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9火姑娘

2021年12月25日

一天下午,我因为肚子疼,独自缩在宿舍里睡觉。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侧身向下一看,宿管阿姨正跪爬在地上舔地板。

她身材丰腴,宿管制服套在身上有些修身,尤其是裤子,总是紧绷绷地裹着大腿,跪坐在地时,总让人担心布料会随时炸开。

舔了地板之后,她额头触地,口中隐有怪声,像是在祈祷或念什么咒语。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身子,转脸,正好撞上我诧异的目光。

「霍姑姑,你在干吗?」霍姑姑是我们对她的昵称。

「我的心掉、掉了。」

霍姑姑故作淡定地站起来,轻轻吸了一口气,像个整理仪容的士兵,从盘得一丝不苟的空姐发型,到工装小立领的扣子,顺着衣襟一路抹平,最后拍了拍并没有灰尘的裤腿,故作淡定地看着我。

她圆润的鹅蛋脸上扑闪着严肃的大眼睛,口红蹭到了下巴,看神情不像开玩笑,特别正经。

我眯起眼睛,细细看了看宿舍里的地板,夕阳斜照进来,旧木地板一尘不染,连微小的划痕都清晰可见。

心?掉了?

「霍姑姑,你……」

霍姑姑怔怔地站了会儿,眼神迷茫。很快,就像电脑重启了一样,她微微颤抖了一下,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亲切地扬起嘴角,露出亲娘一般温暖的目光。

她从橱柜角落摸出一个电暖水袋,塞进我被窝里,又捏了捏我的手,说:「刚充好电,你放肚子上,别贴身,小心烫。哎,看你这手还是这么凉,你再睡一睡。」

她的声音很轻,有一种虚空感,像是从很远很远的隧道里传过来。

「霍姑姑,你刚才是不是……」我顿了顿,「舔地板」三个字怎么也说不出来,仿佛这三个字问出来,就冒犯了暖水袋带来的温暖。

甚至,我怀疑自己刚才只是做了个奇怪的梦。

「睡吧。睡醒了到我值班室喝口热乎粥,别瞎吃东西啊。」霍姑姑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夕阳给门口打上柔光,她闪身消失在光里,轻手轻脚关上门。

1.

我叫邢星星,读大三,住在 146 号学生公寓 303 寝室。

146 楼是普通的四人寝,男女混住。

公寓楼以入口的双开门门缝为中分线,男右,女左,每层走廊都用上锁的防火门隔开。

146 楼女寝有两位舍管阿姨。

一位姓耿,五十多岁,瘦高,黑脸粗眉毛,像是皇宫里苛刻的教习嬷嬷,大家背地里都叫她:舍规守护者·综合评定分消杀者·小电器缴收机·耿嬷嬷。

另一位姓霍,不到五十,脸圆,皮肤好,微胖,身材凹凸有致,妆容得体,看起来只有三十七、八的样子,温和亲切,母爱泛滥。

我们都叫她:霍姑姑。

对于在异乡求学的我们来说,霍姑姑像妈妈又像闺蜜,大家都很爱戴她。

但「舔地板」那事之后,仿佛有一层「滤镜」也被舔掉了,她之前所有的「好」都变得别有意味。

比如,她永远都梳着空姐头,一根乱发都没有;她总是穿着熨烫得平平整整的工装,搭配一尘不染黑色方口鞋,用象牙白的粉底、豆沙色唇膏。

两年多来,我从未见过她头发披散下来的样子。

除了穿衣打扮过于刻板之外,她能记住我们每个人的名字、分别住几号寝室几号床,她还能记住众多熟识的学生的生日、喜好,关系再好一些的话,几号来大姨妈她都能记清,一到日子就提前熬上红糖姜水。

这些本来都是霍姑姑人美心善的佐证,但不知怎么的,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一个舍管阿姨而已,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总觉得是刻意拉近与女生们的关系、有所图谋似的。

再加上她那天说「心掉了」什么的,我脑海中突然蹦出一个奇怪的想法——霍姑姑不是人。

如果不是人,那又会是什么呢?

吃心的厉鬼?

精怪?

我知道,这个想法荒唐。

2.

周末,三个室友都在啃书,她们决定考研,只有我一个人躺平等毕业。

「哎,要不要我带你们上分啊?」我发出王者邀约。

「上坟?」

「F-en,一声分!」

「不了,以后都没什么时间玩。」麦晓禾说。

王蕾蕾和许怡欣也扎在书本里,背对着我摇头。

看着她们个个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拼命啃书,我突然觉得被抛弃了。

「哎,我肚子疼那天,你们还记得吗?」我没话找话。

「那天怎么啦?」麦晓禾放下书,扭头看着我。

「霍姑姑来给我送暖水袋,然后,我发现她舔咱们宿舍地板来着。还说她的心掉了,你们觉得她有没有可能……不是人?」

麦晓禾与王蕾蕾对视一眼,俩人又一起看向许怡欣,也不知是谁先夸张地大笑起来,接着所有人都笑了起来,连我自己也觉得刚才的问题很可笑。

王蕾蕾说:「你魔障了?」

许怡欣倒是很认真:「你确定霍姑姑舔了?说不定她有异食癖,专门喜欢吃污秽的东西。」

王蕾蕾作呕道:「快打住吧,恶心死了!」

麦晓禾皱着眉头在本子上划拉了几笔,有些烦躁地说:「星星,你故意的吧?」

「故意什么啊?」

「故意打扰我们学习呗,你不考,也让我们考不成。我们三个大一大二都荒废了,就指望这几个月拼一拼了,你不知道吗?」

「我、我只是……我不是的!」

麦晓禾皱着眉一副「你就是」的神情,王蕾蕾和许怡欣也没帮我说话,大概也有同样的想法。

自从她们决定考研之后,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把我们隔开了。

我突然感到很失落,并且,我能具象地感受到这种失落感像光晕一样一圈一圈地扩大。

她们说的也有道理啊,我刚才确实打扰到人家了。

我被巨大的自责感击中了,一个人离开了寝室。

没有人挽留。

3.

