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2《偏爱成瘾:她在世间谋生又谋爱》

2021年12月28日

简介

甜文专业户泽殷zern首个爆甜专栏!明明没有甜言蜜语,却为何看起来这么甜?女主们明明历经沧桑,却再一次爱得纯真,只因那个值得的人——「我将永远忠于自己,披星戴月奔向理想和你。」

- 离婚当天老公失忆了怎么办?-

和我分房睡了半年的男人,怀里抱着枕头,被我堵在楼梯口:「咱俩加起来不到五十,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分房睡正常吗?」

对方皱眉看着我,看得我脊背直冒汗。

终于,他点点头:「嗯,是不太正常。」

我大着胆子从他怀里抢过枕头,一边埋怨:「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哪样的?」

「你以前每天都要抱着我睡,睡前还要叫我小宝贝。」

- 亲爱的职业病 -

我是一名销售,职业病让我在相亲现场,成功推销对面的帅哥买了三斤茶叶。

第二次见面,他买了我的阳澄湖大闸蟹……

第三次见面,他买了我的阳山水蜜桃……

因为见面的次数太频繁,同事们都以为我是他女朋友。

几次以后,他又约我去一个饭局,说给我介绍潜在客户。

我到了现场以后,高高兴兴问落座的男女老少: 「大家,信用卡都办了吗?」

「……介绍一下,这我爸妈。」

- 进击的家政妇 -

我心爱的人死在最美好的年纪,我哭得晕死过去,再醒来已经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这个时候,那个人还没开始日夜颠倒的创业,也自然没有早早患上胃癌,而我也还没在演艺圈出名,还是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

于是我私下委托他的妹妹,毛遂自荐,成了为他操持家务的家政妇。

- 结婚对象跑路以后 -

在我结婚典礼上,司仪放错了音乐,好好的出嫁成了出殡。

半小时后,路人打通了我手机,原来遍寻不到的新郎和他的前女友为爱出走,半路上出了车祸。

得知此消息,我急得满嘴燎泡,毕竟三百多万酒席费已经花了,五百名宾客等在台下,正眼巴巴地盯着我呢。

幸好,他还有个主动低头致歉,长相也有几分相似的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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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 1 节 离婚当天老公失忆了怎么办?

第 2 节 亲爱的职业病:上

第 3 节 亲爱的职业病:下

第 4 节 庸俗罗曼史

第 5 节 庸俗罗曼史番外:情书

第 6 节 潜入你心

第 7 节 春风酿山河:上

第 8 节 春风酿山河:下

第 9 节 春风酿山河:番外


离婚当天老公失忆了怎么办?

和我分房睡了半年的男人,怀里抱着枕头,被我堵在楼梯口:「咱俩加起来不到五十,正是如胶似漆的年纪,分房睡正常吗?」

对方皱眉看着我,看得我脊背直冒汗。

终于,他点点头:「嗯,是不太正常。」

我大着胆子从他怀里抢过枕头,一边埋怨:「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哪样的?」

「你以前每天都要抱着我睡,睡前还要叫我小宝贝。」

「……是吗?」

「是啊!」

你看看我,这是一双会撒谎的眼睛吗?

01

离婚当天,我老公失忆了。

坏消息是我们本来就没啥感情,这下更离不掉了。

好消息是他忘掉了过去,更方便我下手,毕竟我馋他很久了。

楼赫,身高 186,体重 74 公斤。

这男人毕业于常春藤某盟校,历任女友都是 ABC。

要不是我爷爷对他爷爷挟恩相报,这是我踮着脚尖都摸不着的男人(是真的摸不着,因为我只有 162)。

至今都记得相亲那天,他居高临下地站在花坛上打量我,眉头轻皱。

「你为啥蹲着。」

我当时正弯着腰,傻不愣登地在花坛一群三叶草里寻找四瓣叶,闻言十分不爽。

「……我没蹲着。」

他脸色更臭了:「我在上面看你,觉得你可能不高。」

「那你下来再看。」

他果然下来了,和我站在同一片平地上,仍然用两个好看的鼻孔对着我。

「然后呢?」

「你就会发现,我真的不高。」

他:……

02

楼家人看不上我,但还是捏着鼻子娶了我。

当年他爷爷下乡做知青,因为和我爷爷关系好,经常上我家蹭饭,那年代都吃不饱,本就紧张的口粮更是雪上加霜。

我爸当时正在长身体,愣是为此饿出了胃病,几十年了都没治好。

他爷爷意外得知真相,就硬要我们凑一块,因为楼赫不愿意,老人家在病床上凄凄惨惨哭了半个月,看见结婚证才咽了气。

为了坚定看不上我的决心,婚后这男人愣是在客卧睡了三个月,和我说话也隔着一米远,那叫一个三贞九烈,冰清玉洁。

你要问我委不委屈,那倒也不至于。

毕竟只要我在家里住一天,他就按我平时工资给我结薪。

同时还约定了,以后我俩谁有了真心喜欢的人,那就真心祝福,好聚好散,要是没有,那就一个屋檐下搭伙过日子。

瞧瞧,除了不爱我,这男人没毛病。

于是得知他失忆了,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俩的牙刷从两个卫生间挪到同一个漱口杯里。

请问,都能一起刷牙了,距离一起睡觉还会远吗?

03

说句实在话,我虽然个儿不高,但长得还行,学生时期追不上校花,也是一路被叫着班花过来的。

我还就不信了,老天爷给我第二次机会,我还拿不下楼赫?!

笑话。

入夜,一辆奔驰商务车缓缓驶入车库,我连忙补了点香水,跑到楼下去给他递拖鞋。

「老公,回来啦?」

楼赫开了门,看见是我还愣了下。

这个点他肯定吃过了,但为表殷勤,我还是上前寒暄:「辛苦了老公,我做了晚饭,一起吃吧?」

「……嗯。」

当然了,为他做饭是不可能的。

楼赫就坐在我对面,对着一桌子外卖眉眼舒展:「辛苦你了,做这么多菜。」

「你也辛苦,累了一天了。」

虚伪夫妻,日常假笑。

吃完饭他去洗澡,我特地打了氛围灯,细小的肩带从洁白的锁骨上滑下,也故意不去拉,直到对方一身水汽出现在门口。

此刻,他深深睇我一眼,几许暧昧,悄然划过。

「早点睡吧。」

眼前忽然一黑,是他随手拉灭了灯,我气得当场跳下床:「你要去哪睡?」

听出我声音不对,他站在门口问:「怎么了?」

我上前拽住人往里走:「你也二十七八的人了,见过哪家夫妻是分房睡的?」

他愣住。

窗帘没有合拢,月光穿过落地窗,在床上铺陈了霜白细长的一道,我馋了许久的对象就倒在床上,丝质睡袍被我拽得凌乱不堪,碎发下一张无可挑剔的面孔,神情颇为茫然。

「你真要和我一起睡?」

不得不说,这场面有点大啊。

我咽了咽口水,把自己一条腿捞起来,结结实实挂在对方腰上:「当然了。」

他默了半晌。

「你这么睡……能舒服吗?」

「舒服啊。」

「……好吧。」

许久没有后续,我勉强睁开一只眼打量他,却发现对方已然闭上了眼,呼吸绵长。

不是,你不舒服,就不知道发挥点主观能动性吗?

我闭着眼,继续煽风点火:「老公,有没有觉得太安静了点?」

「睡觉当然要安静点。」

「你这就缺乏想象力了,虽然我们是静态睡觉,但也不是不能变成动态的。」

「为什么要变成动态的?」

你滚。

我把自己的腿从他腰上扯下来,翻了个身,气哼哼道:「男人,出了个小车祸就成这样了,平时都叫我小心肝的,现在也冷淡了!」

默了一会,腰上绕过来一只手臂,将我轻柔圈住。

「好了,早点睡,小心肝。」

我一喜,随即乘胜追击:「平时除了小心肝,你还会叫我小宝贝的。」

「晚安小宝贝。」

「好的大宝贝。」

挂过了腰,又被喊了小宝贝,我抱着楼赫的手臂,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04

第二日我迷迷糊糊醒来,趿拉着拖鞋去卫生间刷牙,一进门连忙捂眼。

「啊呀对不起!」

火速带上门后,莫名觉得哪里怪怪的……

不对,我为啥这么心虚?

我们是受法律保护的关系,里面那个肩宽腿长的 Q 弹男子,我看他天经地义!

正胡思乱想着,门开了。

楼赫腰部围着我的小新浴巾,就站在门内打量我,湿发垂额,浑身水汽。

「要进来?」

虽然内心在狂吼,我仍是斯斯文文地应道:「好呀,上班要迟到了呢,我进去挤挤吧。」

结婚大半年了,这还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刷牙。

镜子里他赤着上身,肌理线条隐隐分明……

让我来数数,一二三四五……

「你脸怎么这么红?」

「啊,我有点过敏(对你的腹肌)。」

「没关系吗。」

差点说出真实想法的我摸摸鼻子:「小问题,我可以克服的。」

平时多看看就好啦。

这之后他见我在镜子前急急忙忙化妆,多问了一句:「要不要我送你?」

「好呀。」

没想到失忆后的楼赫这么贴心,我上了他的商务车,他在前面导航:「卞蓝,公司地址发一个给我。」

我闻言,脸色微沉,他从镜子里小心地观察我脸色:「怎么了?」

「你叫我什么?」

「卞蓝啊?」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忽然脸红,轻咳一声:「小……宝贝,公司地址发一个给我。」

「好的大宝贝。」

我动动手指,发了定位到他微信上。

下车了我敲敲他车窗,在他摇下后,凑上去亲了一口那微红的俊脸。

「谢谢你哦,大宝贝。」

05

我在这家广告公司干了好几年了,不说元老级别,大小也算个团队 leader,和同事相处也算融洽。

刚到位置,隔壁的小张随即滑到我旁边坐着,一脸八卦。

「卞总监,今天是老公送你上班的昂?」

「嗯啊。」

她忽然献宝似的将手机举到我面前:「上个月我在恒隆还见到你们,你老公真帅,和你也般配,不过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应我……」

恒隆?

我瞟过去一眼,愣住了。

照片里的男人回过半个头,的确是楼赫不错,只是他旁边的姑娘看着挺高,穿着平底鞋也只比他矮小半个头。

「这不是我。」

「啊?不是你?」

小张火速收回手机,赔笑道:「那是我看错了,看错了……」

她滑回去后,我冷笑一声。

楼赫啊楼赫,怪不得看不上我。

原来早在失忆之前,人就有别的狗了!

因为最近要跟项目,我在公司加班到九点才回家(也是故意要晾晾他),到了楼下只见灯火通明,楼赫就等在门口。

「现在才回来?」

「嗯,刚接了一个 case。」

「以后加班晚了,可以叫我去接你。」

呵,话说的好听,也没见你打个电话来问候啊?

我不理他,径直去洗澡,洗完澡再出来,楼赫拿着我手机正在插电:「你手机没电了?下午给你打了七八个电话都没接。」

我闻言去看,果然看到一长溜未接电话。

心里这才舒服了。

「可能是太忙了,没注意。」

「嗯。」

他显然是洗过澡了,此刻半靠在床边,将自己湿漉漉的黑发往后抓了一抓,凌乱的碎发下,露出一对慵意十足,半睁不睁的细长眼睛,仿佛落满了星光。

今天也是被美貌暴击的一天。

加了一天班的我,忽然觉得自己更脆弱了。

「今天好累呀大宝贝,我可以在你胸口靠一靠吗?」

他无言地看着我,对我伸出一条手臂,我随即柔柔弱弱地靠到他怀里:「头好像更晕了,我可以再往下靠靠吗?」

「……」

就这样,我成功睡到了楼赫的腹肌。

06

我如愿以偿地睡到了楼赫的腹肌,四舍五入等于我睡到了楼赫。

但我这人吧,最擅长的就是得寸进尺。

「大宝贝,我手机没电了,可以用你手机刷会短视频吗?」

他没说什么,长臂一伸,把手机递给了我。

我心放下了一半。

能把手机毫无芥蒂地给伴侣翻看,这男人外面有狗的概率不大。

微信,clear。

微博,clear。

支付宝、滴滴、短信……所有 app 都没发现可疑转账与位置信息,这男人也太干净了吧?

干净得更让人起疑了。

「宝贝,我用你手机发个状态,不介意吧?」

对方在头顶上轻哼一声。

得到允许,我随即自拍一张发在他朋友圈,顺便撒了把狗粮

——晚安,大宝贝和小宝贝。

能不能炸出个狗来,就看它了!

不到三秒,这条朋友圈下面就有了数条回复,多是笑骂他秀恩爱的,语气还算正常,头像也基本都是猫狗、风景和游戏人物。

我切出去刷了会短视频,再切回去,下面忽然多了一条阴阳怪气的评论。

「呵呵,距离这么近呀。」

这自拍倒也不肉麻,就是露出我的一把秀发,还有楼赫的半片腹直肌,细看还颇有几分质感。

见对方口吻酸出天际,我随即点开她头像。

那是一个双手环胸,面露微笑的职业女性形象,因为浓妆看不出美丑,单从照片比例来看,个子的确不矮。

我心下警铃大作,表面还要装作一副委屈的样子,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告状。

「大宝贝,这是谁啊?」

楼赫闻言,把手上的书一合:「什么?」

他凑过来看到了那条评论,眉头轻皱,抽过手机噼里啪啦一顿按。

——我老婆,距离近一点不正常的吗?

发完之后,他将手机递还给我,唇角还提着一抹含蓄的笑意。

我惊了。

瞧瞧这表忠心的小表情,要不是被马克思唯物主义鞭策了二十年,我都怀疑他被人魂穿了!

见我愣愣看着他,他似有些不满。

「你躺回去啊。」

「哦哦。」

我直挺挺躺回原地,又转过身,暗搓搓问他:「所以,你是喜欢和我近距离接触的吧?」

他眼睫垂下,唇角轻勾。

「嗯,还行。」

我爬起来,凑到他耳边轻声:「想不想更近一点?」

「不仅可以近距离,还可以零距离哦~~」

(卞蓝:小伙子,格局要打开。)

07

谁知他拦腰抱住我,顺手拉灭了灯:「精力这么好,看来班加的不够。」

黑暗中我们脸贴着脸,他浓烈的注视令我脸红。

「那我睡了?」

「嗯。」

我闭上眼等了许久,对方的呼吸仍是凌乱粗长,于是我偷偷窥他一眼,却见他眼神炯炯,仍在黑暗中打量着我。

「你怎么不睡呀。」

「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啊?」

「嗯?」

我在那一声霸道强势的质问里结结巴巴道:「晚……晚安,大宝贝。」

「晚安,小宝贝。」

他将一只温暖的大掌伸在我脑后摩挲,渐渐让我放松下来。

翌日醒来,身旁空空的。

我下了楼,却见楼赫背对着我正在打电话。

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他却语气急促,好像正在沟通什么十足紧急的事情,转头看到我,他愣了一下。

「嗯嗯,挂了。」

接着走到我身边,替我将滑落的一边睡裙肩带挂上去:「不冷吗?穿这么少?」

好难得啊,他居然会关心我。

或许我心思太直白,都写在脸上了,他有些尴尬:「刚才是我一朋友,做心理咨询的,我喊人来聊聊。」

「哦?」

「嗯,最近我那个,有点焦虑。」

「哦。」

「……你别多想。」

说完,他搓了一把我头上的呆毛,趿拉着拖鞋走了。

我愤愤然上了楼,坐在梳妆镜前疯狂捯饬。

今天休息,我有一整天时间可以逮他所谓的「朋友」,哼哼!

08

我果然想多了。

这朋友是一男的。

此刻,两个 185+英俊男子排排站在我面前,身高、气质就像复制粘贴一样高度相似,晃得我头晕眼花。

不过他俩也顾不上我,楼赫朋友一进门,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把他拉走了,两人在楼下小声聊了许久。

好想偷听他们谈话啊,可恶!

不过他们聊了一会,楼赫似乎出去抽烟了,那帅哥在楼下对我招手。

「叫我?」

「对,楼夫人,关系到楼赫的病情。」

「好嘞!」

我麻利溜地下了楼,殷勤地给对方续茶水:「叫楼夫人太见外了,我叫卞蓝,你也可以叫我小蓝。」

「好的小蓝。」

虽然这帅哥和楼赫款式差不多,但他显然更加温和柔软,唇角一边一个深深的梨涡,笑起来十分清甜。

是个反差萌帅哥没错了。

聊天中,我得知他姓喻,家中三代行医,也算家学渊源,顿时好感激增。

「我们加个微信吧,关于楼赫的病情变化,我可以随时联系你?」

「可以呀。」

互相通过了好友以后,他打开了录音笔,开始提问。

「他这种情况,已经多久了?」

「不久,也就一个星期前,我们准备去离婚的前一天。」

「离婚?」

「嗯,楼赫不喜欢我。」

「他不喜欢你?」

他似乎十分惊诧,甚至反复咀嚼这几个字,并掏出一个小笔电开始着重记录。

「对了,伯母人呢?我记得楼赫还有个亲妹妹。」

「她们出去旅游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哦哦,这样。」

「车祸前,他对我,对他妈,他妹都是一样(冷漠),车祸后记忆有点受损,为人处世倒也没有太大区别。」

「嗯嗯。」

「也不影响他工作,对了,他在创业期,精神的确一直很紧绷,很焦虑。」

我们就楼赫的问题讨论了半小时,眼见喻医生神色越来越凝重,搞得我也紧张了起来。

据他说,这种由剧烈碰撞+焦虑共同作用引起的谵妄,说不定过阵子就能好,也有可能一辈子不会好。

「那他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更系统也更权威一点?」

「暂时不用,你先观察一阵子,病程有什么发展随时联系我。」

「……好吧。」

送走了喻医生,我正坐在沙发上发呆,面前忽然压下来一片阴影。

我吓了一跳,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

「楼……大宝贝?」

「你让他叫你小蓝?」

我茫然:「怎么啦?」

「你从没让我叫你小蓝。」

啊这。

「你也从没主动加过我微信。」

啊这。

他脸色一沉,转身就往楼上走,那背影别提多无情了。

我连忙追了上去。

09

书房里,他就坐在高背椅里,面前是一张打开的笔电。

我扶着门框小心翼翼:「你不高兴啦?」

他眉目冷淡:「你来做什么?」

「哄你啊。」

「离那么远哄我?」

得咧。

我到房中的沙发上坐下:「这样呢?够近了吗?」

他不说话,只在唇边噙着一抹冷笑,笑得我脊梁骨飘起阵阵凉气,只得磨磨蹭蹭挨到他身边:「这样呢……」

此刻阳光暧昧,穿过暗色窗纱,在他立体的眉弓处投下一层菲薄阴影,沿着流畅的下颌轻动。

「不是你说的,要和我近距离接触吗?」

那双总是冷淡的双眸,此刻正自下而上看着我,传递出一种强烈的呼唤与渴望。

不知何时,我已坐在他腿上,双臂环着他脖颈。

「这样够不够近?」

「还是不够。」

他忽然一抬头,轻轻衔住我耳垂。

「……还有零距离呢?」

(楼赫:你说的,格局要打开。)

10

此刻,被那对有力的手臂紧紧勒住小腰,我顿时呼吸不畅:「那,那啥,现在还是白天…….」

「白天更好啊。」

嘶……

失忆后的楼赫竟然如此会撩?!

「可,可家里没措施……」

他正要说话,一阵清风穿窗而入,几本簿册忽然从书架掉在地上,摔出了个方方正正的小金盒子。

我从他膝盖下蹦下去,把那小盒子拿在手里,心下警铃大作!

「家里怎么会有这个?」

这栋小别墅是我和楼赫的婚房,除了公婆偶尔来看看我们,平时很少有人来,更何况这盒还是打开的,用得只剩下两个了。

「我也不知道。」

楼赫盯了那东西许久,神色凝重:「两个也够了,你觉得呢?」

「够是够了……」

不对!他在转移话题!

我将那小金盒摔在桌上,神色严厉:「你给我说清楚。」

他欲言又止,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汽车鸣笛音,一个嘹亮的女声回音绕梁。

「哥——哥——我回来啦——」

得,楼赫的亲妹妹楼苏,那可不是个好伺候的主。

于是我恶狠狠盯他一眼,急匆匆下了楼,去给楼家小祖宗开门。

楼苏就站在门外,墨镜大红唇,丝绸上衣小短裙,18 打扮得像 28 一样成熟风情。

每次看到她,我都要感慨同人不同命。

我 18 岁还在苦熬高考,两指都写破了皮,人家 18 岁就背上了爱马仕,满世界购物旅游,你说说,这公平不公平?

「妈呢?」

她别了我一眼:「妈不想来,直接回家了。」

我赔着笑脸,跟在大小姐身后搬行李,她一手推开门:「哎,我哥呢?」

「在楼上呢。」

「那你把他喊下来啊,是要把我累死吗?!」

「好好,你歇着,歇着。」

安抚了楼苏,我急匆匆跑上门去找楼赫。

谁知书房里不见人,客卧里也找不到,这一会工夫,那么大个男人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找了一圈,最后推开主卧门,却见床铺凌乱,上面洒着大量红色花瓣,一路延伸到里面的卫生间。

隔着门,只听其内隐隐水声。

我惴惴不安地推开那扇虚掩的门,一片暖黄烛光映入眼帘。

万万没想到,我做都不敢做的梦,楼赫居然能给我造出来!

在这一片香薰造就的暧昧氛围里,他靠在水雾蒸腾的浴缸里,双眼朦胧,瞋视有情,如从长河中出浴,披挂了一身金粉的神明。

那手中还擒着一朵靡丽的红花,此刻见我进来,便咬下一片花瓣入嘴,目光灼灼地望着我,似诱惑又似等待。

嘶……

身后传来响动声,是楼苏不耐烦寻过来了,我连忙关门。

「我哥呢?」

「他不在。」

「你刚才说他在啊?」

「呃……刚才还在,忽然就不在了。」

11

楼苏在卫生间门口,不依不饶要进去,眼看我就要拦不住,楼赫在里面喊了一声:「小蓝,给我拿下衣服。」

「哥!我给你拿!」

「这,不方便吧……」

我不过提醒一句,她朝我直翻眼:「干嘛,我和我哥感情好,你嫉妒啊?」

我 giao!

要不是看在楼赫份上,谁受你这份狗气?

楼苏兴冲冲地跑去衣柜翻找的当口,楼赫紧随其后出来了,腰间围着浴巾,脸色很不好:「楼苏,和你嫂子说话注意点。」

楼苏撇撇嘴,不以为然。

两家人几个月没走动了,正好婆婆旅游回来,我和楼赫一合计,干脆直接去探望他们,顺便把楼苏这个瘟神送走。

临出门前,楼赫去开车,他那个恶魔妹妹满脸得意,冲着我小声哔哔:「告诉你,老婆可以随时再找,妹妹只有一个!」

听听,这叫什么话?

泥人还有三分火性,我登时心情极差。

12

到公婆那也就半小时车程。

一路只听楼苏在前面叽叽喳喳,我靠在后座闭目养神。

没办法,她吵着要坐副驾,我懒得和她争就让给她了,楼赫见我不说话,频频回头看我:「小蓝,你怎么了?」

「没事,有点困。」

「那你睡,我开慢点。」

一路上,除了楼苏不阴不阳的哼一声,倒也没出幺蛾子。

公婆家在郊区一个双拼别墅,到了地方以后,楼赫故意留在车上,把两个小东西塞在我手里。

「收好,晚上还不知道睡哪。」

嘶……

心情莫名又变好了呢。

13

我婆婆,正经楼夫人,两道八字纹十分深刻,看着就不好相处。

不过她今天倒是笑眯眯的,身旁还有一个年轻姑娘,两人坐在落地窗的小桌前聊天,面前摆了些马卡龙和可颂。

这是在享受下午茶呢。

楼苏先我一步进门,直接挤到那姑娘身边坐着:「曲姐姐也来啦?」

「是呀,你哥呢?」

「我哥在外面停车呢,」说着,楼苏眼都不抬,指了我一下:「这我嫂子,卞蓝。」

我朝那姑娘看去,对方唇角含笑,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我。

「卞小姐很漂亮呀。」

「谢谢,你也很漂亮。」

楼赫进来了,那姑娘一见他就眼神发亮,楼母上前挎住儿子手臂:「小曲特地来看我,还给我带了燕窝呢,对了,你们好久不见了吧?要不要……」

「妈,我们刚来,小蓝还站着呢。」

「哦对对,都到里面来坐!」

看到小曲羞涩的笑容,我忽然想起同事给我看的那张恒隆逛街照,她个子的确高,能有一米七多,站在楼赫旁边也很般配。

楼母给每个人都上了咖啡小点心,只是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把小曲安排在楼赫旁边坐,我反而成了局外人。

不过我和楼赫本来就是半路夫妻,倒也谈不上伤心。

楼赫对他妈的安排没啥反应,只是小曲屁股还没坐热,他转头就问人:「你来我家做什么?」

「关于投资的事情,你不是说让我帮你拉一拉……」

「那也是找我,不是找我妈。」

小曲顿时委屈了,眉眼发红:「那我发微信你都不回了。」

「不回的原因,我想你也很清楚。」他硬邦邦地拒绝道:「另外我司暂时不需要融资,要谈业务直接找我助理。」

小曲一听坐不住了,腾地站起来,颤抖着声音说了声「对不起」,转过身就走了。

桌上的气氛忽然沉重起来。

楼母眉头一尖:「儿子,你赶人做什么?她好歹是来做客的,还送了礼。」

楼赫厉声:「她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

又转向楼苏:「还有你,对她那么亲热干什么?是不是脑子不清楚?」

被这么一通训,这对母女同时安静了下来,颇有些理亏的感觉。

对于忽然出现的小曲,楼家人似乎共同持有某个秘密,是我所不知道的,我的八卦之心正无处安放,楼赫转而问我:「小蓝,你想在这待吗?」

「啊?」

「你要不想待这,我们就回家。」

莫名被 cue 到的我亚历山大:「啊,这个,要不……要不我们吃完饭再走?来一趟也不容易……」

闻言,楼家母女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

14

帮佣的王嫂今天正好休息,那母女俩十指不沾阳春水,操持晚饭的活理所当然地落在了我头上。

我在厨房正忙得热火朝天,楼母进来了,就倚在门口。

「妈,您别在这,里边油烟大。」

「没事,一会儿的。」

说着,她目光下移,盯住我肚子位置:「最近有动静没?」

「没。」

她没说什么,只淡淡笑了笑。

有的女人一生都在钻研驭人之术,历练到最高境界以后,简单一个眼神,短短一句话就能让你无比难受。

我眼前一下子就模糊了,为了不让泪水滴到锅里,只能手忙脚乱地用手擦眼睛,却又忘了自己满手的面粉,顿时涂得满脸都是。

朦胧的视野中,楼赫正走进来。

「对不起。」

我好像,又弄砸了。

15

面上一阵冷,一阵热,眼前这高大的男人蹲下了身,用一块湿毛巾给我擦着脸上糊在一起的面粉和残妆。

不能再丢人了,我这形状。

何况还是在我喜欢的人面前丢人。

一股辛辣之气冲出眼眶,化作热流肆意流淌,久违而熟悉的冲动在我嘴边打转。

「对不起,我……」

「你想说什么?」他忽然站起来,将脏兮兮的毛巾丢在一边:「又要说离婚?!」

「我……」

话音未落,他一把将我拉到客厅,又冲站在不远处看热闹的楼苏怒吼一声:「你给我过来!」

楼父退休后一直歇在家里,正在楼上盘股票,此刻被他一嗓子吼到楼下,也是满头雾水。

楼母拽着他胳膊:「儿子,你干嘛——」

「开家庭会议!」

这之后,我垂着头坐着,面前就是嘀嘀咕咕的楼母楼苏。

楼赫人高马大,声势夺人:「妈,我问你,你是不是想我和小蓝离婚?」

楼母吓了一跳:「我啥时候这么说了?」

「你不想,为什么一次次作弄她,让她难受,让她煎熬?」

「我哪有?」对方一听就红了眼睛:「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

「我一定要和小蓝离婚,再和小曲结婚,才能证明我孝顺您是吧?不然就是不孝?」

不等楼母反应,他又转向他妹:「楼苏,我今天只问你一句,哥哥一定要用离婚,来证明我们兄妹感情好吗?」

楼苏张口结舌:「我没那意思啊……」

「那你对你嫂子为啥没有一点尊重?」

「我……」

「论贡献她比你多,家里各项开支都有她支持,你呢,上学到现在花了几百万了,学出啥名堂了?」

楼父见状连忙出来打圆场:「哎,怎么就吵成这样了?楼苏还是个孩子……」

「谁不是孩子?小蓝没有爹妈?要是岳父岳母看到他们的女儿,在我们家过得比佣人都不如,他们会怎么想?」

「还有您,有空也管管她们,不是天天只知道在楼上盘股票!」

这一波强力输出后,楼父楼母呆若木鸡,楼苏哭得粥一样:「我哪有那么坏?」

「我只问你,换成你嫁到这种家庭,被别人这样对待,你愿意吗?」

楼父:「都是一家人……」

他话刚出口就被楼赫打断:「这他妈是家吗?这是火坑!」

一句话掷地有声,偌大的客厅顿时静悄悄的。

我正如坐针毡,忽然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拽起来:「走,回家去。」

16

一回到家,楼赫转身将我抱住。

「不要离婚好不好?」

「我没说离婚……」

「可你的想法都写在眼睛里了。」

他忽然扶住我双肩,认真地看着我:「我看得很清楚,你很伤心,也很抱歉,伤心是想要逃离这个地方,抱歉是因为你要离开我,不是吗?」

「也,也没有很伤心啦……」

「你瞧你,在我面前还逞强。」他轻柔地抚着我的长发,满目爱怜:「就像今天一样,你要相信我可以保护好你。」

其实,我的想法很简单。

楼家条件是好,可我并不能得到尊重,那就看在楼赫的面子上待着,实在不行就离婚,反正又不是离不起。

但楼赫今天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以至于越看越顺眼。

「那个,你今天……」

「怎么?」

「你今天格外英俊呢……」

他笑了,星眸动人,皓齿璀璨,如一道不知何处而来的光,一举攻破我心房。

恍惚间,对方湿润的红唇已近在咫尺,如染着朝露的罂粟,翕合之间散发出致命的诱惑。

我被他瞬间俘获,不知何时已落在他唇齿的掌控中,那火热的长指在我身上肆意游移,朦胧中,我成了一把颤动的竖琴,轻轻一拨就能发出他想聆听到的乐曲,整个人被他调动得神魂颠倒。

「你,你是第一次吗大宝贝?」

「我?是啊……」

不对,哪里不对……

都是第一次,这家伙为啥这么会?

我努力将脖子往后仰,瞪着眼前那呼吸喘重,双目迷离的家伙:「你骗我!你肯定是老手!」

他理都不理我,把我轻轻一提,直接提到了玄关柜上坐着。

所谓箭在弦上,千钧一发,我忽然惊叫一声:「等下,我把那个啥忘你妈家了!」

话音未落,鞋柜上面忽然掉下一只高跟鞋,和几个熟悉的小金盒包装,还都是打开的。

「干!玄关柜里为啥也有?」

楼赫对我的怒吼不以为然,双腿环绕,他俯首轻咬我耳垂:「小心,不要滑下去哦。」

我去……

这,这也行???

如果我只是观众,一定要给他点赞,再惊叹一声牛批。

轮到我自己就不一样了,见识到什么叫雨打白花,七零八落以后,简直是悲从中来:「没想到我英明一世,最后的死法居然是马上风.……」

「嘘,怎么会死。」

「呜呜——」

「还有,什么是马上风?」

17

早上,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一块热乎乎的毛巾贴了上来,轻轻擦着我的脸颊脖子。

我在这舒服的触感里睁开眼,面前就是拿着毛巾的楼赫,眼眸微眯,温柔如丝:「该醒了小宝贝。」

「啊,几点了?」

「快十点,凤池来了,说要和你聊聊。」

「凤池是谁?」

我茫然想了半天,这才想起凤池是喻医生的名字,连忙爬起来梳洗打扮。

下楼后,见喻医生就坐在沙发上,我打了个招呼:「喻医生早。」

「早,小蓝。」

帅哥一笑露出八颗牙,整齐而标准。我落座后,他朝我小声道:「怎么样?最近楼赫的表现?」

「挺好的呀。」

确切地说,是太好了,简直是我梦中的甜心赫!

「是这样的,既然治疗已经开始,我还是要了解他的日常行为,要不你拣几个重要的说说?」

我摸摸鼻子:「那个,干脆就不要治了吧。」

「不治了?」

「对啊,他除了忘了我俩的过去,其他都不受影响,工作和日常交际也处理得很好……」

虽然有点自私,可如今他也算接受了我,楼家人那我再努努力,这怎么也算双向奔赴了吧?

闻言,喻凤池深深看了我一眼,我尴尬笑了几声,连忙岔开话题:「对了,喻医生认识小曲吗?」

既然都是朋友,我想他们的圈子可能有所覆盖,对方果然神色轻动。

「小曲?她算是我们发小吧,不过很早就出去留学了,回国了就做投融资这一块,其他倒不是很了解。」

「那她和楼赫感情怎么样?」

「啊?」没料到我这么问,喻凤池有些尴尬:「感情?好像小时候两边家长说过订娃娃亲吧?但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好像自知失言,接下来无论我怎么问他,他都闭口不谈小曲,我只得带着失望道谢。

「那今天谢谢你了,喻医生。」

「客气了,叫我凤池就好。」他起身收拾东西,一边提醒我:「对了,如果你觉得没问题,那就终止治疗吧。」

「啊?不再观察观察?」

「小蓝,这不光是我的意思。」

他走了,一句话耐人寻味,让我整整一天都在反刍其中深意。

18

书房里,楼赫坐在打开的笔电后,正在开视频会议。

不知为什么,虽然公司离得并不远,他最近都选择在家远程办公,虽然这样很不方便。

这一次失忆,让我看到了他冷淡之外的许多隐藏面:强势的,温柔的,多情的、羞涩的,谨慎的,可爱的……众多的细节印象汇成了一个全新的楼赫,比之前更全面,更丰富,更立体。

譬如此刻,他鼻子上架着无框眼镜,全神贯注的样子颇有几分凌厉,又是另外一重魅力。

我正看得入神,他忽然头都不抬:「走了?」

「你说凤池?刚才就走了。」

「叫什么凤池,那么亲热……」

见他面露不满,我连忙跑到他身后给他捏肩,态度狗腿:「哪有,我心里就只有你一个大宝贝呀~~」

「哼,油嘴滑舌……」

话虽这样说,他却眼风柔和,唇角轻勾,显然十分开心,我趁他心情好问道:「对了,你公司最近怎么样?经营情况?」

他有些意外,但还是耐心回复:「最近盈利还是可以的,但是产能不够。」

「怎么不试试 OEM(代工)?」

「目前最热销的产品大部分都是 OEM,但还有一些零件必须独立制作的,要不然精度不够。」

我懂了。

一句话概括就是:缺钱。

「那个,没其他资方来谈吗?」

我暗示他除了小曲,也有其他投融资公司可以跑一跑,谁知他往后一靠,神情疲惫:「天使轮已经过了,资方更倾向于投资指数级增长的企业,我们公司还差点意思。」

「你商业计划书呢?」

「什么?」

「拿来我看。」

他有些发愣:「你看那个做什么?都是数据,你看不懂的……」

哟呵~

看不起人是不是?

一刻钟后我坐在楼赫的位置,一手鼠标一手键盘,对着文档疯狂涂改:「产品销售渠道单薄了点,让你们市场部再拓几个上去。」

「目标人群狭窄,产品增个色,受众数量就有理由扩展了。」

「商铺缺少引流品和价格锚定,资方会怀疑你们不懂运营。」

楼赫站在我旁边,一开始还在笑,后来神色渐渐惊异。

「你还会这手?」

咋了,ABC 高贵了?

看不起我们小镇做题家了?

我从鼻孔里哼了声:「小楼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所谓高度,广度,深度,你总要呈现一样给资方吧?」

「我作为你枕边人,你都没有彻底了解,更何况你自己的产品呢?」

话音未落,一杯清咖端到了我面前。

「卞总辛苦了。」

19

这几天协助楼赫改计划书,我少睡了许多觉,终于把定稿拿给他,他马不停蹄就带着团队去找投资人了。

幸而一切顺利,因为公司已经进入稳定盈利阶段,几个投资人同时递来橄榄枝,愿意提供厂房、技术和资金等多方面的支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又回到公司上班了。

说实话,我还挺怀念和他连体婴一样日夜相对的日子,可惜最近的楼赫简直忙到飞起,招聘人员,物色新厂房,扩增 OTO 渠道……

家里几乎看不到他人影。

这天我加班回家,只见书房灯火通明,似乎是为了提神,那灯光几乎亮到刺眼的程度。

我端去一杯咖啡,默默在他身后站了一会,而对方太过投入,连那飘来的浓郁苦香都直接忽略了。

许久,他从文件里抬起头,见到我吓了一跳:「怎么还不睡?」

「来看看你。」

我瞥了一眼那摊开的资料,是几个季度的营收报表。

楼赫摘下眼镜,接过咖啡轻抿:「你先睡吧,我还要盯一盯下季度的投放。」

我敏感地看到他眼下淡淡的乌青,心下有些不自在。

「不是有营销总监吗?」

「猎头刚招来的人,我不太放心。」

闻言,我夺走了他手上的咖啡:「别喝了,喝了还怎么休息?」

孰料,他闻言将我抱住,眼中笑意荡漾:「你担心我?」

担心……也不能说没有吧。

再想到我向他隐瞒了失忆的事情,心下更是不安。

就例如此刻,他将我面对面抱在怀里,高挺的鼻梁不住在我肩颈处流连,我却如坐针毡……只能咬着牙告诉自己,自己选的黑路,跪着也要走下去。

楼赫星眸迷蒙,喉头微动,一只手滚烫炽热地沿着腰线向上摸索:「怎么不说话了,嗯?」

「别闹。」

我抓住那只作乱的手,却对上了那双渴望的眼睛。

我不禁开始怀疑。

从前的楼赫,是真的不喜欢我吗?

难以形容我此刻的心情,仿佛心脏被人缓慢揉捏,微妙而麻痒,一种极少有的冲动驱使我低头,吻在那张柔软的双唇上。

我们之间第一个长吻,缠绵至极,一直续航到隔壁的卧室。

报表是不可能看的了,哪怕营销总监今晚就暴毙,也不能再看下去了,他三两下甩了衣服,压到我身上后,还不忘居高临下半睁着眼看我,好像在确认我的脸。

我当场惊呆。

这人什么情况,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要???

「不是,太困了你就睡啊。」

对方满脸迷惘,还顽强地回复:「不,我怕睡错人。」

我:……

他还是没能如愿,说完这句便头一沉,直接翻倒在床边。

这是累到直接睡着了。

槽多无口,我只能叹口气,给对方脱了鞋袜,又简单擦了擦(因为嫌弃),还贴心地盖上被子。

这之后,再将他额上的乱发捋上去,忽然觉得十分可爱,随手拿来一个发圈,给他扎了个刘海,接着便拿他手机自拍一张发到朋友圈。

——谢谢老婆给我扎的发型【爱心】【爱心】

楼赫有工作和私人两个微信,我只发在他的私人号上,然后在紧随其后的好友吐槽和酸话里一路姨母笑,直到我自己手机震动了。

微信上收到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张双手环胸的职业照,看着十分熟悉。

哎?

曲妹妹加我干嘛?

见我迟迟不通过,她有些沉不住气了,好友备注从一开始默认的「你不理财,财不理你」改成了「你好卞小姐,我是小曲。」

又改成:「卞小姐,有空吗?」

又改成:「卞蓝,你别装没看见!」

这之后我抛下手机去洗了个澡,再回来时好友申请已经拉出好长,最下面一条赫然是:

「其实我们睡过。」

20

我那点睡意顿时消散无踪,忍不住手一滑。

【对方已经是你的好友,现在你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对方正在输入……】

我:……

趁她发小作文,我拿了个苹果在手上削,上方那个输入提醒不停弹出来,想必对方一边打一边删,心情也很是煎熬。

在她发话之前,我先问她:「我的微信是谁给你的?」

输入提示暂停了会。

「楼苏。」

「哦。」

「卞小姐,既然你们双方都没有感情,这样的婚姻继续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搞笑,我就占着坑不给你,你管我?

我一边啃苹果,一边打字:「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感情??你趴我们墙角了?」

「他在床上亲口告诉我的!」

「哦。」

顿了一会,她发来一句:「呵呵,卞蓝,你还是沉不住气了!」

「这么说,你们真的睡过咯?」

「那是当然!」

我朝她发了个大拇指,接着到厨房拿了些道具放在地板上,一个个拍照给她发过去,从小到大依次是:

牙签。

小黄瓜。

大黄瓜。

保温杯。

热水瓶。

接着问她:「既然你和他睡过了,那你告诉我,他是上图哪一种?」

21

对方陷入震惊,许久才抖着手给我打了一句:「怎么可能是热水瓶呢?!」

「这不是重点,你先回答我。」

小曲显然迷惑了,那输入提示又开始不停忽闪。

许久才发了三个字过来。

「第三个。」

「你确定?」

「不是,是第二个!」

「你确定?」

「确定!」

「恭喜你,答错了。」

小曲:……

看对方那么可怜,我决定再给她一次机会:「对了,他睡觉的时候爱打呼,没吵到你吧?」

「打呼怎么了,我又不嫌弃他。」

「你撒谎,他根本不打呼。」

小曲:……

K.O.

毫无悬念扳回一局,我顺手把她拉黑,接着把手机丢到一边不理会了。

幸好对方答错了,要不然,我削的就不止是苹果了。

楼赫在我身边睡得很沉,最近日夜颠倒,不免眼下乌青,胡子拉碴,但我却越看越爱。触摸他的感觉又甜又麻,又酸又苦,从指间汇集血管,直达我的五肺六腑。

这次,我好像真的栽了。

大宝贝,你可千万别让我输啊。

22

第二天,我模模糊糊醒了,手开始四处乱摸。

伴随着一道磁性沙哑的哼声,手被人按住了:「别掐。」

下一刻天旋地转,还没反应过来,我唇上落下一吻,浅尝辄止,仿佛在仔细地采撷露珠。

楼赫俊美的脸在面前放大,低语醇浓:「让我看看是哪个小坏蛋,只撩火不灭火。」

我捂住他眼睛:「答对我名字,我就让你嘿嘿嘿。」

「卞蓝,小蓝蓝,小宝贝,小心肝……」

「错了,我姓曲。」

趁他愣住,我一跃而起逃进卫生间,只听对方在门外阴恻恻道:「你想在卫生间?也不是不行……」

我怀着恐惧(兴奋)的心情:「你再这样我就喊人了!」

「你喊啊,你喊破喉咙——」

「哥!」

「也没人——」

「哥!」

「会来救——」

「妈爬到楼顶去了,说要寻死了!」

「啥?」

那老太太每天不是搓麻就是喝下午茶,活得那么滋润的人还会寻死?

