了四五下,脚面接触大腿肌肉发出的清脆的「啪啪」声不绝于耳,电棍被我这几脚踢的连连后退。我跟着左右开弓,右腿扫完左腿跟上,全都朝着电棍的膝盖和大腿部位狠狠踢去。

电棍连续两个刺拳逼退了我,他向后退了一大步,脸上用恶狠狠的表情盯着我,两条大腿却在不停的发颤,尤其是左腿的膝盖部位,已经是一片紫红。

我预料的没错。第一次看电棍视频的时候,我就注意到这个家伙在跟人打斗的过程中,一腿都没有出过。在跟我比赛的时候,他依靠的是上身灵活的躲闪和犀利的拳法,而腿法的使用率却等于零。在拳击规则里,拳头是不能击打腰部以下的部位的,所以我判断他的步伐虽然灵活,下肢却缺乏相应的抗击素质。也就是说,虽然对头部和躯干的保护极佳,但在面对下盘攻击的时候,他根本就不知道怎么防御!

这就是拳击手的弱点!这也是在我以后步入正规黑拳界之后,再也没有遇到过职业拳击手的原因。除非进行强悍而痛苦的腿法练习,否则拳击就是一种在规则保护之下的职业运动。而站立式全接触格斗,要比这残酷许多。

看着电棍那大腿上的紫红,自信好像撒完野的狗一样重新跑了回来,我迅速地逼近电棍,脚尖点地轻轻地跳跃着,步伐也比之前灵活了许多。而电棍的步伐却已经大打折扣,因为他的两条大腿还在不停地颤抖。

「啪!」我一个小跳步,突然的低鞭腿再次打在了他的紫红处。电棍往后没有躲开,我跟着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后低鞭腿,再次狠狠的踢在了那个地方。电棍的左腿被我踢的整个撩了起来,我甚至都听到了他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痛苦的呻吟声。

作为这种初级格斗领域里的王者,电棍明显的被我激怒了。他不再管自己的左腿如何,会受到什么样的攻击,而是愤怒的吼叫了一声,整个人向我冲了过来,那蓄势待发的后手拳已经在空中拉出了弧线!

有的时候吃东西吃到爽处会「吃的口滑」,打拳也是一样,打打妙处会「打的手顺」。电棍刚冲上来,我一记前腿侧踹就起来了,「砰」的一声蹬在了他的脸上,直打的他一个仰头。我收腿之后,电棍的嘴上全都是血。

电棍有些惊愕的一抹鼻子,看了看拳套上的红色痕迹,接着对我惨然一笑。

8

电棍的鼻子和嘴上全都是血,对着我咧嘴一笑,那笑容确实触目惊心。但是很可惜,在这个时候,他用什么招数和表情都已经对我无效了。我知道这个初级格斗领域的王者,对于我来说已经黔驴技穷。

前腿侧踹,确实是中国散打的独有特色。置于前端的腿只要轻轻一提膝,接着拧腰翻胯,侧踹腿就能以比肩刺拳的速度瞬间发动。隐蔽性强,角度刁钻,启动迅速,并且是击打距离最远的一个腿法。在我以后的所见中,无论多么顶级的格斗高手,除非在中国接受过系统的散打训练,一般都无法将前腿侧踹用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其实,在高级的格斗比赛中,力量是最为关键的东西,大家通常会选择势大力沉的扫踢作为进攻的主要手段,侧踹这种技术性腿法就被舍弃掉了。但是,这却是我以后的一个独特标志,也是别人能轻而易举的把我归类于中国拳手的象征。

电棍吃了我一记前腿侧踹,虽然嘿嘿一笑,但我判断这家伙已经出现了短暂的眩晕感,所以才停下了进攻,想用骇人的表情争取一点清醒的时间。拿表情换时间,这种伎俩我不是没见过,说实话你还不如装着被击倒在地上躺会儿好使呢。