上次不愉快之后,我在寝室里就变得小心翼翼。

为了证明我支持她们考研,我还包揽了寝室里的打热水任务。但不知怎么的,我最近像中邪了一样,总是丢三落四,经常把昨天打水的记忆当成今天的,明明没打却总觉得打过了,害得大家还以为我不情愿,谁也不敢「麻烦」我了。

我真心愿意帮她们的,但她们不信。

总之,我做什么都做不好,心情越来越差。白天总是很困,到了晚上反而睡不着,脑袋里空荡荡的,有一种四大皆空、人间不值得的感觉。

为了对抗这种感觉,我干脆躺在床上默默刷剧。

有一次看到半夜,突然想起手表落在一楼洗衣房没拿。

于是我轻手轻脚下楼,拿了手表正准备回寝室,余光瞥见女寝与男寝连通的防火门那里有个身影,舍管制服、空姐头,是霍姑姑。

我赶紧贴在楼梯转角,屏住呼吸。

只见霍姑姑额头顶着门,左右晃动着脑袋轻轻碾动,像是在举行什么奇怪的仪式。她轻轻叹口气,从裤兜里拿出一把钥匙,悄声打开锁,推门,闪进了男寝部的一楼。

我在转角等了一会儿,壮起胆子走过去,将防火门推开一道缝隙。

146 楼所有的寝室门上方都有一扇长方形的通风窗,大家平时都挂着布帘遮挡。此刻,只有紧挨着防火门的 111 寝室的通风窗没有遮挡,昏黄的灯柱戳在门对面的墙壁上,像是通往异世界的光。

111 室是一个储物间,舍管老师们没收的违规电器都放在里面。

深更半夜,霍姑姑去这里面做什么?

我悄悄靠近,将耳朵贴在门上。

一开始,里面还有轻微的脚步声,再后来,只剩死一般的寂静。

我想象她跪爬在地上,一点点舔掉地板上灰尘,舔掉小电器上的污痕,舌头干了就坐在地上休息会儿,湿润了再继续舔。

因为紧张和好奇,我不可控地颤抖起来。

我极力控制住自己的身体,悄声回到寝室,拿出自拍杆卡好手机,又将手机调成静音,亮度调到最低。

可等我再次来到 111 寝室外时,通风窗已经被报纸挡住了。

隐约有轻微的低语,霍姑姑还在里面。

我试着将自拍杆伸到窗口,但什么也没有拍到。

4.

第二天一早,霍姑姑像往常一样坐在接待台后面,制服平整,妆容精致,并没有因为半夜的行动而露出一丝疲态。

她见我下楼,起身迎上来,拉住我的手,皱出了额纹,「脸色太差了,手还是这么凉,肚子还是没好吗?」

「没事。」

这种嘘寒问暖分明是一种超出了舍管阿姨职责范围的「过度关心」,更像一种心虚的、或另有所谋的热情。

「我这儿有粥和鸡蛋。」她露出亲娘一样的关切的眼神。

「霍姑姑,我没胃口。」我轻轻推开她的手,「早晨还有课,我先走了。」

我走出公寓楼,没有回头,但我知道霍姑姑一直在目送我。

5.

傍晚,高功率热水壶和针孔摄像头到货了。

我把摄像头安装在热水壶手柄侧面的隔热区,左右各一个,像一个小小的装饰物,毫无违和感。

次日早上,耿嬷嬷查寝,稍微翻找了两下就搜到了我的热水壶,当场没收,放进了 111 寝室,正合我意。

但我没想到,耿嬷嬷还扣综评分!

不止扣了我的,还扣了整个寝室的,连累了室友。

唉!我最近想事情总是顾前忘后。

王蕾蕾和许怡欣还好,但麦晓禾恼了。

她还打算拼一拼保研呢,综合评定分也占保研绩点的一小部分。

我低声下气去求耿嬷嬷,但她铁面无私是出了名了的,怎么也不肯通融。

我只好拜托霍姑姑,可耿嬷嬷脾气倔,霍姑姑也没办法,。

这件事之后,我在寝室里更像一个另类了。

有时我巴巴地跟在她们后面去自习,她们却说,我又不考研,坐在她们身边影响氛围,拖后腿。

不过,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也并非完全没有收获。

放在 111 寝室的热水壶,终于拍到了不可思议的剧情。

6.

111 寝室没有床,只有几排置物架和储物柜。

从画面的角度来看,热水壶被放在了右侧靠墙的置物架上,镜头里只有一排排柜子,柜子上堆叠着各种各样的寝室违禁品。

半夜睡不着时,我就望着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发呆,偶尔一只不知名的虫子爬过水壶,掠过镜头,像一道黑色鬼影,吓得我一阵惊颤,瞬间冒出一身的冷汗来。

一天半夜,111 寝室的灯亮了。

霍姑姑走进画面。

即便是在夜深人静无人处,她仍保持着一丝不苟的盘发,制服平整,微微抬着下巴,步姿优雅。

她穿过一排排置物架,走到阳台门前,仰头望着某处,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说着说着,她坐到了地上,消失在镜头之外。

我无法调整摄像头的角度,只能透过一排排违禁品的间隙去寻找她的踪迹。

有时,她的发髻出现在镜头的下方,一瞬间,又了低了下去。

该不会是在舔地板吧?

或者把心吐出来再吞回去,就像电影里的妖怪吞吐金丹,以这种方式完成某种奇怪的修炼。但这也不科学啊,心和肠胃又没连着,怎么吐出来?

转念一想,如果霍姑姑不是人,那就可以做到了。

我试图将镜头拉近,但针孔摄像头没这个操作。

这时候,霍姑姑站起来,就像那天下午时一样,从头到脚整理了仪容,慢慢走到针孔摄像头的镜头前。

一张花了妆的脸铺满整个屏幕,眼白浑浊,布满血丝,眼妆晕染了下眼睑,口红蹭得到处都是。

画面忽地一黑,像是镜头被捂住了。

我心想不妙,被发现了!

7.

我合上笔记本电脑塞到枕头底下,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竖起耳朵细细听着门外的动静。

咔哒。防火门上锁的声音。

接着是很轻、很慢、很小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脚步声在寝室门外停了下来。

金属与走廊地板砖接触的声音——她把水壶放在了地上。

再接下来,就没有任何动静了。

此刻,她站在门外做什么?偷听?还是微微躬着身子,贪婪的舔舐着门把手?或者把心吐出来,捧在手里,等着我开门去看?

我极力克制着,用力咬着被角,不让自己发抖,生怕发出一点儿响动,引起她更深的怀疑。

黑暗的寝室中,隐隐有一缕微光从走廊漏进来。我顺着光,将目光移向门上方的通风窗,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霍姑姑在做什么!

通风窗的窗户是向内推开的,我们寝室的窗户插销坏了,报给了舍管,但一直没人修。

此刻,霍姑姑一定正垫着脚尖,踩在热水壶上,扒着门框,将通风窗推开一条缝隙,用手指拨开窗帘的一角,向寝室内窥视!

她看见我了!

我吓坏了,身体不可遏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估计是床板颤动的声音吵醒了对面床的王蕾蕾,她侧过身,低声问:「星星,你怎么了?」

我颤声道:「门外有人在偷窥,通风窗。」

王蕾蕾坐起来,冲门口看了看,又问:「那人还在外面吗?」

「在。她把我们通风窗帘掀开了一点。」

「你别怕。」王蕾蕾轻轻吸了一口气,一个激灵猛地跳下床、三步并两步冲到门口拉开门——门外只有空荡荡的走廊。

通风窗上的窗帘确实有一条缝隙,应该是睡前没拉好,布帘位置偏了。

8.