23

讲真我不信。

但我不得不信。

楼苏在楼下哭得话都说不出,楼赫只得立即开车回去。这次她也没精神和我抢副驾驶了,而是蜷在后座不说话,眼眶沁红,像个可怜的小动物。

到了地方,楼下已经拥了许多人,两个制服警察正在维护秩序。

我们好不容易挤到前面,往上看,楼母就站在天台边缘,脸色灰白,摇摇欲坠,我忍不住多嘴:「警察同志,这四楼能摔死人吗?」

对方摇摇头:「年纪大的人骨头脆,不好说。」

话音一落,楼苏登时就崩溃了。

毕竟她这么多年遇到的最大难题,也就买包包是选个颜色还是 all in,如今亲妈要跳楼,对这个小公主还是太过了。

「妈,妈!你下来!」

楼母在上面也看到了爆哭的女儿,声音凄凉:「小苏,妈对不起你,我给你存的六百多万定期,本来是给你做压箱钱的,都被你爸拿去炒股了!」

「存了五年的定期,他第二年就偷偷取走了,他不是人,不是人呐……」

好家伙,光压箱金就六百万!

那嫁妆加一起岂不是一千多万?

当年我的嫁妆总共才十六万,怪不得楼家一直看不上我!

即便楼家再有钱,在创一代楼爷爷去世之后也被几个子女瓜分完全,显然不算豪门了。

否则楼母也不至于为了六百万寻死觅活的。

此时楼父也在场,急得脸红脖子粗:「那也是我的钱!我拿去投资,不也是为了帮儿子创业吗?!」

「放你的狗臭屁!」

楼母此刻也没有往日那贵夫人的风范了,跳着脚,双眼血红:「那都是公爹留给我两个孩子的!有你什么事?!楼志国,你还要不要脸!」

「是你……」

两个警察连忙警告楼父,让他不要激化对方心情,楼赫按住他爸,语气颤抖:「六百万的钱呢?」

「都在股市呢。」

「赚了亏了?」

「也不算亏……」

「份额还剩多少?」

「一百不到……」

「你!」

楼赫眼一闭,我看得很清楚,刚才他拳头捏得死紧,手臂上青筋浮凸,眼看就要动手了,幸而还是忍了下来。

我连忙摇摇他手臂:「冷静,冷静。」

「我妈年纪大了,又有高血压,我真怕……」

此刻,他半依着我,愤怒,懊丧,又带着几分无助,我扶住他胳膊小声道:「要不你配合配合我,我想办法把她喊下来?」

他闻言面色激动:「你怎么喊?」

「相信我,我有办法。」

说完,我安抚地拍拍他,挤开众人站到了最内圈。

24

警察压一压手,示意众人安静,我朝楼上一扬嗓子。

「妈,我这有个好消息,你想不想听?」

「我不要听!你走开!」

「您真不要听?」我一手摸肚子:「您瞧我这身打扮,有啥联想没?」

这天来得急,我正好穿一身宽松睡衣,并一双平底拖鞋,众人在楼下议论纷纷,老太太有些犹豫了:「你有啥说啥,别遮遮掩掩!」

楼赫懂了,连忙从身后扶着我:「这是喜事,怎么能在这个地方说?多寒碜我们家了。」

「妈又不是外人……」

楼母坐在屋檐边上,一手指我,危险摇晃:「你骗我!你前几天还和我说没动静,怎么忽然就有了?!」

我去,这老太太猴精!

我连忙圆谎: 「月份还小,我们那不兴说出来,就怕坐不稳。」

又撩起睡裙给她看脚:「您瞧,我这身高啥时候穿过平底鞋?」

她在高处忽然一拍大腿,害得我们又捏了把冷汗:「对,对!是这个理!」

「那您下来看看?」

「好,我马上下来,你别走,我马上啊!」

老太太没能如愿,一下楼就被警察逮走了,关在屋子里做了两个小时的思想教育,直到饭点才被放出来。

这之后,我被迫在冷风里撩起肚皮,让她看了个过瘾。

「瞧你,这肚子一看就是个生儿子的。」

「说不定还是个双胞胎!」

「就是太瘦,孕期得好好补补,妈给你找个营养师去!」

楼赫站在旁边,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就怕他妈再犯病,可惜老太太的兴奋劲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又泪眼婆娑:「你们说说,我早就叫他不要炒股不要炒股,把钱都拿出来给你们做生意,他非不听!」

「小苏二十了,没几年也是要结婚的,现在好了,我拿什么送嫁?!」

我哑口无言。

这有钱人结婚跟上市公司并购重组似的,动不动就百万千万的闹着玩,我那点积蓄也是杯水车薪啊。

转头再看楼赫,他同样紧蹙眉头,阴云密布。

出了门,我拽拽他手臂:「你在愁那几百万?」

「我不是愁钱,是愁我妈,她是不是有点重男轻女啊?」

我明白了,他是怕我不高兴。

不过能给女儿准备六百万压箱钱的妈,能重男轻女到哪里去?

「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对孩子只有一个要求,亲生的。」

「我天呢,你要亲自生?」

他轻捏我脸颊:「又贫嘴。」

「是你生的,我都喜欢。」

25

因为不愿和楼父住在一起,跟着我们回来的还有楼母楼苏。

直到深夜,客房门外还能听到她唏唏嘘嘘的哭声,趁着楼赫睡着了,我偷偷开门进去,坐到那哭泣的人影旁边轻声唤。

「妈,妈。」

「小蓝?」

「你看看这个。」我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小卡片给她。

「里面有三十多万呢。」

她连忙支起身来,抹着眼泪:「你哪来这么多钱?」

「是我工资卡,打了四年工攒的。」

「我们做长辈的,怎么能用你们小的钱?」

「没关系的妈。」我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帮她擦着横流的泪水:「我现在可以独立带项目了,今年税后也能二十多,再加上楼赫能赚,嫁妆的事您不用操心了。」

她闻言,顿时泪眼巴巴:「小蓝,你这么好的孩子,我却一直看不上你,存心为难你,现在想想真不合适……」

「我们做长辈的,的确有不对的地方,你千万别介意,别怪妈……」

趁她感动得涕泪交加,我正要把白天的骗局和盘托出,楼苏从床另一头爬过来,同样感动得声音哽咽:「嫂子,你真愿意给我添妆?」

「愿意啊,钱嘛,再赚就有了。」

我摸摸她头:「嫁妆啥的别担心,家里还有我和你哥呢。」

闻言她眼圈一红:「那不是你存了很久的吗?你一个蔻背了三年,当时我还笑话你……」

「没事,不背好包,也不影响我带几百万的 case 啊。」

「嫂子,你真好,以前是我不懂事……」

说着,她紧紧握住我的手,哭得抬不起头:「还有那件事,我真的错得很离谱,我明明知道他们那样,我还……真的,真的很对不起!」

不是,他们哪样了?

小姑子,你说话能别大喘气吗?

她一边哭,一边道歉,话语在泣声里支零破碎:「那天我要是没给你看那张照片,你就不会和我哥闹离婚,不会大雨天开车出去,不会在医院昏迷好几天……你还对我这么好,我真的很惭愧…….」

什么下雨?什么车祸?我怎么没印象?

「照片在哪?拿来我看看。」

她愣住了,小心地观察我脸色:「就那张照片啊,嫂子,你怎么了?」

楼母也在旁边拦着劝着:「小苏!他们现在好着呢,你又提那茬干什么?」

我伸出手:「再给我看一眼,这事就算过去了。」

似乎吃不准我想法,楼苏犹犹豫豫地瞄着我脸色,楼母不停地唉声叹气。

搞笑,还能是床照?真要是床照我把手机吃了。

楼苏怜悯地看我一眼,将手机递了过来。

哈哈哈草。

……还真尼玛是床照。

26

我需要冷静。

尤其在想起了一切以后。

回到自己房里,窗外是与我出车祸那夜一模一样的漆黑天色,相似的暴风雨夜,相似的电闪雷鸣,仿佛老天爷也在为我伤心哭泣。

我到厨房拿了把西餐刀,在楼赫头顶比划了两下。

想拿刀削他,又觉得没意思。

再看看时间,已经是半夜一点了。

因为上次伤心而去,我恍惚之下出了车祸,这次干脆直接打车,还选了一个十年驾龄的老师傅,一脚油门,直奔娘家。

想想自己辛苦数年攒的小几十万,没拿去孝敬自己亲妈,反而去孝敬楼赫那个暖不热的娘,真是可笑至极。

到了楼下,大雨仍在倾盆,我躲在楼道里不敢吱声,在门外转悠了一会,门忽然开了。

我妈披着睡衣,耷拉着眼皮站在里边:「哟,这人咋那么像我攀高枝的女儿呢?」

我:……损还是你损。

当年我铁了心要嫁给楼赫,我爸妈死活不同意,说楼家背景深悬殊大,我愣是把自己关在房里,活活饿瘦了十斤,她才哭着把我送走。

也因为这,我们每次回娘家都要吃她的冷脸,渐渐也不回去了。

虽然滴滴师傅驾驶技术不错,但耐不住雨太大,我身上还是刮了点雨丝,一身睡衣都黏在了身上。

见我喷嚏不断,我妈叹了口气进了厨房,捯饬半天给我端了碗奶白的东西出来,我一手接过去,一边小声:「我爸呢?」

「你爸胃不舒服,早就去睡了,我也是起夜看监控才看到你的。」

我赔笑。

再低头一看,碗里的汤是我妈的拿手菜,我没出嫁前每天都要喝一碗的——鲫鱼汤煎荷包蛋。

因为我爸胃不好,家里一年四季,鱼汤不断。

热气蒸腾而上,面前的视野渐渐模糊了。

「说说,你怎么半夜跑回来了?」

我咳嗽一声:「他们家不太行。」

我妈呸道:「早和你说过,有福之女,不入无福之家。」

「楼赫我先不谈,就说他妈他妹,哪个不是鼻孔长在头顶上,你嫁过去能有好果子吃?」

我再次赔笑。

她用下巴点点我:「赶紧喝。」

我连忙端起碗啜一口,可刚入嘴,便觉得那记忆中的鲜香味有些发腥,含着咽不下去,见我妈满眼期待看着我,我一狠心,喉头一动——瞬间扭头吐了一地。

见状,我妈酸溜溜地损了我一句:「哟,你这是嫁入豪门了,嘴巴也跟着精贵了?」

我无语凝噎。

她见我眼含泪花,只挥手赶人:「算了算了,赶紧去洗个澡。」

我冲完澡出来,我妈站在监控小电视面前,咂巴着嘴:「小蓝,你来看这人,咋那么像我那金贵的海龟女婿呢?」

我:……

27

经过眼神交流,我们一致决定晾着他。

我回到自己房间,虽然床单很久没人睡,有点灰尘味,但我还是倒下就睡着了。

这一睡,就做了个噩梦。

梦里楼赫开门进来,把一系列道具摆在我面前,从小到大依次是:

牙签。

小黄瓜。

大黄瓜。

保温杯。

热水瓶。

接着脸色暧昧地问我:「你瞧瞧,我是哪一个?」

「第三个。」

「你确定?」

「我确定!」

「恭喜你,答错了。」

这之后,他一手持着热水瓶,一边狞笑着向我靠近,那样子别提多恐怖了!

我顿时头皮发麻,忍不住大喊大叫,硬是把自己给叫醒了!

这时昏暗的房间忽然开了门,一个男人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热水瓶……

幸好,我在发疯之前看清了。

这男人是我爸。

「醒了就出来吃早茶。」

我爸高冷地留下一句,就带上门出去了。

我擦了擦满头满脸的冷汗。

这尼玛,以后都不能直视热水瓶了………..

现在已经快八点了,但天色还是很阴沉,我妈也正起床,见我溜达到监控处偷看,忍不住嘲弄:「怎么,这就心疼了?」

我一眼看到楼道外面,那灰扑扑的人影还在,忍不住惊叫:「他一直站到现在?」

昨夜到今晨,外边一直在刮大风,下暴雨啊!

我妈笑笑,冷语如刀:「你都不心疼,我心疼个啥?」扭头去了趟厨房,把昨晚我剩下的鲫鱼汤又端出来了。

「赶紧喝掉,别浪费!」

我盯着那碗气味诡异的鱼汤,身不由己走向大门。

「算了,我还是下去接他吧。」

此刻天还阴着,汤汤大雨,倾盆而落,仿佛要淹没人间。

难以相信,老天爷竟然能有这么多的伤心,这么比起来,我那点小别离也不算什么。

楼赫就站在楼道大门外,浑身淋得透湿,失魂落魄地看着我。

「你都想起来了?」

28

我把人带上了楼。

进门以后,我剩在桌上的大半碗鱼汤,转头就被他喝了个干净。

瞧他冻得脸色微微发青,我妈面露怜悯。

「好喝吗?」

「好喝。」

不一会,他用舌头舔出几根刺,面色变了。

我妈不阴不阳:「没办法,鲫鱼是穷人吃的鱼,刺多,我们小蓝也是从小吃到大的。」

楼赫不敢反驳,我见状连忙把他推到卫生间,示意他洗了澡再说。

他很快便出来了,我爸个子不高,因此睡衣穿在他身上有点紧绷,也有点可笑,瞧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子旁,我妈朝我爸使了个眼色,两人拉拉扯扯地进了房间。

在对方开口前,我先摆摆手。

「我们不合适,楼赫。」

「我承认,一开始我是喜欢你,才和你领了证,妄想能以你妻子的身份,和你幸福美满地过一辈子。」

「但实践已经给出了证明,我错了。」

他闻言,眼圈立即通红:「你误会了,我没有!真的没有!!」

「那天她叫了几个投资人,组了个局,那帮人非常能劝酒,我当时直接喝断片了……」

「不,我要离婚,不是因为你。」

哪怕看到他睡得人事不省,小曲就睡在他身边,我也相信那个在客卧睡了三个月的楼赫,是个人品贵重的青年,断然做不出那种同时恶心两家人的事。

让我失去理智,雨夜飙车的并不是那张照片,而是之后的事。

「恋爱是两个人的事,但婚姻不是,你一个人的喜欢,抵消不了所有人对我的不喜欢。」

「我和你结婚这件事,已然让两家人同时蒙羞。我家被亲戚嘲笑卖女儿,攀高枝,你家被人取笑有个穷酸媳妇,嫁妆钱搂不起一个限量版爱马仕。」

「就连你忽然有了小三,你妹妹也只会笑着说,嫂子的人选早该换了。」

我话音未落,楼赫忽然落泪:「对不起,对不起!我为曾经的傲慢与偏见,与所有对你造成的伤害真挚地道歉,我不知道他们这么对你……」

以前他见我总是郁郁寡欢,也问过我为什么,但我没有提过,总是在深夜一个人偷偷落泪,小曲的事也不过是个导火索而已。

换个角度想想,我一个嫁妆只有小姑子几十分之一的媳妇,非要嫁到楼家,对楼家人何尝不是一种伤害?

我明白楼赫的意思,是要我好好和他过日子,不管别人说什么,或者做什么。

但这谈何容易?

在真正长大之前,我们总以为自己对抗的压力是父母权威,是庸俗之见。

殊不知,我们对抗的是一整个世界。

29

「别丢下我,小蓝,我求你。」

难以想象,半年前那个站在花坛上对我嗤之以鼻的男人,此刻会放下身段,红着眼睛对我苦苦哀求。

「我们之前多美好,难道你不喜欢吗?」

「我只是失忆了。」

「你没有失忆!」他忽然崩溃,甚至数次提高语调:「你只是回到了最爱我的时候!那三个月也是我一生最快活的时光,你怎么能忘了呢?」

我自惭地笑笑:「可你的一生还长呢。今天有小曲,明天有小王,她们都比我更适合你,你父母,你妹妹,他们才是你最亲近的人。」

「而你所谓的一生中最快乐,也不过是短暂的执着……」

「为所有爱执着的痛,为所有恨执着的伤,我已分不清爱与恨,是否就这样~~~」

「血和眼泪在一起滑落,我的心破碎风化,颤抖的手却无法停止,无法原谅~~~」

我站起身朝门里吼了一声:「爸!你能不能换首歌!」

那嘹亮歌声瞬间哑火。

我朝楼赫道歉:「我爸每天早上都要做操,一做操就要放歌,不好意思啊。」

「……没事。」

他垂着头,拉住我放在桌上的手,语气颤抖:「我从没这么喜欢过一个人,你提离婚的那段时间,我活着和死了一样!小蓝,我绝不能失去你……」

「失去你的我,比乞丐落魄,心总如刀割,谁又能感受,回忆里的我比国王富有,奢侈的快乐,喔哦哦~~~~」

「怀念那时你安静陪着我,柔软时光里最美的挥霍失去你以后比乞丐落魄,痛有多深刻, 喔哦哦~~」

妈的,有毒。

这次不等我吼,我爸晃悠悠出了房门,手里还拿着一个嗓音洪亮的小收音机,一边拍打腿脚胳膊,一边朝我们招呼:「你们继续啊,继续。」

他走了,空气陷入一阵死寂。

许久以后,楼赫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轻轻道:「反正我不要离婚。你要是不回家,我就上门。」

我愣住。

上门什么意思?

是我理解的那意思?

楼赫忽然站起来,长臂一伸,把我紧紧抱在怀里:「自从你离开,这世上就有了两个我……」

说着,他垂着眼睛,眼睑通红:「失去你的我。」

「和再次拥抱你的我。」

(卞蓝爸:听说你们叫我神铸工,铸工是什么意思?)

30

楼赫果然住了下来,和我一起挤在出嫁前的小破屋里睡。

为了更好地讨好我爸妈,他每天早早下班,接着就主动蹩进厨房,烧了足足两星期的焦糊菜和夹生米饭,吃得全家面有菜色。

眼见我爸本来就不好的胃雪上加霜,我妈及时叫停。

「小楼啊,你以后就别烧饭了吧?」

「为什么?」

我妈不好打击他自信心,只含糊道:「那个,我和你爸退休工资加起来都万把块了,直接出去吃得了……」

我知道我妈的本意,是制止他的同时顺便秀一下收入,谁知楼赫闻言,立即表起了忠心:「这么少怎么够花?」

「要不妈,我每个月再给你打几万?」

一句话把我妈气得半死。

她和我爸都是事业单位内退的,退休金丰厚,以前没少拿工资卡在人前炫耀,孰料这次被女婿整破防了。

见我妈甩着脸子走了,楼赫小心翼翼地看向我:「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我:……

到了晚饭时,我妈装作不经意肘了我一下:「哎,小蓝,你还记得伐?」

「啊?」

「住我们楼下那个小伙子,叫蔡什么的,前年和人合伙做律师事务所,现在搞得红红火火,谁见了都要叫一蔡 par,啧啧!」

「所以?」

「人家现在还在等你呢!」

「等我干啥?」

「等你离婚呀!」

闻言,楼赫一双眼看着我,可怜极了。

我顿时头大:「行了,吃饭吧。」

想想都知道,那什么小蔡多半查无此人,肯定是我妈编的。

也就糊弄糊弄涉世未深的小楼了。

31

入夜,楼赫在我身边翻来覆去,我戳戳他肩头:「怎么了,有心事?」

黑暗中,他摸索到我波棱盖,提起来往自己腰上一挂。

「习惯了,你不这样我睡不着。」

我:……

我和楼赫结婚大半年了,现在只记得他睡了三个月客卧,中间的三个月就和断片了似的,啥也记不起来了。

好奇心往上泛,我暗戳戳问他:「失忆前,我到底是啥样的?」

「我喜欢的样子。」

「那我们分房睡了三个月,你后面忽然就喜欢我了?」

「还不是因为……」他忽然一停,改了口风:「因为你太可爱了。」

「我不信,除非你有证据!」

他闻言从床头拽下手机,打开本地保存,接下来,我们头碰着头,聚精会神地开始刷视频。

一阵不可描述的背景音里,我面无表情地建议:「麻烦看点穿着衣服的,谢谢。」

他手指划了划,切成另一个视频。

我们的确穿着衣服,还是在书房,他坐椅子,我坐他身上,然后……

呸!我不是这意思!

32

这之后,在我强烈的要求下,他又调出好多我的照片。

我接过去,一张张翻看了半天。

里面吃东西的,素面朝天的,傻笑着刷手机的,躺在床上放空的,头上翘起一撮呆毛的……

且这些照片除了丑以外,还有个共同点。

那就是都拍到了我头顶的发旋。

这回总算实锤了,这最萌身高差也就楼赫了。

他观察着我的脸色,小心翼翼道:「我俩也有不少合照,不过都在你原来的手机里,那手机在车祸里被压碎了,你忘了,我也就没告诉你。」

「还有,书房里会有那个,也是因为你喜欢在工作的时候找我……」

打住!

我是让你开一趟回忆车,不是让你把车往我脸上开!

我重重咳了一声。

「那我去找你,你不烦我?」

「怎么会烦你?你喜欢的,我都喜欢……」

黑暗中,他不住抚摸着我面颊,急促的喘息喷在我面上:「小蓝蓝,小宝贝……」

耳根一烫,一股酥麻感过电般掠过脊梁。

我不知为何,就顺着他的指示翻了个身。

他的湿发像河床上黏附的水草,长进我的脊骨里生根发芽,跑不开,避不掉,炽热的爱意激注入骨髓里,将那些刻骨铭心的伤痕填得满满当当。

此刻。

原本天差地别的我们,居然困在了同一片泥沼。

33

第二天我上班,前台忽然钉钉我。

「卞总监,前台来了个姓曲的姑娘,说有事找你。」

好家伙,居然跑到我公司来堵我?

是个狠人。

为了避嫌,我直接把人带到楼下的咖啡馆,刚坐下,她直接亮出那张照片:「听说你失忆了?我可以帮你回忆一下……」

「不用,楼赫已经解释过了。」

「男人说的话能信吗?你看这张照片……」

我闻言,有些不耐烦:「曲小姐,你这到底是床照,还是到他床头一游,区别还是很大的。」

「论出身,曲小姐是海龟 ABC,家中千万资产,轮身高,你高我半个头,论感情,你们也算青梅竹马,他要和你在一起,完全没必要偷偷摸摸,直接和我离婚就是了。」

「所以你到底是在骗我,还是在骗你自己呢?」

她闻言,直愣愣地看着我,眼泪冲破眼眶,在脸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粉底印子。

「可他当时和我们说过,他不爱你,要不是为了给爷爷冲喜,压根就不会娶你,这难道也是骗我的?」

我客气微笑:「往好里想想,他好歹娶了我,那你算什么?」

「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

「你才是小三!我们是定了娃娃亲的!」

「我国婚姻法规定了,反对包办婚姻。」

「你!」

她瞬间爆哭:「我只是不懂,我哪里不如你?」

「曲小姐哪里都比我强。」我耐着性子解释:「所以你真正的对手,也许并不是我,不是吗?」

「你有没有想过,做了那件事的你,在他眼中是什么样子的?即便我们分开了,他就一定会接受你了?」

「你有钱,可这世上永远不缺有钱人,你漂亮,可到处也不缺比你更年轻漂亮的姑娘。」

她有些不服气:「那你呢?你为什么这么笃定?笃定他一定爱你?」

「他爱不爱我,都不影响我爱自己。」

我摇摇头:「我的价值不由他是否爱我而改变,无论何时,我都是那个我。」

她的妆糊得一塌糊涂,但已经不流泪了,还用两只眼轻蔑地瞄我:「你少给我灌鸡汤,男人都是一个德行,说不定明年楼夫人就换人了。」

「那也是我们的事情,与你无关。」

我从包里摸出钱,随意地拍在桌上。

「这顿我请了。」

她不说话,只是瞪着我拍在桌上的小东西,眼睛发直。

我低头一看。

却是那两个遍寻不到的零点零一。

34

这恩爱秀的,可谓神来一笔。

导致我出门的时候还有点小得意,走楼梯的时候没看脚下,直接摔了一个屁股墩。

按照剧情发展,我现在是不是该流个产啥的?

刚起了念头,瞬间感觉下身一阵暖流。

小曲跟在我身后,见我僵立不动,冷冷嗤了声就往前走,我一抬手拉住她:「帮个忙,朋友。」

万万没想到,我摔倒了,居然是小三送我来的医院。

面前的女医生戴着粉色口罩,严厉地指责我:「HCG 水平这么高,都当妈的人了,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那医生,这个还能保住吗?」

「不知道!」

问话的是小曲,先哭的也是小曲,见她哭了,我也哭了。

诊疗室内顿时鬼哭狼嚎成一片,医生见状冷冷道:「这个没了,不是还有下一个吗?」

闻言,我哭得更厉害了:「别的不要,我就要这个!」

「对!我们就要这个!」

小曲就跟在我后面哭着,嗓门比我还大。

索性医生只是说话吓我,还是把我拉去做了 B 超。

「早早孕 6 周。」

「单体活胎。」

「胎芽 2 毫米。」

「可见胎心管搏动。」

做完 B 超,医生给我开了药,云淡风轻道:「先兆流产,回去尽量卧床休息。」

「好的医生。」

见孩子没问题,我和小曲同时松了口气。

接着,她帮我打了车,一路扶着我坐到车里,我见她满头满脸的冷汗,真心实意道谢:「今天谢谢你啊。」

「客气啥。」

「那你还惦记楼赫吗?」

「惦记他什么?惦记他有拖油瓶?」

她没好气地回了我,关上车门,扬长而去。

35

此刻天已擦黑。

站在小区门口,我捂着肚子,慢吞吞往前挪。

身后忽然驶来一辆黑色大奔,车窗缓缓摇下,一副金丝边眼镜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卞小姐,需要帮忙吗?」

「额?您是?」

「我也住这个小区,您可能没印象了,我姓蔡。」

对方朝我讨好地笑了,露出一口大白牙。

嘶……我妈没编?

居然真有这号人?

「您身体不舒服吗?要不上我车,我把您直接送家里去?」

「啊,不用了吧 ?」

「没关系,我和令堂也算熟悉。」

正在推拉的当口,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小蓝,你怎么才回来?」

是楼赫。

见我急忙离开,对方自觉没趣,快速驶离了现场。

「你呢?」

「我刚去晚市买了鱼,想给爸做个鱼汤。」

低头看他手上,的确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再看他神色不虞:「那人是谁啊?」

啊这。

好一条送命题。

「不认识,问路的。」

「哦?」

见他半信半疑,我连忙转移注意力,颤巍巍把手搁在他肩上:「那个,你先扶扶我……」

「怎么了?」

「出大事了。」

「……」

「我问你,我忘掉的那三个月里,你都用措施了吗?」

他茫然:「用了啊。」

又恍惚道:「不过也有几次没用上,比如玄关是后来才放了几盒,之前……」

停,打住。

他见我欲言又止,忽然一惊:「难道你不是骗我妈?你是真有了?」

「嗯啊。」

他眼睛瞬间湿了:「那我要做爸爸了吗?」

我沉默。

36

从我异常的态度里读出了不一样的情绪,他声音颤抖:「那你如果不要,不要的话……」

「我不知道,楼赫,我真不知道。」

他见我垂头不语,忽然伸手到裤袋里掏摸,半晌,掏出来一根蔫巴巴的绿色叶子。

小得几乎捏不住。

「这是什么?」

「四叶草。」

「……什么?」

见我呆住,他缓慢地重复了一遍:「四叶草,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在花坛里找了很久,还对我说,三叶草里的四瓣叶能给人带来好运……当时我还笑过你。」

「没想到今天,可笑的人变成了我。」

我不知该说什么。

不过打发时间的无聊举动,却被他一直铭记心间。

此刻,这个从来高傲的人,神情却比我哀切许多:「小蓝,我想请你赌一赌。」

「赌什么?」

「赌我不会让你输。」

我沉默良久,终于松口。

「比如说?」

他见我态度软化,急忙表态:「比如,以后你在哪我就在哪,逢年过节都可以在自己家,再比如,我父母那边我来处理,谁让我没老婆,我就让谁没儿子!」

「噗!」

我想笑又不敢笑,捂着肚子呻吟:「那你不是吃大亏了?」

「爱是妥协,而我愿意。」

星光下,他的眼眸好温柔。

我看着眼前的男人,好像第一次见他一样贪婪地饱看,他明明有一张无可挑剔的神颜,却偏偏匹配了清澈见底的眼睛。

这样的楼赫,我真的愿意拱手让人吗?

我拍拍他肩膀,云淡风轻:「那还说什么呢,我们回去吧。」

他闻言,压抑着激动:「那我背你?」

见我点了头,楼赫半蹲下身,示意我伏在他背上。

他身上很暖,肩宽背厚,如摇晃的小舟在黑暗中缓缓起伏,我闭上眼,默默环紧他脖颈。

有些事不去做,就永远不会知道结果。

怕无归期。

怕空欢喜。

怕最后依然不是你。

但我还是斗胆了,向命运要一个答案。

半途而废很不好,特别是当我奔向的人,也在奔向我的时候。

那就为了你,战斗到底吧。

前方,道路还很长。

浓郁的黑夜里,却已是灯火连天,星月璀璨了。

【番外:奇怪的日记】

几个月后,两人有了第一个小宝贝卞蛋,第一本启蒙读物就是爸爸抽屉里锁着的奇怪笔记。

以下为正文:

3 月 4 日

万万想不到,有一天我会娶了我不爱的女人。

真心悲惨。

不过付出了一些代价,让从小带大我的爷爷能安心地走,我是心甘情愿的。

为了让我顺利结婚,他连婚房都给我准备好了,大伯和叔叔那背地里说得很难听,毕竟一套两千多万的独栋,就这么落二房手里了,怎么可能不眼馋?

只是委屈了那个扛着压力嫁给我的姑娘。

没办法给她更多的补偿,我只好按她的收入给按时打钱,算是补偿她在楼家耽误的时间。

姑娘叫卞蓝,长得还行,见人辄笑,看着十分讨喜。

也因此,我不算讨厌她。

虽然从审美上来说,我还是更偏好高挑纤细的姑娘。

3 月 28 日

爷爷走了以后,为了堵住亲戚们的闲话,我们一同搬进了婚房,并且约定了,以后我俩谁有了真心喜欢的人,那就真心祝福,好聚好散,要是没有,那就一个屋檐下搭伙过日子。

她性格有点活泼,但还没到影响我的程度,真要说一点奇怪的,就是她总喜欢给我起花名,让我觉得有点困惑。

「真的吗小赫赫?」

「说了别叫我小赫赫。」

「那叫你小楼楼?」

「……」

4 月 1 日

最近,她总喜欢到书房找我,接着问我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例如今天,她捧着一本《诗经》,神神秘秘地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句话问我:「小赫赫,我要考考你,看看这句诗,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我瞄了那行字一眼。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这不是常识吗?

「下一句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啊。」

「那又是什么意思呀?」

我:……

她好歹也是 985 毕业的,连这句脍炙人口的名诗都不懂?

是真不懂。

还是假不懂?

我摸不透她的用意,只好尽职尽责地回答:「意思是:那美丽贤淑的女子,是君子的好配偶。」

「哦~~~~」

她意味深长地瞧着我,肌肤在灯光下呈现奶油般的质感,浓密的睫毛覆盖着眼眸,有种长毛猫似的甜蜜妩媚。

我顿时觉得气氛有些暧昧,轻咳了咳:「现在懂了吗?」

「懂了呀。」

她托着腮,一眨不眨地瞧着我:「小赫赫,你懂得好多哦~~~」

我谦虚几句,总算糊弄了过去。

也许今天是愚人节,所以她特地来逗我?

真郁闷。

4 月 15 日

今天,她又捧着一本书来找我。

「小赫赫,这一句我也看不懂,古诗真的好难喔~~~~」

「哪一句?」

我瞟过去一眼,头大了。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她皱着眉点着那几个关键字:「小赫赫,这个洗凝脂是什么,承恩泽又是什么呀?」

我怀疑她是故意的。

硬着头皮给她解释过了,她拍着小手,语气真诚极了:「小赫赫连这个都懂,也太厉害了吧~~~~」

不得不说。

虽然她总是深夜来书房找我,然后问我一些有的没的,回答起来羞耻得要死,但总体来说。

……就还,还挺刺激的。

5 月 15 日

没过两个月,我怀疑我已经把上下五千年所有的淫词艳曲讲解了个遍,她忽然不来书房了。

害得我连续失眠了好几个晚上。

5 月 17 日

今天,她忽然又出现了,神神秘秘地拿来一杯红蓝色的分层饮料,说是自己亲手调制的。

「为了感谢你这两个月来的教导呀。」

见她笑眯眯的,我忽略了心下些微异样,端起饮料轻啜了一口,便听她说:「这个饮料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哦~」

「什么名字?」

「水深火热。」

「噗!」

她见我当场呛到,还关怀地过来给我拍后背:「哎呀,你瞧你,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你这饮料……能换个名儿吗?」

「为啥要换名,你和我讲讲呀?」

她再次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

没得洗,她就是故意的!

(注:水深火热是一种高难度服务,详见度娘。)

5 月 18 日

昨天晚上,我梦里刀枪棍棒什么都有,还梦见一个小小的人影,朝我扭过来……

没办法,我只好凌晨起来冲冷水澡。

这女人!

都怪她问的那些奇怪问题,害我做了一夜春梦!

可当我满身水汽地站在镜子前。

那里面的男人居然在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5 月 25 日

我邀请她去看电影,她答应了。

当然只有我们两个人,几个发小看到我发的朋友圈,纷纷敲我:「咋了,弄假成真啦?」

我含混地糊弄过去:「没有的事。」

小时候的玩伴小曲也回国了,第一件事就是约我出去吃饭,只不过家里那个也很黏人,我工作之外的时间不多,只好全都推掉了。

我不在乎朋友们说我见色忘友,毕竟我爷爷给我找的老婆,除了个子矮了点,其他都没毛病。

称得上腿长腰细比例佳,肤白貌美顶呱呱。

不过她自己并不这么觉得,和我一起出去时总会忍痛穿 3 寸高跟鞋,被我发现之后说了一顿。

这不是矮,这是娇小。

和我站一起,不就是最萌身高差吗?

6 月 14 日

就这样,我们不知不觉同居四个月了。

虽然我们背景天差地别,但三观却出奇地相投相契,她懂得很多,从音乐到哲学,从时闻到野史,一个无字碑能和我争论一晚上,和她在一起的日子,除了无聊,应有尽有。

一点点身高的小瑕疵,并不影响她的可爱、幽默与深邃。

我承认,她还是有亿点点吸引人的。

6 月 22 日

决定和她确定关系,是在一个温柔的下午。

那一日我午憩醒来,房里洒满了阳光,她就坐在窗下看书,栗色长发柔顺地泻在胸前,樱唇鲜润,神清气爽。

不复往日的俏皮活泼,此刻的她显得温婉,端庄而沉静。

紧接着,她察觉到我的目光,抬头朝我一笑。

「你醒了?」

那一刻我懂了。

余生里,我将再也不能没有她。

7 月 2 日

我和她表白了。

这天晚上,我们一起出去吃晚饭,接着就沿着江边散步消食,我装作不经意地问她。

「要不咱们就这么过吧。」

「啊?」

她一脸茫然:「什么过?」

哼,关键时刻装傻是不是?

我眼神望向别处:「就是和我这样过下去啊。一日三餐,日出日落那种过啊……」

「所以,这算表白吗?」

「算。」

她忽然站住了,捂住脸。

「那我,我要好好想想~~~~」

所以,这算拒绝吗?

7 月 5 日

她一连几天冷着我了。

不过,也有可能是我冷着她。

毕竟,她总是看着我欲言又止,我也实在摸不清她在想啥。

这天晚上下暴雨,屋外电闪雷鸣,我在房间里睡得迷迷糊糊,屋门忽然被敲响了。

我打开门,她抱着枕头,梨花带雨地站在门外。

「外面打雷了,我害怕……」

我:……

前阵子拖着我看恐怖片,扒开我手逼着我直击女鬼的不是你?

我陪着她回到房间,坐在她床脚,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我在这呢,你睡吧。」

「可是,我还是怕……」

「是真怕,还是骗我呢?」

「你怎么这么说?」

「之前问了我两个月的古诗词,也是真的不懂吗?」

黑暗中,她声音颤抖:「那,那我也是因为喜欢你嘛。」

她这句话让我心里一下子妥帖了,不知何时已将人抱在怀里,嘴上还严厉地逼问:「知道自己错哪里了?」

「知道了。」

「说说?」

「我馋你身子,我下贱行了吗。」

见她眼含泪花,我瞬间后悔自己话说得太重了,好像被一柄尖锐的针刺入心脏,忽然心痛不已。

楼赫啊楼赫,你这次真的栽了啊。

「不哭,我也喜欢你。」

我低头吻了她,而她有些被动地承受着,柔软的身子在我怀里轻轻颤抖,我将人渐渐按在身下轻语:「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她的手不安地在我背上轻挠,说话带着颤音:「人家又没谈过恋爱,一点都不懂的。」

我:……

又来。

「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有的时候懂,有的时候不懂呀。」

真是的……

又讨厌,又可爱。

面对这样的她,我还怎么控制自己?

怀里的人很柔软,又很香甜,我渐渐沉溺,但脑海里始终绷着根弦。

「可惜了,家里没措施……」

我深吸口气,压抑着自己,倒回枕头上。

却发觉枕头有些异常的硌人。

我伸手下去摸,摸出一个塑封严实的小金盒子。

她见我将那玩意捏在手里,神色比我还惊讶。

「咦,家里怎么会有这个呀?」

7 月 6 日

要不是我在垃圾桶里发现了购物小票,我还就真信了她的邪!

不过现在。

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此刻她还在我怀里睡着,安谧而宁静,如同不慎掉入怀抱的天使,让我心潮起伏,如同初次坠入爱河那般幸福激动。

但我表面还是要稳住,不能露馅。

不久她醒了,一接触到我黑沉沉的目光,立即就脸红了。

这是我的女人,我的妻子,未来与我相伴一生的人。

我对她做什么,都是天经地义的。

所以……

我在她羞红的耳边循循引诱。

「再来一次吧,小宝贝~~」

7 月 12 日

今天给她普及了真正的「水深火热」,她不肯配合。

小样。

让你撩拨我。

7 月 15 日

哪里都想和她实验一下,所以买了很多措施,家里大部分地方都藏了。

这样每次随手拿的时候都可以对她喊一声。

「surprise!」

7 月 22 日

好快活好快活好快活好快活好快活好快活好快活好快活好快活好快活好快活好快活好快活好快活好快活好快活好快活好快活活好快活好快活好快活好快活好快活好快活好快活好快活活好快活好快活好快活好快活好快活好快活好快活好快活好快活好快活好快活好快活好快活好快活好快活好快活好快活好快活

8 月 2 日

我计划带她出去玩一圈。

去马尔代夫?

又热又无聊。

去日本?

也就那样吧。

去泰国?

还是算了,到处都是人妖。

和她讨论了一下,没想到她的理想地居然是云南。

好吧,大好风光在我国。

8 月 9 日

出去玩了。

忘带措施了。

算了,有了就生下来,又不是养不起。

8 月 24 日

回来啦!

累得要死。

但是她好可爱,我拍了好多她的照片啊,虽然被她吐槽拍得丑!

怎么会?

小心肝明明很漂亮嘛!

9 月 5 日

小蓝蓝什么都会!

她还给我的小公司手绘了吉祥物和 LOGO!

我爱了!

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种既有内涵又有美貌的女神!

为什么居然还是我老婆!

爷爷,你不愧我亲爷爷,我感谢你全家!

9 月 22 日

小曲又联系我了,说给我联系了几个投资人,对我的项目很感兴趣。

因为实在放她太多鸽子,我去了。

自从爷爷去世,几个叔伯把财产一分,楼家早就不比从前,再说我爸做生意炒股就没赚过,每年拿到的干股分红不多,家里只能靠我了。

现在我有了妻子,未来还会有孩子,我必须为他们打算起来。

9 月 23 日

没想到,昨晚直接喝断片了。

那几个投资人的确有意向,也的确能劝酒,饶是我酒量不错,也被直接喝趴了。

这之后的事情我也不清楚了,一醒来就是在酒店了。

头疼得要死……

下了班,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你昨晚怎么没回家啊?」

我也不瞒她:「去见投资人,不小心喝多了。」

「哦。」

她没有再问。

我打开手机,才发现她给我打了十几个未接电话,顿时愧疚极了。

以后,类似的情况也许还会有。

没办法,为了前程啊。

10 月 3 日

我忽然联系不上她了。

问了我妈和丈母娘,都说不知道。

这天雨下得特别大,我开车出去找她,从下午一直找到深夜,却忽然接到医院的通知。

她出车祸了。

见到她无知无觉地躺在病床上,我当场崩溃了。

我妹见我第一件事,就是凑到我身边小声:「哥,你是不是要给我换嫂子了呀?」

「怎么可能?」

「那这照片?」

她打开手机,将一张照片放大。

那上面,我光着上身躺在床上,而旁边的女人……

天地良心。

小曲,你怎么能是这样的人?

10 月 7 日

她醒了。

但是拒绝和我说话。

我从来不发毒誓,但这次真的吓到了,直接狠狠诅咒自己:「我要是和她发生关系了,就叫我出门撞死!」

她看都不看我一眼,语气淡淡。

「我们离婚吧,楼赫。」

10 月 10 日

她出院了。

丈母娘还不知道这件事情,她身体不好,我们都不想她知道了受打击。

但我妈,我妹都一力煽风点火,还说我早该离婚了。

怎么回事?

我最亲的人居然是这样是非混淆,黑白不分的人吗?

爷爷告诉我知恩要图报,不是把人家好好的姑娘嫁进来,再一身伤痕地扔出去吧?

10 月 12 日

几天之内,我从天堂,落到了地狱。

为了不惊扰丈母娘,她答应先住我这里,直到她物色好房子搬出去。

尊重她的意愿,我又搬回了客卧独睡。

虽然她仍然不愿理我。

哪怕我在她面前声泪俱下地解释,她也只是默默摇头。

「不怪你,楼赫,是我没福气。」

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

老天爷给了我最心爱的,又要硬生生从我手里夺走了……

10 月 15 日

也许是车祸后的谵妄症。

她准备离开的这天,整个人变得奇奇怪怪。

比如,忽然在楼梯上堵住我。

「咱俩加起来不到五十,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分房睡正常吗?」

这台词?

这语气?

这忍着傲娇的小表情?