我没有再给他期待的时间。在台下观众的惊呼声和嘈杂声中,我朝着疲于招架的电棍来了一阵猛烈的组合拳,在我的一记短距离平勾拳之后,我同样看到了从电棍嘴里喷出来的一串晶莹的口水。接着,我用一记凶猛的高鞭腿结束了最后的战斗。

当电棍的两只手无力地垂在胸前,眼睛半睁半闭的仰面仆到下去,摔在拳台上发出「砰」的一声的时候,我的心里被一种油然而产生的胜利喜悦感所充满了。但这种喜悦感就好像高潮一般,转瞬即逝,只是持续了不到几秒钟的时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我看着栽倒在拳台上不再动弹的电棍,心里面想着的只有那一万块钱。

「欧阳!欧阳!你他妈赢了!」王辉激动的喊声比任何人的都要大,在我耳边听的一清二楚。台下甚至有人高兴地鼓起掌来,很明显,那是押注在我身上的赌客。但是更多的人却是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狠狠的把手中的什么东西扔在地上,然后又啐上一口。有的人把手中的饮料瓶子扔了过来,砸在已经不再动弹的电棍身上。

台下的那个拿着麦克风的家伙并没有上来宣布比赛结果,这个结果已经无需宣布——而是立刻叫了几个在场的人员上来,把电棍放到了担架上快速抬走。我知道,这个家伙只是晕了过去,一会儿就会醒过来的。

我从拳台上走了下来,王辉激动地抱住了我。我用拳套推开了他,因为我的身上全都是汗水,很难受。我让王辉把我的拳套摘下来,说道:「我要去洗把脸。」

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得流了出来。我刚要低下头洗脸,却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一样,猛的抬起头盯着镜子里面的自己。好像站在这里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个人。

我的手轻轻的从左脸颊上掠过,没有疼痛,而是麻麻的感觉,皮肤的触觉在那一瞬间变得若即若离。我的整个左脸都已经肿了起来,好像嘴里塞了一块胡萝卜似的,颧骨也高高的顶了起来,让我的左眼看起来比右眼小了一圈。怪不得我刚才感觉自己的左眼有点睁不开呢。

没想到一个人脸部肌肉的局部变化,会让整个人的形象看起来有那么大的改观。我觉得站在镜子面前的人好陌生,仿佛这不是我的脸一般。但我知道,这确实就是我的脸,一张被职业拳击手狠狠揍过的脸。

洗去了头上的汗水,我跟兴高采烈的王辉来到了他三叔的办公室。在推开门的瞬间,我都感觉自己有点饿了。我在刹那间做了一个决定,回去之后补上一顿宵夜——我想吃涮羊肉,虽然并不好消化。

推开门,走了进去。屋子里坐了三个人,看样子跟王海群一样,都是这个夜总会的投资股东。可是他们的脸色阴沉沉的,跟一脸笑容的王辉形成了鲜明对比。我心里忽然一沉,感觉到有些东西不对劲了。

「三叔,钱,那一万块钱。」我还没开口,王辉便高兴的对着王海群叫道。

「钱?还想要钱?」他三叔抬起了头,脸上的表情好像刚吃了屎一样。王辉登时愣住了,脸上喜悦的表情瞬间凝固,但咧开的嘴角还没有完全放下来,样子奇怪至极。

「怎么,回事……不是说打赢了,就有一万的吗……」王辉有点摸不着头脑了。他看了看他三叔,又看了看我。

「我没想到你还真打赢了。」王海群不看他的侄子,把目光投向了我:「我也真服了,你倒地了两次,就好好地躺那别起来了呗,可你非要他妈的站起来。你知道这一把我们输了多少吗?」

「什么意思?」我虽然已经猜出了大概,但还是问了一句。

「也他妈怪我眼瞎,电棍那个混蛋真不争气!」他三叔先是埋怨了一句,接着恨恨地盯着我说:「就因为你,我们押在电棍身上的二十万块钱全泡汤了。」他又强调了一遍:「二十万!」