第二天早晨,舍友们早早收拾妥当结伴去早读。

我一觉睡到九点多,听到敲门声,才迷迷瞪瞪地醒过来,脑子里像罩了一层磨砂玻璃一样,什么事都想不清楚。

「谁啊?」我问。

「是我。」霍姑姑的声音。

窗外阳光明媚,走廊里也有其她同学的说话声,昨夜的恐惧感一扫耳光,回想起来甚至还有些荒谬。

我爬下床,落地的时候有些头重脚轻,摇摇晃晃地去开门。

霍姑姑手里提着被没收的热水壶,壶的盖子上贴着舍管专用的小封条。

霍姑姑说:「我跟学校解释过了,这热水壶连标签和壶里的合格证都没拿出来,肯定是一次也没用过的。这次就口头警告一下,你们的分也都不扣了。这个壶呢,能退你就退掉,不能退,你就贴着封条放在明处,放假的时候再拿回家去。其她人查寝看到封条,也不会再没收了。」

「谢谢霍姑姑,你对我真好。」明明是我自己的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看你最近情绪不好,怕水壶的事让你被排挤,其实学校在管理上没那么刻板,还是以关心学生为主的嘛。星星,你的脸色真的很糟糕……你到底怎么了?是遇到什么难事儿了?跟姑姑说说好吗?」

「没事的姑姑,我就是……闲的。以后不熬夜刷剧了,补一觉就好了。」

送走霍姑姑,我随手将壶放在储物架上,爬回床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太困了。

不可抗拒的困。

9.

我一觉睡到傍晚,浑身无力,但也不饿。

我给自己冲了一碗五谷芝麻糊,勉强吃了点,没吃出味道,像在吃草纸泡成的糊糊。

吃完草纸,哦不,黑芝麻糊,我精神了些,打开电脑调取了昨晚的录像。

昨晚镜头变黑,是因为霍姑姑握住水壶手柄,完全遮挡了镜头。

后来她将它放在一楼接待台后面,一夜未动。

8 点多,镜头拍到霍姑姑的裤腿和鞋子,她出去了一趟。

9 点多,她回来了,提起水壶走到 303,还给了我。

我放在储物架上,接下来,画面就对着储物架对面的浴室镜子,一动不动。

看来,昨晚霍姑姑根本没有偷窥 303,一定是我精神恍惚出现幻觉了。

我望着静止的画面,脑中戳着个磨砂玻璃罩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我喜怒哀乐都被那个罩子罩住了。

此刻的我只是一个与灵魂隔离的躯壳。

能看见,能听到,知道在发生什么,周围的一切明明与我有关,但在感知上却像隔着塑料膜亲吻,很近却触摸不到。

我甚至觉得这个世界是不真实的,我的人生也没有意义,或许,我死后就能发现宇宙的真相。想到宇宙,我又开始想外星生命,以及外星人抓地球人做实验的传闻,或许我只是个外星人的试验品……

我越想越觉得人生没劲。

天黑透了。

寝室里只有我的电脑屏幕还亮着光。

这时,屏幕上原本静止的画面发生了变化——寝室的门被打开了,时间显示是上午 11:04 分。

霍姑姑走进来,垫着脚向内看了看,确定我完全睡死了,这才走到浴室镜子前,拉开镜门,从镜后暗柜里取出我们的牙膏,每个都挤出一点,装进了一个小袋子里。

接着,她转身来到储物柜。

储物柜不在摄像头的拍摄范围,但从浴室的镜子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的一举一动。

她逐一打开了储物柜上的瓶瓶罐罐。速溶咖啡粉、五谷芝麻糊、辣酱、腌黄瓜罐……所有已经开了口的食物,她都拿出来一点,有的闻一闻,有的舔一舔,还掏出小瓶子装走一点。最后,她还抠了点我的润肤膏、顺走一张面膜。

真没想到,霍姑姑竟然是这样的人!

10.

好不容易熬到室友们回来,我给她们看了霍姑姑偷东西的视频。

她们面面相觑,神情有些捉摸不透。

「这些东西你别再碰了,好恶心啊!」麦晓禾看起来很生气,拿起那些被动过的牙膏、咖啡和芝麻粉,统统扔进了垃圾桶。

许怡欣问:「接下来怎么办啊?」

我说:「把视频交给辅导员?或者交给校领导?」

麦晓禾摇摇头,拉着我坐到椅子上,双手轻轻按着我肩膀,一脸凝重:「如果辅导员问你,你为什么会买针孔摄像头,你怎么说?」

「为了偷拍霍姑姑。」

「为什么要偷拍霍姑姑?」

「我想知道霍姑姑为什么舔地板。」

王蕾蕾和许怡欣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麦晓禾:「谁信呢!邢星星,你说吧,你有没有用针孔摄像头偷拍我们?」

「啊?!没有,绝对没有!不信你们检查我电脑!」

「检查你电脑有什么用?现在网上有些人专门买女生寝室的偷拍视频,谁知道你在过去的两年里,有没有卖掉我们?」

「我、我、我没有!」

「针孔摄像头就摆在这里,你怎么证明你没有?」麦晓禾反问。

我没办法证明我没做过的事。

我觉得很生气,烦躁,像是有野兽在啃咬我的心,而我也想把眼前的一切撕裂,包括麦晓禾的嘴。

我想象她的嘴想橘子皮一样被撕开,露出发炎的牙龈,我可以挖出她横长的智齿……我紧紧攥起拳头,身体忍不住剧烈颤抖起来。

许怡欣见状,急忙把麦晓禾推到一边,说:「星星,我相信你没有,你不可能做这种事。你们两个真是的,霍姑姑确实不对劲嘛,她跟大家非亲非故的,对每个人都那么好,是很奇怪的!星星怀疑她、偷拍她,也能理解。」

王蕾蕾点点头,说:「星星你别急,晓禾说话不过脑子,是她不对。但仔细想想,她的话也有道理,你把视频交给校领导,霍姑姑最多也就因为偷东西被开除,她大不了换个工作。你呢,如果学校问你,你为什么买针孔摄像头,你怎么说?别说舔地板这种荒唐理由,没人会信的。」