恍惚间,半年前的那个她又回来了。

终于,我点点头:「嗯,是不太正常。」

不光这样,她还抢过我怀里的枕头,一边埋怨:「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哪样的?」

「你以前每天都要抱着我睡,睡前还要叫我小宝贝。」

「……是吗?」

「是啊!」

我明白了,她孤独地回到了最爱我的那一天。

我是个无能的人,差点失去此生挚爱,但老天爷给了我第二次机会——于是我不动声色,心下窃喜地被她拉进了房间。

世界上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执子之手,将子拖走。

小蓝蓝,这辈子,我都不会再放你走了。

——by 爱你的小赫赫

- 完 -

亲爱的职业病:上

我是一名销售,职业病让我在相亲现场,成功推销对面的帅哥买了三斤茶叶。

第二次见面,他买了我的阳澄湖大闸蟹。

第三次见面,他买了我的阳山水蜜桃。

……

几次以后,他又约我去一个饭局,说要给我介绍潜在客户。

你们瞧瞧,这是什么神仙男人?

于是到了现场,我高高兴兴问落座的男女老少。

「大家,信用卡都办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身后传来一个清润的声音。

「介绍一下,这我爸妈。」

我:……

1、

第一次见到喻医生,我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他手腕上。

那是一块绿色表盘,银色表带的精美手表,且表盘会随着光线不同折射出不同的效果。

我为啥知道这玩意的真正价值?

因为我领导有个同款。

同款假货。

即便是假的,也花了他两千多块钱,是每天开会都要亮给我们看的。

再来看这块表,无论光泽,质感,还是精致程度,都比我领导的要好上很多。

问题来了,什么样的人会把一个卫生间带在手上?

结论:

搞错了人。

于是我连忙抬起刚放下的屁股,朝桌边的男人连连抱歉。

「不好意思,坐错桌了。」

2、

一分钟后,躲到卫生间的我被我妈电话一顿好骂,磨磨蹭蹭出来了。

不远处 61 号桌,男人站起身,朝我扬扬手。

这场景,还能再尴尬点吗?

待我涨红了脸坐回位置,他给我看他手机:「郝小姐,对吧?」

又深思道:「你和照片上不太一样。」

我盯了那照片一眼。

那是我学生时期的丑照。

不愧是亲妈。

再看面前这男人,他黑色碎发,鼻梁高挺,宽肩让一件简单的白 T 变得很有味道,且笑起来有种通透的清甜感。

大极品无误。

接下来,就到了互相认识环节了。

他指指自己:「介绍一下,我叫喻凤池,是一名医生。」

「我叫郝好,银行信贷员……」

对方双手交叉,微笑着看我,似乎在等我的下文。

难得遇上这种大极品,我的确很想认真吹嘘一下自己,但被对方那黑黢黢的眼神盯着,莫名就心里一虚:「没了。」

「哦?」

我尴尬笑笑。

3、

幸而对方宽容而温和。

他开始介绍自己,北师大毕业,目前一边执业,一边读应用心理专硕(MAP),有自己的同名工作室,盈利也算稳定。

家中是独生子,共五套房,其中两套有学区,名下一辆路虎越野,一辆别克 SUV,此外还有一定数额的基金,加上大学时玩票混过币圈……

他说的越多,我冷汗越多。

甚至紧张得喝干了面前的榛果拿铁。

他说完,一双眼温柔地凝视着我:「郝小姐,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配不上你。」

4、

之前我还纳闷,老天爷为啥要让我遇到这种大极品。

现在我明白了。

这是要让我遇到,却不让我得到。

未料是这样的回答,对方沉默地看着我。

确切地说,是看着我手腕里侧那道鲜艳的,细长的疤痕。

我扯下袖子,直到遮住半个手背,才斯斯文文地道歉:「不好意思,我们两家条件相差比较远,还是算了吧。」

对方眸中掠过一丝惊讶:「怎么会?」

「我倒是觉得和郝小姐很聊得来。」

总共聊了不到十句话,哪里算聊得来?

我感谢他的体贴,正准备起身告别,他却对我一扬手机:「要不,我们加个微信?」

唇角的深涡。

温柔的眸光。

隐约挑眉的微表情。

一股熟悉而通透的清甜感再次来袭。

于是,这次我没能拒绝。

5、

他微信就叫「喻凤池心理咨询」,头像是同名 logo。

看得出来,是个很有事业心的人。

而我给他的是自己的私人号,头像是对着镜子刷牙的蜡笔小新。

通过好友申请以后,对方凝着眉,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缓缓念出一段话。

「在大山深处有一群淳朴的老人,他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他们传承着五千年茶圣文化,经营着千亩诱人的绿叶芬芳,可惜一场千年难遇的疫情冲击华夏大地……」

我:……这,这不是我早上在朋友圈发的广告吗?

喻凤池从煽情的文案里抬起头,疑惑地看我:「茶叶滞销,爱心助农?」

凭借过硬的职业素质,我脸不红,气不喘地解释:「主要是帮大山里的茶农爷爷打开销路。」

「哦。」他富含深意地睇了我一眼:「郝小姐真有爱心。」

我擦着冷汗赔笑脸。

幸而他没继续往下翻。

否则他就会发现,农民爷爷滞销的不仅是茶叶……还有菠萝,大蒜,脐橙,镇尺,雪莲果和大闸蟹。

6、

「我要三斤茶叶。」

「什么?」

「多少钱?」

「……998。」

「好的。」

手机一阵震动,我低头一看,对面直接转来一千。

够豪爽。

这操作秀的,直接给我整不会了。

我舌头打结:「不是,那个三斤茶叶是很多的,我们一般家庭也就买个三两啊,半斤啥的……」

「没事,我工作室用的。」

「哦。」

见他提起自己的公文包,我连忙起身:「那今天,就这样了?」

「嗯,我还得回去工作。」

「那茶叶我给您邮寄过去?」

他顿了下,递来一张印刷精美的名片,一对深浓的眉目紧紧凝视着我,隐含压力。

「不,请务必送到我工作室。」

7、

这钱赚得太容易了。

导致回去的一路上,我都有点恍惚。

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对方为何对我这种平平无奇的市井小人物感兴趣,甚至一见面就斥下巨资,只为讨我的欢心。

除非,这是以利为饵,以身相钓的……杀猪盘?

进门以后,我妈没关心相亲结果,反而抓过我的手腕看。

我不以为然。

「都和你说了,是拆包装的时候不小心划到的,早就好了。」

「拆包装能划到这地方?」

她小心观察我脸色,见我兴致不高,只能眼睁睁由着我躲进了房间。

我房间很小,狭窄的空间里堆满了画布,角落里临摹的毕沙罗停了三个月,因为用的是劣质颜料,边角都已经微微变色。

再看墙上天花板上,到处挂满了待风干的成品半成品。

这种行画我卖 300 一张,本地画室订了 10 张,我必须在月底之前全部画完。

正粗粗在画布上打底色,一个电话来了。

是我微信上的供货商。

简单来说就是我上家,他卖啥,我跟着卖啥。

「亲,狠货到了。」

「啥狠货?」

「中秋了吗,该卖大闸蟹啦!我跟你说,这批都是阳澄湖出产的红膏母蟹,个个掂着都有半斤重……」

供货商嘴里的半斤,其实就是不到三两。

我开了免提,对着电话那头冷嘲热讽:「吹吧你就,阳澄湖总共就那么眼屎大点的水域,真能到你手里?」

对面噎了半晌。

「总之,总之就是那附近的嘛,你就这么卖,我包你好货!」

电话挂了。

我心中腹诽,但还是编辑了一段文案,配上对方发来的精修样片一起发在了朋友圈。

十个好友八个微商,这个年代的人都有点没脸没皮,可着身边的熟人薅羊毛割韭菜,乐此不疲。

我也一样。

8、

发完朋友圈,我把手机一扔,开始对着画布猛力输出,直画到深夜一两点才上床睡觉。

第二天一早,被手机闹醒。

我眯着眼睛划掉闹钟,顶端忽然蹦出一条消息。

「听着轻音乐,做着按摩,喝着啤酒长大的螃蟹怎么卖?」

我昨晚是这么编的????

还没来得及回复,对方已经发来一条语音,嗓子磁性而清润,带着清晨坠落的露水感。

「支援渔民伯伯,来二十个。」

这大闸蟹我原本打算卖 58 一只的,一狠心给他砍到 48,他买了 20 只,同样直接转账 1000 块。

豪横!

从来都是可着朋友圈狠狠薅羊毛的我,头一次心慌气短。

9、

到了单位,打卡上班。

为了节约时间,我向来是把化妆包随身带着,直接在公司梳头上妆。

毕竟是 VIP 接待的盥洗室,照明充足,晶莹剔透的亚克力洗手盆,一扇扇与天花板平齐的落地镜,使用感要比我那老房子的卫生间好太多了。

时间紧张,我开始快速化妆。

还别说,虽然我条件磕碜了点,但长得还算个人,属于平时走在路上也会有人要微信的那种。

难不成,喻医生真看上我了?

这时身后走过一个人影,却是和我一个信贷组的小张,对方一面掏出口红补妆,一面在镜子里鄙夷地斜我:「咦~~你笑得好淫荡。对了,昨晚老黄喊我们几个去吃饭,你怎么没去?」

我笑笑:「吃饭?一桌子男人,就我们一两个女孩,到底谁是菜?」

「啧,精还是你精!」

小张拍拍我肩膀,扭着腰走了,背影潇洒得很。

难以置信态度这么坦荡的妹子,会为了一点存款和客户喝到深夜,且交往的每任男友都被她当兔子宰,直到对方血本无归。

网传三不娶:教师,护士,银行女。

事实上在金融系统里,这是常态。

10、

借口拉肚子,我逃过了老黄的死亡早课,终于熬到了中午。

我们行别的没有,就是午休时间特别长,足足有一个半小时,因此我拎着茶叶,出门上了地铁。

喻医生的工作室不远,就在四五公里开外的一个写字楼,廊道两排绿植,十分写意清新,门口的前台小姑娘也很漂亮。

「你好,我找喻医生。」

「医生正在看诊,您稍等下。」

我连忙摆手:「不用等,我是来送茶叶的,麻烦您转交下就成。」

话音未落,最里面的门开了。

喻医生就站在门边,身材颀长,灰色衬衣搭配同色系西裤,看起来十分儒雅。

「来了?」

不知怎的,他一开口,我就舍不得走了。

咳,别想歪。

主要是舍不得这个神仙客户,正好维护一下。

他将我带到另一个办公室里,接过我手里的茶叶后,便十分自然地问我。

「吃了吗?」

「啊?」

「我这有工作餐,不嫌弃的话?」

一刻钟后。

我俩面对面坐着,默默吃着工作餐。

喻医生订的盒饭真不错,有虾有排,四菜一汤,比我们银行的伙食好多了。

吃得正香,却察觉对面一道视线,抬头正迎进一双阗黑的眸子里,对方不言不语地凝视着我,眉目深浓。

「你平时除了上班,还要卖货,也是挺辛苦的吧?」

「……还好。」

「发圈的文案都是你自己写的?」

闻言,我有些紧张:「怎么了?」

「很有创意。」

这、这算夸奖吗?

我心底顿时泛起隐隐欢喜。

吃完饭,看看时间也晚了,我并没有逗留,简单地和对方告了别。

孰料回到单位,刚摘下口罩就被小张指着鼻子取笑。

「你吃啥了?」

什么?

我连忙取出小镜子,在看到唇边一道刺眼的酱油渍时,一颗心直沉谷底。

小张能看到的,别人也能看到。

不是没看到,而是不在意,所以不提醒。

他对我,并无男女之情。

11、

自从那件事以后,我生命中拥有的美好早已所剩无几。

也因此我学会了一项技能。

随时随地放弃期待。

比如,不把对方当作相亲对象,单单当作客户,那不就轻松多了?

心态调整以后,面对喻医生再发来的微信,我甚至能躺在床上,和他愉快地聊上半个小时。

喻医生是个好人。

喻医生什么都买。

在以后的日子里,他持续了自己一贯的豪横风格,每天都会和我说早安,然后再问我有没有什么推荐,我发链接他就直接转账。

虽然每次都需要我亲自送货到他工作室,但相应地,他也会回请我一顿工作餐。

请问,这是什么神仙客户?

12、

这之后,我和喻医生保持着这种高频次的交往,单位里渐渐传开了风言风语。

信贷部老员工都是些人精,我每天中午都会出走整整一个半小时,这些人看不惯也是正常的。

因此这天中午,我被老黄叫到了办公室。

老黄其实不姓黄,而姓胡,发际线严重后退,因为长期饮酒,脸色也有些异常发红。

「小郝,最近有人反映你经常无故离岗,是怎么回事?」

「胡总,我在午休时间出去,是符合单位规定的。」

见他慢悠悠逛到我身边,我连忙把两只手背到身后。

刚来信贷部的时候我没经验,被他摸过两次小手,从那以后就学精了。

对方扑了个空,只得不轻不重地拍下我肩膀:「你是销冠,我也不好说你。」

「自己注意。」

出了办公室,我直奔卫生间换衣服。

事实上不光领导,身在金融系统里,你会发现客户也各有各的不正经。

有半夜喊你出去喝酒的,也有聊着业务忽然摸你小手的,也有撩骚不得直接大骂假正经的……

三年过去了。

当初被吓到大哭的我,面对这种状况早已游刃有余。

再说回老黄。

他应该是知道我在卖货,那顿不轻不重的敲打,其实已是颇为严厉的警告了。

于是,这天的水蜜桃我直接让供应商去送了,算是卖他一个面子。

13、

我刚下班,一个语音电话就打了过来,忽略了头像的我,猝不及防点了接听。

「今天的桃子不是你送的?」

对面音色熟悉,颇有问责的味道:「为什么不来?」

「那个,我最近有点忙。」

「是吗?」

对面沉默了,只闻一道长长的呼吸声,在耳机端口沉沉浮浮。

「那以后下了班,我直接到你单位去拿。」

「这,这不好吧?」

「哪里不好?」

我无言以对。

双手早已汗湿,几乎捏不住手机。

许久,他似乎察觉自己口吻过于严厉,客套了两句便挂了电话。

而我也被对方首次展现的强势性格,刷新了认知。

14、

翌日。

我刚下班,沿着马路走了不到十米,就见前面一辆眼熟的赭色路虎缓缓停住,还打着双闪,顿时脊背一毛。

暗色车窗摇下,几根白皙秀颀的手指搭在窗沿,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

这是无声,却有力的召唤。

我硬着头皮走到后边,刚要上车,就听车里的人轻咳了咳,嗓音温和。

「坐前面来。」

避无可避,我还是坐进了副驾驶,将手头沉重的纸箱递过去:「那个,你昨天下单的脐橙……」

「放后座就行。」

「哦。」

接下来,不等我开口告别,他似有些漫不经心地点着前屏的导航:「你家住哪里?」

「那个,不用送我的,我都是坐地铁回家。」

我带着急意的拒绝引起了他的诧异,对方口吻有些受伤:「怎么,你不喜欢坐我的车?」

「啊?我不是这意思……」

越解释越混乱,我只得放弃挣扎:「东风小区。」

「好。」

对方的音调变得温和可亲,甚至有几分轻快。

油门一踩,路虎伴着轰鸣声疾驰而去。

不愿两人的羁绊更深,我在有意地疏远他,因此沉默了一路,到了地方后也不说谢谢,挥了挥手便疾步走入大门。

事实上,穿过档次还算可以的东风小区,再走完两条破败的街道,才是我如今居住的四十平老破小。

活着就是不停地战斗。

而原本无所谓姿态的我,只是希望自己挣扎的样子,在他眼里能好看一点罢了。

15、

这几日,喻医生陆陆续续敲过我,都被我有意无视了。

我对喻医生居心不良,他的一切好处,我受之有愧,也不打算再做微商了。

最辛苦的日子已经过去,现在我连行画也很少接了,而是更多地接一些更体现执业水准的插画,虽然暂时卖不上价钱,但找我出单的人已经越来越多。

也因此我在家也没有片刻休息,开了电脑就干活。

身后,门开了。

我妈端来一碗汤,小心翼翼地问我:「宝,和他相处得怎么样?」

「谁?」

「就是你云姨介绍的,她侄子也是医生那个。」

「不怎么样。」

「咋……」

「不说这个了。」

我忽然打断她的絮叨:「我们还欠小姨姥姥多少?」

「两万八。」

「这是最后一笔了?」

「是。」

「好,月底前我会把钱打给你。」

「唉,你——」

她端着滚烫的梨汤,在我身后心绪难安地来回转悠,而我铁石心肠地坐在原地画我的画,身影纹丝不动。

许久,她终于下定决心,刻板的叙述带着点结巴。

「你爸爸,你爸爸说打算和那女人离婚,要回来家里住,你说……」

「四十平住不下。」

「他说要接我们过去。」

「你去吧,我不去。」

「哎……」

等我投入地画完,我妈留下的那声叹息早已散去,身后只余一室冷清。

16、

与喻医生的联系,终究是越来越少了。

数日后的清晨,却忽然接到一个电话,看到那陌生的来电号码,我的心再次激烈地跳动起来。

虽则心底不停唾弃自己,手指却被一股不可抗力遥控着,快速地滑动了接听。

可惜,电话那头是个陌生声音。

「喂,请问是郑小姐吗?」

「你打错了。」不等对方解释,我直接挂了电话。

这之后,满心失落地在床头坐了许久。

穷人不配恋爱。

我到底在期待些什么啊?

临出门前,那讨厌的未知号码又打了过来,我强忍着内心涌动的憎恶,快速接起,一开口就是风度全失的咆哮。

「都说了我不是,不要再打来了!」

对面似乎被我吓到了,深深浅浅的呼吸声有些凌乱,我顿时哑然。

长久的僵持后,他先开口了。

「我刚好路过,要不要送送你?」

17、

我顶着大太阳,一路狂奔到东风小区。

不用看也知道,临时上的妆一定花得一塌糊涂。

喻凤池的车果然停在大门口,我对着小镜子直接擦掉残妆,整理了裙摆走过去,而他看到我风尘仆仆的样子讶了一瞬,我只能带着歉意解释:「其实,我家不住东风。」

对方双手扶在方向盘上,下意识地轻轻扶动,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那淡粉色的月牙上游移。

接下来,他会鄙夷我的隐瞒,接着开始唾弃我吗?

「郝小姐。」

「什么?」

「我对郝小姐很有好感,是尊重伴随着欣赏的那种好感。所以,你大可以信任我。」

我无言以对。

他见我沉默,很体贴地不再追问。

汽车缓缓提速,两边的道旁树在飞速后退,我讷讷道:「那个,你可以不用叫我郝小姐,叫我小好,或者好好都可以。」

「好,好好。」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笑了。

我在一旁赔笑,眼眸却湿润了。

我不明白。

我真不明白。

我只是个市侩,无趣,为生计疲于奔波的女人,他为何一次又一次,对我表达出远远超过一般情谊的关注?

18、

我和喻医生恢复了之前的相处模式。

他照常天天下单,而我的工作变得更简单,只需要每天把货带到单位,他会在下了班后来取货,再顺路送我回家。

我们高频次的见面,自然也引起了不少人的注目。

这天我正化着妆,小张神神秘秘地凑到我身边:「哎,那个每天来接你下班的帅哥谁啊?」

「我客户。」

「屁,我还不知道你?」对方笑骂:「你郝清高什么时候上过男客户的车?这回真是为了点存款,节操都不要啦?」

「瞎说。」

我故作深沉:「让我出卖灵魂可以,出卖肉体不行。」

闻言,她肘了我一下:「损样!」

对方走后,我叹了口气。

小张是个阔嘴,她知道的事儿,估计明天一早就能风靡全行上下。

也因此,晚上喻医生来接我的时候,敏锐地发现我兴致不高:「你怎么了?」

「没什么,忙累了。」

他随即掏出手机刷了起来,我疑惑看去,却见他在翻我朋友圈,口吻颇为得意:「你忙的时候发圈少,不忙的时候发圈多。」

「看看你是不是在骗我。」

我不以为意,正拧开一瓶水喝着,只见他对着手机,眉毛一凝。

「杜蕾斯也会滞销吗?」

「噗——」

让你手贱!让你看都不看就发圈!

我连忙拿出手机,把早上刚发的那条广告删了,喻凤池一手支在方向盘上,富含深意地笑睇着我。

「你帮助的企业还挺多。」

我:……

有的人活着,她已经死了。

19、

回到家,外面已是一片灿烂暮色。

我不在家的时候,我妈经常会把家里的库存书搬到阳台上晒,此刻她坐在窗下的小凳子上,一张张仔细地捋平书的边角,瘦小的身影在暮色中形成一道弯曲的金色剪影。

我立在门边,忍不住鼻子一酸。

「妈,这些可以直接扔掉了。」

她闻言反对:「那怎么能行,这可都是你小时候……」

「早就没用了!」

我疾走几步过去,将装帧精美的画册一股脑丢进破旧的纸箱里,动作如行云流水,半点不心疼。

我妈见状连忙帮我收拾,一边小心地觑我的脸色:「阿宝,妈都听你的,你别急,也别气。」

瞧她紧张的样儿,好像我是盏一触即溃的易碎品。

我笑了笑,提着箱子下了楼,走出巷口就是一个垃圾分类窗口,我正要把整箱都扔进垃圾桶,被身后一个大叔眼疾手快地提住。

「这么多漫画都不要啦?」

「嗯,不要了。」

「那送我呗?我儿子正好放暑假了,那小子就喜欢看漫画。」

「行。」

见我同意了,对方高兴地在纸箱子里翻捡。

「哟!这还是全彩的呢!」

「成套成套的,好东西啊。」

「奇怪,作者的名字怎么都被涂掉了? 」

见他翻得高兴,我直接转身离开了,刚走没几步就听对方嘟囔:「咦,怎么还有好多废纸?!」

我步子顿一顿,但还是继续往前走,只听那大叔絮絮叨叨:「废纸不要了,就这漫画书整挺好。」

闻言,我的双腿如不听指挥似的,转身疾行到那男人身边,一扬手抢过他手中的「废纸」。

「这个还我。」

「哎?哎?」

我带着硕果仅存的纸张回到楼上,却发现其中一些因为保存不善,历经十余年时光已经干黄发脆,不知何时就会彻底报废了。

坐在窗前,我发了好一会呆。

光影斑驳,昏蒙蒙的玻璃窗铺开了一片融化的泥金,像一片融化在渺茫里的日落之海。

如同十年前,那个人离开时一样的风景。

我将那些稿纸重新收藏好,接着翻出许久不用的画笔,启封了一盒昂贵的油墨。

自那以后的无数个黑夜白天,我都在感谢这一项技能,是它让我在这个人间夹缝里庸庸碌碌地活着,而不至于被痛苦侵蚀到麻木。

今天的我不关心人类。

也不关心明天。

我只想赠他,这一篇灿烂的黄昏。

20、

年中评优在即,我们部门原先的老人走了俩,又来了一个大学生。

老黄在早课上得意洋洋。

「有些人啊,不要以为自己当过销冠,就可以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长江后浪推前浪,谁能跑过年轻人?」

我明白。

老黄话里话外针对我,无非是觉得我业绩大不如前,随便找个借口拿捏我罢了。

我想要继续硬气下去,却忽然想到最后一笔欠款。

销售的底薪都是很低的,我最少要熬到年中奖发放,才能还掉所有欠款,在这之前只能先苟着。

见我油盐不进,老黄直接把新人扔给我带,同时交付给我俩的,还有一个对公大户的维护任务。

这任务简而言之,就是把流失的大户再喝回来。

那一家是出了名的难搞,我实在是不想碰,转头问大学生小丁:「你会不会喝酒?」

「啊?」

「不能喝就别去。」

「可我刚来……」

「没事,我去就行了。」

对方仔细观察着我的表情,小心翼翼:「郝姐,你是销冠,一定很能喝吧?」

屁咧。

我是靠什么成的销冠?

散户、地推、信用卡、小额定存款……都是些别人看不上的碎单、苦单,我用无数个周末刷楼刷街刷出来的!

饭局约在晚上,我直接叫上小张,答应提成分她一半,这才撬动了这桩大神。

刚进包厢,才发现老黄也坐在里面。

小张面色很难看,刚入席就借口不舒服,直接尿遁跑了。

呵呵。

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毕竟领导来了,苦劳是我们的,功劳可就未必了。

21、

十几个男人的大包里,顿时只剩下我一个女生。

凉菜刚上,对面的一位副总就端上了酒杯,大脑门在白炽灯下闪闪发亮,不住地夸张抽气。

「大银行的美女就是不一样,瞧瞧,这模样,这气质!」

话题瞬间打开,老黄眯着眼笑:「那李总,还记得我们美女叫什么名儿吗?」

趁那副总被他问住,我连忙接梗:「我姓郝,您叫我小郝就行。」

趁我起身给对方倒酒,老黄口吻暧昧:「我们小郝一直念着您呢,瞧瞧,您老久不来银行看她,感情都生分了!」

这一套唱念做打,成功把银行系统变成了青楼现场。

我端着满杯,赔着笑脸:「李总不来,肯定是觉得咱服务不够到位,我干了,您随意!」

不等对方反应过来,我随即自罚一杯。

「好,够爽快!」

那李副总也是个人精,手里拿着酒杯,自己不喝却频频与我碰杯,另外几个跟班见状,也一个个过来敬酒。

当然了,他们是不会敬老黄的。

毕竟这种只带一个女员工的局,女员工才是菜。

这帮人本事不大,业务不行,劝酒倒是一套接一套,鱼翻一边喝一杯,吃口青菜喝一杯,什么不喝就是不给面,感情深一口闷,各种酒令,五花缭乱。

这样轮了两圈,饶是我每每借着擦嘴偷偷将酒吐在手帕上,也有些头晕眼花,只得告了声罪,借口上厕所跑出来催吐。

正吐得满眼泪花,形容狼狈,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是老黄。

「怎么去了那么久?」

「等等等,呕——」

「快点!你想让老总们干喝白酒,还是想让我当孙子?!」

「我当你爹!」

等我模模糊糊骂完,手里的电话早就挂了。

当然,是我自己提前挂的。

精神胜利法。

我捂着嘴,脚步踉跄,不住打着酒嗝往包间走,孰料没走几步,便被人从身后一下子拽住胳膊。

「郝好?」

「嗯?」

我抬头一看。

为什么是喻凤池?!

我人生中最不堪,最难看的一面,似乎都被他精准地捕捉到了!

「呃,你怎么、呃、在这?」

「我和朋友聚餐,你呢?」

见我不回答,他执意要送我回包厢,我连忙拉住他:「是公司业务。」

「公司有业务,为什么要你喝酒?」

「这和你、呃、没关系,你去吧、呃,别叫朋友等久了……」

他放开了手,我得以顺利逃走。

回到酒席里,酒席里其他人又要劝酒,我舌头都打不直:「不好意思,我实在不能喝了。」

气氛瞬间一僵,老黄扫了眼对面脸色,连忙端着杯起哄:「小郝,李总就和你感情好,你就再陪一杯?喝交杯?」

闻言,席间的气氛瞬间又活泛过来:「对对!喝交杯!」

「交杯酒!」

「交杯酒!」

白光刺眼,酒气熏面。

恍惚之间,人畜不分。

我手里捏着酒杯,几近摇摇欲坠,却听推拉门外几踏脚步声,忽然哗啦一声豁开了。

「我陪你们喝。」

22、

老黄豁地起身。

「这位是?」

李副总也在同时起身:「咦,你是,是……」

几人见他反应奇怪,不安地研判着他的脸色,对方也在苦苦地思索:「等等,这人我好像哪里见过的,怎么这么眼熟呢。」

「我姓喻,喻凤池。」

「哦哦!我见过你!」李副总刚才还铁青的脸色瞬间容光焕发,甚至亲自离席上前握手:「剪彩礼上见的面,喻医生,云院长的侄子,是吧?」

「是,我姑妈。」

「哎哟,瞧咱俩多有缘!」

我恍惚间想起,这位对公大户,似乎是药企。

见李副总热情洋溢,其他几人态度也活泛起来,上前握手的握手,套近乎的套近乎。

医药系统,忽然也变成了青楼现场。

瞧瞧,这社会多有意思。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老黄是个人精,一看状况不对连忙起身:「来来来,您坐我这!」

还顺嘴责怪我:「小郝,早知道喻医生要来,你也不说给加个座!」

喻凤池顺势在我身边落座,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桌上落了灰的椰汁水,给我细细斟满。

「姑娘家喝什么酒?」

「不能喝酒别硬灌。」

「喝点椰汁醒醒神。」

一句接一句,专往那帮老油条脸上抽,抽得几人形容尴尬,面无人色。

而我酒意上涌,早已半昏迷在他臂弯里。

不知今夕何夕。

23、

恍惚间,我后背炙热滚烫,脸侧,脖颈,手臂却传来丝丝凉意。

有人正用湿巾轻擦着我外露的皮肤。

姿势有点危险。

混乱的视野里,渐渐出现了一对幽凉的眸子。

那目光将我紧紧困住,好像一把未开刃却薄锐的利剑,刺入胸腔,让内心深处的秘密无所遁形。

上方那副总是微笑的唇,此刻却薄情得可以:「为了赚钱,什么场合都可以去吗?」

「什么?」

「那么一桌子男人,只有你一个女孩,他们在想什么,你难道一点都不知道?」

我下意识挤出笑容:「知道啊,不过里面都有监控,他们也就劝劝酒而已,不会真的对我怎么样。」

「你!」

见他隐有怒色,我连忙道歉:「对不起啊,让你感觉不舒服了。」

「你对我说得最多的,除了『好的』『对不起』『谢谢』还有别的吗?!」

我第一次见斯文人发怒,还觉得挺新鲜。

事实上这种酒局每周都有,预防老黄在工作中给我小鞋穿,我每个月只会去上一两次,算是交代。

在金融系统浸淫日久,我那几两骨头早就清仓贱卖了,饶是如此,还被同事叫成郝清高呢。

「可是,这就是生活啊。」我尽力解释:「比起别人,我已经算是比较幸运的了吧?」

领导对我做微商睁只眼闭只眼,只需要我偶尔喝次酒,饭局都选在有监控的地方,也不至于对我动手动脚……

大家都是这样捏着鼻子挣钱,又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是吗?」

他忽然用力捏住我手腕,迫使我将里侧脆弱的伤口展露出来。

「那这里的伤痕,为什么不止一道?」

24、

我拒绝回答。

这之后,他一路沉默开车。

野巷子开不进去,他只能把我送到巷子口,下车的时候忽然拉住我胳膊。

「太晚了,我送你上楼。」

这段巷子又细又窄,属于三不管地带,漆黑不见底,但我不想惊动我妈,还是硬着头皮坚持了。

「没事的,我不怕。」

此刻,对方仔细端详着我,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色。

不好形容。

那双黯淡的眼低垂着,瞳孔涣散,更像忧郁的海,被密密的睫根盖着,带着万分认真的执拗,甚有几分纯情的少年味。

他拽着我,我走不了。

拉拉扯扯中挎包摔在地上,摔出一片嘹亮的警笛音,我连忙捡起报警器关掉,一面抱歉:「不好意思啊,我妈不放心我,特地装我包里的。」

「嗯。」

他蹲下身帮我捡东西,我见状,连忙抢过对方脚边的伸缩甩棍:「这是朋友送的。」

「嗯。」

一时无话。

地上的东西总算捡得七七八八,我松了口气,却见他捏着一个漆黑的小瓶子对着我,口吻疑惑。

「这是什么,香水吗?」

「别按!」

对方手一抖,一股刺鼻辛辣的气味瞬间弥漫,我俩同时在浓郁的催泪喷雾里无语泪千行。

良久,他叹了口气。

「我就送你到楼下,可以吗?」

25、

借着手机的一点照明,我们在漆黑的巷道里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以往漫长的道路,今日却如此短暂。

到了地方,他没有直接跟上来,身影隐在黑暗里:「去吧,我等你上楼再走。」

我刚走两步,他又叫住我:「郝好。」

「什么?」

「过两天,我帮你找客户。」

我没告诉他这份工作月底就结束,而是佯装惶恐:「也需要喝酒吗?」

他被我一句话噎住,好半天才硬邦邦甩出一句。

「不需要!」

瞧瞧,这是什么神仙客户?

听他气得声音都变了,我摆摆手:「在这里等等我好吗?」

「有东西给你。」

说完,不待他反应,便踩着高跟鞋往楼道里跑。

送给他的画也吹得差不多了,只是一米多宽的画板一人扛着有些吃力,费了点时间才运到楼下。

我甚至担心他等不及。

幸而前方的黑暗里,一点星火被夹在主人指尖闪烁。

巷子里冷风扑面,我却满身大汗,披散着一头濡湿的发丝,扛着画形容狼狈:「给你放后备厢?」

「这是什么?」

他摁灭烟头,辅助我把画板立起来,在看见作品全貌的一刹那,眼神闪过惊艳。

「多少钱?」

「不要钱,自己画的。」

闻言,他深深睇了我一眼:「这画有名字吗?」

「还没有。」我拍拍画框:「不过,你可以自己给它起一个,像日落海啊,黄昏海啊什么的。」

「那为什么画一幅海送我?」

今天的喻医生问题有点多,简直让我招架不住,我辛苦地躲避着他垂询的视线,嘴里含糊道:「那个,因为一直想看海…….」

「但没有亲眼见过,是不是?」

我有些羞窘。

说出来干什么,我不要面子的吗?

再看喻医生,他看向别处,好像在极力地忍耐着什么。

但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回到家,我简单洗漱了躺在床上,几乎是立即昏睡过去。

梦里梦外都是那双湿润清甜、欲言又止的眼,那个人的怜惜太甜,像蜜饯,含在嘴里都会令牙齿剧烈酸疼。

可我已经梦了那么久,醒来时也不该多做徘徊。

虽然,他低头望着那处伤痕的眼神。

那么痛,又那么美。

26、

第二天一早。

我醒来才发现,喻凤池在深夜给我发了两条微信。

第一条「所以你一边上班,一边卖货,然后还要画画?」

第二条不知发了什么,又立即撤回了。

我心下暗笑。

这算什么?最巅峰的时候,我能不间歇连画 18 个小时,持续三年,差点因此影响了生长发育。

诚然,我人生的巅峰,也仅有那三年。

没过几天,我再刷朋友圈,就发现鲜少发圈的喻医生上传了一条九宫格。

他对这份礼物的爱惜,超过了我的想象,图片里,那张画被精心地装裱起来,且挂在了他办公室对面的墙上。

我认识且熟悉那周边墙布的花纹。

再看图片配文,粗粗一晃眼却让我骇然心跳,如被难辨祸福的命运攫住咽喉审判,五内如焚,坐卧难安。

虽然,不过短短七个字而已。

——我爱上了一片海。

27、

等不及我搞清楚那句话的含义,他随即联系我,说为我联络好了几个潜在客户,问我什么时候有空。

正值年中评比,临走前我的确想多捞一笔。

因此和他约好了时间。

那一日他特地来接我,车子七拐八绕,到达一处深邃的宅院,门庭开阔,绿荫成行,似乎是某处隐于市野的私房菜馆。

一进房间,我便挂上职业化的甜美笑容,高高兴兴问落座的男女老少:「大家,信用卡都办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似乎有些惊诧。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清润的声音。

「介绍一下,这我爸妈。」

我:……

等他一一介绍了席上的姑妈二舅姥爷二舅妈,我寻隙把他揪到门外:「你怎么带我来你家啊?」

「你说呢?」

「我想不通。」

「想不通就慢慢想。」

说着,他抖开我抓住他袖子的手,施施然回了酒席,我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

再看桌上不讲究摆盘颜色,却富富足足的菜肴。这很显然是家宴啊!

我承受着四周镁光灯般的照射,正汗出如浆的时候,身旁一位年长些的女士给我倒了一杯椰汁,口吻十分亲近温和。

「好好长大了,长成漂亮的大姑娘了。」

对方身着缎面衬衫,皮肤白皙,剪着很有气质的锁骨发,看着约三四十上下的 OL,一双眼温润却深邃,让人不由自主就顺着她的话锋放松下来。

「我和你妈妈是同学,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想必,她就是我妈经常挂在嘴边的云姨,我连忙站起身敬她:「云姨好。」

她按住我肩膀,态度亲和:「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不用客气,就当成自家人一样处就行。」

喻父喻母也跟着点头附和。

不难看出,云院长才是这个家庭的主要话事人,席间,她仿佛不经意地问我:「听说,你现在在做销售?」

「是啊,银行信贷员。」

「挺好,也算子承父业。」

听她提到我爸,我笑容一僵,喻凤池则在旁边冷不丁加了一句:「不光信贷员,好好特别有爱心,平时还会帮农民卖滞销的水蜜桃呢!」

闻言,我眼前一黑。

28、

杯觥交错,酒酣人散。

临走,我捏着手里的名片,还有些头昏脑涨。

喻凤池那句话一出,他姑妈立马叫好,接着递给我一张名片,让我直接送水蜜桃到她所在的市直医院,就当节日的员工福利。

足足两百箱。

这姑侄二人的行事风格,还真是如出一辙。

事实上,喻家在本地的医疗系统很有名,他姑妈云鹭更是个人物,本市心理医院名誉院长,同样是国内知名心理学专家。

难以置信,我居然卖给这样的人几百箱水蜜桃!

29、

到了年中,我的工作忙了起来,不得不把喻医生的事放在一边。

明明无论定存款数,理财数,有效客户数,抵押贷款数,激活信用卡数,我的综合指标都是第一名,年中综合评优居然只拿了个优秀。

拿到最高额奖金的,却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小丁。

想到那足足一万块的薪火奖励金,我满嘴巴都是苦味,直接冲到老黄办公室,梗着脖子质问他。

「胡总,明明我总指标第一,凭什么奖金不给我,要给她?」

老黄坐在高背椅里,眼皮都不掀。

「小郝啊,年中评不全是业绩,也有领导打分,你等等年终吧,今年该发你的都会发你哈。」

「不是?我凭什么要等年终?」

他呵呵一笑:「你说说你啊,小郝,你要知足,既然都傍上云院长那颗大树了,做什么还要和人抢饭吃?你也年纪不小了,早点嫁人才是正经,上次那个喻医生……」

「请你不要乱说,他只是我朋友。」

我咬着牙,心里正为对方攀咬喻医生而怒火正盛,一个香风扑鼻的年轻姑娘推门走了进来:「胡总,我粉饼落你车上了。」

老黄面色一阵尴尬,挥着手赶人:「出去!没见我和小郝正谈着吗?」

小丁吐了吐舌头,随即退了出去。

我随即摔门离开。

不用问了,一切谜团都得到了解答,没有任何工作经验的小丁忽然成了老黄的个助,办公、业务、出勤都在一处。甚至,还会一起出差。

得知那一万块揣小丁兜里了,小张酸得不行,特地跑我面前吐槽:「就凭她?除了年轻了点儿,长相气质谈吐,哪点比得上咱郝清高?」

我顿时下头:「得,你喷你的,别扯上我。」

「你啊你,干脆改名叫郝笑得了。」她摇摇头:「那可是一万块钱!这要是换成我……」

「怎么,你也想躺一躺老黄的大肚皮?」

她闻言一哆嗦:「不至于,我宁可找个有点小钱的嫁了。」

小张走了以后,小丁拿来一筐油桃,洗得干干净净的,在格子间挨个分下去。

轮到我的时候,我没接,而是冷冷甩出一句。

「为了一万块钱,至于吗?」

虽然宣泄了怒火,眼看她尴尬地立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我并没有觉得痛快。

30、

年中激励大会后,几名行长亲自下楼,一个个格子间轮流发红包,总助徐经理也跟在身后。

当年,就是借着徐经理这个舅子的关系,老黄得以一路高升,明明没什么业绩却坐到了信贷部经理的位置,一坐就是五年。

只要徐经理这棵大树不倒,估计还能继续坐下去。

我没有直接告黑状,而是委婉地表达诉求:我们信贷部几个监控头都坏了,毕竟档案室也在这个区域,总归是个隐患。

他闻言立即让行政处理,还夸我做事细心。

胸中恶兽在咆哮,我正要暗示他老黄和小丁的微妙关系,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是喻医生发消息来了,还一连发了好几条。

「晚上来我家吃饭?」

「姑妈说她想你了。」

「还有潜在客户哦。」

那头咆哮的恶兽顿时偃旗息鼓,我盯着那三条简练却体贴,甚至姿态讨好的讯息,一瞬间戾气尽消,惶恐不已。

要是喻医生知道我是这样睚眦必报的小人,他还会这么怜爱我吗?

31、

到了地方才知道,喻医生也会骗人。

云院长今天并没有来,所谓姑妈想我,似乎完全是某人即兴杜撰出来的。

潜在客户倒真的有。

此刻,两名 185+英俊男子排排站在我面前,身高、气质就像复制粘贴一样高度相似,晃得我头晕眼花。

「介绍一下,我发小楼赫,还有他爱人卞蓝。」

「你们好。」

「你好呀。」

接话的是卞蓝,对方栗子色长发,生得小巧玲珑,秀丽妩媚,笑起来甜到了人心坎里。

她见我有些拘束,主动拉着我的手亲近:「小妹妹,你怎么这么高,这么瘦呀?」

「有吗?哈哈哈……」

听闻我做微商,她立马加了我微信,说正好公司需要采购,又对我好一顿猛夸。

「你这口红也好看,什么色号?」

「啊?色号?兰家 274。」

「真好看!多少钱?」

「好像三百左右吧……」

「来三支。」

好家伙,直接转账 1000。

喻医生的朋友们,行事风格也和他如出一辙。

不同于那天严肃的家宴,今晚是火锅外带烤鱼,刚入席就跑来一个圆墩墩的小男孩,绕着桌子嚷嚷要吃的。

卞蓝一边站在锅边捞肉,一边吼着儿子。

「卞蛋,你给我老实点!」

卞蛋?这是什么奇怪名字?!