王海群的话证实了我的猜测——从当时现场支持我的人来看,下注在我身上的人不会超过五分之一。

「你下注在电棍身上,为什么?」我问道,「你想让我打赢,为什么不把钱押在我身上?」

「鬼才希望你打赢!可是我他妈的没想到电棍这家伙会输啊!」他三叔自嘲似的笑了一声,接着说道:「开赛前,你的赔率高,并且那些之前看过你跟牙狗比赛的人对你很有信心,在你身上押了不少的重注。我也下了重注,不过是在电棍身上,却没想到……你丫的竟然真赢了!」

「三叔,你……」王辉没有说出话来。他三叔却冷冷的扫了他一眼,示意他别废话。

「我明白了,如果我输了,拿两千块钱走人,大家皆大欢喜,是吧。一万块钱,根本就是个幌子。」我把一切都想明白了,他三叔自从看到我跟牙狗的第一场比赛之后,就已经想好了这个主意。用钱引诱我过来比赛,吸引那些赌客下注。而他却料定我必输,把钱押在了电棍身上。王海群料定我输,所以赛前根本就没有给我透露任何口风,或许就是不屑——如果他提前跟我说一声,假装输掉,有钱拿,那我也不会这么拼命,假装输了拿钱走人便是了。但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我赢了。

「你明白就好。」他三叔扔过来一个信封,「啪」的一声摔在了我的脚下:「这里有两千块钱,也不算你白忙活。拿着赶紧走人。」

我一脚踢开了那个信封,王海群这厮鄙夷的口气让我莫名的火大。我往前走了一步,压着声音说:「我不管你押在谁身上,输了多少。我要你按照之前跟我保证的,拿出一万来。」

「哦?」王海群饶有兴趣地抬起头,「要是我不拿呢?」

「不拿,就当成你的住院费吧。」被人欺骗的感觉尤其不爽,我捏紧了拳头又往前走了一步,心里憋屈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鸟劲。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哗啦」一声独特的金属声音。

我的动作瞬间停滞了。虽然没有转头去看,但长久以来受影视文化的熏陶,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我知道,有不祥之物出现了。

9

「我劝告你,最好别在这里找事。」办公室里,另外一个人冷冷的朝我说道。

我转过头,看到他手里拿着一个黑黑的东西朝着我,那赫然就是一把……手枪!刚才的「哗啦」一声,就是拉动枪栓的声音。

我的大脑里「嗡」的一声,瞬间是一片空白。紧紧握着的两拳有些发软。在那一瞬间,无数念头掠过我的脑海,我甚至已经想象到了自己满身鲜血躺在地上的场景。

「三叔,你叫他别……你们别这样啊!有话好说啊!」王辉立马急了,低声喊道。他三叔却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默不作声。

我不敢动弹,只能愣愣的站在那里。我唯恐自己稍微一动,就引来对方开火。那个拿枪的家伙看我的眼神没有一丝彷徨,好像在拿着屠刀对着一只羔羊。要是有谁告诉我这家伙不是第一次开枪杀人,我绝对信。

他们是道上混的,黑帮,我知道。可我不知道,他们竟是如此肆无忌惮的黑帮。这也是若干年后我看到「扫黑除恶」的新闻时,长叹一声的原因了。

「欧阳,你有两个选择。要么拿着两千块钱走人,要么把命搁这。」屋里的气氛沉滞了几秒钟后,他三叔终于发话了。

「我不走!给我一万!」也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我当时心里一横,咬着牙狠狠说道。要说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血气方刚,桀骜不驯呢。古人说,少年血气未定,戒之在色;中年血气既定,戒之在斗。要我看,这话得颠倒过来说:少年戒斗,中年戒色。你看那些当领导的,个个都是因为包二奶养情妇才东窗事发的,没有一个是因为跟人打架斗殴落马的。