我正要反驳,就听许怡欣抢先抱不平道:「那也不能这么放任不管吧?」

王蕾蕾想了一会儿,说:「我晚上把霍姑姑偷东西这一段剪一剪,交给耿嬷嬷,就说是用手机不小心拍到的。耿嬷嬷和霍姑姑不对付,剩下的就交给她处理好了。」

许怡欣和麦晓禾都觉得这个办法好,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也说不出不好来。

第二天晚上,耿嬷嬷当值。

她坐在接待台,戴着老花镜,两手握着钩针,正对照着网上的视频,笨拙地钩织一个红色的素体钩针娃娃。

她手笨,看几秒就暂停一下,不时举起手里的娃娃对比一下,粗粗的眉毛扭成奇怪的形状,那红色毛线钩织的娃娃也奇形怪状,像是长歪了的人参。

我们四个把剪好的视频给她看,她只扫了两眼,就黑着脸把我们叫到值班室,反锁好门,问:「就这些?」

我们四个一起点头。

耿嬷嬷打开霍姑姑的储物柜,里面放着一堆瓶瓶罐罐,我只认得娇兰的黑金瓷罐和海蓝之谜的渐变色瓶子。

王蕾蕾惊呼道:「都是她偷的?!」

耿嬷嬷递给她一个鄙夷的眼神,「霍老师家境很好,以前是空乘老师,老公是德高望重的学者,那些十几块的面膜,白给她,她都不会用!」

果然啊,大学里舍管阿姨都是卧虎藏龙的。

我们几个被耿嬷嬷的气势压住,谁也不敢说话。

麦晓禾鼓起勇气,小声说:「万一她有偷窃癖呢?有些人就是喜欢偷东西找刺激,小说里经常这么写。」

许怡欣附和说:「对啊。还有,我以前和家人去东南亚度假,有个地方巫蛊术很盛行,下蛊下诅咒也需要用到个人物品。谁知道霍姑姑会不会给星星下周了啊,她前几天还到我们寝室舔地板来着!」

「对对对!」我急急点头。

「巫蛊?!你们呀,还大学生呢!」耿嬷嬷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许怡欣说:「不信也要敬畏的嘛。」

耿嬷嬷坐在转椅上,左右晃动着身子,沉默了七八分钟,才犹犹豫豫地说:「霍老师曾经历过一些不好的事,她确实是信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脖子里还总贴身带着一个红色的珠子,像火焰一样。有一次我看她拿出来把玩,那珠子有像火焰一样纹理,火苗还会跳,挺慎人的。」

说罢,耿嬷嬷抬起粗壮的眉毛,目光一一扫过我们的脸,最后落在我身上,凑近了,看了好一会儿,才问:「你最近有没有觉得精神萎靡,作息紊乱,脑子总是很不清醒,还出现幻觉?」

我急忙点头。

「那你们听说过火姑娘吗?」耿嬷嬷问。

四人齐摇头。

「火姑娘是一种召灵仪式,如果方法不对,招来的可能是恶灵。」耿嬷嬷的手轻轻放在我的额头,说:「或许,你被她招来的东西附身了。」

「不会吧!」

接下来,耿嬷嬷说了一件关于 146 楼的秘闻。

11.

146 楼原本左侧是男寝,右侧是女寝,男左女右。

五年前,111 寝室一个女生得了抑郁症,自杀了。

那个时候,学校正在进行一项重要的评定,就想办法把这个事情压了下来了,除了出事那天的舍管和自杀者舍友、家属,基本没什么人知道。

自那之后,111 寝室就开始闹鬼。

楼外梧桐树上经常掉一地死虫子,楼道里总是阴气森森的,住在一楼的女同学,有梦游的,有集体做噩梦的,怪事频发。

后来,有人说男生阳气旺,压得住亡灵,学校就把男寝和女寝位置对调,这件事才平息了。

那女生死后的第二年,几个家在巴中地区的女生寒假没回家,大年初一凑在一个宿舍里,玩起了火姑娘召唤仪式。

她们拆了一个笤帚,又从公寓楼的树下拔了几根枯草,搓在一起扎了一个迷你小草人,给它披上红布条,放进浴篮改装的小筐里,找了金属脸盆,在浴室里点起火,开始召唤火姑娘。

在她们家乡,老人们经常大年初一召唤火姑娘卜问吉凶。

人们会问:「火姑娘,来年会丰收吗?」

如果会,火姑娘就会点点头。

那一晚,她们想问能否顺利考研上岸。

不知道是不是女生们的请灵咒没念对,还是请灵的用品不讲究,她们请来的火姑娘,脾气非常暴躁。她们问的每一个好问题,都没有回应,每一个坏问题,火姑娘都点头。

问考研,问了七八次,火姑娘都不点头。

其中一个人生气了,赌气问:「你不是火姑娘吧?」

火姑娘点点头。

「那你是鬼吗?」

火姑娘又点点头。

「是死在学校里的吗?」

火姑娘又一次点头。

「是死在 146 楼的吗?」

火姑娘开始不停地点头,直到盆里的火烧完了,才停下来。

死在 146 楼的,就只有 111 那位自杀的学姐。

耿嬷嬷讲到这里时,我们四个早已手拉着手,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耿嬷嬷说,那年春节过后,霍姑姑就来 146 当舍管了。

她隐隐觉得霍姑姑和那位自杀的学姐有所关联,一直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也在背后做了一些调查,但并没有什么收获。

直到几天前,耿嬷嬷才无意中得知,霍姑姑就是那位自杀学姐的亲生母亲。

学姐出事时,霍姑姑正在国外培训。当时来学校处理事故的是学姐的父亲和继母。继母怕学姐亲妈分赔偿金,直到学姐火化、他们拿到了全部赔偿金,才将这件事情告诉霍姑姑。

我轻轻叹口气。

学姐真可怜,霍姑姑也可怜。

「那学姐的死是不是另有隐情?霍姑姑来 146 当舍管,是不是为了调查这个?」我问。

「并没有隐情,她就是抑郁症,熬不下去了。你想想,亲妈离得远,又跟着那种后妈,能有什么好日子?据我所知,霍老师来 146 楼之前,去了一趟泰国,至于从那里带回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隐隐听她跟别人打电话的提过一句,说要给女儿招灵,找附身什么的。」

许怡欣吓得脸色煞白。她担心地看着我:「星星,那个附身是不是你啊……你不觉得霍老师对你额外好吗?」

想起霍姑姑亲娘一般的眼神,我不由打了个寒颤。

说不定舔地板、偷我的个人用品,也是某种神秘巫蛊仪式的一部分!

我的天!怎么办!

12.