我正在喝水,闻言差点喷笑,小家伙还在跳上跳下,被他妈眼神一瞪,立即老老实实爬到爸爸膝盖上坐着,手里还捏着一本书。

幸而那本书下进火锅之前,被赶来的喻医生及时抢救下来。

瞥到那封面,我顿时眼皮一抖。

卞蓝也看到了,还大声念出封皮上的名字:「《阿宝屠龙记》?」

「咦,医生也会看漫画吗?」

她老公反驳:「怎么不能?你这完全是偏见,我们打小都是换着看的。」

喻医生将那本漫画书很珍惜地放到一边,却被她一把捞走,惊叹连连地翻阅:「哗,这本居然是全彩!」

「2000 年之前的漫画本子,已经过去十几年了,用现在的审美来看居然也不过时。」

「瞧瞧这牛逼的透视画风,巨物,深海,星空,运用的元素也很超前!」

听她如此盛赞,我忍不住小声道:「哪有那么威风,一般般啦……」

谁知,三个人异口同声地反对我:「你懂不懂啊?」

好,我不懂,不懂。

正闷头吃肉,只听席上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

楼赫也拿着书翻看:「这套漫画当年一版再版,版版售空,估计作者赚了不少钱,就这个郑志和……」

喻医生闻言笑了:「你肯定不是书粉。」

卞蓝也很好奇:「扉页有写着呢啊,作者的名字,郑志和,难不成还有什么内幕?」

漫长的一瞬间过去,清润的声音响起,柔和而笃定。

「真正的作者当年只有十五岁,因为未成年合同不生效,因此一切署名、改编和版权相关事宜都是委托旁人受理,也就是这位郑志和。」

「呿,说得好像真的一样,有什么证据?」

喻医生笑笑,没有接话头。

转头见我闷头吃菜,头都埋到了汤碗里,还柔声劝我:「瞧你,怎么脸红成这样了?」

「不能吃辣就别吃,来,喝点椰汁。」

他给我倒了杯饮料,一双眼含笑看着我。

「这漫画陪伴了我整个少年时代,如果有机会能见到作者本人的话,真希望能要到她的签名。」

「好好,你觉得呢?」

亲爱的职业病:下

32、

我觉得,我的意见不重要。

吃完饭,卞蓝夫妇抱着匆匆告辞,廓大的客厅里顿时只剩下我和喻凤池两个人。

我摸摸鼻子,道出心中的疑问:「那个,说好是你姑妈想我,为啥带我见你朋友啊?」

「这不很正常?」他比我还惊讶:「我们不是在谈恋爱吗?」

「我们是吗?!」

「我们不是吗?!」

我正要转身离开,却被他伸来的手牵住了。

「别走。」

此刻,这场景可以说十足梦幻,他在前面牵着我走,还时不时地回头看我,而我在后面昏头涨脑地走着,满心满眼的糊涂。

穿过客厅,来到宽敞的中庭,前方一道旋转延伸的楼梯,正中摆着一架通体漆亮的钢琴。

我从不知道喻医生会弹琴。

他示意我稍等片刻,便在那架昂贵的钢琴面前坐了下来,一双手略略抚摸着黑白琴键,如同抚摸着情人的肌肤。

一连串带着忧郁的音符如流水般淌出。

德彪西,月光曲。

从轻柔到浓烈,迟缓到疯狂,他摇摆的身体像海上飓风中的白鸟,轻灵、脆弱,让我一颗心跟着他的指尖起起伏伏,如猛然攫紧,又被羽毛轻抚。

此刻的喻医生脱下了往日那斯文儒雅的外壳,他是凌厉的,也是温和的,是柔韧的,也是强势的,是审慎的,也是放纵的……

一曲终了。

我并不太懂音乐,也觉得弹得很好,忍不住双手鼓掌,惊叹连连。

「你这水准,早就超越业余了吧?」

「已经很久不弹了。」他握一握拳,有些失笑:「曾经想以此为职业,但没能实现。」

「为什么?」

「努力的人很多,但有天赋的人却极少。」

我不知如何回答,他却忽然从座位上起身,一双眼定定地盯着我,昂藏的身高带来十足的压迫感。

「所以看到那个人大肆挥霍自己的天赋,甚至在成年后泯然众人的时候,你能懂我的心情吗?」

他声音很好听,有种特殊的磁性轻柔,尤其是不发脾气,耐着性子和人讲话的时候,就总有种孜孜不倦的意味。

我只是不懂,他为何用那种隐含怒火与遗憾的眼神看我。

「十年前我有幸见过她一面,那是种太与众不同的魅力,让她单单站在人群中,都会像月亮一样迸发出耀眼的光彩。」

「那是一种属于天才的自信。」

「那个人偷偷告诉我,因为未满十八岁,只能让父亲郑志和代理版权,但在每个图片的角落,都悄悄隐入了她的名字缩写。」

「Z、H。」

33、

心里惊涛骇浪,脸上波澜不惊。

说的就是我了。

此刻,被他死死握着肩头的我避无可避,只能厚着脸皮反唇相讥:「艺术一定高雅,烟火一定粗俗吗?」

「你在狡辩,好好。」

「那你呢,你为什么没有成为高雅的钢琴家,而是顺应家族意志成为一名医生?」

「因为我天资平平。」

他的昂然令我语塞。

「所以,拥有天赋的你为什么放弃?为什么没有继续画下去,而是莫名其妙进了银行,和那些狗屁倒灶的垃圾喝交杯酒?」

他松开了我,颓然垂眸,两指将一根细长的烟管送到唇边。

就在点燃的瞬间,这一幕变成了香艳至极的勾引,这张原本清隽斯文的脸忽然变了,一个眼神,一个抬眸,都显得那么暧昧、欲望十足。

「不要装傻,郝好。」

「同情不等于爱情,喻医生。」

「你觉得我是同情?」

他咬着烟管,忽然一伸长臂,将我拖入怀里,死死跌坐在他大腿上,强迫我抬头正视他痛苦的神情:「你一直在抗拒我,没错。」

「但你没成功,甚至反过来耗尽心血,送了这么一幅画给我,为什么?」

「从来没有看过海的女孩,为什么要送我一幅海?」

面对他的步步紧逼,我选择紧闭双眼,不听不看。

「你告诉我,告诉我理由好让我死心。」

如同温柔的符号一般的喻医生,正在如一笔画在纸上的深墨,随着大肆晕染的轮廓渐渐具象。

张扬的,肆意的,强势的……

甚至是尖锐的。

汗毛在紧张下微微倒立,冰冷的手指拢住我的面颊,目光研判,睫根低垂。

「今天,你必须给我答案。」

「郑好。」

34、

十年前,诺查丹玛斯那充满隐喻和用词模棱两可的末日预言满天飞舞,魔幻现实主义绘画与文学盛行的当下,一套名为《阿宝屠龙记》的全彩漫画横空出世。

此本漫画书的主角阿宝,是一个具有「拟物」能力的少年(少女),或者说外貌拟人的小妖怪,「祂」遇水成鱼,飞空成鸟,拥有一切孩子们所能想象的极限自由,这本书正是讲述这个小妖怪一路上历经艰险,逐渐成长,最后和强大恶龙斗智斗勇的故事。

首印一千套,发售当日售罄。

再版一万五千套,同样销售一空。

因为版版大爆,作者也的确挣了一笔钱。

以现在的眼光看来稚嫩的笔触,狗血的故事,在国内漫画读物稀缺的十年前,却是极其稀罕少见的作品,甚至因为饱含超现实主义与魔幻现实主义元素而大受好评。

据说此套漫画共计五册,然而市面上流行的却只有四册。

虽然版权持有人郑志和每年都会放出风声,暗示完结本正在创作中,但一年拖一年,年年没动静,直到智能手机渐渐普及,这套漫画如惊鸿一瞥,很快湮灭在浩如烟海的电子读物中了。

当然了,郑志和是永远拿不到完结本的。

因为手稿在我这里,而且压根就没画完。

35、

「我猜,你就是主角阿宝。」

此刻,我如同只死鹌鹑,一动不动地闭目躺在喻医生肩膀上,已然放弃了挣扎。

他似乎觉得我这样有趣,便恶劣地捏住我鼻子不让我呼吸,口吻依然是那么清甜温柔:「不说话我就不松手。」

「是,也不是。」

「阿宝是我的小名没错,但没有强调是女性。」我瓮声瓮气地解释:「我认为孩子是无性别的。」

「怪不得我看漫画的时候,总会觉得性别模糊,不过,这种画风才能得到所有人的喜欢。」

对方松开手,换作两条手臂牢牢地圈着我,屁股下就是两条肌肉梆硬的大长腿,让我浑身不自在,他还在我耳边暧昧吐息。

「小心,别乱动哦。」

原来,斯文的另一个名字叫败类。

我努力平稳语气:「那个,有话好好说……」

「不好好说会怎样?」

他紧了紧胳膊,口吻平淡中隐含威胁:「知道我在你朋友圈下了多少单吗?到现在为止已经花了四五万了。你不会以为,我花这么多钱,只是想和你做什么狗屁倒灶的朋友吧?」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我闻言不再挣扎,反而往上面主动挪了挪。

他呼吸乱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平稳:「当然了,你可以打我一耳光,直接骂我无耻,下流,不要脸,我自然会放你走,只是你得想好,从此以后,我俩就再也没有了关系。」

「再说,我对你怎么样,我姑妈我家人对你怎么样,你难道就一点不感动?」

不敢动,不敢动。

对方见我顺从了,嗓音重回温柔甜蜜。

「所以你的小名,就是阿宝?」

「嗯,我爸给我起的。」

「为什么没画完?」

「你还记得阿宝第四辑的结尾吗?」

他闻言将我放下来,几步走到楼梯隔间拿出几本精美的画册,神色不无骄傲:「我这里经济版,珍藏版,典藏版,千禧版应有尽有。」

好的,你很棒棒。

我接过画册,直接翻到封尾:「这里的结尾,阿宝被恶龙的宝藏迷惑,成了堕落的人类王,他沉浸于美食玩乐与享受,忘记了自己航行的初衷。」

「当贫穷的阿宝丢弃了灵魂,他就收获了金钱、地位与荣耀。」

「那之后呢?」

「之后的我无法说服自己进行第五辑的创作,」我垂下头,眉目沉重:「实际上,正义不能战胜邪恶,天真的孩子也无法打败诡计百出的成人。」

「 当年,他拿走了我的一切劳动成果,又假借银行信贷员的身份非法吸储,基本所有亲戚都经过他手,大大小小卷走了足有大几百万,上门讨债的人每天都不重样。」

「也因此,我失去了进入央美的机会。」

我正娓娓讲述着,面前高大的男人忽然朝我展开双臂,眸底清润,好像山涧般令我心田清凉。

「你眼睛里写着一句话。」

「什么?」

「希望我抱抱你。」

「我们真的要一天解锁所有姿势吗?」

「什么?」

「没什么。」

我们正沉默相对,他忽然伸手一捞,就将我整个人捞在了怀里,而我瞬间失力了,在爱人怀里像是倒头掉进了伊甸园,被神迹牢牢抓捕。

眼前眼花缭乱,鼻下芬芳馥郁。

人类宣泄感情的方式乏善可陈,感动时流泪,悲伤时流泪,悔恨时流泪,被爱这么可贵,竟然也要流泪。

耳旁,他的声音清淡而真挚。

「知道那天我撤回的消息是什么吗?」

36、

他低下头,手指在我手腕上一道道或深或浅的白印上轻扪:「自由的阿宝,天才的阿宝,却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跌跌撞撞。」

「跌出了许多伤……」

难以置信,春风般怡人的喻医生也会爆粗口。

我忽然觉得面上潮湿,眉眼更是被湿漉漉的水渍完全浸透了,透过一层磨砂玻璃般的泪膜,对方打破了儒雅外壳,却愈加深刻的表情在我面前放大。

「能哭就好,哭是开始痊愈的象征。」

还没等我仔细忖度那话中的含义,他低头将一个吻印在我唇上,快得如一个患得患失的幻觉。

不远处忽然响起几道脚步声,他松开了对我的桎梏。

「姑妈。」

「嗯。」

我连忙退开几步,云院长就站在外面的中庭里,看上去只是路过,面色温和:「打扰你们了,我就走。」

「没,是我该回家了。」我连忙挎上包,并不停朝喻凤池使眼色。

「天色还早,你这么快就回家了?」

「嗯,我妈会担心。」

他深深地凝睇我一眼,饱含不舍:「那陪我去加个油,之后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好。」

已经见识过对方的强势与掌控力,他又陡然后退一步,变成了那个春风拂面,温柔亲和的喻医生,我还有些角色切换的不适应,他已经收敛了情绪,平稳地开到了附近的加油站。

到了地方,他让我留在车上,刚下去又回头,忽然从外面敲着玻璃。

「把驾驶本递我一下。」

「啊?在哪?」

「在你座位前方。」

我摸索到那处暗格,塑料隔板弹出,驾驶证果然就放在第一位,下面是几叠厚厚的文件资料。

我连忙把证件递给他。

上层资料有些打乱,我趁手给他整理了一下,却恍惚在抬头处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忍不住拿起来一看。

那是一份病例。

37、

打开病例中的插页,第一张就是一份手写面诊提要,不同于以往对医生诊断认知的天书,那一行行字迹清隽秀丽,简直如打印体一般端正。

「委托人:郝素芬」

我脑中一炸,连忙翻开第二第三张诊书,无一例外都是同样的手写字体。

「患者郝好,女,27 周岁。」

「该患者存在明显『内苦外乐』症状,伴随焦虑与情绪激越」

「有较强忧郁性认知,持久自发性情绪低落」

「严重的自杀企图」

「疑似中重度抑郁症,亟须周密心理生理检查以及临床有效干预治疗」

咸丝丝的冷汗从额发滴进眼睛,火辣辣的疼痛立刻从眼睫烧到眼尾,令我不得不短暂合上眼皮。

隔着透明的车窗,那颀长的身影正站在不远处,一手扶额,另一手持着手机,似乎正通着电话。

其实他眉浓目黑,本就是非常犀利的神采,偏偏匹配了柔和的神情,这才从整体上给人一种温文尔雅,斯文无害的既视感。

又或者,这只是我一人的观感。

到底是有多缺心眼,才会认为一个有掌控欲,性格强势,善于包装自己的成年人温柔无害?

我推门下了车,不远处,那男人还在路边打着电话。

「她不知道。」

「嗯。」

「嗯。」

「我会处理好的。」

挂了电话,回身看到我,他神色略有些不自然,朝我扬了扬手上的驾驶本:「这里居然有交警查证。」

见我不回答,他走近几步,躬身轻轻抚摸我后脑上的长发:「怎么兴致不高?」

「我姑妈那有几个免费体检的名额,我帮你要了一个,怎么样,要不要薅一薅市直医院的羊毛?」

闻言,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没有病。」

「你怎么了?」

我将那病例丢回他手上,努力平衡自己的面部表情。

「真的,我真的没有病,我家的美工刀锈了,是用力拔出来才不小心划到的手腕。」

「好好……」

对方眼中流露出的怜悯,让我心下刺痛不已:「对不起,我的确是有一点喜欢你,才会赖着你给的好处不放。」

不顾他的阻拦,我反身走到路边,决然地拦下了一辆出租。

对不起,我要冷静。

38、

回到家,巷子口停着一辆漆亮的大 G。

出租车开不进去,只得将我放下,同样怨声载道的还有路过的邻居们。

我上了楼,却见门虚掩着,从门缝里可以听到依稀说话声。

一个人侧对我站在门里,梳着油头,满面红光,说话时直着嗓门,一身价值不菲的亚麻对襟衫与浅色西裤,透着一股成功人士的昂扬气。

「宝,回来啦?」

我妈见我推门而入,欢欢喜喜地上来迎我,顺手把一碗滚烫的梨汤塞我手里。

我淡淡推拒:「减肥,不喝。」

「那,那给你爸喝?」

那人闻言,连忙端过梨汤,凑在唇边吹着,一面拿眼睛小心地觑我。

那是一种谨慎,伴随着审度的眼神。

我妈赔着笑往他身边贴:「你爸这次回来就不走了,他也干不动了,打算今年就退休,以后就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了。」

我沉默地扫视面前这一对笑容满面的夫妇,慢慢开口。

「我说了,这里住不下。」

那个人忙不迭表态:「没事,爸爸在附近看了个平层,还是双学区,住四代人都没问题。」

「是吗?」

见我神色冷淡,对方笑容僵在嘴角,求救地看向我妈,我妈连忙打圆场:「是啊好好,你爸还说要挑个大房,给你做一个衣帽间呢!」

「你说你这么大的姑娘了,四季的衣服加起来一个橱都塞不满。」

她说着说着,忽然嗓音凝噎,一双眼很快泪眼蒙眬,虽然我知道这眼泪并不是留给我爸看的,仍然忍不住心下酸楚,转头对着呆立的男人低斥。

「你走。」

「阿宝……」

「你在这里,我会不舒服。」

良久。

掩着的门无声打开,又被小心关上了。

我妈就坐在我面前流眼泪,我平静道:「所以,喻医生不是什么相亲对象,而是你给我找的心理医生,是不是?」

在我开门见山的问责下,她有些呆愣:「啊。」

「你们达成了什么条件,他才会这么不计成本地追踪我的情况?」

闻言,我妈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脸色。

「你都知道了?」

「快说!」

被我严厉的口吻吓到,她目光有些躲闪,一道道泪痕早就干在脸上:「那个,好像,好像他在研究什么社会心理,什么议题,所以给你提供的治疗都是免费的,我也听不太懂……」

我及时打断了她的絮叨:「好了我知道了。」

「现在,来聊聊郑志和。」

「怎么啦,你还是不愿意让你爸……」

「不需要,我可以一个人养你的。」

「不行的,不行的,你都二十七八了!」她立马从桌边站起来,急得连连搓手:「我身体不好不能拖累你,你知道伐?」

「你是要结婚的,要有小孩的,你拖着我不行的!」

「妈,妈!」

我将这个急得团团转的女人牢牢箍在怀里,口吻尖利得几乎破音:「那这十几年,我们受的委屈,受的活罪呢?」

「就这么不清不楚的算了吗?」

「可他也说了,当年是炒股炒亏了。」

「万一他没亏呢?」我轻轻道:「万一他不光没亏,还狠狠赚了一笔呢?」

毕竟那几年,可不是什么熊市啊。

见我妈望着我不说话,满面酸楚,我不言不语地揽住了她的肩膀,我们头靠着头,脸贴着脸,直到眼泪在脸上渐渐风干冰冷,她轻轻推开我,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到房间里翻出一张薄纸。

「你看看这个。」

39、

这一天太漫长了。

我站到昏暗的盥洗室里,对着昏蒙蒙的镜子洗了把脸,镜中那对曾经明亮里带着傲慢的眼神,此刻却那么黯淡无神。

罗素曾经说,一个人的脸就是一个人价值的外观。它不仅藏着生活,还藏着我们正在追求着的人生。

而我的人生,却莫名地终结在十五岁。

即便我什么也没做,在那个炎热的夏天,我爸仍然将一切席卷而空,只给家里留下了他疯狂吸储后的巨额债务。

只因那女人怀孕了,四个月。

原本他信誓旦旦要和对方分手,但查出来是个男孩之后,人很快消失了。

这之后持续三年,我家门口总是会有形形色色的人出现,门扇上泼满了油漆,锁孔里总是堵满了东西。

我妈带着我一家家对单据,打欠条,承诺会在三年内返还本金,一些亲戚看我们母女可怜,也就含含糊糊地拖着。

而更多的人则反目成仇,扬言要将我们全家送进监狱。

追债的人五花八门,经常半夜将门拍得哗哗响,那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会噩梦连连,时不时大叫着从梦魇里惊醒。

为了填补这个巨大的窟窿,外公外婆掏出了自己的养老本,我妈卖掉了原先的房子,小姨姥姥把现在这个小房子免费借给我们住,勉强熬过了最辛苦的那三年。

而我,也失去了进入央美的机会。

因为文化课较差,我只考进了一个三流大学,勉强念完了本科,这之后就是昏天暗地的打工,还钱,打工,还钱。

一直到去年,郑志和私下里联系我妈,我才知道他拿着我的版权费,和那些号称炒股亏了的巨额储蓄,一早在某个沿海城市扎下了根,甚至还创办了连锁书画教育机构,靠着所谓画家的身份赚得盆满钵满。

长大后我才明白,这个世道向来如此。

卑鄙者富得流油。

高尚者贫贱如狗。

我在镜子前站了许久,面上冰冷的水渍都已阴干,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我挂掉,对方很快再次打来。

再挂,再打。

再挂,再打。

失去耐心的我差点将对方拉黑,却莫名手滑点了接听。

「你好,是郑小姐吗?」

「是。」

听到对面陌生的声线,我莫名松了口气。

「你好,这里是 IBOX 科技,我是 CEO 韩邃,郑小姐最近有空吗?」

「你有什么事?」

面对我粗暴的敷衍,对方态度很温和:「郑小姐的画风与审美非常符合我们游戏原画师的要求,希望您可以给 IBOX 一个机会,我们找个合适的时间……」

「我的电话,是喻凤池给你的?」

「怎么了?」

「知道了,我有空会联系你。」

挂了电话,我仔细地擦干净脸,回到卧室休息。

面前,逼仄的书桌上仍然摆着那一叠硕果仅存的手稿。

第五卷,完结章。

我将那泛黄的,肮脏的手稿竖在手中,轻轻地念出上面的谶语。

「当贫穷的阿宝丢弃了灵魂,他就收获了金钱、地位与荣耀。」

40、

月底到了,画廊把款打给了我,再加上微信里的货款,我凑足了数额,还掉了家里最后一笔欠款。

出门上班时,顿觉碧空如洗,浑身舒泰。

无债一身轻,不外如是。

刚到岗位上,就被人从身后拍了一记:「哟,瞧你这精神气,是不是被帅哥滋润啦?」

我回头看却是小张,连忙反驳。

「没有的事,别乱说。」

她见我面色丕变,没再说什么,而是笑盈盈揉了我一把,我这才发现她换上了一身簇新的衬衫短裙,瞧着格外喜气洋洋。

「怎么了,你今天有啥喜事?」

「秘密。」

她瞧我眨眨眼,扭着细腰回去了。

说也奇怪,往常一早老黄就会招呼我们开早课,此番却毫无动静,等到中午,邮箱里突然收到两封人事调令。

第一条,原信贷部经理胡 XX 平调至市场部管理岗,继续担任领导职位。

第二条,原信贷部管理岗由张 XX 接任,因业务能力突出,升任信贷部经理,负责管理并参与客户接洽贷款事宜。

第三条,信贷部员工丁 XX,因严重违纪予以辞退,并停发本月所有薪资福利,特此通报。

我对着这三条邮件直发愣:胡 XX,不就是老黄吗?

还有,老黄由信贷部去市场部怎么能叫平调?!

这明明是升职啊?

身后传来一阵响动,却是不远处的小丁在收拾东西,她神情惨淡,嘴唇发白,面上泪痕宛然。

见我直直地看着她,身旁的同事凑上来小声:「哎,你听说没?她妈妈有脑癌,还有个正在上高中的弟弟,总之家里条件很不好。」

「这个我不清楚。」

「啧啧,明明是两个人一起被拍到,老黄好好的,她却被开了,你说这世道……」

闻言,我倏然反应过来:「拍到?」

「对啊,你前几天没加班不在,他俩趁公司没人躲在办公室里,正好被监控拍到,本来行政已经准备私下处理了,不知被谁捅到了行长那里……」

我坐在原地,脊梁一阵阵发凉。

同样是被拍到,为什么老黄升职转岗,小丁就只能被迫辞职?

真就骂婊不骂嫖?

41、

这一天于我而言,可谓如坐针毡。

即便我把正在草拟的辞职信润色了无数遍,也仍然觉得度日如年。

快下班的时候,我拿着辞职信,敲响了老黄的办公室。

不对,现在是张总办公室了。

小张总就坐在里面,正对着电脑噼里啪啦,见我敲门进来,她眉毛都不抬,架势十足。

「坐。」

「我就不坐了,」我站在桌前,将那张辞职信拍到她面前:「不干了,走人了。」

她扫了那张薄纸一眼,眉头一蹙:「行啊你,傍上大树了,就瞧不上我们小庙啦?」

「也不是,我不适合这,还是更适合做一些不需要和人打交道的工作。」

闻言她扑哧一笑:「这年头,什么工作不用和人打交道?再说了,你明明做得不错,整个信贷部数综合指标第一,现在还有我罩着你,哪里难做了?」

我笑容发苦:「你这位置是怎么来的,大家心里都清楚。」

她忽然爆发出一阵怪笑,整个人几近前仰后合:「哟~监控不是你让徐总助装的?跟我这装什么白莲花呢?」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见我沉默不语,又轻蔑地补了一句:「还有,老黄扣了你一万块的绩优奖,本来是要发给小丁的,也是我通知财务补发给你的,下个月就能到账了。」

「你不谢谢我,反而跟我在这摆脸色?」

我站在原地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不痛不痒的辩解。

「我没打算搞走她。」

「她不走,老黄就得走,总得有个人背锅吧?」

她坐在高背椅上摇头:「郝清高啊郝清高,你是真清高,还是假清高啊?!」

「你再好好想想,总之,这辞职信我是不会批的。」

为何不放我走,理由倒也简单。

小张总刚上任就搞走了销冠,这事肯定会给她带来麻烦,领导和人事都很难交代。

但我实在无法待下去了。

「你不批,我就去市场部告诉老黄,事情是你捅上去的。」

「你——」

她瞪大眼睛,似乎被我气得不轻,盖住鼠标的手背因过于用力而青筋浮动,许久才喘出一口气来。

「滚滚滚,现在就滚。」

我把信推还给她,掉头就走,又被她从身后喊住。

「等哪一天,我开着保时捷从你面前经过的时候,你别后悔就行。」

这威胁,还真和金融系统调性一致。

42、

我前脚刚辞职,后脚就去了 IBOX 所在的科技办公大楼。

这里是科技产业集聚中心,道旁随处可见顶着鸡窝头,穿着邋遢格子衬衫的年轻人,但也别小看他们,在这里,打个喷嚏都能辐射一片创业总裁。

不过我上网百度过,IBOX 算在这里混到龙头位置的了,盈利呈指数级上升,且即将进入 B 轮融资。

只是不知,他们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而我又能给他们带来什么。

坐在明亮宽敞的候客室里,我紧张地等待着与对方的会面。

不一会来人了,却是一个穿着 lo 的小姑娘,对方看着我,客气中带着点惊异:「郑小姐是吗?」

「对。」

「韩总请您直接去他的办公室。」

我跟着她,穿过一条纵长的走廊走到最深处,面前是一间宽阔而朴素的办公室,裸露的水泥地上只一桌一椅一书架,里面盘旋而上的楼梯栏杆,居然是随便找几个钢筋随意焊接的。

说实话,很难形容这里的风格,似乎是某种极简主义。

或者工业风?仓库风?叙利亚风?

我愿称之为家徒四壁风。

办公桌后,一个年轻男人正在打电话,神色焦虑,可能因为职位高了,他的条纹衬衫看起来质地要好很多。

虽然,程序员的 tag 还是很明显。

见我有些拘束地站在门口,他连忙上前和我握手,一边转头严厉道:「我不是发过邮件了?你们还让郑小姐久等?」

小姑娘吓得一哆嗦:「不是的韩总。」

「前台问的时候,她,她说她姓郝。」

我连忙接过话头:「不关她的事,的确是我自己没说清楚。」

韩邃没再说什么,用眼神示意我进来说话。

和喻凤池的儒雅亲和不同,他面容英俊,气质周正得近乎严厉,下巴正中带一点微陷,这在审美上被称作「美人沟」的稀有特征,为他增加了另一重魅力。

当他开口的时候,凝练与犀利同时展现,十分具有说服力。

「住房问题需要解决吗?」

「什么?」

「另外,公司也可以给你配车。」

不等我反应过来,他随即抛出一系列如同菩萨救世的优厚条件。

「我们的底薪与提成高于行业标准,干满一年,我会配给你 0.8~1.5% 的企业股份,干满五年,配给 1.5%~3%。」

「每周工作时长不超过 50 个小时,加班三倍工资。」

「入职即交社保,转正交五险一金,对郑小姐这样的特殊人才,公司会额外给你投一份商业保险。」

似乎笃定我不会拒绝,他将一条条令人心动的条件罗列出来,却闭口不谈对我的要求。

「我不确定自己一定能胜任原画师的职位……」

他突兀一笑:「自信点,你可是大名鼎鼎的 Z.H!」

我狐疑地看向他:「但那套漫画的署名是郑志和。」

「在漫友圈里,这不是什么秘密。」

对我的质疑,对方不以为意:「那种突破了窠臼的,失真与失调之间的微妙平衡,不是郑志和那种油腻的中年人能够驾驭的。」

「你的画十年前就已经非常特别,放现在也依然出色。」

我正被他夸得红晕上脸,他忽然话锋一转。

「就是剧情烂了点。」

43、

不等我反应过来,他随即打开手机,调出朋友圈:「另外,我在喻凤池的工作室看到了你的画,当时就很想买下来。」

听他提到喻医生,我顿时浑身一怵。

「不过我出五万,他不肯卖。」

「然后呢,他给了你我的联系方式?」

「并不,他不同意我打扰你,说一切决定权在于你。」

「其实联系方式倒不难找,几个大出版商哪都有,我之前也给你打过电话,只是都被拒接了。」

我这才想起那个被拉黑的陌生号码,一时有些脸热。

韩邃开出的条件的确吸引人,暂时找不到方向,我决定先干一段时间试试:「对了,你刚才说的福利……」

「公司配什么样的车?」

「你想要什么样的车?」

我目光扫过桌面,对方手边正有一副锃新的车钥匙,那车标十分眼熟。

「这车挺好。」

他脸色顿时一青。

「这是我刚买的 718。」

此刻,他看着我,我看着他,两人都不肯低头。

良久,对方咬了咬牙,将车钥匙往我面前一滑。

「拿走拿走!」

「车子停在?」

「地下停车场 D 区 88!」

「好的老板。」

不得不说,整挺好。

44、

回家后,躺在床上刷手机的我,发现新老板韩邃在朋友圈分享了一个微博状态。

「恭喜漫画家 Z.H.加入 IBOX!」

配图是一双搁在原木书桌上的小手,因为有长期啃指甲的习惯,手指又短又拙,指甲有点秃得离奇。

这特马不是我的手吗?!

他什么时候偷拍的我?!

点进原微博,下面的回复早已串起一条长龙。

优友科技楼赫:厉害了!

天蓝蓝蓝:厉害了!

律师沈孝:贺事业长虹!

不得不说,优秀的人果然都是一个圈子里的。

又点了次刷新,下面忽然出现一个熟悉 ID。

喻凤池心理咨询:这么说,她答应了?

我手指顿了顿,瞬间点了退出,没过一会儿就像猫爪挠心般难受,没忍住又点了进去。

果然,韩邃已经火速回复了他。

IBOX 韩邃:你女朋友性格太可怕了,有这么问老板讨要的嘛?

喻凤池心理咨询:不会啊,她性格很好的[微笑]

IBOX 韩邃:她开走了我刚买的保时捷 718,贷款还没还完呢[心碎][心碎]

喻凤池心理咨询:……

刷完微博,我刚要把手机丢开,一个电话就打来了,接得我猝不及防。

对面那嗓音温柔而低沉,我这两个月听了无数次,耳朵都熟悉得起了老茧。

「我在你家楼下。」

「好好。」

45、

我自然不会下去见他。

在发生了那件事以后,我不明白他还有什么可说,而我又要用什么态度来面对。

而对方不管我怎么想,自顾自开始陈述。

「好好,你有没有听说过《希波克拉底誓言》?」

「没有。」

「那,可以听我念一段吗?」

将我的无动于衷视为默认,他缓缓开口了,音色如唱诗般优雅宁谧。

「无论至于何处,遇男或女,我等唯一目的,为病人谋幸福,不做恶劣行为,尤不做引诱之事。」

「凡我所见所闻,无论有无业务关系,我认为应守秘密者,我愿保守秘密。」

「这是每一个医学从业者都铭记的誓言,而我始终恪守没有违背过,哪怕一时一刻。」

声筒中传来一道绵长的叹息声,带着苦意:「不告诉你我的身份,是出于对你母亲的承诺,考虑到你一直以来对就医的排斥,我选择了以那样的身份接近你。」

长久的沉默后,我听到自己僵冷的回复。

「那社会心理研究的议题呢?」

似乎在斟酌用语,他犹豫了一瞬:「其实,并没有那个议题。」

「这只是我姑妈的建议,考虑到实际情况,给你提供免费治疗的托词。」

我笑了:「什么实际情况?」

不就是穷吗?

他没有接茬,而是转移了话题:「其实,我是个很沉闷,很无趣的人,也不太会和女孩子聊天。如果不是你做销售,我可能根本找不到接近你的途径。」

我认为,这绝对是自谦之词。

这之后,他再次向我致歉,带着淡淡的悲哀。

「当然我不否认,在这桩事件里,我的确有违背了誓言的地方,也因此不能再把你当作我的病人。」

「很抱歉,我爱上了你。」

「爱上了你心中那片海。」

「这正是我对你犯下的,不可饶恕之罪。」

46、

把道歉说得像情话一样动人,这正是喻凤池的可怕之处。

许是恃宠生娇,我慢慢开口:「我不会原谅你的。」

「不敢祈求你的原谅,只希望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说实话,我怀疑他练过,不然说话能这么滴水不漏?

我自然是喜欢喻凤池的,即便说不上爱,也的确有一份感激与欣赏并存的好感。

在分清这是恩还是爱之前,我不想过多消耗,只能委婉拒绝:「你也知道我的,因为长期的这种情况,我的身体状态,精神状态都不太乐观,我的确需要你,你却不一定需要我。」

「所以,这对你不公平。」

「好好……」对方低沉的呓语近乎呢喃,有着近乎魔魅的吸引力:「我怎么会不需要你呢?」

「到我身边来吧,我知道你也渴望我,就像我心里渴望你一样……」

「对不起。」

我闭了闭眼睛,将胸臆中泛滥的冲动狠狠压制下去。

「请给我一点时间。」

47、

继被赶走没过多久,郑志和再次上门,说要接我们去看房子,这次我没拿乔,而是坐上他的大 G,接上我妈一起去逛楼盘。

房子是不错,三开间朝南,还是双学区,他是很满意的,转身征询我妈的意见。

我妈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用一双眼睛看着我。

郑志和看懂了,他屈尊降贵低头问我:「阿宝,你觉得这房子怎么样?」

「挺好。」

他见我态度和蔼,顿时十分高兴:「那我们就买这套?这种精装修地吹都不用吹,咱们可以直接拎包入住。」

「你们住吧,我不住。」

我妈见我无动于衷,也跟着表态:「好好,你住哪,妈就住哪。」

郑志和有些沉不住气:「这是又怎么啦?」

「我不住别人的房子。」

「想让我住过去,到也不难。」我淡淡一笑:「那套房只写我一个人的名字。」

「这怎么可能?」对方惊愕地看我,好像第一次认识我一样:「你一个女孩子,要房子做什么?」

「我不想住着住着,又被人赶出去,仅此而已。」

「你怎么能这么想爸爸?」

瞧他急得七情上脸,我当场失笑:「得了,甭说废话了。」

「不写我名字也行,你十年前卷走的储蓄款,欠条都收回来了,不算零头一共两百八十四万,把这笔钱利滚利还我,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还是你女,你还是我爸,否则免谈。」

空气顿时陷入一阵僵着。

见我妈低头不说话,郑志和搡她一把:「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我上前一步挡住他:「养不教,父之过。没办法,我没爸爸。」

郑志和这些年算混得不错,恐怕还没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此番也有些沉不住气:「阿宝,你以前是多有灵气一孩子,现在怎么成这样了?」

我笑着给他补充话里的未尽之意:「向钱看齐,铜臭满满,这都是长辈的遗传。」

他被我一句话噎回去,脸色青白交加。

「你好好想想吧,是把房子给我,一家人住一起,还是自己『无儿无女』一个人过。」

我特地强调了那四个字,而他话到嘴边又吞回去的颓丧,很快又转变为眼眶发红的愧悔。

不愧是商人,翻脸如翻书一样。

「阿宝,我知道你心里有怨言,爸爸当年也是不得已。」

「所以,我在给你机会啊。」

我剔着指甲,口吻漠然:「没人逼你,你可以仔细考虑清楚。」

「另外,我不需要道歉,只需要赔偿。」

48、

三天后,许是权衡了利弊,郑志和还是低头了。

但他只愿意付首付,提出贷款部分一人一半,我也同意了,当天就开着从老板那里讹来的保时捷,直接前往我之前的银行办房屋贷款。

且指定小张为业务受理人。

见小张笑脸盈盈地过来,我故意把保时捷钥匙放在桌面上,将资料翻得哗哗响。

果然,她的眼神好像黏在了钥匙上面,神情也变得不太自然。

资料签署到一半,我忽然搁了笔:「不好意思,我身份证忘带了,要不你陪我回家拿一下?」

小张鄙夷:「你都这么大人了,还要人陪啊?」

「怎么了,不行吗?」

我故意把钥匙圈挂在手指上转,笑得不怀好意:「这可是将近五百万的大宗抵押贷款,你不想办我就找别人咯?」

她闻言白了我一眼,只得随着我下去了。

一路上,我在前面开车,她拘谨地坐在后面,两只手一会放在座椅上,一会放在膝盖上,简直无处安放。

「说真的,我后悔了。」

「什么?」

「后悔啊,后悔买这个车。」我摇着头口吻惋惜:「看你们一个个把它吹上了天,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新车,味儿还挺大是不?」

「做工也就马马虎虎,你看中控台这塑料感……」

小张在后面赔笑,我每说一句,她就笑一次,到最后,那笑脸简直和快哭出来一样。

顺利办完手续以后,我出了银行,第一件事就是把车还给了韩邃。

年轻人要警惕,千万不要被小布尔乔亚主义迷失心志啊。

59、

保时捷这事,也在家里引起了一场风波。

没过多久,郑志和就发现家里那辆簇新的豪车不见了。

「哎,你车呢?」

「借的我老板的,早还了。」

见他脸色难看,我懂了。

老郑本以为我是个摇钱树,现在才知道水分很大,很有些悔不当初。

「对了爸,你房子给我了,不如把车子也给我吧?」

「你找个时间,我们去办过户。」

我妈适时旁敲侧击:「还有啊老郑,女儿也到了要结婚的年龄了,你打算给她置什么嫁妆?」

对方目瞪口呆:「还要置嫁妆?」

我妈大着嗓门:「是啊,咱们以前那老同学,混得好的都陪房陪车,还都是全款,难不成你混得还不如他们?!」

郑志和闻言语塞。

瞧他那涨得发紫的脸色,感觉离中风不远了。

50、

我在 IBOX 上了几天班,总体还算适应,也没有像在金融系统一样被压榨到身心俱疲,因此网购了手绘板,打算下了班画点东西。

刚拿出美工刀准备拆包裹,就发现半个刀片已经锈在里面,拔都拔不出来,当下一咬牙,一用力——

坏菜了。

我妈听我惨叫连连,连忙推门而入。

「你咋了?」

「手腕……」

距离三个月前,这已经是我第二次划伤手腕了。

于是,我再一次捂着血流不止的手腕,跟我妈一路小跑去了家附近的市直医院。

了解到凶器带锈,伤口又深,急诊医生强烈要求我打破伤风针,并且留院观察 48 小时。

见我妈哭得粥一样,我只好同意。

入住当晚,听说来了个「割腕轻生」的女孩,附近不少家属在我病房门口好奇地探头探脑,连云院长都被惊动了,特地从行政楼赶来住院部看我。

「哎,你这是怎么了?和凤池闹矛盾了?」

「不是,是拆包裹不小心……」

她闻言,不太信任地打量我两眼,还特地找理由把我妈支走了。

「好好,你爸妈复合了,你是不是一时接受不了?」

被她亲和的口吻打动,我耐心解释:「不至于的阿姨,我也这么大了,不会像以前那么冲动了。」

「那就好。」

她观察着我表情,随手插了包牛奶递给我。

「来,喝点奶,补充营养。」

我依言接在手里,刚喝没两口,就听她状似无意地问我:「和凤池谈得怎么样了?」

「下半年能订婚伐?」

「噗!」

见我喷得被褥上到处都是,她连忙拿了纸巾来擦,一面抱怨:「你这孩子,和你说点心里话,怎么吓成这样?」

「不是,阿姨,这能叫谈恋爱吗?」

「怎么不叫谈恋爱?我们家可不兴玩弄感情的,你俩谈差不多就早点结婚生孩子,趁着长辈年轻,还能帮你们带孩子。」

不是,这怎么就一下跳到生孩子了?