「你还挺硬的,咬定一万不松口了是吧,你以为那一万就那么好拿?!」他三叔干笑了一声,说:「你要不走,就再也别想走了。」

「三叔,你们别……别这样啊!」王辉急的都口吃了,他喊了一声,跑过来抓着我的胳膊,使劲朝门外拉我:「欧阳,咱们走吧,咱们不要这一万块钱了!」

我甩开了王辉的手,就是杵在那里不动弹。说实话,当时我也不知道心里咋想的。既不想死,也不想走,反正就是没见到那一万块钱,心里堵得难受。他三叔一看我倔劲还上来了,指着我说道:「嘿,我告诉你,小子,你别跟我硬!我要是干掉你,就跟干掉一条狗一样轻松!」

这话说的极其霸气,很有当年袁世凯的气魄。「若是为了保护皇上,诛荣禄如杀一狗耳。」可是我明白,一旦迈出了这个门,那一万块钱就会永远的跟我失之交臂。我不心疼别的,我就心疼我这脸,等于今天晚上白挨了一顿打。

这屋里正在这僵持着呢,忽然门「吱呀」一声开了。王海群立刻放下了跷起来的二郎腿,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陪着笑说道:「李哥。」

什么人能让王海群这家伙这么快的变脸?

我转过头,看到走进来一个短发中年男人,身材略胖,穿着一身休闲风衣,还戴着一条围巾。穿着虽然简洁,但打扮得却相当洋气,有一种淡淡的英伦风格——如果他能再年轻上十几岁就更像了。他还搂着一个女人,身材不错,脸蛋也挺漂亮,一看就知道不是他老婆。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的样子,肤色发黑,瘦不拉几的。

「呦,还举着枪,你想吓死谁?」他斜瞅了一眼那个拿枪的家伙,颇不耐烦地说道。这话一出,那个人赶紧收起了枪,说:「对不起,李老板。」

「X 你妈的,下次还在我面前亮家伙,砍了你的手!」李老板搂着小妞径直走到了沙发旁坐下,王海群赶紧尴尬地闪到了一边。那个皮肤黑黑瘦不拉几的年轻人也跟着走了过去,就随意地站在李老板身边,脸上一副略显呆滞的表情。

王海群赶紧给李老板上烟,恭敬得跟孙子似的。李老板深吸了一口,斜着往上喷出一道烟雾,简直拽的二五八万。

「小子,打的不错,刚才比赛我看了,没想到你竟然最后会赢。说实话,出乎我的意料。不过幸好,这次我没有下注。哈哈……」李老板朝我说了两句,自顾自的笑了起来。旁边的几个人包括王辉他三叔,都陪着脸干笑了起来。惟独他旁边站着的那个瘦不拉几的家伙依旧呆呆的站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刚睡醒似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这个忽然出现的李老板。因为我还搞不清状况,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我要承认,他怀里搂的那个女人确实挺漂亮,看上去跟明星似的。

「这是你侄子吧?」李老板见我没有说话,接着又瞅了一眼王辉。

「是,是,我亲侄子。」王海群忙不迭地答道。

「亲侄子,亏你他妈的还有脸说!」李老板朝他脸上「呸」的啐了一口唾沫,王海群也只能在那干站着不敢动,继续挨训,「当着亲侄子的面,你还让手下亮枪出来了?有你这样当叔的?你他妈怎么教育下一代的?你个王海群,你真能耐啊!」

「是,是……」王海群别的也不敢说什么,只能不住的点头。

骂了一通,李老板掐了烟头,说:「还愣那干嘛,骂了半天口干舌燥,还不给我倒杯水?」

「是,我这就倒……」王海群又急忙弯腰倒起水来。看到他前后判若两人的表现,我忽然有一种想笑的冲动。不过真要笑起来这气氛也太违和了,所以我拼命忍住了。

李老板端着水杯,打量着我:「比赛打完了,回家休息就是了。还有什么问题?」

「说好了打赢就给我一万。可是现在赢了,又不给钱。」我照实回答。

「谁答应你的?」

「王海群。就是因为这个,我才来参加比赛的。」我说着,眼睛却在那个女人的颈部快速的瞄了一眼。她的脖子又细又白,在灯光之下温润如玉。我的心脏不听话的快跳了两下。

「哦,那是王海群答应你的事情,看来跟我无关了。」李老板说完喝了一口水,接着又把水杯递给了旁边的女人,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轻启朱唇,啜饮了一口。