耿嬷嬷说,她老家也在巴中,懂得召唤火姑娘的正确方法。

她可以请真正的火姑娘,把附身我体内的学姐亡灵带走。

日子就定在明晚。

时间紧迫,我们分头行动。

第二天白天,耿嬷嬷从家里拿了火盆、草纸和一个小竹提篮,又去郊区墓地拔了几根草。

麦晓禾和许怡欣打车去城西老果园,折了几根十年以上的粗桃枝。

王蕾蕾陪着我,替耿嬷嬷值班。

傍晚,耿嬷嬷揪下我几根头发,和毛线拧在一起,一针一针钩进那个姿势奇怪的素体人偶里,还给它织了红色小裙子。

当晚凌晨两点,我们四个悄悄起身,按照约定来到 111 寝室,耿嬷嬷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在等我们了。

111 寝室虽然改做杂物间,但室内格局未变,进门一侧是浴室,排风扇运作良好,灭火器已备好。当然,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小心地用胶带封好门窗,火盆的燃料也选了无烟无味的固体酒精。

耿嬷嬷将针织娃娃放进提篮里,用粗桃枝横穿提篮,并与娃娃、提篮绑在一起。

开排风扇。

点燃火盆。

麦晓禾和王蕾蕾各握桃枝一端,将竹篮抬在火盆之上。

耿嬷嬷说:「你们都不许提问,只能我来。」

只见她一边把草纸扔进火盆里,一边念念有词:「不请爹,不请娘,专门请你火姑娘。火姑娘,要来你就早些来,莫要等到半夜五更来,半夜五更桥难过,鸡叫那会儿路难行……」

听这口诀,不像是请神,更像是请魂。

耿嬷嬷垂着眼,粗壮的眉毛一高一低耷拉成八字,念念叨叨了几分钟,问:「火姑娘,你来了吗?」

火盆上的火姑娘一动不动。

她又念几遍,再问一次,仍是不动。

反复几次之后,麦晓禾和王蕾蕾突然低呼一声:「变重了!」

她们抬着桃枝的手臂颤抖着,像是抬着很重的东西一般。

耿嬷嬷问:「火姑娘,你来了吗?」

麦晓禾和王蕾蕾的手臂并没有动,但篮子里的素体娃娃神奇地前后摇摆了一下身体,像是点头一般。

耿嬷嬷:「火姑娘,你是七仙姑吗?」

素体娃娃没动。

耿嬷嬷:「火姑娘,你是物精灵怪吗?」

素体娃娃没动。

「火姑娘,你是亡灵吗?」

素体娃娃前后摇摆,点点头。

「耿老师,不是请神吗?」我小声问。

「只有大年初一才能请到神。现在只能请到肯帮我们的灵。」耿嬷嬷说。

在火光的映照下,钩织得并不规整的娃娃忽明忽暗,四肢身体奇怪地拧巴着,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狰狞。

「耿老师,我怕。」

耿嬷嬷瞪了我一眼,示意我不要说话,她继续问道:「火姑娘,你是死在 146 楼的亡灵吗?」

火姑娘没动。

「火姑娘,现在 111 寝室里是五个人吗?」

火姑娘点点头。

「火姑娘,111 寝室里的五个人都是女性吗?」

火姑娘点点头。

「火姑娘,现在 111 寝室里的亡灵只有你一个吗?」

火姑娘没动。

「火姑娘,现在 111 寝室里有两个亡灵吗?」

火姑娘点点头。

「火姑娘,现在 111 寝室里除你之外的亡灵,是曾经住在这的女生吗?」

火姑娘点点头。

「火姑娘,现在 111 寝室里除你之外的亡灵,是附身在活人身上的吗?」

火姑娘点点头。

「火姑娘,现在 111 寝室里除你之外的亡灵,是附身在我身上吗?」

火姑娘没动。

「火姑娘,现在 111 寝室里除你之外的亡灵,是附身在王蕾蕾身上吗?」

火姑娘没动。

耿嬷嬷又以同样的句式,分别问了是否附身在麦晓禾、许怡欣身上,火姑娘都没动,那么,就只有我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我的心堵在嗓子眼儿,全身无法自控地剧烈抖动着,就像突然身处冰天雪地,连牙齿都处于本能地打颤,发出「咯噔咯噔」的撞击声。

耿嬷嬷长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也没有问我最害怕的那个问题。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火姑娘,你可以请除你之外的亡灵离开吗?」

火姑娘没动。

「火姑娘,我每年清明节、中元节、寒衣节去你墓地烧纸,连烧三年,你可以请除你之外的亡灵离开吗?」

火姑娘没动。

「火姑娘,我每年清明节、中元节、寒衣节去你墓地烧纸,连烧九年,你可以请除你之外的亡灵离开吗?」

火姑娘没动。

耿嬷嬷叹口气,像是下了一个巨大的决心一般,低声问:「火姑娘,我邀你入梦,完成你未了的三个心愿,你可以请你之外的亡灵离开吗?」

火姑娘点点头。

突然,火盆里的火突然窜得老高,点燃了竹篮里的素体娃娃。

麦晓禾和王蕾蕾急忙躲开,慌乱之中,燃烧的素体娃娃飞落到我身上,我想逃,但逼仄的浴室里挤着五个人,无处可躲,眼见着火烧到了衣服,我吓得昏死过去。

13.

再次醒来,已是次日中午。

麦晓禾、王蕾蕾和许怡欣也请了假,在宿舍里补觉。

据说昨天她们把我送回寝室安顿好之后,又悄悄回到 111,打扫了很久才恢复原样。

「星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许怡欣关切地问。

「脑袋里还是像装了浆糊一样,身上没什么力气。」

王蕾蕾在一旁安慰道:「耿嬷嬷说不会立竿见影,会有戒断反应,过几天就好了。」

许怡欣接过话茬:「大概附身的鬼魂离开后,身体不会马上回复,得有个过程。」

「嗯嗯!」我脑袋中磨砂玻璃罩似乎正在消失,但心情还是很烦躁。

即便昨夜以亡灵驱散亡灵的仪式只是一种心理暗示,我还是很感激舍友们为我付出的努力。

和大家重新在一起的感觉,真好。

14.