见我捏着奶盒不说话,云院长又补了句:「十几年了,我们凤池天天想你念你,你也可怜可怜他。」

我敏感地注意到那三个字。

「十几年?」

「你当然不记得了,当时你爸——」她忽然轻咳一声:「当时你的漫画刚刚有点名气,我见凤池也爱看,就打算给他上上课。」

「上上课是什么意思?」

云院长叹了口气:「凤池五岁就能弹肖邦了,他小时候,身边的人都叫他小莫扎特呢。」

在对方娓娓的倾诉里,少年时代的喻凤池渐渐清晰起来。

「当时他学业一塌糊涂,却一心一意想去俄罗斯的音乐学院进学,他爸妈想尽了办法都没法阻止他,这才找到了我。」

「那之后,我把他带去你家,让他直接看到你本人,直面自己的真实水平,效果的确明显,许是受到了打击,这之后就老老实实读书,再也不提音乐学院的事了。」

我瞠目结舌:「这,这是不是有点……」

「把梦想扼杀在摇篮,很残忍是吗?」

云院长摇头直笑:「是他自己放弃的,哪里残忍?如果他一直坚持信念,我会帮他说服父母,可是他退缩了,选择了一条更稳妥的发展路线,不是吗?」

「和同龄的孩子比优秀,他从未输过,只除了你。」

见我低头不语,她娓娓道:「也许你的梦想,在潜意识里也成了他的梦想吧。」

「所以在知道你多次企图自杀后,他无法接受,甚至毛遂自荐要成为你的心理医生。」

云院长叹了口气,眼神淡淡却温暖:「我能理解他的心情,因为我也是一样,对你的困境感到遗憾与惋惜,也希望你能重新拿起笔,尽情释放天赋。」

「好好,你要相信自己,继续画下去!」

回应对方鼓励的,是我无奈的苦笑:「可我那套书的版权归属,到现在还在我爸那里。」

云院长神情一变:「他到现在都没发声明?」

「没有,他不打算把版权还给我。」我淡淡道:「这部漫画改编的动画还在几个视频平台播放,持续产生的利润是非常可观的。」

如果找不到一口气扳倒他的契机,这些钱一分钱也到不了我这。

毕竟是我家家事,云院长再怎么同情也没用,我们相对叹惋一会,她忽然看向手机,唇角浮起一丝狡黠的得意。

「对了,你受伤的事凤池也知道了,他说马上来,这会应该快到了。」

51、

云院长前脚一走,我后脚就逃出了病房。

因为手腕上的巨大纱布十分显眼,躲到哪里都被人盯着看,只好跑到绿化带附近藏着。

此刻,外面正淅沥沥地下着小雨,我正站在一处浓密的树荫下躲雨,面前忽然接连驶过一辆又一辆汽车,纷纷冲我狠狠按着喇叭。

绝了,这里竟然是停车场入口。

被喇叭声逼得左支右绌的我,忽然捕捉到一声天籁。

「好好?」

52、

我强装镇定被喻凤池拉上了车,车子跟随着车流,缓缓泊入停车位。

他一手熄了火,转过来意味深长地睇我。

「你特地来接我,我很感动,但这样很危险哦。」

「啊,不,那个……」

「别说话,吻我。」

「……」

此刻天色已晚,他扬着唇角停在我面前,俊目微闭,半张侧颜隐在昏暗中,眉山眸水,如一幅优美的剪影画般朦胧而深刻。

叫人不忍拒绝。

我只好靠过去,在那鬓旁轻轻碰了一下。

对方触电一样退开,用眼神不满地横我:「我说,你还能再敷衍点吗?」

他说话的时候,唇角两边的深涡浅浅浮现,那股熟悉的清甜感再次来袭。

我盯着那对忽闪的深涡,忍不住舔舔嘴唇。

「抱歉,我以为你明白了我的态度。」

他一愣,眸中的温度渐渐冷了下来:「我明白,却不能接受。」

「不能接受,又能怎么样呢?」

「那一天,你向我解释动机的那一天,我是遗憾的。」我双眼平平地直视着玻璃窗外的灯火,心脏如被攥紧般闷痛,声音却如吞炭般沙哑。

「任何时候,爱必须有所附丽,一个人必须有被利用的价值,才能获得持续的认可。」

他眸中,震惊一闪而过。

而我视若无睹地继续我的陈述:「所以爱不爱不重要,是不是被需要才重要,那一天,我甚至希望你说的那个议题是真的,起码接近我对你来说有意义,不是吗?」

对方嘴唇张了张,几乎失语。

这之后,他靠在后座上胸膛急促起伏,似乎被气得不轻:「意义?我为什么需要你提供意义?」

「难道我不能单纯地喜欢,欣赏一个姑娘,一定要对方富可敌国,学富五车才是真心?」

「那到底是恋爱,还是交易?」

对他逐渐失控的疾言厉色,我习以为常地吐出三个字。

「对不起。」

喻凤池以手加额,枕在方向盘上冷静,半晌才吐出一句:「不怪你,你只是受过伤。」

「我下去透透气。」

这之后他推门下去,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点燃了一根烟,却并没有抽,而是夹在指尖恍恍出神,任凭淅沥沥的酥雨打湿了他的白衬衫,沁润了他漆黑的额发。

驾驶室里,我近乎贪婪地饱看那张如烟似雾,俊美清隽的脸。

他很好,是我不配。

并不是所有的女孩,都是由糖果、香料,和甜美的蜂蜜组成。

也有可能是诡计、阴谋论、与泛着恶臭的毒汁。

我并不是不能和他正常恋爱,结婚,甚至咬牙往上爬,直到攒满身家与名誉,能与喻家高傲的门庭相匹配。

只是我追求的平等,必须从此刻开始。

53、

在他的烟管抽到底之前,我下了车,捂着手腕站到他身后。

「我要回去了。」

对方一顿,将剩下的烟头按熄,神色重新平静下来。

「我送你。」

「不用。」

他疾步走到我面前,迅速捧住了我的脸,不待我惊呼,一个不容拒绝的吻便压了下来。

终于,他放开了我,线条分明的双唇就在毫厘处开合:「现在呢,还要一个人吗?」

「我……」

眼见对方又要低头,我连忙大叫:「我和你,和你!」

他终于放开了我,又拉起了我另一只没受伤的手。

「乖。」

54、

回到病房,我妈见我手上牵着个男人,表情十分诧异。

再看到那男人是喻医生,诧异的表情直接转变成惊悚。

「我去给你们洗水果。」

说完就遁了。

喻凤池将我扶到病床上躺下,一只手还拉着我不放,而我的手在他宽大的手掌里,显得尤其短小。

「怎么又伤到了这里?」

说着,他提起我手腕,查看上面的纱布:「医生没有说什么时候能好?」

「总会好的,只是疤痕消不了。」

仿佛听出了我话中的深意,他抬头凝了我一眼,口吻玩味:「有的人啊,因为受过伤就不相信所有人了。」

我试图辩驳:「才没有,我只是发现了这个世界的一些规则而已。」

「哦,什么规则?」

「比如一个人,哪怕他人品再恶劣,只要他能持续提供价值,那么他犯的过错就不值一提,不是吗?」

他一手撑着下巴,清隽的眼看着我,隐含笑意:「听你这么说,你已经原谅那个人了?」

我自然否认:「还没有。」

但是快了。

毕竟我收了对方的房车,姿态再也高不起来。

「说实话,你总结的这个规则不是特别适用。」他捏住我的手指把玩,似乎有些漫不经心。

「比如,你解释不了为何这么多年,你为什么没有找媒体曝光那个人,或者去原单位举报他非法吸储,不是吗?」

我无话可说,只能沉默。

「就像我没有任何利益驱使,也照样追逐着你,没什么道理。」

仿佛将我一眼看透,他将我的手背靠近唇边,神色淡然:「钱不是万能的,好好,不要小看了人心,也不要轻易蔑视这世上的感情。」

「以心换心,永远是最大的公平。」

不知为什么,我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坚如寒冰,但在他说公平的时候,我还是流泪了。温热的液体奔涌出眼眶,对方的轮廓瞬间变得模糊,而熠熠的神采却在这温柔的模糊里愈加鲜明。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个从来没亲眼看过海的女孩,为什么会画一幅海送给我。」

「后来才明白,她在邀请我,参与到她的梦想里去……….」

朦胧的视野里,他轻柔地擦拭着我湿润的眼,仿佛在爱怜一樽精美却易碎的瓷器。

「而这对我而言,又是一件多么浪漫,多么幸运的事。」

55、

两天后,我出院回家了。

我妈发现了我和喻医生正在交往的事实,第一态度就是反对,按她原话说,云院长给予了我家那么多帮助,我们不能恩将仇报,再去霍霍人家大侄子。

她说得很对,只是刚搬进大房子不久,家里又出了事,让她根本无暇分心管我,每天光顾着和我爸吵架了。

对此,我深表同情。

从他们紧闭的门缝漏出的只言片语里,我得知了一个确凿的消息。

那女人,找上门来了。

从保安处监控可以看到,这些天的确有个矮小女人,戴着口罩在我家附近转悠,举止行动都很不正常。

我爸吓得不敢回家,最近吃住都在酒店。

于是,我翻出了我妈给我保管的那张薄纸,直接戴着墨镜口罩出了门。

一直蹲到傍晚,总算见到那裹着丝巾的熟悉身影,比起十年前那光彩照人的样子,她神情憔悴,肩脊微躬,已然老得让人认不出了。

我在她背后喊了一声:「你是不是找郑志和?」

对方闻言转身,神色激动:「对!你认得他?」

「我是他女儿。」

见我神色犀利,女人目光躲闪:「我主要找你爸谈事,你们小辈就别掺和了。」

「他躲起来了,你找不到的。」我双手环抱,口吻淡漠:「再说了,就算找到又能怎么样?你又斗不过他。」

「可我有证据!」

「你确定?」

我慢慢笑道:「要是你一锤头不能把他锤死,很有可能会被他反向操作成诬告,这可是要坐牢的,阿姨。」

对方一听就急了:「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和画廊的几个小前台不清不楚,这事儿老员工都知道!」

「这不够,太不够了。」

我摇摇头:「阿姨,道德层面的污点,不足以毁掉一个人。」

闻言,她那躲在口罩下萎黄的脸忽然一亮:「你提醒我了,他曾经仿制假画,还炒作艺术品帮人洗钱!当时他也没防着我,现场的录音和视频我都有!」

对方激动得手舞足蹈,我注意到她似乎有些畏寒,明明刚进九月的天,已经穿上了长袖长裤,不禁有些纳闷:「你到底遭遇了什么?在我印象里,他真正对不起的人,应该不是你吧?」

当年要不是这女人极力鼓动,郑志和也不会抛下我们母女,数次在违法犯罪的边缘疯狂试探,如今瞧她脸唇苍白,弱不禁风,忽然从施害者摇身一变为受害者,我还有点不适应。

「我能问问,你为啥这么恨他吗?」

女人闻言,眼泪一瞬间就下来了。

「他,他是个魔鬼,疯子!他光骗我说生了儿子就结婚,前前后后强迫我堕了三次,现在我一身的病,他又不要我了!」

「生儿子?」我嗤笑一声:「他是不可能有儿子的。」

见对方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薄纸,大方地递给她:「拿着吧,记得找个懂的人帮你操作,能借助媒体炒一炒就更好了!」

女人拿着那张纸,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怪不得,怪不得我第一个孩子,在肚子里就停了……」

我站在原地,等那一阵突如其来的悲哀过去,对方已经恢复了平静。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双手抱怀,神色淡漠:「这种晦气的男人谁沾谁倒霉,我只不过是出于同情,接不接受是你的事。」

她恍惚了片刻,终于还是拿着纸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回到家,我第一件事就是给韩邃打了个电话。

「老板,如果能借郑志和的丑闻给 IBOX 造势,我能有什么好处?」

对面默了半晌。

「只要我们新游戏的注册用户数突破五百万,我可以直接把你提为合伙人,股份保底 5% 以上。」

「好的老板。」

挂掉了对方的电话以后,我回到书桌前继续第五卷漫画的创作,只剩下最后几个画面的渲染,完结章即将进入收尾阶段。

我在数位板上灵活地点绘着人物线条,将瘦小柔弱的主角投在地面的阴影无限放大,并在图像下填充最后的剧情。

「阿宝终于找到了恶龙的巢穴,却赫然发现里面空空荡荡,高大的穹隆下只有层层叠叠,阴森空荡的回声。」

「原来,恶龙就是他自己。」

56、

在事件全面爆发之前,我拿出仅剩的善良,特地给郑志和打了个电话。

他听说那女人要曝他的黑料,的确有几分紧张,我委婉提出让他发表版权归属声明,把阿宝的 IP 还给我,却被他几句话轻描淡写地带过去。

「好好啊,你是女孩你不懂,我作为家里的男人,对家庭是有绝对责任的……」

「哦。」

我笑笑,直接挂了电话。

事态是逐渐发酵的。

一开始,只是有人莫名其妙给家里打骚扰电话,这之后就是记者拜访,几个叫不出名字的电视节目组上门,声称要采访艺术鉴赏家兼画家郑志和先生。

几天后事态快速升级,每天都有人上门拍打恐吓,某天我妈买菜回来,甚至发现锁眼里被人灌满了蜡油,门上被人用油漆喷了两个触目惊心的血字。

「渣男。」

我火速登陆了微博,这才发现「郑志和造假」「郑志和渣男」这两个搜索 tag 高居榜首,后面还挂着两个火红的小火把。

这么厉害?

点进 tag,置顶的是一条视频,那女人戴着口罩,正对着镜头声泪俱下地陈情。比我想象中锤得更狠的是,她不仅提供了郑某在和她同居期间多次劈腿的证据,还提供了自己的引产记录,并郑某自己罹患畸形不育症的诊断单。

视频上的诊断方案,字体清晰放大,几乎不用仔细辨认便一览无余。

「患者 Y 染色体近端缺失,涉及 AZFa 和 afb,表现以唯支持细胞为主的严重生精功能障碍。临床上表现为少、弱精症或无精症从而引发不育。」

一行行白底黑字触目惊心,将郑某最后一层遮羞布毫不留情地撕碎扯烂。

当然了,按照我的指引,她的检举没有停留在道德这一步,而是在视频结束后又爆出更大的瓜,声称关于郑某造假涉假有实锤证据,已经提交当地警方处理。

我把微博名字修改成 Z.H.,并在转发对方微博时上传了一篇图文并茂的小作文,正忙得不亦乐乎,手机忽然响了。

是我妈的电话。

「好好,你爸被警察抓走了!」

「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就在我眼前,你说吓不吓人?!」

和我想象的不同,她的声音并没有惊慌失措,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苦涩回甘的侥幸。

「幸好没和他复婚!」

她狠狠骂了郑某几句,又沾沾自喜道:「对了,他还用我的身份证办了几张银行卡,往里面存了不少钱呢,你等着,明天妈都拿给你!」

「他留下的房子车子,除了被罚掉的,都是我们好好的嫁妆了!」

谢了,亲妈。

57、

发完小作文,我直接扔下手机去睡觉了。

十几年过去了,我从未睡过如此酣畅淋漓,没心没肺的好觉,甚至颇有些沉浸其中,不愿醒来。

一夜无梦,叫醒我的,是手机接二连三的消息提示音。

点开第一条,来自老板韩邃。

「看看微博,你火了。」

第二条,来自喻凤池。

「今天周末,来我家吃饭吗?」

我连忙打开微博查看自己主页,却惊诧地发现,一夜过去粉丝已经暴增至六千多人,同一篇状态三千多转发,两千多评论。

这就是所谓的流量时代?

关掉早已 99+的私信,我和喻凤池、韩邃、卞蓝等人完成了互关,刚点进喻的个人主页,就发现他也转发了我的小作文《Z.H.:关于我被父亲偷走的那十年》

有点羞耻。

不仅如此,他还评论了我的状态。

喻凤池心理咨询:给心爱的 Z.H.大大充了一万块粉条,今晚请冲上热搜!

[付款截图][付款截图][一叠毛爷爷][一叠毛爷爷][付款截图][付款截图]

原来让我一夜登顶的流量是这么来的。

再点开评论区,下面是几个熟悉的 ID。

IBOX 韩邃:你 TM 真是个脑残粉,绝了。

IBOX 韩邃:算了,我也充五千吧,好歹是我员工。

天蓝蓝蓝:友情赞助一千元。

优友科技楼赫:钱都在老婆那了,五百不用谢。

58、

回到自己的个人页面,互动还在迅速攀升。

我点开自己小作文的评论区,前几条置顶的热评看着十分暖心。

「大大,你要知道,能走到这一天,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全靠的是你自己!」

「对父权 say no!这是伟大的,了不起的,是不屈意志的体现!」

「祝福勇敢的阿宝,自由的阿宝!」

当然了,一水的正面评价里,也夹着几条阴阳怪气的嘲讽。

「这算卖父求荣吗?」

「踩着亲爸的头盖骨往上爬,你又是什么好人?」

「亲爸刚进去,女儿就小作文蹭流量,真的大丈夫?」

我失笑,直接转发了那条评论。

【Z.H.:《阿宝屠龙记》本来就是我的心血,这流量不能叫蹭,应该叫禅让,朋友。】

刚发出去一分钟,下面的评论瞬间 99+。

「哈哈哈绝了禅让!」

「哈哈哈小姐姐也太飒了吧!」

「从这条评论对你路转粉!」

不过我很快发现,我蹭到的这点流量还真只是瓜皮。

继我发布小作文小爆之后,几名不愿透露姓名的女性再次拿出音视频证据,实锤郑某玩弄感情,强迫自己堕胎的事实。

很显然,这十几年他霍霍的不止我们母女。

热榜,再次爆发了。

59、

可能被捶到地心了,这回没人再喷我蹭热度了。

我正刷得高兴,微信忽然进来一条语音。

「吃饭了没?」

是喻凤池。

我一看时间,已经快 11 点了,连忙爬起来穿衣洗漱,对面等了一会不见回应,又发来一条。

「我姑妈想你了。」

说完,他还轻笑了几声,喉音低沉带沙,如一根绒绒鹅毛,挠的人心里酥酥麻麻蔓延着痒意。

又来了。

所以到底是他姑妈想我——

还是他想我?

我轻咳一声:「这么关心我?」

见我回复了,对方很快发来几条短讯。

「对呀。」

「今天不关心人类。」

「今天只关心你。」

呵呵,这又是从哪条网抑云上抄来的?

我拿捏着声音发过去一条语音:「好呀,那你发个地址,我马上过去。」

喻凤池发过来一个西餐馆的定位,环境,餐品都很不错,在音乐中享受了一顿饱餐后,我坚持买单,他也没强求。

刚付完款,老板给我来了电话。

「我发布了你几个你参与的项目,你可以趁着热度推广,最近瓜多得很,你爸的很快就不够看了。」

见我没反应,他又再接再厉推了我一把。

「对了,知会你一声,公司的 B 轮融资已经结束了,盈利稳定,每年的分红都会是一个非常可观的数字。」

「不出意外,你很快又可以买房了。」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我赶紧兑现承诺。

于是我站在路边的穿堂风里,点进了他@我的那些游戏资讯,置顶头条就是一条悬疑解谜类游戏,文案写得相当浮夸。

「阔别十年归来的超现实主义画手 Z.H.携手 IBOX,联合打造沉浸式互动解谜游戏【ZERO】!全 3D 沉浸式视角,梦魇与现实交织,动人心魄的冒险之旅。」

我随手点了转发,手机一关扔回了包里。

喻凤池刚说要送我,就见我走向了不远处的大 G,顿时神色一僵。

「之前那辆是韩邃的,现在这车又是谁的?」

意识到语气不对又连忙补救:「要是实在没车用,你就开我的,好歹也是辆路虎。」

说到「路虎」两个字的时候,还特地加重了语气。

相对的,我的表现很直女:「不用啊,就这车挺好。」

见我不为所动,他也拉开副驾门坐了进来。

「那我送你回家。」

我:????

刚开了一段,他忽然问我:「好好,对咱俩小时候见的那一面,你还有印象吗?」

这是一道送命题。

我开着车,嘴上含糊其词:「呃,好像,嗯……」

他宽容地微笑:「你不记得也正常,当时你全程顾着画画,只和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也想要我的签名吗?」

说罢,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喷笑,他随即笑得直不起腰来,而我满心尴尬,一边忍笑一边还要把住方向盘,差点把持不住追尾前面的特斯拉。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他又感慨道:「当时我还以为你会进入美院,走上一条让我高山仰止的路。」

我笑笑:「所以,这是不是很像那个『小时了了, 大未必佳』的故事?」

他闻言反对:「这怎么会是『伤仲永』?」

「不破不立,在成长的过程里,你对一切有了更新的认知,从打碎的自我里重新建立了自信,相对那些过早被催熟然后身心受创的案例,你明明比之前更好了。」

我忍不住打趣:「真有那么好?」

「那当然。」

对方朝我投来温暖的一瞥:「在我心里,阿宝永远是勇敢的,她勇敢地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从未退缩,更重要的是——这样了不起的阿宝,把她心里浪漫的海赠予了我。」

见我默然不语,他对我发出诚挚的邀请。

「所以,要和我一起去看海吗?」

说不心动是不可能的。

正在等红灯的当口,他从手机里调出一张天蓝色的旅行社宣传海报,我快速瞟了一眼,顿时唇角抽搐。

「青海,也是海吗?」

骗我不知道,青海明明是国内最大的内陆湖。

对方尴尬地摸摸鼻子:「那个,最近有疫情,其他有海的地方都有点严重。」

「出国那就更严重了。」

我叹了口气:「这也许就是理想与现实的参差吧。」

见我神色怅惘,他小心翼翼:「那……去吗?」

「去啊。」

我提醒他:「你做出行攻略,我来付钱。」

「嗯?这有什么讲究吗?」

「你我本无缘,全靠你花钱,现在也该轮到我了。」

- 完 -

庸俗罗曼史

我怀孕了。

可我只想要孩子,不想要孩子他爸。

眼看肚子就要瞒不住,我干脆拉黑了对方,第二天却被男人堵在家门口,见他目光凝在隆起的小腹上,我满不在乎。

「看什么看?吃胖了而已。」

闻言,对方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我。

「放心,我不需要什么营养费,也不会用这孩子的存在叨扰你,你只需要彻底消失——」

不等我说完,他随即打断:「不行。」

「这孩子,我也要。」

(一)

事实上,孩子并不是我正牌男友的。

当时我和于弼学顺顺利利交往了两年,眼见就要进入谈婚论嫁的环节,婚纱都买了,他忽然对我不冷不热起来。

只是态度游离也就罢了,毕竟我工作也忙,他不找我我还省心,但他万万不该在同学聚会上让我当场抓包,对象还是我多年的好友兼闺蜜谈熙。

事情发生在四个月前。

到现在我都记得,当时他一直追着我到走廊,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

「这只是真心话大冒险,我玩输了逢场作戏而已,小若,你也未免太矫情了!」

我当时就笑了:「你和谁不行?非得让谈熙坐你大腿?」

说实话,这哪怕是个陪酒女坐他大腿,我都能云淡风轻忍下去,毕竟对方身家相貌摆在那里,没人往上扑是不可能的。

但他万万不该和谈熙搅在一起。

从他莫名语塞却又理直气壮的神情里,我似乎看到了一种冒险戳破窗户纸的亢奋,一种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坦荡,一种破罐子破摔大家都别想好过的痛快。

这时,谈熙那张白生生的小脸出现在门后,一双眼睛紧张地在我俩之间晃来晃去。

「小若,我们真的只是玩游戏,老同学都在这,真要有点什么,也不会在这么多人的地方……」

「谈熙,你别吓我头。」

她闻言立即闭嘴,脸色愈发难看,身后随即涌来几张模糊的面孔,无一例外同仇敌忾地指责我。

「大伙就是玩一玩而已,若羌你过分了啊。」

「真心话大冒险没玩过?同学聚会闹成这样,你让阿弼的脸往哪搁?」

「就是,说几句得了,别太过分!」

真 TM 绝了。

我最好的朋友坐在我未婚夫的大腿上嬉闹,过分的人反而是我?

能同时得到这么多人支持,于弼学似乎也很意外,他见我面色变幻,似乎回过了神来,渐渐小下声气解释:「再说了,是她非要坐过来的,这能怪我?」

我闻言,朝他竖起大拇指。

「可以,你真可以。」

又朝身后面色紫胀的谈熙笑了笑:「看来仙女下凡了,和咱们凡人的眼光也没什么两样嘛。」

「您这样,对得起您心里那位白月光?」

(二)

事实上,真正让我痛苦的不是于弼学,而是谈熙的背叛。

她谋生能力很弱,大学毕业后做了一家艺术画廊的门店销售,一天就上半天班,收入只够自己吃喝,也因此一直寄住在我买的房子里,一住就是三年。

这三年里,我从未要过她一分钱,作为回报,她尽心尽力地照顾我起居,也目睹了我与于弼学相知相恋的全部过程,甚至会时不时地吐槽他直男,不懂风情,认为我值得更好的。

因为知道她心底有别人,我对她全然信任,从未怀疑,她却在我最没有防备的时候,从背后捅了我一刀。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眼前不停闪过他们扭捏对视,亲密含笑的目光,前方的道路似乎都已消失,只有无穷无尽的困惑裹挟着我。

他说逢场作戏。

她说不必在意。

他们将我最珍视的关系搅成一团稀烂,却转身指责我小题大做,这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苦思冥久。

没有答案。

反而因为恍惚轧到了路边的铁菜篱,车轮胎惨爆当场。

当时已经天黑,两旁是广袤的荒地,地上稀稀拉拉种着矮白菜,一直延伸到数百米开外,菜园子外面倒是有灯有火有房子,两棵细直的云杉上拉着一道长长的铁丝,几件灰扑扑的衣物鬼影一般在风里飘荡。

再深吸口气,随风送来一股疑似红烧肉的香气。

我把车泊进菜园子,下了车走近了看,那小房子门口竖着一张暗红色标牌,上面印着两个让人费解的大字。

「打」。

「胎」。

(三)

「这里能打胎?」

带着满心的疑问,我站在门口吆了一嗓子。

里面的人被我一惊,放下了手里端着的碗,眼中流露疑惑。

那是个年轻男人,眉浓目黑,睫毛深长,一对眼尾尖尖的清澈狐眼,刀削流畅的下颌,有种日式少年淡淡的忧郁感。

其颜值之高,已经到了让人自动忽略那身大裤衩子老头衫的程度。

讲真,这种颜不该出现在这种遍地白菜帮子的野园子里,特别还在半夜,感觉邪的很。

但更邪的还不止这些。

「什么打胎?」

见对方一脸茫然,我退回去定睛看了一眼,才发现看错了字体方向。

竖过来是打气、补胎……

「咳,说错了,是补胎,我车胎破了。」

「哦。」

我紧紧盯着对方眼睛,直看得他移开目光:「那你车在哪?」

「就在外面,菜园子那里。」

「行。」

接下来,我跟着这个不知来历的男人一起蹲在车下,他开射灯照了半天,笃定地判断:「你得去市里换轮胎,我这里没你这个型号的。」

「那我怎么回家?」

「我可以给你换个备胎,然后你慢慢开回去……」

「不行,我不敢。」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良久。

「那你说怎么办?」

「我给你钱,你帮我把车开回市里。」

「用得着这么麻烦?」

「五百。」

「可现在太晚了……」

「一千。」

「行。」

对方妥协了,趿拉着沾满了泥的拖鞋往回走,应该是去取备胎,我趁他快进门时喊了他一句。

「王子樾!」

对方步履丝滑,在我快要鼓破耳膜的急喘里并没有停顿一时一秒,就这样径直走进了门里。

不对,这太不对了。

难不成,是我认错了人?

可那气质,那相貌,明明就是谈熙心心念念,放在了心上十数年的白月光啊?

(四)

一路无话。

昏暗的路灯透过蒙蒙的车窗玻璃,勾勒出男人山峦俊秀的鼻峰剪影,而我窝在副驾位置上琢磨对方的身份,百思不得其解。

快进市区了,他朝我瞥了一眼。

「你坐好,拍到会扣分。」

「好。」

我依言配合,又佯装不经意问他:「师傅你贵姓?」

「免贵姓赵。」

「你这么帅,肯定有女朋友了吧?」

对方沉默了一会。

「……没。」

没有就好。

至少让我打算策划的事件,少了许多心理负担。

到了楼下停车场,他把车泊到位置,人还坐在驾驶位上,只用一对澹澹安静的狐眼盯住我。

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随即掏出手机朝他亮了亮。

「我手机没电了,要不你陪我上去取钱?」

「不用,我在这里等。」

「那可不行,」我绽开标准八颗牙的笑容:「万一你把我车开跑了,我找谁说理去?」

「……」

这位年轻美貌的小赵师傅倒是个好性子的,闻言倒也没说什么,默默地跟在我身后上了楼。

以往我加班回家,谈熙总会煮锅大红袍奶茶,两人散去一天疲惫,在晚风习习的阳台上惬意地放松一会。

今天也不例外,楼道里散逸着一股鲜甜的香气,女孩穿着浅麻布连衣裙,站在梳理台后朝我温暖一笑。

「回来啦?我给你做了司康,全麦的吃不胖。」

不错,这才是我印象里的好友谈熙。

而不是那个舔着脸蹭于弼学大腿的碧池。

「不饿,不吃。」

我拒绝了,接着在她震骇的眼神里将男人领进了房间。

为了尽可能地拖延时间,我充了好一会电,之后打开手机,朝他亮出二维码:「加个好友吧,我转账给你。」

听到转账,对方依言照做了。

他头像是一张白底大红字广告,名字就叫木子维修,我爽快地转钱过去,对方不满意地盯着数额,口吻不无质疑。

「不是说一千吗?」

「对啊,五百是定金。」我道貌岸然地强调:「你明天帮我把车开去车行,什么时候换好轮胎,什么时候给你剩下的五百。」

「麻烦你了,木子师傅。」

「……」

(五)

男人离开以后,家里四处找不到谈熙,只有通往阳台的推拉门大敞,我心下一紧。

她果然在阳台上,两眼发直地瞰着远处的车水马龙,颊上两道已经干掉的泪渍,像曾被某种软体动物蜿蜒爬过,狼藉而肮脏。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怎么,你生气了?」

我自然不会再去喝她煮好的奶茶,而是给自己倒了杯冰水,一边自斟自饮,一边自言自语。

「真奇怪,我只是用你对我的方式对待你,你却生气了?」

「这怎么能一样?」

她转过身,朝我不敢置信地凄厉尖叫:「我暗恋了他十几年,从上学时一直到现在,我的心从来没变过啊!」

我笑笑,陆续伸出几根手指竖在她面前。

「第一,别忘了,他只是你的暗恋对象,甚至不是你男朋友,因此我不违反道德。」

「第二,你没有立场指责我,从你跪舔老于的时候,你就失去了一切资格。」

「第三,你住得够久了,是时候搬走了。」

「你……」

信息量太大,谈熙一时间噎住了,她脸色青白交加,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那受害者的身份里,却又不得不强行面对残酷的现实。

我不得不提醒她,生活里多的是比情爱更折磨人的问题。

比如说,生存下去。

见她急得七情上脸,我又往重负上加了根稻草:「对了,如果能补交房租就更好了,这里是市中心顶复,房租市价一个月八千五,算你合租给四千,三年就是四千乘三十六。」

在对方莫测的神色里,我吐出一个数字。

「一共是十四万四千元。」

「若羌,你疯了?!」

我没反驳,嗤了一声:「疯的到底是谁啊?」

见我神色嘲讽,她也不做刚才那凄凉悲哀的伪装了,而是愤怒地别开了脸,那一双平日温暖爱笑的眼睛是黯淡的,看不到眸光,但我知道,此刻其内一定不是善意。

「那我这三年给你做饭洗衣,勤勤恳恳当老妈子怎么算?!」

我失笑:「衣服有洗衣机,吃饭基本外卖,行,就当我每天喝了你一杯奶茶,那就给你砍一半再抹个零?」

那也是足足七万的巨额之数,是月光的谈熙绝对掏不出的。

对方腮帮子咬得紧紧的,半晌才含混道:「我可以搬走,但我没钱给你。」

「打欠条也行。」

「我不……」

「那就早点搬走。」我剔着指甲,步步紧逼,不给她深查反刍的机会:「只要你明天离开,租金可以给你免了。」

「曲若羌!」

「我在。」

面前,这女人用看陌生人的眼光衡量了我许久。

「你心这么狠,是不会得到幸福的。」

(六)

翌日,赵姓男子按时上门了。

谈熙打眼见到他,表情顿时一亮,还主动上前打招呼,但对方只是淡淡颔首,并没什么特别的表示。

她顿时肉眼可见地委顿下来。

而我描眉画唇,着迷笛裙,一身 LEMONGRASS & HONEY 香氛,淡淡的柠檬香气中带一丝蜂蜜香,春风得意地跟着他前后脚出去了。

虽然只是结伴打胎……哦不,补胎,但我相信,谈熙仍然从我摇曳生姿的步伐里读出了报复。

一下午耗在轮胎店,其实并没什么惊喜。

赵姓男子没什么好说的,人安静,话不多,除了帮我协调修理,就是坐在冷板凳上玩斗地主。

说实在的,洗到没型的老头 T 和满是抽丝的大裤衩也一点不影响他的帅气,外表的不修边幅和抽身事外的散漫感,反而组成了这个人身上谜一般的特质。

一种不能小觑的野性。

这就很迷。

一切全部弄妥后,这个谜一般的男子再次充当了司机,待他送我回家,我们之间这段抓马的剧情也就到此结束了。

刚上车,我接到了一通电话。

是于弼学。

我没有拉黑人的习惯,也并不觉得心虚,因此也就坦荡地接了。

孰料对方一开口就很不客气。

「怎么回事?谈熙说你不让她住了?」

「嗯。」

「不是,这青天白日的你让她住哪?租房子也来不及吧?」

「可以住酒店。」

「你!」

对面急喘了几口气,终于冷静了些许:「怎么,这就是来自你曲大设计师的制裁?就这么点招数了?」

「你对付了她,还打算怎么对付我?」

我正要回答,旁边的男人忽然插了一句嘴:「还是到你家楼下吗?」

「要不停车库吧,车库更方便。」

我还没反应过来,话筒对面已经炸了锅了,于弼学那一贯伪装磁性的沙嗓顿时破功:「你旁边是谁?为什么是个年轻男人?」

「他为什么要送你回家?」

「曲若羌!你说话啊,哑巴啦?」

我来不及说话,因为这时候正在查酒驾,几名交警把车拦下了,身上的反光条亮得刺眼,男人递过去自己的驾照,正对着瓶子认真地吹气。

话筒里还在一通乱叫,我佛了,直接挂断拉黑一条龙,耳不听心不烦。

这之后,车子一路顺利到家。

事实上,我不打算把事情闹大,也不打算再霍霍人小赵师傅,为了感谢他在这件事上浪费的时间,直接给他转了一千。

对方收了钱径直离开,一如既往地沉默。

事实上,他安静,我多思。

两人脾性并不相投。

从此以后,天南地北,也许再也没有了见面的理由。

(七)

谈熙的离开,比我想象中要快。

阳台上有个蛋茧形状的沙发,是往常她常霸占的位置,这回终于没人和我抢了,可躺上去也并没有多舒服。

看着说不出具体变化,但就是变得空荡荡了的家里,说不出心里什么感受……很自由,也很空虚。

刷了会手机,我还是没控制住自己,点进了对方的朋友圈。

第一条就是九宫格,配文:

「新的环境,新的心情。」

再看那几张图片——好家伙,那个蓝色蒂凡尼排球,驴牌老花小狗,还有角落里几个站立式亚克力玩偶,不都是我送给于弼学的礼物吗?

正啼笑皆非着,一条信息窗口弹了出来。

「小若,在吗?」

我对着屏幕口吐芬芳。

「你 TM 怎么还在?」

对面发过来一条语音,许是刚被拉黑过的缘故,口吻温和沉下了许多。

「你拉黑了我电话,没拉黑微信。」

谢了,这就来。

仿佛知道我的打算,对方连忙推了条语音过来。

「谈熙没地方去,我只能暂时收留她,但你要相信我的为人……」

我信,我当然信。

我也回了一条语音,口吻淡定:「你多清高啊,你于弼学是柳下惠再世,你要是中招了,那都是女人讹你,是不是?」

对面叹了口气。

「小若,我们两年了,你还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闻言,我真的笑哕了。

这两人那点遮遮掩掩的心思早就昭然若揭了,还把人当傻子呢?

「老于,人可以卑微如尘土,不可扭曲如蛆虫。」

「什么意思?」

「祝你们幸福。」

这之后,我果断拉黑了他。

(八)

没有谈熙的夜晚变得漫长了起来。

她之前做点心剩下的黄油、模型和裱花工具还在家里,害我连夜收拾了许久,陆续背了几个大箱子下去,累的满身满脸的汗。

这之后不想回家,就漫无目的地在小区外面瞎逛,围墙外沿着墙根是一溜低矮昏暗的摊位,灯光照着一张张青白的脸和满地廉价的肉色丝袜塑料梳子。

实际上,他们才是城市的真相。

这让我想起了城郊那片广袤无垠的荒地。

和神秘的赵姓男子。

他有一张和那个人迷之相似的面孔,气质却截然不同。

记忆里,那人有一对澈亮的狐眼,笑起来如清泉般,有种一眼望到底的透明感。

特别当他穿着白衬衫,满足了所有女生对白衣校草的想象,走到哪里都是备受瞩目的焦点,偷拍的照片传遍了校里校外。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喜欢他。

男生,女生,包括谈熙和谈熙之外的所有人。

我醉心学业,也只见过他一两面,但那一两面已经足够形成深刻的印象,直到我妈改嫁,我被继父转学去了更好的私立高中,再回想依旧清晰如昨。

他好像一个唯美的梦,刻印在我,谈熙,和更多平凡女孩的心上。

灯火万家,心如乱麻。

我打算找个地方喝点,刚坐到车上,就感觉屁股下轧到了什么东西。

那是个塑料皮子,巴掌大的小本。

一张驾驶证,主人的肖像和他本人一样,骨相绝佳,十分上镜。

赵木子。

这名字清秀,透明而忧郁。

简直像女孩子。

(九)

我驱车来到市郊,在冰冷的夜色里,把集装箱的薄门拍得哗哗响。

十足疯狂。

如果不是四下都是野地,一定会有邻居报警的那种。

伴随着刺耳的豁啦声,门开了。

对方一只手扶着门框,赤着上身,洗得灰白的大裤衩松松垮垮地挂在髋上,凌乱的短发下,一对狐眼湿润而朦胧。

我在他(可能)发脾气之前,亮出了那个蓝色小本子。

「这是你的?」

对方将那本证捏在手心里,一张口有些疲惫的沙哑。

「一定要半夜送过来?」

「对,因为白天要工作。」

我没有骗他,我在市中心的确有自己的设计工作室,能独立养活一个小团队的那种。

他没有再说什么,拿了小本子,也没有把我关在门外的意思,就站在那里无声地打量我。

真的没见过这种眼睛,漂亮且深邃,是亚洲人的黑瞳,却更具有侵略性,像是黑暗里蛰伏的野兽。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这种半夜找到男人门上的行为,有某种千里送的嫌疑。

而对方默认了这一切,又似乎代表着某种邀请。

僵持良久,终于是我先开了口。

「你这里有喝酒的地方么。」

(九)

真有。

穿过野菜园子和几丛稀稀拉拉的野树,前方星星点点的亮光忽然变多了,湿冷的风里夹杂着几丝靡靡的音乐,隐约能听到零零碎碎的大笑声,低语声,咳嗽声。

难以置信,菜园子后面这么多大大小小,数量惊人的集装箱,在深夜里犹如鬼影幢幢。

也像一堆被城市遗弃的垃圾。

我跟着赵木子,在昏暗的巨大箱体之间穿梭,足足绕了上千米,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幢足有两层小楼高的……

当然了,还是集装箱。

从两旁堆满的酒瓶墙里走进去,这里居然真是一个酒吧,还是会被网红打卡,很有美式复古情调的那种。

简陋的吧台后,一个头裹针织帽的小姑娘正在玩手机,赵木子敲了敲桌子:「一杯冰柠檬。」

对方抬头,眼睛一亮:「木子哥!」又看到他身边的我,语调随即急转直下:「这是谁啊?」

他没有回答她,而是转头问我:「你喝什么?」

「酒就行。」

小姑娘撇撇嘴,但还是搁下了手机,给我调了一杯新派 mojito,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拿着杯子,坐到灯光昏暗的角落里去了。

桌角贴着菜单,看到酒价我惊了。

一杯 Highball 只要 18?

「嗯。」

往日里沉默寡言的赵姓男子,此时似乎谈兴正浓。

「因为这里都是集装箱,所以房租低,物价低,生意也可以。」

「哦。」

对方嘴唇微动,一双狐眼沉默而淡淡地望着我。

看样子,他很想和我聊点什么。

可我不想。

这样灯影缤纷的迷离夜,单身女人也许应该大笑,应该狂舞,应该在不同男人的手臂上辗转缠绕,却唯独不该静坐一隅,独自垂泪。

但我无法自控。

毕竟已经奔三的我,一夜之间失去所有。

一杯冰冷的 mojito 下去,如刀子般在胃里肆意切割,很快化作火热的液体冲出眼眶,在早已凉透的面颊上肆意奔流。

我沉浸在自己悲伤的情绪里难以自拔,口干舌燥,几近脱水。

「麻烦再来点酒。」

「你醉了。」

此刻对方在我对面坐着,袖口翻折,露出一段线条流畅的小臂,骨节分明的手指扶着纤细的杯脚轻柔滑动,有种不疾不徐的性感。

「不要再喝了。」

他仿若知心友人的口吻,让我十分想笑。

我也真的笑了,在对方诧异的眼神里几乎是前仰后合,直到茫然脱力,才伏在桌上轻喃。

「你想和我睡觉,是不是?」

(十)

桌面上,那几根修长手指随即收紧了,随即收紧的还有他不停滑动的喉结。

在对方紧缩的瞳孔里,我看到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缎发垂胸,着一身月白塔夫绸长裙,两条肩带幼细到不可思议,似乎一扯就断。

活像一道艳丽的招魂幡。

对方出神一会,忽然拉住我胳膊,将我整个人从座位上扯出来,我被他拉着, 跌跌撞撞地冲进寒风怒吼的凉夜。

路很短,也很长。

不远处那幢灰色的小屋子在风里哗哗作响,声音听起来很塑料,似乎随时会被大风刮上天。

此刻我们贴得很紧,而身体不会撒谎,那紧绷的曲线已然将他急迫的反应昭然若揭,我干脆将两条纤细的臂挂在他脖子上,暧声呵道:「驾驶证是你故意落下的,对不对——」

「你喝醉了。」

他在转移话题。

比起单纯的逞凶,他的云淡风轻更让我愤怒。

于是我勾住那修长的脖颈,踮起脚尖,吻住面前那张胭红色的唇。

过程中我拽住对方领口,将人一路狠拽进房间,他甚至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恨声道:「你笑什么?」

「虽然发展有点快,但也不是不行。」

窗牗黯淡,投入一束霜白月色,照耀着他暧昧不清的侧颜,手指滑开衬衫纽扣,语气醇柔。

「过来吧,如果这真的是你想要的。」

原来和谈熙心心念念了十几年的白月光亲密,不光有生理上的快乐,还能带来虚荣心的巨大满足。

让我觉得很快活。

(十一)

一夜无梦,天已大亮。

最终唤醒我的,是散落在一堆衣物里的手机,看到来电的我吓得瞬间关机,这之后轻手轻脚地穿上了衣服。

身后男人还在睡,散开的漆发柔软地铺陈在枕上。

明明知道自己这样很渣,我还是慌不择路地逃了,一口气驱车逃回市里的房子。

回到家后开机,才发现我妈给我打了数十个电话,催命一样的,没等我反应过来,下一个电话又来了,一开口就是声色俱厉的质问。

「你和小于吵架啦?」

我给自己倒了杯冰水喝着,强装淡定:「没啊,好着呢。」

「那妈问他婚礼定在哪一天,他怎么说不知道?之前你们不是早就商量好了?!」

我没接这个茬,对方把皮球踢给了我,我自然是原样踢回去:「那我也不知道啊,最近我都联系不上他。」

「要不,您帮我去看看?」

「妈去算怎么回事?!」

「就说去给他煲汤咯,您之前不经常给女婿送爱心的?」

我妈停了一会,叹着气挂断了电话。

我打开微信,找到了那个白底红字的头像,手指在上面停留了好一会。

正要点击删除,忽然想起昨夜他在我耳边的低语,说自己是第一次,让我多多包涵。

呵呵,这人连名字都可能篡改过,谁知道哪句真哪句假?

但不得不说,那句好似示弱的剖白仍然让我仍不住心软了,最终没能删得下去。

重新梳妆过了,我打起精神去工作室,打算把积在手里的单子消化掉,这时候也只有拼命工作,才能把那个又邪又蛊的家伙从心里抹除。

一下午,我总疑心被同事看出破绽,心下有种小孩子偷吃糖的微妙亢奋,一种放肆挥霍后的空虚。

既侥幸又后怕。

既懊悔又甜美。

(十二)

干了一下午的立体渲染,正忙得热火朝天,我妈又给我来电话了,在这之前,她还给我发了几张照片。

我还没来得及接电话,就被她骂得狗血淋头。

「你是不是缺心眼啊?」

「怎么了?」

「和你关系最好的那个小谈,都和小于搅和到床上去了,你会不知道?」

我被她大嗓门一惊,嘴皮一秃噜。

「那就祝他们百年好合呗?」

对面声音更大了,震得我耳膜生痛:「你疯啦!就这么没出息把自己的老公拱手让人,到底还是不是我女?!