看来这钱是拿不回来了,这伙人根本就是一丘之貉。我一时气愤,连那两千也不要了,拉着王辉就说了声「走!」

「小子还挺有脾气,等一下!」李老板突然在身后叫住了我,冷笑一声,「想要一万块钱是吧?下个周六,下午,来这里找我。我给你一万。」

10

我跟王辉垂头丧气的回到了学校,也没有心情去吃什么涮羊肉。从一万到一分都没有,那是一个很大的心理落差。

从王辉的口中,我知道了那个「李老板」其实就是丽达夜总会的大老板,王辉他三叔只是一个小小的股东,其实就相当于李老板手底下一个比较高级的喽啰而已。

李老板的真名叫李向昂,绰号「鸽子」,原因不详。李向昂在河东区和红桥区都是比较出名的混子,丽达夜总会只是他名下的产业之一。听他那架势,颇有点「扛把子」的意思。王海群在他面前只是一个拿钱混饭的小瘪三头目,怪不得他今天在李向昂面前那么的低声下气,连大气都不敢喘。虽然一万块钱飞了,但想起来那场景还是让我觉得略略解恨。

「欧阳,这事都怪我,要不是我三叔他……」站在我宿舍楼下,王辉颇有些自责的说道。

「这事跟你无关,都是你三叔搞的鬼,我知道你是我这边的。」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没事,你回去吧。」

王辉叹了一口气,说:「那好,我明天再来找你。」

我低着头进了宿舍,不想让别人看到我肿的好像猪头一样的脸。但好像越是低调就越引人注目,端着洗脚盆进来的老朱敏锐的捕捉到了我的异状:「哇靠,你的脸怎么搞的?」

他这么一喊,宿舍里其他四个人一起抬头朝我看来,班长小齐吃惊的喊道:「我靠,欧阳,你这脸咋整的?被谁给打的?」

小齐是东北人,热心,我要不说被谁给打的,他非得追着我问半夜不可。没办法,我只好敷衍道:「刚才跟一个朋友在街上吃饭,跟人打起来了。」

「这人在哪?跑了没?妈的,哥几个跟我出去削他!」小齐说着就站了起来,捡起扔在地上发硬的臭袜子就往脚上套。我赶紧说:「没事了,现在没事了,他们好几个人,打完就跑了,都不知道哪的。」

「这人下手也忒狠了,你看这脸肿的,还有法看没?」小齐听我这么说,只得扔了臭袜子作罢,专心致志的感慨起我的脸来。

「没事,就是有点肿而已,一晚上就消下去了。」我勉强对着关心我的兄弟们挤出了一个笑容。我想,我那笑脸一定比哭还难看。

「哎呀,欧阳,用一下我这个东西吧,比红花油还好用,我从家里来的时候带的。」老朱是南方人,做事比较仔细,人也长的秀气。他从床头拿出了一小瓶东西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黄道益。」这个东西确实不错,我之前用过,南方特产,确实比红花油好使,专门治跌打损伤的。

「老朱,谢谢你了。」我把跌打水收了起来。对比王海群出尔反尔的奸诈无耻,宿舍兄弟们的几句话暖的我心里发烫。

第二天上午,他们都出去了。我因为脸上还没有消肿,不想被同学看到这副尊容,就一个人呆呆的坐在宿舍里,百无聊赖的发愣,心里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惆怅感。

「砰砰,」忽然两声敲门的声音,接着传来一个女声:「欧阳乾?」(顺便说一下,在我上大学的时候,女生是可以随便上男生宿舍楼的,没人管。但是男生却无法上女生宿舍楼,因为宿管阿姨极其凶悍,比容嬷嬷还狠。)