一个多星期后,我的身体逐渐康复,脑海中的玻璃罩彻底消失了。

快乐、烦恼、感动或生气,所有的情绪我都能切身感受。哪怕暗恋的男生对我视而不见,那种心痛感也是可以清清楚楚地体会到,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自那晚以后,我就刻意疏远了霍姑姑。

她也感觉到了我态度的变化。

有时见我下楼,她就假装无意地回到值班室,尽量避免与我打招呼时莫名其妙地尴尬感。

有一次我很晚才回寝室,她轻轻叫住我,小声问:「星星,如果舍友还是排挤你,我可以帮你调宿舍。」

「不需要啊,我们关系很好。」

「那你一个人多注意啊。」

「我不是一个人啊。」

15.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已经完全恢复,又像以前一样活蹦乱跳的了。

耿嬷嬷把我叫到值班室,关好门,低声说:「火姑娘托梦了。」

我这才想起,当晚「火姑娘」答应帮我驱赶恶灵,是有条件的。

「她的三个心愿是什么?」

「她只说了第一个。手机打开,给我。」耿嬷嬷打开我手机记事本,在里面写下一串数字,「一会儿你用自己 QQ 号加入这个群,和第一个与你搭讪的人加好友,并且见面。」

「然后呢?」

「对那个人说谢谢你。」

「再然后呢?」

「没了。」

说实话,被亡灵附身的状态解除后,我脑子就变得比较清醒,耿嬷嬷的话我并不全信,起码,我不信她能梦里记住清晰地记住一串数字。

但转念一想,我能够重新清醒地思考,全是因为耿嬷嬷的帮忙,按她的话做一下,感觉到不对就跑呗。

于是下午没课时,我进了那个 QQ 群。

那是一个同城交友群,第一个与我搭讪的叫「异次缘」。

我加了他好友,正发愁怎么开口约人家见面,谁知对方主动提出了见面,开门见山,在一个酒店的大堂,合眼缘就上楼,不合就散。

我硬着头皮赴约,见到了一个略微发福的中年男人。

「你多大?」他问。

我没答,站起身,冲他深鞠一躬,说:「谢谢你。」

他诧异道:「谢什么?」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要走了。」

我顺利离开酒店,无惊无险。

那个男人虽然恶心,倒也不是穷凶极恶,或许曾经对「火姑娘」有恩吧。

过了三天,「火姑娘」又给耿嬷嬷托梦了,让我顺着校外北侧的小路一直走,捡起遇到的第一根树枝,然后往回走,送给我遇到的第一个人。

校外靠北的小路通往一个农家乐牧场,比较偏僻,路两侧种着杨树。

火姑娘托梦时没说时间,我就挑了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

我顺着小路没走多远,很顺利就捡到一根掉落的树枝。往回走的时候,正好遇到几个男生骑着自行车去往农家乐,他们穿着附近中学的校服,最前面那个男生高高壮壮的,我把手里的树枝送给了他。

男生有些莫名其妙,见其他男生吹着口哨一阵哄笑,他自己也挠着头不好意思地说了「谢谢」。

所以……

「火姑娘」是一个女孩子的亡灵吗?而那个男生是她暗恋的人?

想到能帮她把心意传递给暗恋的人,我心里也一阵轻松。

又过了三天,耿嬷嬷传达了「火姑娘」最后一个心愿:明天下午,喝六两白酒,脱光衣服躺在宿舍的床上,不许有遮盖。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可以发出声音。

交待完毕,耿嬷嬷递给我一瓶五粮液,「酒我买好了,这个不上头。」

呦呵,真够下本的。

这个心愿太诡异了,不过是在自己宿舍里,应该没什么危险。

17.

第二天是星期一,下午都是重要的专业课,整个 146 楼都没什么人。

我请了假回宿舍时,正好遇到霍姑姑在盘点钥匙。

我怕她问三问四,赶紧猫下腰,躲过她的视线,偷偷上了楼。

回到宿舍后,我锁好门,对着量杯倒出 300 毫升酒,捏着鼻子快速灌下去,然后脱光衣服躺到床上。

在酒精的作用下,我觉得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燃烧了起来,想呕吐,想喝水,但身体软绵绵的,四肢麻木,连手臂都抬不起来。

第一次醉酒,感觉很怪异。

我正胡思乱想着,只听「咣当咣当」的钥匙声越来越近,霍姑姑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王师傅,钥匙给你。三层这些寝室都没人,孩子们上课去了。你看看这张表,301 的门把手丢了螺丝,303 门上通风窗的内插销掉了,还有 304 寝室 2 号床的靠墙的支撑柱有些摇晃。都在这张表里,所有寝室的维修内容列得很清楚,你按这个修就行。」

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行,你放心。」

霍姑姑叮嘱道:「宿舍里的个人物品不要动,这个不用我说吧。」

那人说:「我都在学校干了多少年了,这还不知道?我们现在单独进宿舍维修都配了工作记录仪的……哎?哎呦!我的在办公室充着电忘带了!」

「您回去拿一趟吧。」

「我这本就是代老耿的班,下午活儿赶着活儿,来不及了。不戴也没事。」

霍姑姑有些不耐烦了:「行吧,耿老师还拜托我替她参加下午的视频会议,三楼要修的不多,你干完了到值班室还了三楼的钥匙,再取四楼的钥匙。」

「行嘞。」

大事不妙,我大声喊霍姑姑,但声音却低得连我自己都听不到。

王师傅很快修好了 301 的门把手,打开了 303 寝室的门,背对着我,踩着简易梯,三下五除二就安装好了通风窗上的插销。

很好,就这样修完直接走吧!

我默默祈祷,不要回头,不要看见我!

王师傅修好了插销,转身从梯子上跳下来,惊呼了一声「我靠!小丫头片子真会享受!」

由于床头板正好卡住他的视线,他没有看到我,径直走到桌前,拿起五粮液看了看,自语道:「宿舍不可以喝酒,这算是违禁品,该没收……既然要没收,那我喝一口也没关系。」

他喝了一口。

又一口。

再一口。

「算球了!干脆喝完连瓶子带走,小丫头片子就算知道丢了酒,也不敢明着找。」

他仰着脖子,对瓶吹了几大口,一抬眼,看见了我!

「我靠!」他低呼一声,一口闷掉瓶子里剩下的酒,爬上床来。

这也是「火姑娘」的心愿吗?

她欠了他什么情?

18.