我妈会如此恨铁不成钢,也是有原因的。

年轻的时候她帮着周围的姊妹抓小三,曾经有过抓碎对方头皮,踹断小腿胫骨,骂到对方半夜割腕的壮举。

如今年近五十依然宝刀未老,时不时还要在我继父身上操练一番。

我随便应付几句挂了电话,再点开我妈发来的照片,果然都是谈熙和于弼学的动态合照,两人光着身子打着赤膊,在床上沙发上被我妈撵得跳上跳下,糊得几乎认不出是本人。

我妈又发来一段语音,让我过去现场和她一起撕,被我直接无视了。

不是我不想去。

现在的我,比谈熙更心虚啊。

(十三)

不知不觉,两个星期过去了。

赵姓男子沉默地躺在我的朋友列表里,宛如一具尸体,要不是回家发现下水道堵了,我们还真有可能就这么断了。

住过高楼的都知道,时不时地堵个下水道什么的,简直再正常不过了,所以我找个孔武有力的男子来帮我通下水道,也是一件极为正常的事。

于是我连忙打开微信对话框,键入一句话。

「我家的下水道堵啦!」

刚刚点击发送,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喜悦,连忙点击撤回,又重新编辑了一条信息。

「那个,我家的下水道堵了……」

还没发过去,就见页面上方的小字由「木子维修」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呔!

现在才知道找我?

晚了!

我把键入的一行字重新删除,接着把手机一关,防止自己忍不住点开看,还特意扔得远远的。

这之后坐在沙发上,屁股下面像着了火。

简直是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过去了五分钟,手机还是没有动静,我终于忍不住滑开了屏幕。

几乎就在瞬间,对方发来一条信息,简单的五个字。

「我在你楼下。」

(十四)

一颗沸腾的心脏就在嗓子眼下面涌动,我的腿忽然拥有了自己的意识,带着我往楼道飞奔。

此时正是下班高峰期,三联排电梯都载满了人,我等了足足十分钟,才等到一辆电梯向下。

赵木子就站在门厅关卡附近,依然是熟悉的大裤衩老头衫,趿着人字拖鞋,双手插在裤兜里,一对狐眼安静地注目着电梯口。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个柔和的发光体。

路过的男女老少,姑娘爷们,无一例外都会在路过时回头看他。

可想而知,硬着头皮上前的我有多尴尬。

对方依然沉默,不过在等电梯的间隙,我发现他的拖鞋是新的,老头衫和裤衩子的折痕也很板正,应该是刚拆包的新衣服。

……看得出来,他已经尽力了。

等了一会,电梯到了,还是个空的。

我们一前一后上了电梯,铝门合上,对方那对淡淡的狐眼无言地睇着我,却胜似千言万语。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下一刻我们已紧紧抱在一起。

几分迷茫,几分陶醉,如同醉倒在深处的酒徒,甚至还要发出荒谬的疑问。

「你嘴里好甜。」

「你也是。」

对方声音沙哑而动情。

此刻,我们已经近到不能再近,他却还在不停拥着我吻着我,直到耳边叮咚一声,才慢慢反应过来。

电梯门开了,两个还不到我肩膀高的小学生站在门外瞟了一眼,撇着嘴走开了。

「现在的中年人真有激情。」

「谁说不是呢。」

(十五)

窗外不知何时,忽然下起雨来。

淅淅沥沥的水珠敲打着摩天大楼,空气中蔓延着潮湿暧昧的余韵,是个适合接吻的夜晚。

为了遮掩可能会扰邻的声音,我一进门就打开了电视,台风退场的播报音扩散得很大,可空气中仍然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意味。

幸而,今晚赵木子就是我的藏身之处。

「那天为什么要偷偷跑了?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又怎样?」

那对狐眼在黑暗中烁烁如星,目光在我身上逡巡:「我以为你讨厌我。」

「是有点讨厌。」

赵木子似乎有些无奈,用牙齿轻轻噬咬我的下唇。

只是简单的接吻而已,却像饮了极醇厚的浓香白酒,不过几口,就将我们通通灌醉……

翌日。

我还没睁眼,旁边的人已经坐起身,附耳轻柔说话。

「天亮了,我要走了。」

「再见。」

他没走,反倒将我的手捧在心口,五指被抓在他干燥而滚烫的手心揉搓,如白生生的嫩芽探出头,有一种脆弱而娇艳的美。

被闹醒的我不得不爬起来。

此刻满室晨光,我站在门厅处呵欠连天,客套地应付着对方的缠绵流连。

直到他看向我身后,笑容骤然消失。

我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背景墙那里的披布不知何时滑落了,展露出一幅落地的,巨大的——婚纱照。

(十六)

我见状,连忙拿起滑落在地的披布遮上去,一边开动脑筋狡辩。

「我可以解释的。」

对方冷冷地盯视着我,这位刚刚还缱绻温柔的赵姓男子,眼下突然变脸,浑身散发阵阵冰冻凉气。

「这是我未婚夫没错,」我抓住他手摇晃,信誓旦旦:「但是他早就死了。」

「死了好久了,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忘了。」

「真的?」

「可真可真。」

「嗯。」

再三确认后,赵木子安详地离开了。

这之后的一个多月,我又以灯泡坏了,插座短路了,电视机没信号为由叫他来修。

当然了,修的都是寂寞。

(十七)

这之后没过多久,我和于弼学彻底分手,虽然双方父母都没有出面,但都已默认了这段关系走向终点,于家和我继父没有断生意上的往来,彼此也算全了体面。

直到于弼学偷偷用一个座机打到我这里,用悲愤的语气向我告谈熙的状。

「那女人诈骗!」

「她骗你啥了?」

「她骗我是生理期,之后恶意怀孕,这难道不算诈骗?」

我:这话说得,宁有种乎?

「不是,于弼你是不是玩不起?」

闻言,对面沉默了一阵子,嗓音忽然变得感伤:「若若,你总是这样,高兴的时候叫我阿学,不高兴的时候叫我于弼……」

我一听,心下直犯恶心:「得,我和您早没关系了,这事和我说不着。」

「那她现在不愿意弄掉,我怎么办?」

「你怎么办?当然是娶她呀?」

「这怎么可能?她什么条件,我什么条件?我怎么可能娶她?!」

我被他的无耻惊到了,憋了好一会才憋出一句:「还有一个办法。」

对面既惊且喜:「还有什么办法?你快说!」

「你还可以去死呀。」

骂完,我随即挂断电话,删除拉黑一条龙。

可能是被这货膈应到了,一直到傍晚我妈来给我送鱼汤,那恶心感仍萦绕在心头,总有一种不吐不快的冲动。

为了让她也高兴一下,我把这事当笑话给她讲了,我妈喝着汤,直接笑哕了。

而我就不一样了,我 TM 直接笑吐了。

一转头,吐一地那种。

(十八)

见我吐得满脸是泪,我妈脸色变了。

「你例假什么时候走的?」

「呃,上个月?不对,上上个月?」

再仔细一想,我几乎记不得大姨妈啥时候来过了,毕竟本身例假就不规律,尤其是之前通宵加班,那更是连续几个月的断档。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目光让人浑身发寒,接着就勒令我待在家里,自己火急火燎地出了门。

不过她很快就回来了,手上还拿着一个医用塑料袋,里面几根花花绿绿的塑料管子:「你去卫生间,把这几个牌子的试纸都用了。」

见她一脸凝重,我不敢在这时候触霉头,只得依言照做,结果也在意料之中——齐刷刷两条杠,强阳。

我妈一看到试纸,眼泪当时就下来了,一瞬间哭得抬不起头来。

我试图劝慰她,却被她拉住手臂用力撕扯,嘴里不住惨叫:「你这个死女,我和你说要做措施做措施,千万不能在婚前怀孕,现在好了,于家的婚结不成,你这个孩子怎么办,怎么办你自己说!!」

我被她哭得浑身发毛,也不禁开始掉泪:「那我也不想的,当时我也不喜欢他,是你说听你的没错……」

我妈一听愣了,回过神来就开始抽自己耳光,一巴掌一巴掌用了全力,狠狠打得满脸充血。

「你说的对,是我眼瘸给你挑了个浪子,是我有眼无珠,老眼昏花了!」

她要强了一辈子,唯独没有为难过自己,可见是伤心、无助地狠了。

见她情绪崩溃,我连忙劝止。

「妈,我一定要结婚吗?不能自己要孩子吗?」

她闻言狂怒:「你说什么痴话?你好好的姑娘要做单身妈妈?」

「为什么不能?」

任由冰冷的泪干在脸上,我终是说出了自己一贯的想法:「我自己能赚到钱,每年光工作室分红也有五六十万,以后名气大了还会赚更多,难道还养不起个孩子?」

「就算我一个人吃力,我可以请月嫂、保姆、司机,协助我一起养,只要我一直能赚到钱,这些都不是问题。」

我妈听呆了,一双眼瞪得要掉出来。

「那别人问起他爸爸呢?」

「就说死了啊……」

她站起身,迅雷不及掩耳地霍了我一掌:「你这个死女!」

「你就不想结婚,怪不得之前让你去恋爱去相亲,你都不听!」

我连忙拿了纸巾过去,给她细细擦着脸上糊掉的粉底,口吻讨好:「你老说生女儿被人吃绝户,这回孩子就跟我姓,咱们一家人到死不分开,你就说行不行嘛。」

「不行!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被一口驳回的我只能闭嘴。

这之后,我妈终于渐渐冷静下来,也似乎接受了这最坏的结果,甚至想要拉人下水。

「对了,这事老于家还不知道,我倒要看看,他们打算怎么办!」

见她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我顿时头皮发麻。

曲女士想做的事情没人能拦得住,她很有可能会拿这个做文章,在他们那个圈子里搅出滔天风浪来。

这要是孩子是于弼学的也就算了,他该死。

关键是,我压根就没和他睡过啊!

(十九)

说到赵木子。

我对他有点喜欢,但也没那么喜欢。

就算他是曾经的王子樾,我与他唯一的交集也不过是帮谈熙写过几封情书,当年的印象几乎都淡没了。

而他的居住环境,收入状况,文化水平,没有一样可以匹配我心目中的完美父亲人选。

说句难听的,就连我继父,一个收租佬都比他更体面。

当年我妈为了生下我,和家里闹得近乎决裂,这之后她改嫁了两次,完全是照着给我选父亲的条例来选择丈夫。

她为我付出了所有,却从未后悔过。

从此以后,我最爱的人除了我妈,就是我肚子里这个血脉相连的孩子,我将同时成为自己孩子的父亲与母亲,精心教养、培育她长大。

这也是我理想中,最完美人生的雏形。

仔细权衡之后,我果断选择了放弃赵木子,将他拖进了黑名单。

与其拖泥带水,不如快刀斩麻。

另一边,随着我和谈熙的同时怀孕,纸也渐渐包不住火了。

一开始消息只是捅给了我继父,这之后他在麻将桌上说漏了嘴,八卦不胫而走,没过一个月,整个圈子都知道了:于家那个不肖子同时搞大了两个女孩的肚子。

得知此事的第二天,于父于母就拎着燕窝上门了。

嘴上说要赔礼道歉,其实打着让我和于弼学重归于好的算盘,最好让我们在肚子显怀之前就办婚礼,把这桩丑闻遮掩下去。

我妈对于父于母的殷勤很不感冒,我继父还是要脸的,客客气气地给两人沏了大红袍。

于母对我一向淡淡的,此番忽然热情起来,拉着我的手不住轻抚:「小若,我们已经狠狠教训过弼学那小子了,你放心,他以后要是再犯浑,你就是我亲女儿,我就当没那个儿子!」

我连忙撇清关系:「阿姨,我有亲妈了,至于你家小于我的确配不上,就这样吧啊,就这样。」

说完,我就躲去了沙发角落,一副受尽了情伤的样子。

于父于母见状吁叹连连,咬牙切齿地又痛骂了于弼学一段。

看他们这反常的姿态就知道,于弼学在他爹妈那的信用已经透支完了,他辩解的那些字眼,他爹妈估计一个字都不信。

这绿帽子他是戴也得戴,不戴也得戴了。

(二十)

万万没想到,抢在于弼学之前来找我的,居然是谈熙,且一开口就是兴师问罪。

「你肚子里的孩子,是王子樾的吧?」

「他不姓王,姓赵。」

「呸!他就是王子樾,只是家里后来出了变故才改的名字,我都和他老乡打听过了!」

「所以呢,这和我有关系?」

「他现在穷得破屋烂衫的,你跟了他,以后有你的苦头吃。」

听出对方话音里的优越感,我噗地一声笑了:「谁说孩子是他的?」

谈熙立马警觉起来。

「你什么意思?老于都和我说了,说你借口结婚了才能发生关系,让他活活当了两年的和尚。」

「你弄错了。」

我躺在沙发上,惬意地轻抚微微隆起的小腹:「这和是谁的种无关,这孩子只属于我自己。」

对方总算听懂了:「你要做单身妈妈?那不是更可怜?」

「你不懂,只有穷女人才可怜。」我笑道:「独自抚养孩子,只是我保有财富的手段之一罢了。」

「再说了,我要哭,也是躺在我的市中心顶复里哭,还轮不到你来笑话。」

谈熙:「……」

「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于弼学脑子不灵光,他爹妈可不是省油的灯,你想嫁入豪门做贵妇,现在还早着呢。」

闻言,她似有不服气。

「万一我这是个男孩呢?」

「那就祝你好运咯。」

她好像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了口气,挂断了电话。

(二十一)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显怀,虽然几次三番责怪我不谨慎,但我妈一次也没说过让我弄掉孩子的话。

我知道,她比我更不舍。

跨入第四个月,产检变得频繁了,一个人去医院不方便,我叫上了工作室的合伙人路漫兮。

她每天要去十几个工地监工,忙得灰头土脸,时不时还得接我去医院,烦得不行:「不是,我又不是孩子他爹,你老找我干吗?」

「这孩子没爹。」

「你不是有个快结婚的对象吗?」

「他死了。」

做完大排畸,她直接送我回家,刚进楼就看见孩子死去的爹站在楼道口,朝我投来殷殷的一瞥。

见我们相对僵持,路漫兮很有眼力见地溜了。

我就当作没看见,指纹刷开了锁就往门里走,斜刺里伸出一条手臂拦住我,我转过头,语气很不好。

「你来干什么?」

「来看你。」

「现在才来看我,那之前呢?」

「我以为你忙……」

赵木子,哦不,王子樾依然穿着那身 T 恤大裤衩,低眉顺眼地跟在我身后:「已经三个月了,我怕你把我忘了。」

闻言,我心底滑过一丝悸动,但还是狠下心肠拒绝他:「我是忘了,本来就没什么感情,早点结束了不是更好?」

他没有回答我,目光下沉,凝在我隆起的小腹上。

我一下子紧张起来,如同炸了毛的母猫:「看什么看?吃胖了而已。」

闻言,对方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我。

见事情败露,我反而心头一松,口吻如同一个无赖:「放心,我不需要什么营养费,也不会用这孩子的存在叨扰你,你只需要彻底消失——」

不等我说完,他随即打断:「不行。」

「这孩子,我也要。」

真可笑。

他有什么立场说要?

数天前被谈熙嘲笑的屈辱顿时全数回归,内心封存的敏感被压榨出恶毒的汁液,我口不择言地讽刺他:「你自己都混成那样了,能给我什么,又能给孩子什么?「

「王先生,人贵有自知之明。

对方好像第一次认识我似的,澹澹殷切的目光渐渐降温,眼中翻涌着漆黑的波涛。

「是因为这个原因,你才拉黑了我?」

「不然呢?」

我挺直背脊,努力让自己显得更尖厉些,以劝退面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

实则在心里悲哀地祈祷。

离开吧。

离开这里吧。

就当一切从没有发生过。

然而,对方默然打量我良久,口吻反而变得更温柔了。

「那,你要怎样才相信我?」

(二十二)

不错,我的确拿不出证据,证明在于弼学之后出现的赵木子也是个人渣。

见对方一口咬死了要这个孩子,我知道他绝不会轻言放弃,因为无论道德还是法律上,他都是孩子的生理学父亲,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为了不让他讹上我们母女,我打电话和我妈说项目工期吃紧,以后直接吃住在公司,又借口自己房租到期没钱再续,包袱款款搬进了赵木子的小破屋里。

我和他说市中心那套房是租的,而他居然就这么信了。

断定对方无法长时间忍受一个难伺候的孕妇,我虚伪地给了他一个机会,打算用六个月的实践让他死心。

住进去的第一晚,就开始挑他的毛病。

比如指着他的大裤衩尖酸刻薄地质问:「这裤子和你昨天穿的,不会是同一条吧?」

「……不是。」

为了佐证自己陈述的真实性,他把我带到门口,指给我看不远处晾衣绳上挂着的裤子。

「虽然看着都差不多,但还是有区别,比如这条颜色是深灰,那是浅灰,最远的那一条是枪灰。」

「……」

一战败北,我的阴阳怪气就像打在棉花上,没有丝毫回弹。

入夜以后,我们挤在墙角的小床上睡。

季节刚刚入夏,晚风送来虫鸣,明明室内温度不是很高,我却汗流浃背,辗转良久无法入睡。

「好痒啊,真烦人!」

王子樾刚刚在隔壁冲澡回来,闻言过来查看:「怎么了?有蚊子?有没有蚊子你会不知道?!」

我心烦气躁之下,忍不住对他大发脾气,对方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默默去窗边检查纱窗。

「纱窗旧了,上面有裂缝了。」

「那怎么办?」

「现在太晚了,你先睡,我明天去买新的。」

「这么多蚊子,我怎么睡啊?!」

面对我极度放大的负面情绪,他没反驳,从床下翻出一个大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张竹编的大蒲扇,接下来,他靠在床头用那把扇子对着我轻吆。

「睡吧,我给你打蚊子。」

(二十三)

因为床小,我不得不贴着他睡,为了防止从床边掉下去,手臂只能环着他的腰。

随着扇子轻摇,阵阵凉意沁入毛孔,对方身上袭来一股幽幽的木质冷香,不知为何,心头的毛躁瞬间淡去了,浓郁的倦意也渐渐上涌。

事实证明,我不仅睡着了。

还像猪一样,一觉睡到了天亮。

肚皮里的小家伙在不断蠕动,仿佛小鱼调皮地在水里游,因为怀孕的原因,我现在不仅嗜睡,还饿得很快,打眼看不见人心下不爽,立即给王子樾去了电话。

「你去哪了?」

对面机器声轰鸣,人声嘈杂,声音小得听不清。

「在外面呢。」

「那你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中午吃什么??」

难得占理,我口吻很不客气。

最好折腾得对方当场反目,放弃这个孩子才好。

闻言,他果然挂断了电话。

我欣喜之余,心下漫过一阵苦涩,还没等情绪发酵起来,手机上收到了一条消息。

「现在忙,你等我回去做饭。」

中午之前,他果然急匆匆赶回来了。

一进门就直奔厨房,厨艺还很熟练,一个小时不到做了藤椒水煮鱼和爆炒豆苗,还打了个香喷喷的蛋花汤,自己饭都没扒两口又急匆匆离开了。

昨夜他给我打蚊子,几乎一夜没睡,今天天一亮就在外面干活,中午还得回来做饭,却一句怨言都没有。

搞得我不断自省,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是夜,天黑透了他才回来,带着新的纱窗。

对方风尘仆仆,眼下还带着淡淡的乌青,一进门就直奔窗台干活,话都来不及和我多说。

「今天这么晚?」

我站他身后,语气讪讪。

「嗯,这种型号的不好买,只能找人现场做。」

这之后,他沉默地把窗子修好了,我本以为他是生我的气,等对方靠在床头睡着了才知道……

他不是生我的气,他只是累了。

(二十四)

为了更好地塑造一个混吃等死的都市拜金女形象,我把工作室最近的单都匀给路漫兮做了,赶得对方焦头烂额,以头抢地。

为了巩固这个人设,我净损失接近三十万,也因此对王子樾愈发看不顺眼。

值得一提的是,这几天他都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忙什么,我问他,他也不瞒我:「我在市郊和人合伙,刚盘了个门店。」

「还是修车?」

「差不多吧。」

哼,我说呢,这人还能干什么?

于是第二天,趁着他出门,我叫了个车暗戳戳去查岗,到了地方一看……

还别说,位置不错,左右两面敞亮的大门,店招也非常醒目,门口站着两个迎宾的精神小伙,见我双手捧着肚子进来,端水的端水,拿包的拿包,一个修车店硬是搞出了 VIP 待遇。

「王子樾呢?」

「您说谁?」

「……哦,我说赵木子。」

对方打量我两眼,这才醒悟似的笑道:「原来是老板娘啊?」

另一个小伙子也赔笑:「老板出去进货了,要不,您先里面坐?」

还别说,我本来不愿意呆,架不住两人一口一个老板娘,叫得心态都飘了,也就顺势坐到了收银台后面刷起了手机。

没坐多久,外面就来了客,一个中年女人。

「你们这给车换色多少钱?」

「价位不同的女士,有八千八的,也有两万八的。」

「这么贵?」

那女人说着就要离开,门外忽然走上来一个修长的身影:「不贵的,我们自己拿货自己做,肯定比市场价低的。」

那女人忽然就沉默了,好一会才结结巴巴道:「还,还有别的价吗?」

「八千八的可以给你八千做了,不能再低了。」

「哎呀,我不是要便宜货,是要好货。」

「最好的八万八。」

「那就做八万八。」

八万八包个车衣,是不是脑壳有病啊?

我在柜台里面昂着头看,只见王子樾正带着女人往里走,那女人满面矜持,实则在后面偷偷地仰视着他,激动得唇皮都发抖。

至于吗?

我说至于吗?

客人刚走,我到他身后冷不丁来一句。

「生意不错啊。」

他回头一看是我,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怎么知道你这么能赚呀。」

他听不出我的阴阳怪气,反而有些腼腆:「还好吧。」

「这里不远处有个很大的二手车广场,主打 BBA 豪车,所以不少客人会在这更换车衣.……」

我冷笑:「我看她这不是想包车衣,是想包你吧?!」

王子樾闻言,白玉兰般的面颊浮上一层红晕,似乎不知如何作答,他忽然别开了脸。

「我已经有你了。」

(二十五)

为什么?

为什么已经奔三的我,会因为一句朴实无华的表白而心头乱撞?

明明看了那么多出轨流产和小三,我的心已经像滚刀石一样硬了,这一次却面红过耳,好像忽然患上了高热。

连脑子都乱成了一坨糨糊。

在柜台后面坐到天黑,王子樾开来一辆破五菱,后面乱糟糟地堆满了货,说先送我回家,被我拒绝了。

没办法,他只能带着我出去吃了顿简餐,回来路过菜市场,还去里面买了五斤猪蹄。

这之后一直忙到晚上十二点,我困得迷迷糊糊了他才关店,到了家,我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他却把猪蹄子提到屋外去,不知在忙活什么。

第二天醒来,屋里屋外弥漫着一股稠密的香味。

我循着香味找到走廊,却见到一个市面上早已绝版的煤炭炉子,上面焖着一个不锈钢大锅,下面的炭火还红着。

刚要打开看,不远处忽然跑来几个不穿裤子的小孩,流着口水眼巴巴地看我。

正要连锅端走,手机上忽然收到一条信息。

「醒了吗?」

我回复后,对面立即又发来几条。

「醒了就吃饭吧,给你做了猪蹄焖黄豆,饭在电饭煲里。」

「对了,如果有孩子问你要肉吃,你就给他们一点。」

「他们的爸妈都是住在这附近的。」

「行。」

虽然很想一个人霸占一锅肉,但对方既然这么说了,我只得开了盖,把一块块焖得香糯软烂的猪蹄子用塑料袋装了,递到那一张张看不出颜色的小手里。

这些孩子似乎很习惯伸手要吃的,拿着就跑了,连声谢谢也不说。

可心疼死我了。

然后带着难以释怀的心情,含泪吃了三大碗米饭。

(二十六)

日子一天天平静地滑过。

这天正躺在屋檐下乘凉的我,忽然迎来一个不速之客。

「你瞧你胖的,都像个河豚了。」

「怎么说话呢?」

对比我身怀六甲膀大腰圆,对方面有菜色,清瘦苍白,似乎风一吹就会刮跑,我上下打量她一眼,眼神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心下了然:「你打算去哪?」

「回老家。」

谈熙苦涩一笑:「我没有你那么有钱的老爸,也没有靠谱的男朋友,只能回家找个条件差不多的结婚了。」

她一向心气高,能有如此觉悟实属难得,我有些纳闷:「那于狗呢?你就这么轻轻放过他了?」

「他爸妈给了我两百万,算是补偿。」

「哦。」

我远离风暴圈已久,居然连这么劲爆的消息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闻言有些惋惜。

她见我沉默不语,忽然拔高声量,神色激动:「曲若羌,你是不是以为我是图这两百万?」

「我可没这么说。」

她被我冷冷堵回去,忽然有些出神地看着我的肚子,神色流露怀念:「要是待在他身边的人是我,那该多好,可惜……」

这个他,显然不是于弼学。

闻言我笑了:「为了爱情,破屋烂衫也无所谓?」

「对。」

「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我舒展了下手脚,神色惬意地打量对方泛起潮红的脸色:「但你也不过爱他的皮囊罢了,这感情经不起推敲。」

谈熙闻言,反唇相讥:「难道你不是?」

我还没回答,不远处传来一声刺耳的急刹,一辆破旧的五菱开到了野田里,掀起尘烟滚滚,王子樾从前车厢跳下来,又身手利落地爬上后面的货架,将上面的货物一件件往下丢。

因为流汗,那身白 T 恤都已经湿黏在身上,阳光下半透明的布料透出下面微深的肤色,野性而阳刚。

我看谈熙瞧得目不转睛地,心下有些不舒服。

「瞧把你给馋的。」

「你说啥?」

「没啥。」

卸掉所有东西后,男人一边撩起 T 恤下摆擦满脸的汗,半露出线条紧实的腹部,一边朝这里走。

「这是你朋友?」

「不是,问路的。」

「嗯。」

谈熙一直追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神色有些惘然。

「我喜欢了他十几年,他居然记不得我。」

我闻言冷笑数声:「我当了你十几年的朋友,你把我放眼里了吗?」

她没接茬。

从拜访到离开,全程没有说一句对不起。

就这样,这一位陪伴了我整个青春期的老友,自此永远地淡出了我的生活。

(二十七)

因为谈熙说我胖得像河豚,我一直耿耿于怀,孕七月去产检时还特地咨询了医生。

结果在意料之中,胎儿比当月份大出一圈,医生对着彩超报告眉头紧蹙。

「你平时都吃什么?」

「鱼,虾,牛肉还有蔬菜。」

「不止,还有榴梿,波罗蜜,鸡爪和猪蹄。」

生怕医生错过细节,旁边的男人连忙补充:「对了,她连红烧肉都要吃五花的。」

我目光沉沉地盯着王子樾,对方不为所动,反而理直气壮地强调:「而且顿顿要吃肉,少一顿就胃灼热难受,医生,这样正常吗?」

医生严厉地横我一眼:「正不正常都不能这么吃,吃成巨大儿怎么办?」

「以后水果只能吃番茄和黄瓜,不许吃肥肉猪蹄,瘦肉也要酌量。」

我唯有诺诺应是。

出了医院,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给他甩脸色:「怎么了,你是嫌弃我太能吃了?要不我回我妈家?」

对方第一次见到彩超报告,正看得投入,闻言眼睛都不抬:「太大了,怕你不好生。」

我心下瞬间巴适了。

这男人,有点蛊!

晚上,我吃了一盘子拍黄瓜和玉米粥,正要再喝一碗,被王子樾拦住:「别吃了,医生让我监督你控制饮食。」

「一碗也不行嘛?」

「不行。」

他言词拒绝,之后直接收走了碗,见我躺在床上生闷气,放低了声音安慰:「别气了,我给你读点诗好不好?正好给孩子做胎教。」

「我才不要。」

他在身边的柜子里翻了半天,翻出一本发黄的透明文件袋,里面似乎夹着一沓粉红色的纸。

我一见那纸就麻了。

记忆中,我帮谈熙写了几次情书,用的就是这种颜色的纸,但当时追求他的人那么多,没理由他只光盯着我呀?

时隔多年,那印着 HelloKitty 的纸张都已经干硬发脆,摩挲在手里发出沙沙的声音,他坐在床边展开其中一张,看样子是要认真读一读。

「那个,能不能别读了,我不想听。」

「不行,这是胎教呢。」

对方温柔而强势地拒绝了我,接着就清了清嗓子,用那脉脉动听的声音念了起来。

「我答应给你写信,用青色的油墨,花瓣儿做纸,绿萝包装,让夜莺给你捎去……」

救命!

光听了一个开头,我就肉麻得快要死了!

王子樾在一旁,微笑着瞧我生无可恋的脸色,声量反而提得更高了,简直抑扬顿挫。

「若不能拜托夜莺,便给你装在漂流瓶里,春秋不见,四季不行,待你在下游俯拾,你的微笑便是给我的恩赐……」

待他读完了全篇,我瘫软在床上,只有一种感觉。

有的人活着。

她已经死了。

「好听吗?是不是写得很好?」

「好……」

「那我再给你读一篇,作诗的可有才了,当时她自己写的手抄报风靡全校呢。」

「别……」

王子樾不等我阻拦,又拿起了另一张信纸,再次投入充沛的感情念了起来。

「跃过悬崖,去吻一朵花……」

我死了。

死在一个饱受摧残的午后。

(二十八)

我明白了,王子樾一开始就认出了我。

他一定是报复。

报复我以前写了那么多肉麻的信恶心他。

强迫我听完所有的情书后,那些原本保藏完好的信纸就随意地塞在了抽屉里,现在装在那珍贵的透明袋子里的,是胎儿的彩超报告,也是他每天下班回来都要看一看的。

为了表示对这个孩子的欢迎,他还从不知哪里运来了一批原松木,亲自做了一张牢固的婴儿床。

从劈条,打磨到最后拼装,全部亲力亲为,耗时足足一个月。

那张漂亮而结实的小床完全落成后,完全看不出手工痕迹,通体没有一个锐角,是可以随时拿到商场去卖的水平。

我围绕着小床啧啧称奇:「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名字?」

对方坐在桌边休息,低着头挑手上的木刺。

「什么名字?」

「哆啦 A 樾。」

因为这个凝聚了许多心血的小床,我承认我对他有所改观,甚至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天已经凉了,他脚上还穿着拖鞋呢。

(二十九)

前有于弼学,后有王子樾。

给这两个男人买东西的心情,是完全不一样的。

给于弼学买东西不愁人,到小红书上逛一逛,哪个火买哪个,越不实用越衬他的身份,对方看了高兴,还能回个包啊表啊什么的。

给王子樾买就不一样了,我足足刷了好几天,挑来挑去,挑了一双软底亚瑟士,还特地选择了耐脏的灰色。

鞋子送上门的时候,我特地把外面高大上的包装都扔了,光把一双裸鞋递到他面前。

「淘到一双特价鞋,要不要试试?」

他正在看孩子的彩超照,唇角挂着迷之微笑,闻言有些惊讶:「给我买的?」

为了不让对方误以为我对他有意思,我硬着头皮补充:「随手刷到的,就是为了凑满减,你别多想。」

「谢谢。」

男人随手接过鞋放在一边,继续低头看那张彩超片子,态度依旧是那么不咸不淡,并没有什么感恩戴德的表示。

看看看,一天恨不得看八百遍。

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再低头看到自己因为孕激素而变黑的肚皮,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你看看我,原来腰围一尺九,现在都过百了……」

「没事,等生了就好了。」

「还有妊娠纹和妊娠线,肚皮颜色也变黑了……」

或许是听出我口风不对,他这回放下了手中的硬塑纸,凝目看了会我撩起的肚皮。

「还好吧。」

见对方完全不放在心上,我心里更憋屈了,连声线都隐约变了:「所以呢,你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我没有。」

「你心里就只有她,没有我呗?」

见我脸色不对,王子樾伸出一条手臂揽过我,清隽的面孔靠过来,微凉的鼻尖在我肩头轻柔游移:「她是小宝贝,你是大宝贝。」

「都是我的宝贝。」

我也许该斥责他甜言蜜语,但对上那双澹澹沉静的眼睛, 恍惚间有种身不由己的坠落感,忍不住随着漫天烟火一起,就这么掉入他眼中的深谷。

对方没注意到我神色的变化,还小心地伸出一只手去摸我的肚皮。

「是有点黑了。」

谁知,他刚把手掌放上去,里面的小家伙就踢了他一脚,然后开始不停舞动,疯狂刷着存在感。

「哎?」

这孩子平时不爱动弹,去医院查胎动每次都是求爷爷告奶奶,怎么她亲爹一摸就这么兴奋?

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好像很喜欢你呢。」

「是吗?」

王子樾有些受宠若惊,干脆把整个耳朵贴上来听,谁知那调皮的崽又不动了。

听了个寂寞。

这之后,他对着我黑乎乎的肚皮柔情满脸:「要不,咱们给她起个名字吧?」

「什么名?」

「就叫黑……」

「黑蛋蛋?」

「那怎么行?!」

王子樾难得对我大小声,更难得的是我居然不敢反驳,他想了想,唇角微牵:「就叫黑珍珠吧?小珍珠,好不好?」

看着他洋溢着疼惜的眼神,我脑海中突然冒出两个成语。

千宠万爱。

掌上明珠。

这联想很危险,甚至让我身上一层层地出冷汗,全身关节也如生锈似的僵结了,汗液如沥水般往每个毛孔外冒。

他抬头看到我,忽然变得紧张:「你怎么了?」

「……没什么。」

「那为什么哭了?」

他捧住我的脸,小心地贴上自己的唇,试图撬开紧闭瑟缩的蚌一般,而我闭紧了嘴唇,好像这样就可以封闭心门,永不受伤。

面前这个人,是引诱我坠入爱河的魔鬼与神祇。

我不知道自己能否信任他,却知道不能任性地剥夺他的权利。

一个父亲,倾其所有去疼爱自己孩子的权利。

(三十)

步入八月份,我的肚子越发大了,也因此被医生多次敲打,严令我加强活动,控制饮食。

我原先身高 171,体重只有 105,现在直飙 150,甚至都不敢照镜子。

笑死,压根就照不下。

这天刚到饭点,王子樾让我和他一起出去走走,可我肚子重了,完全不想动,他从一开始的温言软语,到后来直接威逼利诱:「和我一块去收钱,收到的钱都归你。」

「什么钱?」

他没说话,塞了个塑料袋在我手里,就带着我往菜园子深处走。

跨过几条细细的小道,前面矮小的集装箱越来越多,到处拉着晾衣绳,灰扑扑的衣物在风里飘摇萧瑟。

「怎么这么多集装箱?」

他捏捏我的手:「小声点,这里都住着人呢。」

话音未落,几个脏兮兮的小孩从半腰高的野草丛里蹿出来,几乎都光着屁股,鼻下拖出老长的鼻涕,呼哨几声又跑没了影子。

再往前走,两排集装箱中间支着几个小桌,一群穿着打扮很朴素的人坐在桌边,似乎正在吃饭。

粗看一眼,人数还不少。

王子樾没有上前,反而把我往前推:「你看看他们碗里有没有肉,有就收,没有就不收。」

「三个月收一次,收上来的钱都归你。」

我:????

他朝我鼓励地点点头,转身往回走,只剩我一脸懵逼地站在原地。

没等我反应过来,那群人里已经有人发现了我,纷纷上前热情地和我打招呼。

「老板娘来啦?」

「没两个月要生了吧?」

「可不是,这尖尖的肚子一看就是个儿子!」

谢了,虽然我喜欢女儿,仍然在一声声「老板娘」的恭维中渐渐迷失了自我。

问题是,他/她们不光热情寒暄,还纷纷过来把钱塞我手里,十块,五十,一百,中途也有人缩头缩脑地走开了,完全没有给钱的意思,即便如此,不到一刻钟也塞满了塑料袋。

这之后,我把集装箱群走了个遍,保守估计收了上万。

现在我总算知道,他塞袋子给我是干嘛的了。

等我拎着满满一袋子钱回到小屋,却见门口站着个意想不到的人,那人对着我横眉怒目,一手还指着王子樾。

「是不是这小子骗了你?」

(三十一)

万万没想到,亲妈这么快就找上了门。

我心下一紧,连忙挥舞着塑料袋挡在王子樾身前:「妈,你来干吗?」

「我不来,眼睁睁看你饿死在这个破房子里?」

「不饿啊,你看我,这不养得白白胖胖的吗?」

「你给我闭嘴!」

我妈骂着骂着,眼圈就红了,一只手伸过来掐我胳膊,一边掐,一边大颗大颗地掉眼泪。

「我打三份工供你上大学,就是为了让你和这种背景不清不楚的男人私奔的吗?!」

「我为了你嫁秃顶佬,就是为了你肚子里揣个野种,躺在这种破屋里生产的吗?!」

我不能看她哭,她一哭我也会忍不住哭。

王子樾一见我哭,伸来拉我的手又缩了回去,默不作声地站在门下,我妈本想打我,目光扫到我的肚子又调转了方向,拳风往对方那张俊脸上扫去:「我让你骗我女儿!」

「我打你个坏骗子!」

我连忙上前挡在两个人中间,拉架不成,却不小心被她带到,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说迟但快,我只感觉肚皮一紧,随即下身一股暖流,还没等叫出声来,我妈已经整个人扑到了王子樾身上,扯头发,抠眼珠……

「别打了!」

我喊不出声,整个人慢慢软倒在门口的空地上,嘴里还在发出无力的呻吟。

「别打了……」

(三十二)

十分钟后。

我被王子樾扶到了他的破五菱上,后面还坐着我两眼无神的妈,车子一阵快似一阵地驶在窄路上,我抚着肚子抬高腿,一边冷静地指挥他。

「开慢点,太颠了。」

「好。」

「待产包带了吗?」

「带了。」

「奶粉没买,过会你到了医院,去附近的母婴店买个小罐的,防止她不吃母乳。」

「知道。」

「钱有吗?」

他还没回答,我掂了掂手上的塑料袋,又把袋子扔给正在发呆的亲妈:「你数数,里面一共多少钱。」

我妈还真数了,数了三遍。

「一万二。」

「行了,剖宫产都够了。」

到了医院,发现已经破水,医生直接把我拉去打了硫酸镁。

我妈拉着医生直哭:「大夫,没事吧,我们宝宝还没足月呢。」

医生眼皮都不抬:「是没足月,今天才八月半,算早产儿。」

闻言,我妈哭得更厉害了。

「那可怎么办?」

「硫酸镁先保胎,能保几天算几天,实在不行就终止妊娠。」

「怎么能终止呢大夫,这可是个活生生的孩子啊!」

眼看我妈的大嗓门就要爆发了,我连忙制止:「不是你想的那意思,就是保不住了就直接生下来,八个半月也不小了。」

医生对我的话表示赞同。

事实证明,我们还是太天真了。

几天后,因为小珍珠是臀位,痛了一天一夜的我不光生不下来,还特么流光了羊水,被医生直接拉去手术室剖了。

这孩子不愧黑珍珠的美名,剖出来全身紫黑,因为早产只有 4 斤出头,还因为哭声洪亮吓到了给她洗澡的护士。

虽然是从我肚皮里扒拉出来的,我对她的印象仅止于那条断开的乌黑脐带,护士快速地展示了下性别,就直接把她抱去保温箱光荣入驻了。

这也让等在手术室外的我妈,王子樾和闻讯赶来的继父同时扑了个空。

麻醉渐渐过去,伤口处火烧火燎的痛楚让我不得不清醒过来。

面前一老一少两名男子,同时严肃地盯着我。

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老头衫,大裤衩,不用往下看也知道,脚上是一模一样的人字拖。

我有些莫名。

「爸,你怎么来了?」

(三十三)

我继父平时谁都瞧不起,此番却看王子樾十分顺眼,还拉着我妈说穿人字拖的小伙不会错。

我妈不予理会,依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全家人焦灼地等了一个星期,小珍珠总算出关了,虽然未足月又黑又瘦,但脸蛋小,眼裂长,明显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待她醒来,一对淡漠的狐眼,让我的笑直接风干在嘴边。

这孩子干脆直接拷贝了王子樾的五官轮廓,不能说他亲生的,简直是他亲自生的。

老母亲只获得参与奖。

这之后,为了回哪里坐月子,全家人又爆发了一次激烈的争吵。

我继父的意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这孩子姓王,那就应该去王子樾的小破屋里住。

我妈坚决反对,认为这孩子肥水不流外人田,理应姓曲,去市中心顶复 house 它不香吗?

最后,还是王子樾一脸疑惑地问。

「不能去月子中心吗?」

我们直接哑火。

在一万六,两万六,六万六几个价格区间里,对方选择了中间那档,对此我妈虽然颇有微词,但也没反对,而我出了院就进了月子中心,反而成了最自在的那个。

因为孩子太小,哺乳都是挤在瓶子里喂,王子樾这几天都没有去店里,床边一大一小,一个喂一个吸,看起来异常和谐。

我忍不住提醒他:「这里有工作人员可以喂奶的。」

「没事,又不累。」

他眨也不眨地盯着小珍珠蠕动的小嘴,唇边不自觉地浮现笑容:「而且我喜欢看她吃奶。」

「为什么?」

「好像能看到她长大的样子。」

我不以为然:「长大了也是像你,没一点像我。」

「也像你啊。」他点点下巴:「你看她这副理都不理人的小模样,多高傲。」

「以前你的手抄报在学校很流行,所以我对你的字迹有点眼熟,还想拿信去问你来着,可惜你看起来好像很讨厌我。」

我轻咳一声,没说话。

当时谈熙喜欢他,我作为好友当然要避嫌,看见人也要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这不是好闺蜜的自我修养吗?

「不过,你讨厌我的样子还挺有意思的。」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我微微晕眩,像是被彗星击中一般,有些不知所措。

再次相遇,我们成了一对在人间裂缝里苟且的男女。

但我无心的路过,似乎曾在他生命里投下一抹浓郁的影子。

(三十四)

入夜,我们又迎来了新的挑战。

从保温箱抱到月子中心后,小珍珠就没睡过觉。

工作人员让我们不要管,解释说孩子没有安全感,无非是想被抱着睡,只要让她自己习惯就好带了。

我妈听了这话早早去隔壁睡了,我也上了床,可等到十二点,孩子哭个不停,完全没有入睡的意思。

哭得我刀口更痛了,一时间悲从心来。

于是小小的粉色单间里,我嚎,孩子也嚎,王子樾急得没办法,只能把小珍珠抱在自己怀里哄。

这孩子也坏,抱起来就睡,放下了就哭,好像后背长了针苔。

「你睡吧,我抱一会。」

他给我掖好被子,就把孩子裹在自己衬衫里,接着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我有些讷讷:「月嫂说不能抱,今天抱了,以后天天都得抱。」

「可我上网查过了,早产儿没有安全感,最需要的就是『袋鼠抱』,最好一直抱到她不需要。」

「那万一她一直需要呢?」

「那就一直抱。」

我哑口无言,眼睁睁地看着他抱着孩子在房里走,后来眼皮渐渐往下耷,为了不打扰我睡觉,他直接把孩子抱到走廊去晃悠了。

直到很久以后,我还记得那天门缝里透出的灯光是粉色的,他拉长的身影在楼道里来回徘徊,踏出微不可闻的脚步声。

这之后每天都是这样,白天被我妈抱在手上,晚上被他抱在手上,小珍珠终于开始睡觉,也开始长肉了。

没过几天,王子樾眼睛下的乌青越来越深,人也显得憔悴了很多。

深夜,我妈在隔壁睡得直打呼噜,我把孩子从他怀里抱走,强制他也一起睡。

「就睡我旁边吧。」

我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留出了足够位置。

他坐在床沿看我,口吻有些小心翼翼:「会不会影响你?」

「你睡你的。」

王子樾没反驳,可能实在是累了,他躺下没到五分钟便打起了轻鼾,高大的身量蜷缩在床铺边缘,像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

这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又是谁的父亲?