我一时没有听出来这是谁的声音,下意识的说了一句:「进来。」话一出口,我就暗道一声糟糕——我现在这副尊容哪能见人啊。

门吱呀一声开了,原来是我的那个曹州老乡杨蒙。我急忙用手捂住左边的脸,做出很随意的托腮状,含糊不清的问道:「杨蒙啊,有事吗?」

「没,我就过来问问……」杨蒙忽然睁大了眼睛,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快步走到了我面前,吃惊的说:「你的脸,怎么了?!」

靠,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我把脸转到一边去,说:「跟人打架了。」

「跟谁打的,怎么肿的这么厉害,这下手太狠了也!」杨蒙也跟着转了过去,眼睛在我脸上看个不停,一边还皱着眉头,不停的发出「啧啧」的声音。

「我说你有意思吗,我的脸就这么好看?你干脆趴上来亲一口得了!」杨蒙的举动弄的我颇不耐烦,瞥了她一眼没好气的说道。这丫头缺心眼似的,好奇也不捡个时候,没见人在这难受着的吗。

「呃,呃,对不起。」杨蒙被我这么一说,才缓过神来,急忙往后退了一步坐下,但还是忍不住探着头问道:「你不是练武术的吗?怎么还能被打了?这是跟谁打的啊?同学?不可能吧,这下手也太狠了……」

「我说你有完没完啊,你就不能少问几句?」我真是有点出离愤怒了,白了她一眼说道:「你找我干嘛?有事说事!」

「哦,你不说我都忘了。我来找你问问十月一回家不,我今天准备去买火车票。你可不知道,我刚才从售票点经过,那队排的老长了……」她话还没说完,我就断然说道:「谢谢,我不回家。」

杨蒙一时间有些尴尬,往后坐了坐说道:「哦,既然那样,我就不帮你买票了。」

我瞅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这丫头脑袋真是不灵光,就我这张脸,四五天都消不了肿,回家干嘛去啊。

杨蒙有些悻悻的走出了宿舍。我关上了门,长呼了一口气,看来我之前建立起来的光辉形象他妈的全毁了。

又百无聊赖的过了个把小时,宿舍的室友一个都没有回来,不知道都跑哪野去了。难道不知道宿舍里还有一个受伤的人需要安慰吗?昨天他们带给我的那些感动也随之荡然无存,这帮家伙……正想着呢,宿舍门忽然被推开了。

终于回来了!老子肚子都饿了!我一回头,愕然发现站在门口的还是杨蒙。

11

咋还是这丫头?我有些抓狂。不管怎么说,在女同志面前暴露一个男人的窘迫,是非常伤自尊的一件事情。

「知道你这个样子肯定不会下楼,我从食堂给你带了点饭。」杨蒙把饭盒放在了桌子上,说:「今天放假,你们宿舍的肯定都出去玩疯了。我要不来,真的能饿晕你。」

「那还真是谢谢了。」我始终用手捂着半张脸,含混不清地说。

「行了,别得瑟了。赶紧把手放下来吧,谁不认识谁呀。」杨蒙打开了饭盒看着我说:「不就是一半脸肿了吗,你就一直这样捂着,用半个嘴吃饭吗?」

这妮子!妈的,老子仅剩的一点自尊也被她给无情的践踏了。

「怎么,你买到票了吗?」我一边吃着西红柿炒鸡蛋一边往嘴里扒着米饭。

「没买,我不回家了。」杨蒙也一边吃饭一边答道。

「啥?你不回家了,为什么?」我吃惊的抬起头问她,嘴里还嚼着东西。

「不回了,留下来陪陪你,省的你寂寞。」杨蒙说这话的时候正在低头扒饭,我完全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

「我……」我差点要喷饭了:「谁要你陪啊,谁说我寂寞了?」

「从我进你们宿舍看见你那张死脸,我就知道你寂寞了。你别想歪了,我没有别的意思,这一届里面只有咱们两个曹州的,都是老乡,于情于理我都要照顾你吧,出门在外的。」杨蒙继续低着头扒饭。