我将内裤装进密封袋里,塞进 EMS 大信封中,收件人写了自己,交给许怡欣去邮寄,将来到了法庭上,拆开信封,这就是我被侵犯的证据。

麦晓禾和王蕾蕾一左一右坐在我旁边,安慰说:「我们支持你,告他!让他把牢底坐穿!」

耿嬷嬷细细地扫好了酒瓶的玻璃碎片,将它们装在一个厚实的袋子里,放到宿舍门口。然后便靠着王蕾蕾的床站着,不停地叹气。

「怎么会这样!火姑娘的心愿怎么会是这个?!不过,这事儿发生在学校寝室里,侵犯者还是学校自己的维修工,不仅那烂人要判刑,学校、还有霍老师,都得担责的!」

麦晓禾说:「说不定这是火姑娘在帮你报仇呢。这一次霍姑姑肯定不是被辞退那么简单,连带她那有身份的老公,都得拖下水,一起身败名裂!」

王蕾蕾推了麦晓禾一把,说:「哪有这么报仇的?这是杀敌一千,自损一万!你闹出去,连星星都被你毁了。」

耿嬷嬷沉默了很久,有些犹豫地说:「这件事如果报了警,声张出去,咱们学校那个评定肯定搞砸。」

王蕾蕾说:「那也不能为了学校,就牺牲我们星星啊!」

她们三个一句搭一句,讨论方向逐渐走偏。

最后,耿嬷嬷蹲下来,握着我的手,一脸诚恳:「我有一个主意,对大家都好,你要不要听听?」

我点头。

「咱们去跟学校谈,给你们全宿舍保研,你们封口,就当一切没发生。这样星星名誉保住了,这个亏咱也没白吃,学校评定还不受影响,一举三得。」

麦晓禾和王蕾蕾,低着头,谁也不说话,也不敢看我,算是同意了。

「许怡欣呢?万一许怡欣说出去了呢?」我问。

麦晓禾说:「星星,你放心,咱们四姐妹一条心,她不会说的。」

我还是很担心:「学校能答应吗?」

耿嬷嬷说:「这事儿说起来,也是我好心帮你驱赶恶灵,才闹出了意外……放心,我会尽力替你们从中间谈判协调。」

王蕾蕾点头道:「我们相信耿嬷嬷。」

正说着,许怡欣拿着信封回来了,说学校附近的邮政点关门了,证据没寄出去。

耿嬷嬷从她手中接过信封,收进随身的包里,说:「这个证据就先由保管着,免得你们马虎弄丢了。」

我心里很难受,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可是我还是想报警。」

许怡欣着急道:「那样的话,你除了身败名裂,什么也得不到。」

哎?!

明明是刚刚商量出来的「计策」,许怡欣不在场,却什么都知道。

果然,霍姑姑是对的。

19.

王师傅并没有侵犯我。

当时,他爬上床,拽过被子帮我盖上,嘴里不能地叫着:「我靠,你干什么不穿衣服!我靠我靠我靠!这酒劲儿真大!」

他隔着被子栽在我身上,一直骂着脏话,想下床,但身体却动不了。

幸好霍姑姑不放心王师傅一个人在楼上,跑上来给他送工作记录仪,一进门就见他压在我身上。

她怒吼一声冲过来,硬生生把那他从上铺拽到地上。

「霍老师,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动不了啊!」王师傅摔得龇牙咧嘴,但腿脚仍不灵便。

「你还想动?!」霍姑姑说着又踢了他好几脚。

我勉力撑起身子,说:「霍姑姑,是他替我盖的被子。」

「你啊!单纯!太单纯!盖被子用爬到床上去盖吗?站在床边也能盖啊!再说了,正常人见到这种情况不是应该关门出去吗?」

维修工见抵赖不过,抹了一把脸,懊恼地说:「我喝了酒,糊涂了,但、但我确实是悬崖勒马了呀霍老师,您绕我这一次吧。哎呦,悔死我,早知道不答应换班了。」

原来,周一本来是另一位耿姓维修工值班,但耿师傅临时被耿嬷嬷请去家里修水管了,这才拜托了这位王师傅换班。

酒也是耿嬷嬷买的。

用视频会议拖住霍姑姑的也是耿嬷嬷。

但耿嬷嬷疏忽了一点,她不该用这么好的酒,她只知道王师傅好色,却没算到他会嘴馋偷喝被她下了药的酒。

王师傅见霍姑姑不通融,就转身跪下来求我。

我脸皮薄,心软,正要说不追究,却被霍姑姑拦住了。

她说:「等孩子酒醒了再说吧。你先回去,管好嘴。」

王师傅酒量大,喝得又少,身体已经恢复了些,连滚带爬地走了。

待他离开后,霍姑姑将工作记录仪戴在肩上,又拿了垃圾袋套在手上,抓起五粮液的瓶子摔到地上。

她隔着垃圾袋挑了几片碎片装好,离开了寝室。

过了大约十分钟,霍姑姑带了一大瓶食盐水,扶着我到了洗手间,一边喝一边催吐。

她一边帮我擦拭嘴角的残渍,一边流眼泪,脸上又露出了那熟悉的、亲娘一般的眼神。

「刚才他欺负你时,我正好拿着工作记录仪,都录下来了。学校正进行一项重要的评定,肯定不希望有丑闻报出来。我可以拿着工作记录仪的内容去帮你和校领导谈,说不定你可以直接保研。要不要试试?姑姑就算丢了这份工作,也会全力帮你。」

我有点内疚地说:「霍姑姑,我读书读够了,不想再读研了。还是算了。」

霍姑姑似是松了一口气,她用力抱了抱我,眼妆糊成一片暗灰色。

「那接下来,姑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要有心理准备。」

「什么事?」

「你不想利用丑闻向学校索取保研名额,但你的舍友们却正在利用你做这件事。」

「什、什么?!」

「之前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有个女儿,叫小桃,原本挺活泼的,后来不知怎么突然抑郁了,短短几个月就到了自杀的地步,后来她……真的做了傻事,还在宿舍里留了遗书。遗书中,她向每一个人道歉,觉得自己死一定会给大家带来麻烦。她死后,她的舍友们全部保研了。」