我压抑着久久无法平静的心湖,抱着小珍珠轻轻摇晃,漆黑的夜里,她清澈的小眸子在黑暗里熠熠发亮,有一种淡淡的、熟悉的安静。

「嘘,我们不要打扰爸爸睡觉哦。」

她无声地看着我,小嘴唇忽然咧开了一个笑花。

我蓦然有些心酸:「你喜欢爸爸,是不是?」

「比起妈妈和外婆,的确是爸爸更好,是不是?」

「妈妈要和你说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三十五)

出了月子以后,除了小珍珠胖到六斤半,我们所有人都瘦了。

尤其是王子樾,不过几周,英俊面孔都窄了一圈。

回到市里的家以后,我妈似乎对他态度略好了一些,甚至允许对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一会,只是到了晚上,她仍不同意他留宿,执意要把对方赶走。

我继父认为她说话太难听,两人之间爆发了前所未有的争吵,我试图拉架却抻到了伤口,倒在沙发上不住吸气。

王子樾最后一回抱了小珍珠,就把睡熟的孩子放在我怀里。

「我走了。」

「你去哪?」

他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笑了一笑。

我瞬间明白,这笑是他保留下仅有的体面,也是对我最后的告别。

不知为何,我的心顿时被恐惧死死攫住,仿佛前方就是两人割袍断义的悬崖:「不行,你走了小珍珠怎么办?!」

明明知道此刻用孩子做借口的自己有多卑劣,我还是开口了。

十足十一个始乱终弃,又在失去时幡然悔悟的渣女。

他自嘲地摇摇头:「家人才是最重要的,好好安慰你妈妈,为了我一个外人气坏身子不值得。」

「我走以后,如果没有人抱小珍珠,就让她自己睡吧,她总会渐渐习惯的。」

「还有,谢谢你生下了她。」

他握了握孩子的小手,最后眷恋地看了一眼,便在震耳欲聋的吵闹声里悄悄离开了。

我想挽留,却想不起用什么理由挽留。

活了快三十年,忽然发现进退维谷,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眼前似乎有一新一旧的光影重叠,告诉我这就是最后的终局。

而我罪孽满身,成了那个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

虚空中,我恍惚又听到了谈熙离开前留下的谶言。

「你心这么狠,是不会得到幸福的。」

(三十六)

事实上,最离不开他的并不是孩子。

这之后,小珍珠不睡觉,我也难以入眠,辗转反侧之际,总觉得面前的空气有一股隐约的松木气味。

就连看到地上的拖鞋也会忽然泪流满面。

见我们一大一小精神萎靡,我妈骂我没出息,跑去给一个光棍生孩子也就罢了,现在甚至搅和得难舍难分,简直是给她丢脸。

「我一个人不也把你带大了?」

「可他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他是见你条件好才上杆子骗你!你要是真犯糊涂了,以后有你的苦头吃!」

「我不怕吃苦。」

我妈闻言,上前拧我耳朵:「你到底有没有出息啊?」

「他真要孩子,为什么不把小珍珠带走?为什么要把这个拖油瓶留给你?你就不能好好想想?」

是啊,为什么呢?

我坐在原地,苦苦思忖了很久,直到孩子忽然大哭起来才蓦然惊醒,然而她不吃奶,也不要睡觉,就只是哭。

见我抱着孩子收拾东西,我妈警觉地堵在门口。

「你要去哪?」

「我去找他。」

「你死出去了就别回来!」

我没法和她解释太多,只能将自己的歉意都写在眼睛里,抱着孩子,乘着满天星露匆匆离去了。

小珍珠在后面的婴儿专座里安安静静的,足有大半年没开车的我却频繁开错路,终于在迂回了数个小时的车程后,路边出现了几幢影影绰绰的熟悉建筑。

偌大的菜园子在夜里潮气很重,更像是阴森的鬼屋,我抱着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

明明刚才还很安静的孩子,忽然朝着某个方向伸出小手,委屈地大哭起来。

再抬头,只见那小屋子门口, 一个人站在那里,仿佛从云端落下的一线月光。

皎洁而寂寞。

「风很冷。」

「什么?」

我抱着孩子往对方那里走,对方也跨着步子往我这里赶,终于足够近了,我听到他无奈的叹息。

「风很冷,怎么能这时候过来?」

我把哇哇大哭的孩子递到他怀里,口吻故作轻松。

「冷的不是风,是孤独。」

他没说话,紧紧把她抱在怀里,转身往小房子走,我对他释放的热情遇冷,未免有些患得患失,也紧紧跟随着他的脚步。

「那啥,我知道你对她有感情,她也离不开你。」

「然后呢?」

进了门,他在床沿坐下,把小珍珠放在膝头哄着,白炽灯下,神情是半透明的放空。

孩子已经不哭了,一对泡透了泪水的大眼睛忽闪着,在我们之间晃来晃去。

预感到会被拒绝,我笑容有些讪讪:「你们应该在一起,强行分开太残忍了,不是吗?」

我利用孩子打感情牌,王子樾却没反应,好像对此无动于衷。

无法可想,我只得低头剖白自己:「好吧,其实这些都是借口。.我只是希望,你爱她的时候,能顺便爱一下我。」

「只要一点点就够了。」

闻言,他眼波微澜,似有掩饰不住的失望:「那我呢,我能有什么好处?」

「作为回报,我可以爱你很多很多。」

话音未落,他顺手把孩子搁在臂弯,另一只手掌钢铁般稳稳抓住了我胳膊,下一秒,我已经如一片轻飘飘的云朵,被对方拖到了怀里摁住。

我已经许久没和人这样热吻过,都快忘记荷尔蒙碰撞的好处,只能像条待宰的鱼般用力张口呼吸,可呼出的都是酥麻黏腻的热气。

如果神经是一根弦,早就被他弹出了激烈的曲子。

一场匆忙的示好结束,男人把额头抵着我的肩窝,声线颤抖:「我以为你不要我。」

「不是不要,而是不敢。」

我捧起对方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心疼地掠起他额前的乱发,那薄薄的眼皮在激烈颤动着,有种脆弱的性感。

「因为我是一个失败的人,一个无法鼓足勇气的人,请你原谅我的软弱。」

不等我说完,他再次靠近了。

我们的唇贴在一起,急切而执着地厮磨。

我也终于能靠在这个让我朝思暮想的人身上,饱嗅他带着木质的寂香,清清淡淡的,却总让人记忆深刻。

像某大牌流传千年,永恒不变的经典配方。

小珍珠在床上躺着,似乎有些昏昏欲睡,我看着她,忍不住自言自语:「我也不知道,自己活了快三十年,居然跑来和人私奔,我妈快要气疯了……」

王子樾凝目看着孩子, 忽然下定了决心似的宣誓:「我们会有一个房子。」

闻言,我有些诧异:「什么意思?」

「我一个人的时候无所谓,但是现在有了她,有了你,这里的条件太差了,也不能怪你妈妈不同意。」

他把下巴支在我头顶,口吻沉静却毋庸置疑:「我会努力的,努力让你们过上更好的生活。」

我觉得自己成了恋爱脑,这时候光是听他说话,整个人都像烤热的乳酪一样融化了,甚至毫无底线地讨好:「没关系,钱的话我给你。」

他闻言,不以为意地笑笑。

「要让你妈妈放心,这是我应该做的。」

深夜,因为屋子里冷得吓人,不得不把小珍珠放在中间睡,我很快就迷糊起来,而王子樾挤在小床的最边缘,静静地看着我们。

我并不知道,今晚对他而言,又是一个不眠夜。

(三十七)

没过几天,我妈叫我回家。

我刚开始还躲懒耍滑,避左右而言他,被她狠狠骂了一顿,教训我真的要解决问题,那就不能逃避,要么好好商量,要么没得商量。

我左思右想,她说得也对。

刚带着孩子回到家,我妈阴着脸,朝书房的方向努努嘴。

「他来提亲了。」

谁,谁来了?

我蹑着脚,贴在虚掩的门缝往里看,只见里面一个背影西装革履,肩膀很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耳鬓都整洁清爽。

对面我继父,同样是一脸严肃:「你爸爸留下来的土地资产,我可以帮你租出去,但是具体收益不清楚。」

「不过,我更建议你直接卖掉,那之后重新置产会让你轻松很多,她妈妈也不会再反对你们。」

「不了,我更想留给小珍珠。」

听那声音,的确是王子樾无误。

只是他为什么穿西装打领带,和我继父还好像很熟稔的样子?

不一会,里面的人似乎聊得差不多了,男人拉开门,见我躲躲闪闪地站在门外,还上来摸摸我脸颊。

「我去和阿姨聊一聊。」

我愣在原地,许久没有从对方转换了风格的美颜暴击里回过神来。

再看我继父, 他正站在窗口抽烟,颇有些感叹:「为了能和你顺利结婚,他委托我抛售他父母的遗产。」

「什么遗产?」

「他名下的一百多个高箱货柜,数十个高价值通风集装箱,在这之前他不愿意卖,反而用很低的价格租出去,几乎赚不回折旧费。」

我不明白,这一切和他父母有什么关系。

似乎看出我的疑问,我继父耐心地讲了下去:「我很早以前认识他父母,一家子都是做工程的,后来在一场事故中双双去世,财产被亲戚瓜分以后,他只拿到了那批价值贬损的集装箱,还有城郊一万五千平方的工业用地。」

「你能不嫌弃他磕碜,这也是你的福气到了。」

再回到客厅,我妈靠在沙发上,看不出喜怒。

「你们的事情,我要再想想。」

曲女士说再想想,那就是八九不离十了。

再看王子樾,他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我看得牙痒痒,把小珍珠丢给我妈,伸手用力一拽。

「你跟我出来。」

等对方跟着我下了楼,我咬着牙问他:「你一直跟我装穷,是不是?」

他有些无措:「我没装,那都是我爸妈留给我的,不卖掉就一文不值。」

「那你怎么忽然舍得卖了?」

对方忽然伸手,轻轻掠过我耳旁的鬓发,声音放得极低:「总要做个取舍。」

「有你,我才有了家。」

(三十八)

我心里不太舒服,总是想骂人,可看着对方那副人间清透的美貌,怒火光在心里闷着,根本发不出来。

他见我面色变来变去,小心翼翼地问:「你怪我吗?」

「我已经托伯父卖掉所有通风箱,只剩下那块荒地了,等小珍珠长大了,我就过给她。」

此刻的心情很奇怪,有点高兴,也有点心酸,我别过脸去,一边欣赏街边的风景,一边佯装无意地问他。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

「越早越好,最好明天。」

「你……」我一转头,见男人一对美妙的狐眼深深沉沉地凝着我,一瞬间福至心灵,开始恃宠生娇。

「那我要钻戒,还要婚纱。」

「好,买。」

「现在就买,什么时候买好,什么时候去扯证。」

「好,就现在。」

他答应得很爽快,随即拉着我的手拦住路边的士,直奔市中心大厦。

进了婚纱店,王子樾走在我前面,虽然是第一次穿西装,但他整个人像是浸润在这种奢侈的贵气里,一点都挑不出错,连导购都偷偷用羡慕的眼光望着我,不停地夸我们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即便我习惯了在奢店被恭维,也不禁被夸得面红耳赤。

最终,我们选定了一条鱼尾闪钻婚纱长裙,为了不影响近期举办婚礼,直接买下了四位数的成衣。

诚然,这条裙的价值比不上于弼学送我的那两条贵价婚纱,但我明白,他已经给了我他的全部。

接下来我们五指相扣,慢慢往银楼的方向走,打定了主意再买一对价格适中的婚戒。

刚进门,迎面碰见了一个熟人。

「咦?若若,你怎么在这?」

面前这一身潮牌脚踏 A 锥的家伙,居然是于弼学!

我连忙拉着王子樾往里走,一面装傻充愣:「谁啊,认错人了吧?」

那货却阴魂不散,跟在我身后一直喊。

「若若,你怎么不理我?」

王子樾顿时停下脚步,一脸冰霜地指着对方问我:「你不是说他死了吗?」

我鲜少见到他这副样子,只能小声嗫嚅:「他人是还活着,但在我心里早就死了。」

对方明显不信,眼神像灶膛里剩下的烟灰一寸寸冷却。

见状我硬起心肠,当场与那倒霉蛋划清界限:「我警告你于弼,别再纠缠我了,我已经有老公了,比你帅,比你专一,也比你对我好!」

说完还踮起脚,「吧唧」亲了一下面前那玉兰色的脸颊,拽着人就往里拖:「老公,我们走!」

王子樾不哼不哈,但到底是轻拿轻放,任由我拖走了。

速战速决买完婚戒以后,我们决定再去考察一下酒店。

既然要举办婚礼,那婚庆公司也要尽早落实,那么多复杂的事宜,要在几天内全部敲定,也是有点仓促,连带我们的脚步也不由得匆匆了起来。

而他快走了几步,又回头等我。

「走快点。」

「不要嘛,我走不动了。」

「那就慢点。」

他返身回来,牵起了我的手,眸光平静。

此刻,华灯初上,如此深夜,夜风明明寒凉,我却觉得身体中涌动着无限的热烈。

「我这辈子,没见过比今天更好的景色了。」

「是吗?」

「是啊。」

是真的,从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景色了。

他闻言,只是低头一笑,便牵着我一路前行。

前方灯火璀璨,车如游龙。

家,已近了。

- 完 -

庸俗罗曼史番外:情书

小珍珠四周岁了,该上学了。

我给她选择了离家较远的国王幼儿园,学费八万八一年,算是本地最上游的学校了。

到学校第一天,老师就给我拍了视频。

视频里我崽坐在中间,周围是众星拱月一圈围着她的小男孩,而她双手环抱,是个谁都不理的姿态,这丫头和她爹一样相貌精致,性情却堪称高傲凛冽,向来是对人不假辞色。

看得我头疼。

「这丫头到底像谁啊?」

王子樾正在厨房弄饭,闻言凑过来看视频,对着屏幕上的小三角点了又点,愣是笑眯眯地看了好几遍。

「像你。」

听他口吻笃定,我心下不虞:「明明是像你好不好?走到哪里都被人追着围着捧着……….」

闻言,他有些疑惑:「受欢迎不好吗?「

「哼,哪里好?你也不怕她早恋?」

对此,王子樾十分淡定:「不会的。」

「她随我,眼光高着呢。」

我闻言,心下顿时舒坦了,哼唧了一声便到他背上贴着,两条手臂圈住他腰:「中午吃什么呀?」

「咖喱牛肉饭。」

「啊?没蔬菜吗?」

「再给你做个拌沙拉,吃不胖的。」

「好老公~好老公~我的好老公~~~」

对我腻歪的哼唱,王子樾忙着做饭,似乎没什么特别的表示,但从他红透的耳廓可以看出,想必心里面也挺享受。

吃完饭,他和我散步去公司,一直送到门口才挥手离开。

婚后我们共同出资,在城郊贷款买了一套大平层,同时,因为有扩建团队的打算,我把自己的工作室从市中心搬到了市郊,靠近他修车店的地方。

合伙人老路对我的决定很不解,对此我趁势撒了一把狗粮:「不知道为啥,我半天看不见他心里就难受,干脆把房子买近点………..」

对此,路漫兮的回复只有一个字。

「滚。」

不过搬到郊区也有好处,三倍的办公面积只有原先一半的房租,员工也从六人扩增至十人,加上附近新楼盘多,业务算是慢慢起飞了。

即便平时忙得脚不沾地,我还是会每天步行回家吃饭,实在需要加班,王子樾会送饭来公司,然后在一众小姑娘艳羡的目光里淡定地骑一辆共享单车离开。

结婚以后,他卖掉了一部分集装箱,又把荒地委托给我继父租赁,这之后整个人彻底进入了咸鱼模式,每天就是看店,完了带孩子接孩子,再就是做饭收拾屋子。

由于我还另请了钟点工,我妈来了找不到活干,只能自己生闷气。

总而言之,现在的生活乱中有序,平淡幸福,我还算满足,只是孩子也渐渐大了,教育上也主要是我来抓,又是一桩操心事。

就说这天吧,小珍珠放学回家,居然和我说要画画。

再看家长群里,一个名叫楼昕泽的男孩家长晒出了孩子画的 NASA 星云图,的确有模有样,小丫头回来就叫着嚷着也要学。

虽然不知道这争强好胜的性子到底随谁,这也算桩重大利好了…………

我想了想,直接加了那位家长为好友,还特地空出一个下午约她喝下午茶。

对此,王子樾持咸鱼态度:「不用学那么多,小孩子更需要一个快乐的童年。」

我不以为然:「孩子是不懂什么是学的,对他们来说,学就是玩,玩就是学。」

拗不过我,他勉强同意我让小珍珠学绘画,就当培养美商了。

我约的地方是一个亲子餐厅,到了地方两个小的直接去玩乐高了,他妈妈卞蓝客气地上来和我握手,对方相貌娇小美丽,看着还有几分眼熟。

问过才知道,世界多么小。

卞蓝是我高中同学,只是同级不同班,因为开家长会的时候见过王子樾,她感慨良多:「当时我们看校草没女朋友,还一直怀疑他是同性恋来着……….」

「哈?」

我啼笑皆非。

王子樾的确和一般男人不太一样,没什么事业心,性格也很包子,某些方面甚至有些傻白甜,但总体来说是个普通直男。

见我笑而不语,她又自言自语:「不过他居然没长残,看着和高中时那会没啥变化,感觉和我们根本不在一个次元………..」

我微妙一笑:「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男人一条帕,从头擦到胯,」我清清嗓子:「哪怕校草也一样。」

「哈哈哈哈哈哈哈——」

对比卞蓝笑得直拍桌子,我当初对男神的滤镜早已幻灭,也就见怪不怪了。

茶过三巡进入正题,她十分爽快地把卞蛋的绘画老师推给了我。

难以置信,给小孩子做美商启蒙的,居然是年轻的知名画手 Z.H!

这人多有名?我们初中时候基本都看过的少年漫画就是出自她手!

现在的早教业都卷成这样了吗?

饶是我收入还过得去,也不禁感到压力山大!

卞蓝见我神色惊异,连忙解释:「主要都是朋友,她才愿意帮忙,我也只能帮你引见一下………」

这之后,靠着我的厚脸皮和多次拜访,Z.H 终于也同意了小珍珠上门,但是一周只限两课时,学费倒是不贵,也就看在卞蓝的份上意思意思而已。

于是,王子樾又接到了一个新任务:周末接送小珍珠学画画。

因为我们家距离 Z.H.的画室比较近,卞蓝干脆每次周末把小卞蛋丢我家,让两个孩子一同去上课。

这下子,王子樾直接成了两个孩子的奶爸。

他自己倒没意见,每周末车接车送忙得不亦乐乎的,还起草贪黑地做便当,一天天花样翻新不重样……….

到后来,我看他的确有些累,也想过干脆让小珍珠不学了,但他又不愿意了,说不能让孩子半途而废。

幸而,一切辛苦都是有回报的。

学了半年,小珍珠一反常态,忽然不画怪兽恐龙小花花,开始画人了。

她先是画了一个小人,觉得少了点什么,又在旁边画了一个高大的人,兴致勃勃地指给她爸看:「这是珠珠,这是爸爸。」

我没听见还好,听见了心里可真不是滋味。

这小家伙因为是爸爸亲手带大的就黏他,她不知道每年数额巨大的学费书本费培训费都是妈妈出的吗?

王子樾正把她抱在怀里夸,一转脸看见我不哼不哈的,连忙把画笔塞回她手里:「还有妈妈呢?」

小珍珠这才在那小人的旁边,又敷衍地画了一个拖把头小人。

这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吧!?

对于女儿出品的第一张全家福,王子樾表示十分重视,甚至打算手作一个大木框裱起来,我看他在画纸背后写个不停,忍不住大倒苦水。

「你瞧瞧,我每天在外面赚钱累死累活的,她倒好,心里压根没亲妈………..」

「那你以后回家多陪陪她。」

「我哪有功夫?现在外面钱多难赚?我和老路两个人不光要养活员工,还要摊掉房租水电,现在客户又贼精…………」

不吹不黑,无论男人女人在社会上混,那都是钱好挣,屎难吃。

我很少对他倾诉这些,几乎都是自己消化工作上的压力,而对方也没有反驳,默默听我絮叨许久才「嘘」了一声。

「等会再说,孩子困了。」

低头一看,小珍珠手里拿着画笔,两个眼皮渐渐往下耷拉。

因为她爸给她严格执行作息,所以过午之后她就会准点犯困。

王子樾连忙把孩子抱到床上去哄睡,我紧随其后,给父女两个拉上了窗帘,小丫头躺在他怀里,还用肉乎乎的小手抓着他撒娇。

「爸爸念书。」

「爸爸给你念个不一样的,好不好?」

他说着,就拿过那张即将装裱的画纸,对着背后的文字轻轻念了起来,脉脉声音好似有魔力,不到三分钟,小丫头就乖乖闭上了眼睛。

关上儿童房的门,我跟着他轻手轻脚地回到主卧,随即往他背上一扑:「爸爸,我也要听故事~~」

王子樾把我接在怀里,任我在他臂弯里打滚,口吻有几分无可奈何,也有几分宽容宠溺。

「你怎么和个孩子一样?」

我闻言,连忙抱住他脖子撒娇:「怎么了,我在外面做大女人,在家里就不能做个小女孩吗?」

他对我的强词夺理向来束手无策,闻言只低头在我额上蹭了一蹭,口吻柔软。

「爸爸也爱你。」

「有多爱?」

「爸爸给你念诗。」

他说着,从床头柜拿起那张画纸,捋得平平的,可以很清晰地看到,背面写着的是一首长长的诗。

我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呔,他又要读我以前写的情书肉麻我?

孰料他捂着纸不让我看,神色莫名羞涩:「其实,这个是我写的。」

「当时你给我写了不少信,我也琢磨着给你写一封回信,只是当时没来得及交给你。」

「?」

不等我反应过来,他轻轻润了润嗓子,便用那动听的声音给我念起了信。

此刻,微风吹着窗帘轻动,我躺在他臂弯里,困意渐渐上涌,对方宁谧的声音不徐不疾,和半透明的轻纱一同在春光里摇曳:

如果是这样

我的心是一间房

没有门,没有窗

而后你在外仿徨;

如果是这样

我的心是一间房

凿了门没有窗

而后你窒息而亡;

如果是这样

我的心是直爽的弄堂

悲喜欢歌,瞬息而没

宾客出入,迎来送往………

如果是这样

你的痕迹再不能留下

纵使你的面容是永恒

纵使你美如宇宙

如果是这样

就让我的心是单人的小径

请只是沿着它

走入我心的最深处…………

(番外完)

潜入你心

暗恋了十年的男神娶了女神,婚礼上我忍不住泪流满面,再看身边一个年轻男人,对方眼睛里同样点点泪光。

这熟悉的同类气味,这凄凉的舔狗流泪………

趁着酒意,我泪眼朦胧地碰碰他肩膀。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大兄弟。」

「啥?」

「别喜欢她了,要不,咱俩凑合下?」

(一)

我知道昨日周澍的婚礼上,我一定出尽了洋相。

毕竟我半梦半醒之际,还能闻到鼻端那股酸腐味儿,没灌进去三斤黄汤都不可能发酵成这样。

半梦半醒之间,朦胧的视野忽然出现了一张冷冷淡淡的面孔,对方皱着眉打量我,浅色瞳孔,眼尾略翘,帅得很有风格:「醒了?」

「你折腾了我一晚上,知道吗。」

「哈?」

即便宿醉的我神志不清,此刻也如泼了盆冷水般瞬间清醒了,忙不迭掀起毯子一看……….

幸好幸好,我的小新裤裤还在。

不对,那是谁脱下了我的连衣裙,还洗干净了高挂在墙上?

我悲痛地指着那条裙哭诉:「我这个裙子是真丝的,只能用手洗!」

「我是手洗的。」

「那就行……….」

不对!

我闻言把毯子拉到下巴上面,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怎么是你洗的,昨晚发生什么了?」

再看对方,和我一样紧紧裹着床单,掉着脸子站在房间中央:「那得问你自己。」

「我?我怎么了?」

「88 64 92,这数字熟悉吗?」

「熟悉………」

「你三围,昨晚你强迫我量的。」

「啊?」

「号码 180xxxx0088,熟悉吗?」

「熟悉………」

「你手机号,也是你强迫我背的。」

「………」

难以置信昨晚业务这么繁忙,那男人裹着床单走近,一屁股坐在床尾,朝我亮出自己的手机。

「还有,你昨晚强迫我加了你的微信,还说以后要和我苟合………..」

我闻言大叫一声:「我说的明明是凑合!」

对方默了半晌:「我以为你忘了呢。」

我忘了,你就能这么讹我?

见我脸色变来变去,那男人扬扬手机:「那你昨天抱着我不让我走,说要和我处朋友,还作数吗?」

我刚要一口拒绝,就见虚掩的门被推开了,随后进来的是我的好友兼合伙人曲若羌。

对方手里拎着塑料袋,一边往外倒腾包子豆浆,一面朝我吆喝:「醒了?」

「你说说你,这么大人了,吐自己身上也就算了,还非霍霍人家沈孝一身………..」

我:………..

原来他叫沈孝。

再看墙上那条裙子旁,果然还挂着一件质感不错的白衬衫,那男人走到墙边,朝着我唠叨的好基友点点头。

「不好意思,麻烦回避一下。」

「好咧。」

曲若羌一听,麻利溜地就往外走,带上门之前还朝我挤眉弄眼,我满心莫名:「那我不用回避吗?」

沈孝闻言,清冽地瞥我一眼:「要是你说话算数,自然不用。」

说着手一松,身上那条丝滑的床单就掉到了地上。

此刻对方优美的上半身裸呈在晨光里,线条流畅,浑如雕塑,白皙修长的手指将绸质布料轻轻提上肩头,再一粒一粒,不急不慢地将贝母纽扣扣到第一位……..

莫名清冷,又欲望十足。

本打算拒绝的我,不知怎的就嘴一瓢。

「当然算数。」

得到肯定答案,沈孝不动声色,口吻却流露满意:「那就好。」

他穿戴整齐后,从随身卡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从今天开始,每天至少给我打三个电话,别忘了。」

「电话?」

「不喜欢打电话,视频也行。」

「………..为什么?」

「培养感情。」

「………..」

对方径直离去后,我拿起那张硬挺的名片打量,常见的封塑款式,正面镌刻着几个泥金色字体,简约而华丽。

SHEN 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沈孝。

(二)

我的整个青春时代,落满了周澍的影子。

他个子高,长得好,从小到大奖杯拿到手软,毕业以后和身边的几个朋友联合创业,早已实现稳定盈利,有这样的人珠玉在前,我二十多年看不上旁人也是正常的。

以至于得知他结婚了,心态一时半会还调整不过来。

由于他往常的女友都是月抛型,往往在大伙都不知道他恋爱的时候就分了,这次我也没放在心上,还以为他又会和往常一样,分手后找我喝咖啡,看电影………

直到他猝不及防给我递了婚帖,笑得云淡风轻。

「我要结婚了,小漫。」

「啊?」

到现在都记得,当时我脑筋转不过弯来,浑身冰凉,唇皮直抖的样子。

「知道了,那以后你喝咖啡,我直接给你买两份………」

他失笑,伸手摸摸我头顶:「傻姑娘。」

他没说让我买,也没说不让我买,只是和我的接触越来越少,以此和我做了最后的告别。

就这样,我的青春戛然而止。

正发着呆,曲若羌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几件吊带裙,摊开来看一件比一件浪。

我对着那几条洞比布料还多的裙子目瞪狗呆。

「你这是干嘛?」

「大龄女青年脱单,不得给你整几件战袍啊?」

她这么一提,我忽然就想起沈孝了。

同时想起的,还有对方那对冰凉却不容忽视的淡色瞳孔,脊背顿时一阵发毛。

「我才不穿,八字还没一撇呢。」

曲若羌抱着臂,朝我一阵冷笑:「你是周澍这边的好友,今天女方回门请客,你确定要被新娘子比下去?」

啊这。

正犹豫着,手机忽然传来几条提示音,我点开置顶信息,几条语音自动开始播放。

「小漫,在吗?」

「聚会地点变了,我妈说今天不回门,还在我们这摆席。」

「你们记得早点来。」

????

「怎么回事,结婚第二天不回门?」

曲若羌闻言,表情神秘莫测:「啧啧,谁知道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我就说他渣男吧?都结婚了还钓鱼……..」

闻言我心情不爽:「钓鱼怎么了?要是他每天都来钓我,那和爱我又有什么分别?」

曲若羌油然一声感慨。

「好家伙。」

(三)

昨天穿来的连衣裙已经干了,我坚持穿回那件,接着在曲若羌鄙夷的眼光里补了妆。

这之后,我们一同赶往周澍家。

在对方的一路唠叨里,我补全了昨晚的真相:

不过就是我挂在沈孝身上几个小时,大声陈述自己对他的惺惺相惜,把一对新人的风头都抢光了,最后司仪、新郎和丈母娘齐上阵,把我们一起请(撵)到楼上的客房关着而已。

问题不大。

我听到这里,连忙打开朋友圈发了条状态。

「昨天临时出差去了,婚礼是我表妹代替我去的,谢谢大家的照顾[爱心][爱心]」

正忙着选配图,就听驾驶座的曲若羌忍不住感慨:「哎,当时你一进门就吐得到处都是,衣服我给你脱的,沈孝给你洗的,人家大律师能这么低头,你可别不识好歹。」

「再说周澍已经结婚了,你也该收心了。」

我扭头看向窗外的风景,一声没吭。

周澍家在一处高档叠墅区,自带两百坪大露台,午宴就在这个露台上举行,因为位置临湖,风景十分优美。

新娘子已经换掉了婚纱,着一身正红色蕾丝连衣裙站在门口,笑容温柔里带着腼腆,站在她身旁的周澍妈妈,却板着脸不苟言笑。

我鲜少见到他妈这个样子。

毕竟两家是世交,他父母一直以来对我都很不错,逢年过节都有问候,也半开玩笑地和我父母提过两家结亲的事,都因为周澍反对而不了了之了,今天这场回门,却让我见到了这家人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新娘子名叫宋鹊,是周澍公司的实习生,两家背景家境相差悬殊,但不知为何,本来片叶不沾身的周澍却一头栽在了她身上,甚至非她不娶。

我本来也想不明白,直到一不小心吃了筷剁椒,辣得四处找水喝,宋鹊忙前忙后之余,还不忘给我拿来一扎温热的豆浆,细细叮嘱。

「我听阿澍说过你胃不好,一吃冷的就闹难受,今天酒席上都是冰镇饮料,你喝这个吧?」

当时我手里拿着玻璃瓶子,想哭,更想笑。

宋鹊不算特别漂亮,但笑起来很甜,周母的脸都难看成那样了,她还能顶着压力里里外外地招呼,看得出性格很好,耐心又温柔,是那种男女老幼都会喜欢的类型。

难怪我输。

正满心丧气地坐着,包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还是个未知来电,我刚要接,肩膀就被人拍了一记。

转头一看……….

竟是周澍!

他西装革履却眉头紧蹙,看样子很不高兴:「小漫,你跟我过来下。」

「啊?」

新娘子就在旁边看着,这不太好吧?

「快点。」

他说着,烦躁地抓抓头,我敏锐地看到那手指上浓郁的烟黄色。

这之后对方扬长而去,我只得紧赶慢赶跟在他身后,进了一个装修精美的房间。

从里面落地的婚纱照来看,应该是两人的婚房。

周澍一进门便朝我扬声道:「你能想象吗?她们家居然做出这种事!」

我被他的激昂吓了一跳:「什么事?」

「刚开始我们就说好了,头天男方办,回门女方办,我家办礼选的是五星级,她家回门约好的酒店连四星级都不到,这难道不是上杆子让我家丢人?!」

啊这?

我刚想问他为什么不早点商量好,手机又响了,索性关机再劝:「或许她家里已经尽力了?」

可惜对方完全没被安慰到,而是在房间里不住疾走徘徊,口吻愤怒:「我看她就是拎不清!」

「我直接请了私厨在家里做,都比她们安排的体面!」

这,区别很大吗?

我站在原地,忽然联想到周妈妈那掩饰不住阴沉的神情。

心下一股荒唐感愈演愈烈。

就算丈母娘没见识,两个年轻人也拎不清,难道周家父母这种人精也拎不清?

是拎不清,还是有意为之?

又做了一会对方的情绪垃圾桶,我终于忍不住,随便找了个借口逃了出来。

我确然一直向往嫁给周澍,但绝不代表愿意与这样的「公婆」朝夕相处,甚至往深里一想便汗毛直竖!

回到席间呆坐,前方不远处就是周妈妈,两道八字纹十分深刻,看着甚至有几分恐怖。

然而,等我开了机,才发现更恐怖的事还在后面。

嘶………

三、三个视频呼叫?!

(四)

那一长溜视频申请里,还夹带着几条很有情绪张力的语音。

SHEN:人呢?

SHEN:[> ) ) ]5」

SHEN:说要和我处对象,这就是你的态度?

SHEN:视频不接,电话不回?

SHEN:[> ) ) ]11」

SHEN:[> ) ) ]18」

见状我连忙把手机扔回包里,假装自己从没打开过。

宴后,除了几个老同学留下打牌,其他人都走得七七八八了,我和曲若羌正打算离开,却见宋鹊手放在眼睛上,一阵风似的跑过去了。

她这是在………哭?

这么会时间,周家似乎又发生了一些事,是我这样置身事外的看客所不能理解的。

曲若羌见我发呆,伸手一指前面。

「看,你对象来逮你了。」

「………….你别诈我。」

我循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果真是沈孝!

对方一身质感精良的铅灰色西装,神色冷淡,正大步流星往我们这边走来,在我目瞪口呆的视野里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接着径直越过了我,走向蹲在墙角的宋鹊。

并一把拉起了她。

「今天不是回门吗?你怎么回事?」

对方一脸妆都已经花完了,此刻被他掐住肩膀,像一只瑟瑟发抖的小鹌鹑:「孝哥,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怎么知道你被人这么欺负?」

他声音不小,很快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没过多久,周澍拨开人群出现在两人面前,怒形于色。

「沈孝!你说话注意点!」

「孝哥,别说了………..」

此刻,小脸苍白,身形瘦弱的宋鹊被两个 185+,风格迥异的大帅哥夹在中间,几次张口又欲言又止,空气中仿佛充满了无形的粉红泡泡………

嘶,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

修罗场?

(五)

毕竟都是要面子的人,两人对峙一会,并没有像我臆想的那样当场打起来,反而心平气和地交换了根烟。

周澍捏着烟,神色轻藐地在手里掂着,一眨不眨地盯着宋鹊:「你自己说,我家谁欺负你了?」

女孩连忙摆手:「没,是我自己………..」

沈孝闻言,冷笑一声:「有事说事!」

「说话这么吞吞吐吐,他能吃了你还是怎的?」

两相比较之下,显然是沈孝给出的压力更大,宋鹊浑身一哆嗦,直如竹筒倒豆子:「那个,我妈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盘子……….」

正说着,旁边插进来一个冷冰冰的女人声线:「那可不是普通盘子!」

「家里明明有阿姨,一整套 Zwiebelmuster 你妈非要拿去洗,一上手就打碎了一个!」

「我、我妈只是想帮忙………」

宋鹊还待再说,一接触到周母厌恶的视线,顿时就如被掐住了喉咙的鹌鹑般哑住了。

我本以为这种情况周澍会出来打圆场,然而对方只是不说话,倒是一旁的沈孝挑着眉渐渐笑起来了。

「Zwiebelmuster?多少钱啊?我没记错的话,重新配一套杯盏也就几千块?你周家家大业大,非得在今天为了这点小钱闹得老亲家不愉快?」

周母眼睛一吊:「你是哪位?」

对方冷笑连连:「我是她哥!」

闻言,我在忍不住在心里腹诽——

什么哥?

明明是宋鹊的舔狗!

万万没想到,沈孝能把自己舔成心上人的娘家人,真是人外有人,舔外有舔!

周母还待再说,被周澍大手一挥制止:「好了,你们都少说几句,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沈孝嗤了一声:「你说过去就过去了?凭什么?」

眼见两人又要斗得乌眼鸡一般,我连忙从中调停:「那个啥,碎碎平安,这寓意多吉祥啊!」

曲若羌也跟着捧哏:「对,多好的兆头!」

沈孝还待再争,我连忙从旁拉扯他衣角,不停使眼色:「那个,我们待太久了,要不早点走吧?人小夫妻新婚燕尔的………..」

闻言,他似有意外地瞥了我一眼。

我连忙拉住他袖子往外扯,对方还算配合,眼看就要走远,他忽然回头,朝宋鹊冷笑连连:「按规矩,你今天应该回门。」

「该怎么做,自己掂量清楚。」

(六)

沈孝还算给面子,一路被我拉扯到门口都没作妖,曲若羌原本跟在我们身后,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手机上给我留了条信息。

「答应爸爸,今晚别回家好吗?」

我:「……….」

再看沈孝,对方直接冷着张脸站在大门口不走了,虽然不知道他要干嘛,我站他旁边,两只脚丫子倒也没闲着。

再等等,我以后结婚用的三室一厅就抠出来了。

谜底很快揭晓。

没到一分钟,门口出现了一个瘦弱身影,对方仍穿着那身喜庆的红色蕾丝裙,泪眼张翕,朝着沈孝小声嗫嚅。

「哥,我跟你走。」

震惊我妈。

回门第一天,新娘子跟舔狗跑了?

这剧情,再狗血的八点档也不敢这么写啊?!

沈孝也很干脆,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她,一齐上了门口停着的一辆黑色路虎,油门重踩,疾驰而去。

难以置信,此刻我和情敌、我情敌的舔狗上了同一辆车。

更难以置信的是,我居然坐的是副驾驶,而宋鹊一上车就乖觉地坐在后面,眼观鼻鼻观心。

很好,再努力一把,我的三室一厅马上就升级大复式了。

正尴尬的当口,沈孝在旁边说话了,声线清冷依旧:「我以前怎么教你的?人必先自爱?」

身后的宋鹊张了张嘴,小声接道:「………人必先自爱,然后爱人。」

「所以呢?他们不让你回门,你就真不回了?」

对方一声不吭。

见她不说话,沈孝一双淡色瞳孔转向我:「你呢,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

忽然被 cue 到的我压力山大。

「我?我的话……….」

「没事,大胆说。」

「我自己可以低头,但不能连累父母蒙羞。」

话还没说完,我感觉不妥,主动截断了话头:「不好意思,我的话重了点,宋小姐千万别放心上……….」

沉默。

良久的沉默。

宋鹊忽然开口:「孝哥,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沈孝嗯了一声,油门重踩,车子直往郊区开,停在某安置房小区门口。

下车前,宋鹊叫了我一声:「路姐姐,你说得对。」

目送她的身影离开,我还有些不确定:「那个,就这么让她走了?」

沈孝闻言,不置可否:「不然呢?」

「她都嫁人了,我还管得了她那么多?」

……….不愧是资深舔狗,有底线,有道德。

对方见我若有所思,往后座上一靠,姿态闲适:「好了,她的事解决了,现在轮到你了。」

我:「…………」

「我建议我们重新认识一下,你觉得呢?」

他对着我,颇为礼貌地伸出一只手。

「你好,我是沈孝。」

(七)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乍一看如冷白色的象牙雕刻,我犹豫着伸手,轻捏了一下那宽大的手掌:「路漫兮。」

「那我怎么称呼你?」

他佯装不经意地看向窗外,一下下摩挲着方向盘:「刚才,我听周澍叫你小漫……….」

我耐心重复:「沈先生可以直接叫我路漫兮。」

「好的小漫。」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朝我轻扬手机:「还有,你答应和我一天视频三次,记得吗?」

「当然记得。」

见我爽快认同,他双目微眯,眼角轻翘,显是不以为然:「我怎么相信你?明明今天早上还拒接我电话。」

「对不起,以后我会注意的。」

生活是一个动词。

周澍已经结婚,我也即将步入大龄,是时候和过去做一个告别了。

也因此,不论能和沈孝能进行到哪一步,我都会认真地对待这段关系。

对方见我态度郑重,一双淡透的瞳孔顿时被点亮,想说点什么又欲言又止。

他和英俊端正的周澍完全是两种气质,好看自然是好看的,印堂饱满,唇形精致,鬓旁垂下的一绺碎刘海让他区别于大街上普通的帅哥,有种别具一格的邪气。

乍看惊艳,看久了又独有一份凌厉,令人不敢直视。

我很快移开了眼睛。

「沈先生有什么话,可以直说的。」

沈孝一边手指敲着方向盘,态度略有浮躁:「我只是想问,万一你又鸽我怎么办?得想个办法。」

「什么办法?」

「这样,我们定个闹钟吧?」

男人双眼熠熠发亮,认真之余有几分孩子气:「你定三个闹钟,上午九点,十一点,和下午一点。」

「闹钟一提示,我们就视频。」

闻言,我顿时有了不详的预感。

「那你呢?」

「我也定啊,我定下午三点,六点和九点,你三个,我三个,每次视频时长不低于两小时,怎么样?」

我:「………」

您怕不是有什么病病?

(八)

翌日。

我人刚到公司,闹铃就响了,连忙挎着包躲进了办公室,开机呼叫,一气呵成。

对面几乎是秒接。

仔细看,今天的沈孝戴着轻薄的无框眼镜,镜框后面是浅色淡漠的瞳孔。

很斯文,很败类。 

我连忙对着镜头点头哈腰:「沈律早。」

「早。」

「早饭吃了吗?」 

「……没呢。」

「看看你桌子上。」  

「嗯?」  

低头一看,不远处是一只包裹严实的镀层保温袋。

打开来,里面一套标准粤式早餐,晶莹剔透的肠粉和淡粉色虾饺,热气腾腾的鱼片生滚粥,香气袭人。

嘶……….