我有些无语。想我堂堂一七尺男儿,怎么就成了被照顾的对象了?这时,我瞄到她饭盒里有一根红彤彤的油炸辣椒,正好能一扫我心中的积郁之气,便问道:「那辣椒,你吃不吃?」

杨蒙用筷子夹起了那根大红辣椒,看了一眼:「我不吃太辣的。」

「那给我吃吧。」我的意思是让她直接放到我的饭盒里。没想到她竟然直接把夹着辣椒的筷子举到了我面前,那意思是直接让我吞了。

没办法,我只好张开嘴去咬那根辣椒。正巧这个时候,宿舍门被推开了,我斜眼一瞅,原来是王辉。我想起来了,这小子昨天说过会来找我的,他一进门就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哦,喂饭呢?」

「咳……」我一口气没顺过来,辣椒卡在了喉咙里,差点没被呛死。

我举起杯子猛喝了两大口水,才把辣椒给压下去。草草吃完了饭,我借口跟王辉还有事说,就打发杨蒙走了。她临走的时候说晚上再给我带饭,还没等我开口拒绝,她就转头走了。

「这么快就好上了,可以啊。」王辉看着杨蒙出了门,笑得高深莫测,「这妮子长的不错,小嘴双眼皮的。除了看起来不大时髦,其他哪都不错。」

「你误会了,刚才只是……」我正要辩解,王辉接着又道:「哎呀,大学生了都,谈个恋爱有什么好隐瞒的。这妮子虽然看起来有点村姑,但底子不错,收拾收拾能出来,我看挺好。」

我无奈地扶住额头:「行,随你怎么说吧……」

「哥是过来人,恋爱中遇到什么问题,直接来问哥,一准给你搞定。这么多年,哥也算是阅女无数了,基本没有遇到过坎……」我瞅着大言不惭的王辉,皱眉问道:「就你那体格,一脱衣服跟骨骼雕塑似的,还阅女无数?」

「靠,你懂啥?」王辉脖子一梗,不屑一顾道,「关键是气质。」

「你大爷!」我抄起空饭盒就朝他扔了过去,「你还想不想让我活了?」

王辉拨拉开空饭盒,给自己倒了杯水,一本正经的说道:「欧阳,你还记得昨天晚上咱走的时候,李向昂说的什么吗?」

「记得啊。他说下个周六过去找他,会把一万块钱给我。」一提起李向昂,不知道为什么,我最先想到的,却是他身边的那个女人。

王辉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那一万块钱本来就应该是咱的!」说到这事,我就气不打一处来,「下周六直接过去,找人要钱!」

「那李向昂可是个大混子,可比我三叔坏多了。跟他打交道,我们可得小心点。」王辉「大义灭亲」的说道:「你想啊,他要是想给你一万块钱,为什么不直接给你呢,还要让你一周以后去拿,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或许是他当时没带那么多钱呢?」我思考了一下事情的可能性。

王辉哂笑了一声:「怎么可能?像他那种人,出门吃个饭就得千把块钱!一万对他来说,比你掏出来十块钱还容易!」

「那是为什么?」我也陷入了思索,「要是他不想给我钱的话,根本就不会让我一周后去找他啊。这混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要我看,咱就这么算了。那一万块钱咱也不要了,这趟浑水咱也不蹚了。你不是本地人,不知道这帮家伙的厉害,他们个个都是有人命在身的啊,公安里都有他们的人。」王辉劝我道。

「我不管那么多,那一万块钱本来就该是我的,」我主意已经拿定,摸着我那已经恢复了皮肤触觉的左脸恨恨说道:「不管怎么样,下周六我一定要去一趟!说好了给,就得给!黑社会再黑,也不能不要脸吧!」

(继续阅读,请接专栏《我的黑拳生涯》第四节:这个难民把我打哭了)

你见过最土的土豪有多土? - 欧阳乾的回答 - 知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