我不禁黯然,我在耿嬷嬷口中已经听过了这个故事,但却不知保研的事。

小桃死后,悲痛欲绝的霍姑姑,用了一些关系,得到了 146 楼舍管的工作。

她全身心地投入到这份工作中,关心和爱护每一个女孩子,一旦发现谁的情绪或状况不对,就想办法找她们谈心。

她希望以此来弥补对小桃的愧疚。

有时夜深人静,她会独自一人到 111 寝室,站在阳台的窗帘杆下,跪坐在地上哭泣。

小桃就是在窗帘杆下自尽的。

但是某一天,当她又深夜躲在 111 思念小桃时,楼上的男生突然吵闹起来。

一个说:「我靠!排位呢!你断网干吗?」

另一个说:「排你妈啊排,大半夜你不睡我们还要睡呢!」

楼上传来打斗的声音,一个亮着屏幕的手机被扔到楼下的梧桐树下。

男寝的舍管很快制止了纠纷,

霍姑姑心好,去帮打架的男生捡手机。

梧桐树下有一个大腿深的排水口,盖着竖纹网,手机正好掉进里面。霍姑姑用工具拧开了拦网的螺丝,趴在地上,在淤泥里拨拉了半天才拿到手机。

也许是命运吧,也许是小桃的冤魂显灵了,手机壳的指环勾出一个挂着塑料红绳的许愿袋——外面包着密封袋,里面是写着心愿的红纸,就是景区里许愿树一类地方常见的那种。

火姑姑打开密封袋,拆开红纸字条,里面是小桃的另一封遗书。

那一刻,霍姑姑才知道,小桃并不是在宿舍自杀的,而是在这棵梧桐树上。

自那之后,霍姑姑开始暗中调查小桃的真正死因。

小桃出事后,她的三个舍友都被保研,耿嬷嬷家换了新房。

霍姑姑怀疑小桃的死与她们有关,可惜没有证据。

直到这一学期,霍姑姑发现原本开朗活泼的我,突然开始变得阴沉暴躁精神萎靡,她担心会我像小桃一样做傻事,就对我额外关注。

她暗中调查了我的三位舍友,竟然发现许怡欣的亲姐姐,就曾经是小桃的室友之一。

霍姑姑说,她怀疑我被下毒了,就从宿舍里偷了些我的日常吃用,拿去化验。由于要对比检测的范围太大,所以花的时间比较久。

前几天结果出来了,我的罐装咖啡粉里和大袋装五谷芝麻粉里,都掺杂了大量的精神疾病类处方药。

这种药本来就有巨大的副作用,正常人吃了也会被副作用折磨。再加上舍友们故意孤立、从心理上施压,用不了多久,我就精神恍惚、狂躁、抑郁。

她们这么做,就是为了逼我自杀,从而博取全舍保研的机会。

就像当年,被逼死的小桃一样。

但后来,可能是我不小心偷录下霍姑姑偷东西的视频,她们觉察到了什么,放弃了逼我自杀的计划,改为制造机会让我被强暴。

其实「强暴计划」对她们来说是有风险的,一则,临时筹谋,可能有疏漏;二则,学校最后可能只保我一人。但她们还是决定铤而走险,并且设法让三个室友和我一样成为与这件事有紧密关联的人,比如保管重要证据。

只有这样才能全舍保研。

听完了霍姑姑的推断,我感到难以置信。

我不信与我情同姐妹、愉快相处了两年的舍友们,会把我献祭给她们的前程。

霍姑姑说:「可能之前感情确实是真的,从她们面临考研压力的那一刻,就变得不一样了。尤其是……这条路,有人成功过。」

我还是不信。

霍姑姑说:「那你谎称被侵犯了,试试吧。」

我试了,输了。

21.

小桃的事早已死无对证。

做过手脚的咖啡和五谷粉已经被扔掉了。

五粮液的瓶子碎成了渣渣,被耿嬷嬷收走了,说不定早已混入了化学系的废料堆里。

霍姑姑「偷东西」的视频以及我电脑里所有偷拍的视频全部都被耿嬷嬷删除了。就算霍姑姑取走的样品里被验出了可疑成分,也不能证明是她们做了手脚。说不定她们还反咬一口。

耿嬷嬷和我的三位舍友,自以为已经消灭她们下毒和谋害我证据。

她们擅自藏起了那条密封好的内裤,软硬兼施,逼我向学校施压。她们露出我这一生所见过的最可怖的面孔,开始了新一轮的孤立和精神暴力。

幸好,霍姑姑那边对五粮液碎片的检测结果出来了,确实有可疑的药物成分。

她将剩下的两枚碎片和我的笔记本电脑交给警方。

那些酒瓶碎片,就像一把利刃,在她们的阴谋上戳开了一个洞,越来越多的马脚漏了出来。

警方的刑侦力量很强,再加上学校各方面的全力配合,最终,不但我被下毒、被侵害的事情真相大白,警方还从许怡欣身上顺藤摸瓜,开始重点调查小桃的三个室友。

其中一个室友虽然被保研成功,但多年来被小桃的死折磨着,经常梦到小桃坐在她身边哭泣。那个女生研究生没读完就退学了,过得很糟糕,得了抑郁症,靠吃抗抑郁药才能维持正常的生活。

她没扛住警方的问询,说出了但年的真相,还供出了耿嬷嬷买药的渠道。

小桃的死,大白于天下。

当年,小桃被下药,被室友精神暴力,完全是被逼自杀。

她写好了遗书,原本打算死在寝室里,后来又担心给室友添麻烦,于是趁着夜深人静,蹬着石桌和砖块,吊颈于公寓楼外的梧桐树上。

耿嬷嬷和小桃的室友们担心小桃死在寝室外,「肥水流到外人田」,「全舍保研」的理由就不够充分了。于是四人连夜将小桃的尸体搬回了寝室,挂在阳台的窗帘杆上。之后又假装抢救小桃,彻底破坏了现场的证据。

当时,学校面临着一项重要评定,为了缩小负面新闻的影响力,他们极力安抚家属,给全舍保研,以求封口。

耿嬷嬷除了封口费之外,还从小桃室友处收取了三份报酬,其中许怡欣姐姐那份最多,因为整件计划,是她先提出来的。

她们自以为天衣无缝,想用同样的方式给许怡欣谋取保研名额,谁知道这次不一样。

这一次,有霍姑姑。

22.

耿嬷嬷和舍友们伏法之后,校领导曾找过我,说以后不会再有「出事就保研」这样的事发生了,但如果我想拼绩点保研,他们可以给予一定的专业倾斜,如果我想考研,学校也会支持。

我拒绝了。

说来惭愧,我是真的读书读够了,不想再念了。

23.

146 楼公寓楼外的梧桐树上,挂满了同学们的祝福袋,红色的绳子,透明密封袋,里面的红纸着写着对小桃学姐的歉意和祝福。

学校承诺不会砍掉这棵树,就任它肆意生长,任它枝叶茂盛。

大家这棵树取了名字,叫小桃树。

以后每一届新生、每一任校领导,都会知道 146 楼外种一棵「小桃树」梧桐。

它告诉每一个来过这个的人:

先立德,再立品,后做学问,才是一流。

24.

临近毕业的时候,我和霍姑姑坐在小桃树下聊天。

我想起那个困扰我很久的问题,终于还是没忍住:「霍姑姑,你那天为什么要舔地板?」

霍姑姑好像完全忘记了这件事,想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我,我当时告诉你了啊,我的心脏药掉了。」

她微微松开舍管制服的领子,从领口扯出一个红绳系着的吊坠,那吊坠是水滴的形状,但却有火焰的纹理,在阳光下就像跳动的火苗。

她轻轻按开,水滴打开了,里面放着一粒药丸。

「硝酸甘油。那时我已经怀疑耿和你的舍友了。听说你肚子疼,担心你被下毒,心里一急,心绞痛发作,硝酸甘油掉地上了,当时我痛得厉害,怎么也捏不起来,情急之下就……」

「可你说的是,你心掉了!」

「啊?是吗?忘了。」

24.

小桃挂在树上的遗书——

梧桐树:

对不起!

我不忍心死在宿舍里给舍友添麻烦,

所以只好麻烦你了。

如果我死后有灵,会帮你驱虫,为你祈雨,

会保佑你茁壮成长的。

恳请老师们,不要因为我而砍掉这棵树,

拜托了!

再次抱歉,梧桐树!

给大家添了麻烦的:小桃

【完】

火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