他怎么知道我爱吃粤菜?

盛情难却,我默默打开包装吃了起来。

吃着吃着,才发现对面背景音嘈杂,沈孝的视线一会看着我,一会投向前方。

难不成,他正在办公?

感受到我的注目,对方不以为意:「嗯,在上早课。」

出乎意料,他并没有要关视频的意思,反而起了点兴致似的问我:「要看看吗?」

看什么?

不等我回复,沈孝翻转了摄像头,

第一反应:好大,好长的会议室…….

第二反应:好大一群西装男??

那帮人看到视频窗口,纷纷朝我热情打招呼:

「嗨~~」

「妹子可爱!」

「你女朋友吗,沈 par?」

正糊了一嘴肠粉的我:…….

沈孝轻咳一声,把摄像头翻转回来:「没,还在追呢。」 

「好,现在开会,一二组先来。」

就,你们能想象吗?

眼前这男人一边和组员开会,一边抽空和我聊天, 两手都抓,两手都不耽误的样子?  

「虾饺弹不弹?」

「……弹。」

「一组阅卷和摘录证据,今天之前给小组组长。」

「怎么不喝粥,不好喝吗?」

「等会喝。」

「等会就凉了。」

「二组写辩护意见、质证意见,明天早上拿给我看。」    

「那个,要不我先关视频吧?」 

「不,就这么开着。」对方拒绝了,镜片后的眼神再次投向另一个方向。

「15 号之前做好庭前准备,都 OK 吗?」

我:「………」 

OK。

能不 OK 吗。

瞧我这口饭吃得,跟现场开会似的,甚至有点习惯性尿频。

我借着尿遁逃出了办公室,只见门外一个熟悉的人影,整个人鬼鬼祟祟地怼在玻璃窗上。

见我眼神不善,她回了个假笑。 

「早饭好吃吗?」

(九)

这两人,什么时候通上气的?

曲若羌见我横眉冷对,上前大大咧咧环住我肩膀:「干嘛,关心你爱吃什么也不行?」

「你说说你,又不是没人追,干嘛素得跟寡王一样?」

「我是没人追啊。」

闻言她呸了一声:「扯淡!上大学的时候,你在文艺汇演上跳了一曲古典舞,我们宿舍情书收了一麻袋!「

「明明是你自己把周澍以外的男人开除了人籍!是不是想单身到绝经啊?」

「哎,你说话真难听…….」

怕她哔哔,我连忙逃进自己办公室。

手机另一头,沈孝仍在开会。

不过早课似乎进入了讨论阶段,他没有像之前分神和我聊天了,而是紧凝着眉,一对淡透的瞳孔紧紧凝着前方,神情若有所思,见他忙,我也打开笔电,开始办公。

当年高考,因为要追随周澍的脚步,本来一直计划的舞蹈学院没去,而是跑去和他读了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土木工程,好死不死,还混成了系花…….

毕竟整个系的女生,加起来还不到三十个人。

这四年里,我目睹了他与数名女友分分合合,从一开始彻夜痛哭到后来习以为常,甚至还会帮他和女友买饭占座,舔狗之名传遍校里校外,没少被人笑话。

事实上,我很清醒地知道,一切都没有结果。

打开 CAD 画图的间隙,我又看了眼沈孝,对方一手支颌,眉眼紧凝,正和旁边的同事低声讨论着什么。

不得不说,这男人认真工作的样子挺顺眼。 

有那么亿点点性感……..

正微微出神,手机顶端忽然跳出一条信息。

大树:小漫,在吗?

我心底漫过一阵紧张,立即切出视频界面,回了两个字。

「在的。」

急吼吼地回复完,又急吼吼地切回去,就这么会功夫,便见视频对面的沈孝一双眼盯住我。

「怎么了?」

我强扯嘴角:「没什么,你,你不忙吗?」

「会议结束了,你……..」

他似乎有话要说,但在我僵硬的神色面前停住了:「你有事?」    

「嗯,我这边有点工作。」

「好,你忙你的。」

说完,他就主动挂了视频。

我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再看和周澍的聊天界面,已经一长溜语音通话,连忙回拨过去。

对面很快接起,口吻急切:「你在忙什么?怎么打过去都是占线?」 

我有些支吾:「刚有事。」

周澍叹了口气,口吻缓和了许多:「想拜托你帮个忙的,如果你太忙就算了。」

「没事,你说。」

「小鹊和我闹矛盾了,回门之后,她就再也不愿意回来…….」

「啊?」

对面传来漫长而茫然的一声叹息:「我也觉得自己之前太过分了…….她是单亲家庭,条件本来就比我家单薄,不应该对她有那么多要求的。」       

「嗯,那现在怎么办?」

「最近苹果不是出 13 了吗?她也是果粉,要不我送个手机给她赔礼,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不怎么样。

但我没说出来,而是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捋:「可以买了试试。」

「那你帮我买两个,可以吗?我记得你们办公室楼下就有个旗舰店…….」

「嗯…….」

「拜托你了,小漫。」

挂断电话我叹了口气,点收了对方的转账,一面在心里懊悔没有果断拒绝。

时至如今,对周澍的有求必应已经与感情无关。

只是爱消失了,惯性还在。 

(十)

这之后,我和沈孝维持着每天高频次的「见面」。

不知道曲若羌和他透了什么底,对方每天都会点三顿不同的餐点送来,加班还会附赠夜宵。

我受之有愧,也劝他不要再送,孰料一向高冷傲慢的人忽然向我道歉:「没有更多的时间陪你,也只能关心你三餐了。」

「过段时间,15 号那天一个大 case 庭审结束,我会把一整天留给你。」 

…….一整天都留给我,是什么意思?

我正浮想联翩,对方忙的唇角起皮:「等下,我喝口水。」

说着,他拧开一瓶装水举至唇边,喉结随着吞咽,无声的上下滑动着。

我忍不住盯着看,只见几滴水珠顺着那红润的唇角往外延伸,一部分落在对方质感硬挺的衬衫前襟,一部分则顺着开口处,沿着修长的脖颈缓缓往下……

整个画面充满了一种写意清新,而又漫不经心的性感。

这,这纯粹是勾引吧!

是吧!

恰在此时,曲若羌推门进来,见我眼珠子一眨不眨被手机吸住,忍不住摇摇头。

「中年人谈恋爱,就像老房子着了火。」

我:「…….」

转头再看日历,今天才五号。

紧随其后的十五号,忽然就显得遥不可及,且分外诱人起来。

(十一)

日子一天天滑过。

我开始喜欢上和沈孝视频,喜欢听他或激昂,或缓慢的冷淡声音,小小窗口里的人,一点头,一沉思,全程在疯狂释放魅力。

我承认自己享受其中。

关键是,这种被人强烈需要着的感觉,真的很上瘾……

没过几天,周澍再次联系我。

「小漫,手机买到了吗?」

当时我正在画图,随手回复了两个字。

「没呢。」

「已经一个星期了,还没买到??」  

我拿着手机,盯着那充斥着情绪的反问句看了许久,直接拨了个语音过去。

周澍不喜欢接语音,更喜欢被动聊天,发他一句,等他一天那种。

语音通了,我一开口就道歉:「不好意思啊,每次去店里都说售空了。」

「没试过代购?」  

「代购加价幅度过两千了。」

等了一会,对面只能听到沉默的呼吸声。

「那是贵了点。」

「嗯,没办法。」

这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对周澍的请求无动于衷。  

然而对方没听出我话里的回避意味,反过来安慰我:「不过,小漫你总是有办法的吧?」

「没关系,我可以再等几天的。」

「那个,我…….」

「要尽快哦。」

对方匆匆挂了通讯。

我盯着黑色屏上反射的疲惫面孔,有那么一瞬间,真的很想摔自己几下。

这几天果粉炒价已经炒疯了,线上都是预售,除了去排队,就只能加价买黄牛的囤货,没办法,我只得从一个熟悉的代购那里要了一个预约号,开售前夜去旗舰店排队。

晚十点,果粉的队伍已经绵延到了附近的几家店面。

正排得昏昏欲睡,手机上忽然收到一条信息。

「庭审提前了,明天下午就能结束,要出来见个面吗?」    

(十二)

我同意了。

沈孝似乎很高兴,和我语音互道了晚安。

他并不知道,借口去睡觉的我却在黑夜下苦哈哈地排队,全靠店里的免费咖啡续命,煎熬了整整一夜。

虽然中间有休息室可以坐,陆续站了七八个小时的腰仍然累得弯不下来,两个果 13 到手也完全没有兴奋感,胸中只有一股虚幻与荒唐盘旋上升……

沈孝发来视频邀请的时候,我正咬牙切齿地往床上躺。

笑死,根本躺不下。

怕他视频看到我龇牙咧嘴,黑眼圈直挂到嘴角的丑态,我连忙回了条信息。

路漫漫:先不视频了吧,有点累。

SHEN:怎么啦?

我不敢告诉他刚做了一夜别人的舔狗,只能含混搪塞。

路漫漫:那个,身体不太舒服…….

SHEN:…….

SHEN:那就换个时间,下下周吧.

虽然对方语气如常,我却从中看到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失望,只能咬着牙回复。

路漫漫:今天晚一点可以。

SHEN:好!

SHEN:这家酒店的自助餐很好吃,同店还有私人影院和游泳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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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EN:[图片][图片][图片][图片][图片][图片][图片][图片]

然而,我一张图都没看到,已经头一歪昏睡过去了。

(十三)

再醒来,窗外云霞漫天。

我头皮一炸,连忙打开手机查看消息。

SHEN:那就约下午七点好吗?

SHEN:[定位信息]

再一看时间,我倒吸一口凉气。 

「六点半了???」  

匆忙画了一个快手妆,我穿上自己压箱底的心机连衣裙,搭配同色系高跟鞋,马不停蹄下楼打车。

此刻正是下班高峰期,我坐的车在内环线堵了一个小时,刚下了快速公路,前面还有五公里长堵,我一狠心下了车,干脆直接步行到最近的地铁站。

手机一震,却是对方发来了新消息。

SHEN:我在餐厅等你。    

来不及回复他,我在地铁站一路狂奔上车,孰料这条路线还要转乘,这之后下地铁,再上地铁,再下地铁…….

等终于到了酒店,时间已经近九点了。

我足足迟到了两个小时,此时披头散发,衣衫凌乱,一边脚后跟还磨破了皮,走路钻心地疼。

门口的侍应生看着我,像看一个疯婆子。

翻开手机,沈孝最后的一条留言停留在七点半。

我赶往那个餐厅,却被告知快打烊了,刚开始清场,顾客都已离开。

于是我去了楼上的私人影院,但里面观众稀少,黑暗中也没寻到熟悉的面孔。

最后,束手无策的我上了顶层。

许是无人问津,整个游泳厅只有两盏颜色昏黄的射灯,周围的一大片沦陷于黑暗。

对着面前满池子谧静的水,我的心凉透了。

他已经走了。

(十四)  

连续打了几个电话过去,提示音都是一样的。

对方不在服务区。

黑暗深处是透入骨髓的安静,水面反射着粼粼波光,隐约能听到一阵哗哗的水流声。

「沈孝,是你吗?」 

我沿着泳池边缘往前走了几步,看清声响来源的一瞬间,脚下一滑。

落水前一秒,我还在遗憾那只是个放水口。  

落水后一秒,我看清了泳池边缘贴的标签。

深水区,水深 2.2m。

…….救命,我压根不会游泳啊!  

此刻在水里扑腾着,我心中竟然满是庆幸——还好今天用的睫毛膏和眉笔都防水,待会沈孝来认领我尸体的时候,我的妆面应该还是完美的…….

正发着呆,一股大力忽然从背后撑住我,将我整个人往水面一提!

紧接着,对方无声地将我拖到浅水区,我披头散发地站在冰冷的池水里,狼狈而滑稽。

沈孝一言不发地钻回水里,我刚抹了把脸上的水,就见那迅捷的黑影已经潜到了远处,忍不住感叹。

「你游得真好。」

他不理我。

「我也想学,但我妈不让。」

还是不理我。 

「要不,你教教我?」

昏黄的射灯下,那黑影顶着一身水珠破水而出,眼神毫不避让地凝视着我,睫毛湿漉漉的。

看着看着,我的心也不由得变得潮湿。

「不可以吗?」

我知道他是个骄傲的人,这个人已经对我一次又一次低头,直到一切超出他的忍受。

(十五)

「你要学?」

「对。」

「就这?」

他眼神一扫,我才注意到自己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黏在身上,幸而是深色裙子,否则更尴尬。

「是啊,我今天可以先练憋气。」

「哦,你还知道憋气。」

我:「….…」

沈孝与周澍截然不同的另一个地方,还有他的高冷毒舌,虽然话不多,但每个字眼都能怼得你浑身难受。

「别练憋气了,先练练胆吧。」

「练胆?」

他一笑,接着背过身,朝我微微弯腰。

「来,趴到我后背上。」

「什么?」

「不是要学游泳吗?怕你一进水就吓破胆啊。」

「哦。」

我从身后紧紧搂着沈孝的脖子,好像攀住了一只宽广无垠的舟,心跳得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双手抓紧。」

「闭上眼睛。」

「三。」

「二。」

「一。」 

「开始咯。」 

下一刻,五感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池水封闭。

银色水流在我们的肢体上回绕穿梭,耳膜鼓噪得像风箱,紧闭的眼皮被水压压得生疼,然而,还没等我深入地体会这种感觉,瞬间人已在数米开外。

我还挂在沈孝后背上,对方声音微带嘲弄:「还要学吗?」

我转头呛咳了半晌,上气不接下气地坚持。

「要。」

闻言他似有些惊异,脸色倒好看了许多,甚至把自己脖子上的泳镜摘下来给我。

「这次你试试睁着眼睛。」

「睁眼?」

「来吧。」

我心底是跃跃欲试的,于是戴上泳镜的我,再次伏在了那宽阔的肩上。

这一次不过三十秒,我们已经到了泳池的另一头。

沈孝瞧着我兴奋的侧脸,眼神同样熠熠发亮。  

「好玩吗?」

「好玩!」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足足一个小时,沈孝让我伏在他背上,在黢黑的池水里来回潜泳。

我很快爱上了这种感觉。  

很兴奋,很刺激,很解压,还伴随着强烈的失衡感。

这感觉很像忽然爱上一个人,有种大祸临头的仓惶,也有悲喜交加的甜蜜,又好像蜕变成孩子,第一次叛逆的滋味久久不能忘怀。

这之后,我们一齐坐在池水齐腰的阶梯上休息,沈孝的声线仍然清冷,带着点傲慢。

「喜欢水底的景色吗?」

「什么都看不到啊,很黑。」

「……..抱歉,我忘了这里不是海里。」

闻言我十分惊异:「你还深潜过?」

对方不以为然地瞧我一眼:「开什么玩笑,我大学时就考了潜水证了,每年有假都会出海。」

我没说话,只是用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看着对方。 

注意到我澹澹崇拜的眼神,他忽然移开了脸,口吻有种微妙的羞涩。

「以后,你可以和我一起去。」

他的邀请让我动容,一时不知如何回复。

注意到我的沉默,沈孝忽然轻笑一声:「知道吗?年长以后,我们的每一次心动都稀有而艰难……..」

「所以,绝对不能辜负。」

昏黄的射灯下,他潮湿的轮廓浸在一层柔光滤镜里,清醒而梦幻。

此刻,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池水冰冷,让我们的拥抱顺利成章。

拥抱很暖,让我们的亲吻势不可挡。

一触即分,恍然如梦。沈孝并没有做其他更出格的举动,而是捧着我的脸,用一对修长的指骨不断擦拭着我眼周的水痕,目光审慎而热切。

我忽然就读懂了他的感情。  

这个人需要我。

就像我也需要他一样。

(十六)

「要再来一次吗?」

「啊?太晚了……..」

我以为他问的是要不要潜泳,孰料对方富含深意地紧盯着我,蓦然低头,一只有力的手掌插入我脑后的长发中,我顿时成了一枚青涩的果子,陷入他精准的采撷中动弹不得…….

不行,再这样下去要出事!

我连忙将双手撑在他身前,勉强拉开两人的距离:「等,等下。」

「不好意思,这好像太快了。」   

注意到我躲闪的目光,他忽然忍俊不禁:「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别担心,这里是公共场所。」

说着,十分愉快地笑了起来。  

这之后他去更衣室换了衣服,并把自己车上的外套借给我穿,而我又一次坐上了副驾驶,心下忐忑。 

「那个,要不我坐后面吧?」

他轻捏了下我下巴:「不用,以后这就是你的专座。」 

不过是简单的一句话而已,却好像往我心里倾了一盆薄荷蜜糖。

凌晨的街道空荡无人,他一路慢悠悠开着,闲闲地聊着天:「其实,我是个单调到无聊的人。每次结案以后,我都会去同一个地方游个泳,吃顿饭,再一个人看完电影回家睡觉。」

「这就是我唯一的放松方式了。」

「那我更无聊了。」

「怎么?」

「我平时不是画图就是跑工地,一到周末就只有抓紧时间睡觉,要不身体根本吃不消……」

「这么惨?」

平时忙起来倒不觉得,他这么一说,我顿时心里泛酸:「可不是嘛,我平时……」

正说着,手机上忽然来了一通电话,看清对方名字的瞬间,我立即按熄了屏幕。

沈孝显然也看到了。

刚才那和谐而轻松的气氛荡然无存,他沉默地把车开到了我家楼下,伸手替我打开车门。

「…….谢谢。」  

面对我移开的眼神,他淡淡瞥了我一眼。

「我们的时间是珍贵的,应该留给值得的人。」  

(十七) 

我眼睁睁看着他油门重踩,绝尘而去,刚才还一片舒畅的胸臆忽然变得空荡荡。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我直接关了机。

事实上,我压根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情再去应付周澍的夺命连环 call,

第二天一早,我叫了同城速运上门,这才给周澍回了个消息。

路漫漫:手机已经让骑手拿走了。

大树:嗯,谢谢。

等了一会,对面又追了一句。  

大树:你昨晚去哪了?电话不接,语音不回?

路漫漫:约会去了。

大树:真的假的?(大笑)(大笑)(大笑)

路漫漫:(微笑)

路漫漫:真的,所以以后可能都没空帮你的忙啦。 

大树:(大笑)(大笑)(大笑) 

虽然搞不懂哪里好笑,我还是尽职尽责地告知了自己的状态,谁知对方完全没放在心上,反而推了个陌生 ID 过来。

大树:这是小鹊的微信,你加一下吧,她到现在都不愿意和好。

大树:她呀,很多观念都没拧巴过来,也不怪我妈着急。

大树:都是女生,你有空多提点她。

路漫漫:????

不过,我倒真有话要问宋鹊。

宋鹊通过了我的好友申请,第一时间给我打了个语音电话过来。

「路姐姐不用劝我,反正还没领证,我就不回去了。」

我:????

拜托,没人关心你们的事好吗?! 

我索性另开话头:「小鹊,你知道你孝哥平常喜欢吃什么吗?」

「啊?」

聊了一会沈孝,她小心翼翼地试探:「我以为你喜欢的是周澍呢。」

「那时年纪小,不懂事。」

「哦。」

等了一会,她慢慢回复:「不过和周澍相处真的很累,你们没在一起也好。」

「孝哥人真的很好,很好,要不是…….」

要不是什么,她没说,只留下婉转遗憾的一声叹息。

切回微信,才发现周澍给我留了言。

大树:怎么样?她愿意回来了吗? 

路漫漫:…….

大树: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我盯着那一条反问句看了许久,几次想要直接爆粗口,临发送却又撤回了。

最终,只给他留了句语音。    

「澍哥。」

「嗯?」

「不要让你爱的人跪下。」

(十八)

后面几天,沈孝明显对我冷淡了许多。

幸好,我这么多年在周澍身上别的没练到,倒是舔狗的技术水涨船高。

不过是换个人奉承罢了,倒也不算太难。

这天我打电话给沈孝,邀请他中午一起吃饭,却被严词拒绝:「今天没时间。」

「那我带饭过去,一起吃?」

他勉强答应了。

到了饭点,我扛着大包小包前往 SHUN 事务所。

这里位于市中心写字楼顶层,中间还需要换乘电梯,正上升着,前面两个西装男频频回头看我。

「这个妹妹好像哪里见过的。」

旁边几个见状也勾着头端详:「是吔!」

「好像是客户?」

被挤在角落,满身大汉的我:……..

发现我同样往顶楼走之后,他们更热情了,提包的提包,带路的带路,待我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到门口,只见沈孝就站在不远处,浅灰高领毛衣搭配深色西裤,清淡而儒雅。

看到我时,他唇角的弧度都快绷不住了,然而语气还是淡淡的。

「你来了。」

呵,男人。

不想见我,为什么在门口等我?

不顾周围西装男的起哄,沈孝几步将我带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还不忘捎上几个包裹。

「这是什么?」

「烤肉。」我把准备好的食材一样样掏出来,展示给他看:「这个是原切的,这个是提前调制好的…….」

对方看了一眼,满眼嫌弃:「这明明是生肉。」

「对啊,所以我直接带了烤盘。」

沈孝:「……」

我把小烤盘支在桌上,开始整活。

再看沈孝,他抱着臂站在一旁,一脸无动于衷。

没关系,现在嫌弃,很快就真香了。

烤盘上,几片和牛纹路如同大理石,边缘已经烤的微微翘起,我夹起一片凑到对方唇边。

「尝尝?」   

(十九) 

十分钟后,沈孝嫌弃我动作太慢,强烈要求自己动手,我在一旁慢悠悠地片着肉,一边和他闲聊。

「宋鹊没说错,你果然很爱吃肉。」

他愣了下,回答倒也直率:「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

「以前和宋鹊家住对门,经常上她家蹭吃蹭喝,要不然早就饿死了。」

「不至于吧?」

对我的质疑,他只是笑笑,并没有反驳。

不过,他既与宋鹊有这样的过往,会喜欢她也是正常的吧?

我正心不在焉地发着呆,沈孝已经将烤盘上的一扫而空,面色白里透红,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满足。  

「看不出来啊,你还有这手艺?」 

「凑合吧。」

说实话,我从小就是这个性格,喜欢把人照顾得无微不至,并能从这种行为中得到莫大的乐趣。

简直是天生的舔狗。

沈孝吃饱了,靠在高背椅里,神色懒洋洋的:「话说,你也这样照顾过周澍?」

我的回答也十分诚实:「有做过便当,但这种现场服务是真没有。」

他冷冷哼了一声,面色看不出喜怒:「知道吗,我那天一直在等你,你鸽了我整整两小时。」

「…….对不起。」

「与其说对不起,还不如认真想想怎么补偿我。」

「再请你吃顿烤肉?」

「那可不够。」  

…….不愧是律师,推拉手段一流。 

对方伸着一对长腿,淡色的瞳孔微微眯起,朝我点点头:「干嘛一直站着,找地方坐啊。」

「哦。」 

四下看看,只有远处的门口有个沙发,我正要往那里走,就听对方不轻不重哼了一声,顿时脊背冒汗。

这是让我坐哪里? 

(二十)

我站在原地一脸莫名,沈孝忽然冷笑一声。

「想不明白就站着。」

「也行。」

见我顺水推舟地站得更远了,他气得脸色发白,牙关紧咬:「你故意气我是不是?」 

我:「…….」  

多冤啊?

沈孝磨了会牙,忽然伸手一拽,将我直接拽到他腿上坐着,嘴里还嗤笑一声。

「不解风情。」   

我僵硬地坐在他腿上:「对不起哥,打小没谈过恋爱。」

「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啊?」

对比他阴阳怪气,我轻轻侧过身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我是不会,但可以学。」

沈孝一哽,白皙面孔忽然肉眼可见地漫起潮红,连脖子都变粉了,我瞧着有意思,又上去叭叭亲了几下:「对不起,那天我来晚了,真的很对不起。」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沉默一会,他用额头轻轻靠着我,睫毛仍然湿漉漉的,如受伤的蜓翅一般轻轻颤动。

「怎么保证?」

见他又有冷淡的迹象,我小心翼翼:「那个,我喜欢过周澍的事情,你是不是很介意啊?」

「你希望我怎么说?」

「就说你真正的想法。」

「…….介意。」

「好」

当着他的面,我打开微信,干脆地拉黑了周澍。

恋爱达人曲若羌告诉过我。

实在不知道如何讨好现任的时候,杀前任祭天总是不会错的。    

此刻对方眉眼舒展,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露骨的温柔劲儿:「来晚了不要紧。」 

「只要来了,就不晚。」

…….这前前后后的,差距也太大了。

「另外,你真的要补偿我,那就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他不说话,而是拿起自己手机一顿操作,我这边随即收到数条信息。

沈大宝(SHEN):我们可以互相给对方起一个爱称。  

沈大宝(SHEN):你觉得呢。

沈大宝(SHEN):路小宝?

我觉得,我的脚趾在蠢蠢欲动,又准备破土开工了。

10 月 21 日更新

(二十一)

别了沈孝回到家,手机上忽然收到一个语音申请。

嗯?宋鹊?

我拨过去,对面却是一个男声:「小漫?」

「澍哥?」

对面有些沉不住气:「你怎么把我拉黑了?」

呃…….

虽然这样很茶,我还是硬着头皮解释:「对不起啊,我男朋友要求的。」

「沈孝?」

「嗯啊。」

对面传来一阵沉默的呼吸声,凌乱而粗长,不知为何,我心底忽然泛起一阵秘而不宣的快乐,甚至连手指都微微颤抖。

「那个,我打电话来,是要谢谢你的。」

「谢我什么?」

「小鹊她回来了。」

「哦,那很好啊。」  

很好,但与我无关。  

这之后,我又客气地寒暄了几句,便挂断了通讯。

听到他们和好,我心下并没有任何波动,也许岁月太漫长,早已将我从这场致命之爱里彻底解脱。

(二十二) 

这之后,我经常趁着午休时间去找沈孝,大多数时间都带着锅铲调料,有时手握寿司,有时现场拌饭,而沈孝从不挑剔,照单全收。

事实上,我们的相处并不如何激情四射,反而提前过上了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

这天,我们正在他办公室吃着小火锅,一个视频打了进来。

沈孝手里夹着肥牛,皱着眉盯了半天屏幕:「你这是生活质量太好了,还是被生活打肿了?」

对面传出一声细细的辩解。 

「我这是怀孕了。」

「…….」

视频是宋鹊打来的,镜头里她披头散发,的确有点邋遢肿胀,我有些紧张地看着沈孝的脸色,不过他的表情…….

还是面无表情。

宋鹊很快看到了我入镜的半边脸,温温柔柔地打了个招呼:「路姐姐,你也在啊。」

话音未落就被沈孝驳了回去:「叫什么姐姐?」

「叫嫂子。」

「…….嫂子?」

我怀疑,我的尴尬癌已经晚期了。

宋鹊十分乖巧,很快就嫂子长嫂子短,沈孝十分满意,直接把手机丢给我,自己去会议室开会去了。

他身影一消失,我眼见宋鹊松了一口大气。

「路姐姐,你不觉得孝哥很可怕吗?」

「还好。」    

「那个,他规定我每个月给他打一次电话,我不知道你也在,不好意思啊。」

闻言,我沉默了。

见我不说话,她细声细气问我:「路姐姐,你和孝哥真确定关系了?」

「嗯。」

「那挺好。」

她顿了一会,口吻柔软地道:「路姐姐好,孝哥也好,你们真的很般配。」

对她的祝福,我真心实意地表示了感谢,对方又小声补充:「那个,孝哥平时对人是冷淡了点,其实人品很过得去的…….」

「没事,我就喜欢他冷冰冰的。」

带劲儿。

宋鹊干笑了一声:「那就好。」

见对方面色憔悴,我忍不住反问:「倒是你,就这么回去了?」

她语气清淡:「嗯,回了。」

「肚子已经一个多月了,不回还能怎么样呢。」 

「…….祝福你们。」

「谢谢。」

我和宋鹊不熟,实在聊不下去,刚准备挂断通话,她忽然怅惘地说了一句。

「好羡慕你啊。」 

(二十三)

到了年底,我的工作开始空前繁忙起来。

手头十几个项目等着验收,每天至少跑七八个工地的我,再也没空给沈孝做饭,甚至连和他视频都挤不出时间。

没过几天他先受不了了,拨了个视频过来。

我正满脸尘灰,接的猝不及防,再看对方一身西装革履,背景也很嘈杂「我在庭审现场,带几个实习生。」   

「你呢?」

「工地上,这几天都在验收。」

他还没说话,身后忽然涌出几个毛头小子,俱都两眼发亮地盯着镜头:「沈 par,这是哪位啊?」

不,不要说!

无视我手忙脚乱地移开摄像头,沈孝正一正领带,口吻清淡:「我女朋友。」

我:「………」

您是秀了恩爱了,那我这三天没洗的油头? 

那几个小年轻也是人精,见状一个个拼命凑上来尬夸。

「师母是美女吔!」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师母哪里都好,就是发型乱了点…….」

我连忙把头上的鸭舌帽又往下压了压:「你们忙,我们晚上再联系吧。」

孰料,沈孝完全不接:「不忙的,还有四十分钟开始,这个 case 也不难。」

几个男孩在一边七嘴八舌:「师母也太小瞧我们沈 par 了。」

「就是!」 

「别说被告了,指不定连那个拿锤子的都给送进去……」

他一个眼风过去,那几个顿时大气都不敢出,又老老实实坐回了位置。

在我几次坚持下,沈孝挂断了视频。

感觉,他好像又不高兴了? 

(二十四)

果然,对我释放的热情遇冷,沈孝再次对我爱答不理起来。

也许是当久了舔狗的后遗症,我对他这副冷冰冰的劲儿……

就还挺爱的。

因为我们都忙,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吃饭了,这天下班回来我倒在床上,突如其来地想吃火锅,于是打开手机开始撩沈 par。

路小宝:我想吃火锅 TVT

沈大宝:那去吃啊。

路小宝:太累了,爬不起来…….

沈大宝:…….

路小宝:那我们用意念吃吧?  

路小宝:我先来,要花胶鸡汤底,再来两份肥牛,一份手打牛筋丸子,一份。

路小宝:你呢,快点啊,点的快,服务员上得快!  

沈大宝:…….

沈大宝:两份虾滑,两份毛肚。

路小宝:毛肚我也要!

沈大宝:那来四份毛肚。 

路小宝:啊,汤底上了!再来几份蔬菜吧!

路小宝:肥牛烫起来真好吃!

等了许久,都不见对方回应,睡得迷迷糊糊之际,大门处的门铃忽然响了。

我睡眼惺忪地过去,隔着门叫唤:「谁呀?」  

「你的火锅外带。」

????

门开了,沈孝两手拎得满满,全是海底捞的外卖盒,我扶着腰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他转身,见我始终塌着腰,眼神一凌。

「你腰怎么了?」

「工地上蹲多了……」

闻言他叹了口气:「腰直不起来就躺着吧。」

「那怎么好意思?」

话虽这么说,我还是美滋滋地躺回了沙发上,看着沈孝在不远处的小几上忙忙碌碌,很快就乘了满满一盘子菜,接着拿了双筷子坐到我身边,作势要喂我。

「尝尝?」

「啊,我还是自己来吧?」

话音未落,沈孝脸一撂,筷子也「啪」的一声落在桌上。

「路漫兮,和我谈恋爱这么勉强吗?」

(二十五)

这男人向来不动声色,但相处久了就会发现,他激动的时候,眉毛会情不自禁发红。

「所以,我到底是你的喜欢,还是你的将就?」

……好一句诛心之言。

我腰痛得要命,他这句话简直字字往我心口上戳,顿时垂死病中惊坐起:「那我呢,我到底是你的喜欢,还是你的将就?」  

此刻,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两人都好像第一次认识对方似的不敢置信。 

沈孝指着我,指尖颤抖:「你,你当时还在周澍婚礼上哭呢!」

「你不也哭了?!」  

「屁!我 TM 那是吃的芥末!」 

「你…….」

我哑口无言,头一次为吵架吵不过人而肝火上升:「那你呢,回门当天把宋鹊接走,你以为这是什么行为?」

「舔狗!十足的舔狗知道吗!」 

沈孝惊呆了:「这两个事能一样?」

见他弱下一头,我连忙扶着腰起身:「怎么不一样?你还让她每个月都给你打电话,寻思我没脾气是不是!?」

「我,我特么真是…….」

沈孝念了半天没下文,声音渐渐就小了。

我冷眼看着对方往火锅那边走,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哎呀,锅又开了。」   

他说着,还装模作样地往里面下菜:「你腰还疼吗?不疼就来过来吃,虾滑都浮起来了……」

「不吃。」

我背朝他躺在沙发上,不一会,便感觉两只温热的大手扶在我腰上。

「不吃也行,我给你按按。」

「…….」

「别气了,我和她又不是那种关系,你干吃什么醋啊。」  

他难得这么低声下气,我微侧过身,只见他一双眼睛低垂着,睫毛潮湿,在眼睑投下一片淡淡阴影。

有点可怜,还有点可爱。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也没啥关系,主要我吃过他们家几年的饭……」说着,他默默凌了我一眼,鼻头微红:「后来我妈得病走了,走之前一直说给人家添了麻烦,这也算我欠她的吧。」 

眼前男人面色苍白,眼角眉梢却红透了,看似强硬实际却脆弱的神色里,渐渐渗入了委屈的情绪……

忽然就不想和他吵了。 

「抱抱。」

面对我伸出的双手,沈孝抿了抿嘴,

难以相信这么强硬的人,嘴唇却如此柔软,尝起来还有股子薄荷味儿,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甩不脱的欲色。    

我抵着他额头道歉:「对不起,我的确做过周澍的舔狗……」

许是被顺毛摸过了,他这回没有炸,而是反问我:「你知不知道,别人和我说话都是按小时收费的?」

「我都倒贴你多少小时了,难不成也是舔狗?」

「明明只是勇敢追求感情,这怎么能叫舔狗?」

不知如何面对这份评价,我只能不住眨眼,将涌上的泪意眨回去,而他温柔的攻陷,好像一只宽厚的掌抚在我心上,渐渐将我的伤痕抚平。

此刻,面前的男人睫毛颤抖着,语气甚至有点低声下气。

「所以,能不能请你…….为我再勇敢一次?」

(二十六)

我一直以为爱的反义词是不爱,后来才知道,爱的反义词是遗忘。

和沈孝在一起几个月,我再也没有想起周澍,和曲若羌的设计工作室也在辛苦的运营下慢慢扩张,由市中心的小工作室,发展为十个人的小团队,工作地点也由市中心挪到了市郊。

我渐渐没有空去寻沈孝,更多的反而是他来找我。

不仅如此,他甚至也学会了一手现场烹调的手艺,虽然一开始火候不对,但总归是越来越好。

很多次,他难得有一天空假,却不去放松潜水,却开车送我去工地监工,最多的一天,陪我跑十多个地方也是有的。

现场到处是尘灰,我总会沾得浑身都是,这天他又来接我,尽管我已经十足小心,仍然把污渍沾到了他车上,顿时满心歉疚。

「对不起啊。」

「麻烦说点我爱听的。」

「……….我想你了。」

「乖。」

眼前一暗,却是他忽然凑过来,低头仔细地给我系上了安全带,清爽碎发,冷白皮肤………

心跳,忽然就砰砰起来。

沈孝扶着方向盘,气度闲适:「其实,很久之前在大学里,我见过你。」

「有吗?」

「当时我还纳闷,你这样的小美女,怎么想不开去学土木工程呢?」

「哈哈。」

我干笑两声。

当然是为了和周澍同专业啊!

「其实,我父母从小让我学舞蹈,原来是希望我能做一个舞蹈家,主持人之类的,只是后来我自己有了主见………」

当年我一扭头就去学了土木工程,和父母几乎闹到反目,毕业之后在自己工作室做监工,日常就是跑工地,跟项目,查水电,经常累得蓬头垢面,从一个软妹子,彻底变成了个女汉子………..

只是路是自己选的,再后悔也没意义了。

沈孝若有所思:「做装修对一个女孩子来说,的确好像辛苦了一点。」

「你自己怎么想的呢?」

「还好啊,别人都能做的工作,为啥我不能做?」

「这就对了,」对方的声音前所未有地温柔:「不用在意别人的目光,也不用担心辛苦的时候被人看见。」

「因为,你努力的样子很美。」

此刻,我看着他,他也正深深地凝视着我,眸中流转着深邃微妙,又难以传述的感情。

我十分感动,感动到背后出了层白毛汗。

「沈师傅,麻烦您开车看路……….」

(二十七)

因为工作室招到了足够的人手,我的工作中心从项目监工转移到了团队管理上,终于挤出了一段时间,得已和沈孝出去约会。

吃饭的时候,他不和我说话,反而一直盯着自己的手机,我忍不住问他在看什么,对方却飞速转了几个链接过来。

「正好,这两天我也很空。」

「要不要找个海潜泳?」

「这是几个地方都不错,你来选一个?」

见我一脸茫然地抬头,对方忽然把打开的菜单拿在脸上看,语气十分直男:「………..要是不想去就算了。」

去去去。

去你的海。

于是接下来,我们手拉手,头碰头,坐在同一边座位上讨论,终于敲定了接下来的目的地,沈孝十分欣慰,当场拍板说要带我去周边逛逛,顺便吃点海鲜,为此还特地做了攻略发到我手机上。

接下来,他每天都会在那个文档里增加点新的内容,我眼睁睁地看着那文档在短短几天里从 700kb 到 2.5M 再到 85M,顿时失去了点击它的欲望………

到了约定好的那天,我提前来了机场。

等了许久,沈孝还没来,打对方的电话却总是占线,眼看就要误点了,我几乎刷屏,对面才回了一条消息。

「你先退票吧,我暂时去不了了。」

「怎么了?」

唯恐对方出了什么事故,我连忙又拨了个视频过去,这次对面接了,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宋鹊?」

(二十八)

问题来了,宋鹊为什么在沈孝家里?

看那个背景,应该不是他公司,更像是居家的环境,宋鹊表情慌张,说话也语无伦次,甚至搪塞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站在原地,任凭时间一点一滴滑过,浑身如坠冰窟——

为什么?

一个周澍我已经栽了十年,换一个沈孝依然如此?

可我已经受够了,不想再成为任何人的将就了!

沈孝给过我住址,只是我从未翻过而已,我出了机场便直接打的过去,几乎是一路飞奔到他家,把防盗门搥得砰砰响。

很快,沈孝来应门了。

出乎意料,他看起来衣衫完整,只是神情有几分焦虑,见我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还朝我挥手:「你来的正好,和我们一起走。」

不是,你一人舔她还不够,还要带上我?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他身后宋鹊一身睡衣,邋里邋遢地出来了,面容臃肿,神情惨淡。

沈孝站在原地,一脸冷淡:「你想清楚了?」

「嗯。」

宋鹊的回答也很笃定。

我眼睁睁看着两人打哑谜似的来回了几句,沈孝随即下去开车,而我莫名其妙地在后面搀着宋鹊往车库走,她细细的胳膊在我臂弯里,还在不住发着抖。

接下来,我们坐车来到了医院。

宋鹊进手术室之前,忽然死死拉住我的手,两行清泪直落:「对不起啊路姐姐,我知道自己不该找孝哥,可这事我实在不能告诉别人。」

我终于明白她为何要来找沈孝。

当下心情复杂,也只能安慰她:「没事,你先把身体养好再说。」

在等待的当口,沈孝在窗外的小花园抽了几根烟,几缕碎发垂在冷白的颊旁,看起来颇有几分凌厉,见我默然站在不远处,他朝我扬扬眉:「她做完手术没地方去,会在我那里住一阵子,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

「那就好。」

充完大方的我,站在原地哭笑不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二十九)

半个小时后。

宋鹊从手术台上下来,面色白得像死人,沈孝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盖在她身上,一路把她送回自己家里。

这之后,他去阳台上打了很久电话。

我感觉自己在他这里,属实没有什么存在感,便拉了箱子打算离开。

离开这个房子,也离开这个一心二用的人。

孰料我刚下楼梯,沈孝便追了上来,一只手拿着车钥匙,一只手上同样提着行李箱,跑得比我还快。

「赶紧走,正好一起吃晚饭。」

「去哪?」

「去你家啊!」

已经决定分手的我口吻很不客气:「去我家干嘛?」

沈孝好像被雷劈到似的,表情惊呆了:「她睡我那,我肯定睡你那啊,你之前不是说不介意吗?」

「难不成让我和她孤男寡女呆一屋?这是人干的事?」

我:????

(三十)

就这样,沈孝和我莫名其妙地同居了。

按他的话说,女人坐小月子这个事他也不懂,只管请了护理师去照顾宋鹊一阵子,这事就这么了了。

可两个星期过去了,宋鹊出月子来找我的这天,他还躺在我家的沙发上睡懒觉,我将门带上,和女孩在走廊里说话。

宋鹊手上推着行李箱,眼神淡淡:「路姐姐,我要离开了。」

「你想好了?」

「嗯,我不想让周澍找到我,」她自嘲地笑笑:「我现在才明白他为啥追我,他家那个环境,他妈那个性格…………可能是看我年纪小,没爸爸,觉得好拿捏吧。」

我无言以对。

事实上,宋鹊脾气相貌都很好,甜美又温柔,或许这宝贵的情绪价值也是周澍选择她的一个原因。

「那你妈妈那边………..」

「我妈还不知道,我就说出差了。」她点点头:「我已经和孝哥说过了,他会帮我打好招呼的。」

「也好。」

宋鹊笑笑,离开之前,又抛出一个惊天大瓜:「 其实孝哥还在上大学的时候,就和我说他有喜欢的女生了,还打算去追呢。」

「现在你们终于在一起了,也算圆满了。」

我:????

来不及消化对方抛出的巨大信息量,她已经款款道别,拖着箱子走入了对门的电梯。

我满腹疑云回到家里,沙发上却消失了沈孝的身影,在往里,厨房,书房、卫生间,也同样没找到人。

最后回到我自己的房间,却见男人侧躺在我的粉色小床上,身上还盖着我最爱的小新被被,睡意朦胧地撩起眼皮:「沙发太小了,借我睡一会……….」

「我不要。」

我抓住被单往外扯,却被他轻轻一拽,整个人都拽到自己胳膊里圈住,对方毛茸茸的头颅在我肩窝里轻蹭着:「一起睡嘛~~」

他漆黑却柔软的发丝在我鼻尖扫着,有着阳光的味道。

于是我没有推开他,而是莫名闭上眼睛,竟然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我又回到了学生时代,刚从学校汇演舞台上下来,正在温柔的晚风里快步奔向周澍的方向,路边忽然走出一个陌生男生,黑色碎发,身量颀长,形貌却很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