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6《鬓边华:爱恨交织的古代情缘》(70万字)

2021年12月23日

注:全书70万字!

简介

以 XX 为开头写一篇古言小说。

各种新奇设定的古言小说合集。故事中的女孩子正值芳华,有人嫁给了不喜欢的公子,有人是京城第一美人,有人看上了美强惨男配,她们在各自的故事里演绎着一段段让人唏嘘的古代情缘。

目录

第 1 节 我家纨绔

第 2 节 曾若福如

第 3 节 无霜

第 4 节 锁红妆

第 5 节 慕锦

第 6 节 娶个夫君撩着玩

第 7 节 误卿生

第 8 节 画今朝

第 9 节 寻桑枝

第 10 节 云端之下

第 11 节 元灯

第 12 节 将军攻略手册

第 13 节 被要纳妾的前夫气死之后

第 14 节 咬定桐桐不放松

第 15 节 仁姝长公主

第 16 节 盛夜

第 17 节 客从远方来

第 18 节 胭色

第 19 节 天降侍卫

第 20 节 春桃园外

第 21 节 玲珑心

第 22 节 移星宴月

第 23 节 王爷,请与我和离


我家纨绔

我嫁给了我不喜欢的公子。成婚当晚,我才知道公子喜欢的是别人。

这可太开心了,我终于不用有心理负担了,要知道我喜欢的人,是公子的亲叔叔啊喂!

我一边剥喜床上「早生贵子」图案里的花生,一边问公子:「说说,你喜欢谁,我帮你追!」

公子叹口气,「追不到的。」

「能不能有点信心啊!」

「不能。」

「到底是谁嘛。」

「是……我的小婶婶。」

我擦。我喜欢他的小叔叔,公子喜欢他的小婶婶,我们的喜好,竟惊人的一致。

「……看来,我们真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那就……让咱俩一起,把他们拆散吧!」

1

公子姓徐,单名一个字昂,人长得气宇轩昂,在京城里也是数得着的小恶霸一条。

他早年丧父丧母,无亲无故地长大,一向是恣意洒脱,率性而为。谁知长到一十八岁,过继到别人家的小叔叔容潜回家了。小叔叔见他这般荒唐,心忧如焚,干脆住进了徐家,每日对他严加管束。

小叔叔其实年纪也不大,刚二十出头,可是端的是庄重少言,内敛沉静。

小婶婶则是娇滴滴的,那唇畔的一抹微笑简直可以春风化雨。

小叔叔训公子的时候,小婶婶一般也在一旁。小叔叔训责一句,小婶婶安慰一句。

直把这个玩世不恭的小恶霸,说成了绕指柔。

所以,当小叔叔要求徐昂娶陈家的女儿霜霜的时候,他连个「不」字都不敢放。

2

至于我,陈霜霜,京城首富的女儿,名声也很响亮。

我爹做了大半辈子生意,攒了数不清的财富,娶了十几二十个姨娘,却除了我,一个旁的儿女都没有。

姨娘们为了争我爹的宠,最便捷的方法,就是在我这里刷好感。这个逻辑也很好理解,我爹不常着家,一回家,第一件事肯定是先来看我。

哪个姨娘能把我留在她的小院子里玩耍,我爹晚上就住在哪。

就这么着,我的一个爹和二十个姨娘都宠我,等我到了十五岁及笄的时候,我爹千挑万选,也选不出一个他认为合适的结婚对象。

直到,公子的小叔叔容潜带着个精美的紫檀盒子来我家。

他穿一身纤尘不染的青色长袍,整个人像青竹般挺拔、清雅。他路过我的时候,对我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柔得好似能消融冰雪一样。

也不知他悄悄跟我爹说了什么,也不知道他盒子里装的什么宝物,我爹连问都没问我的意见,当即就把我许配给了徐家。

把小叔叔送走了,我爹发了好久的呆,才想起来找到我,问:「霜霜,你愿意的吧?」

我还沉浸在那个人的美色之中无法自拔,「愿意啊,他好好看啊,我喜欢他。爹,什么时候成亲呐?」

我爹的脸一下子就黑了,「可你要嫁的人,又不是他。」

「为何不能是他?」

「这……容潜他,早已成婚了。」

「那他想让我嫁给谁?」

「他的侄儿,你想必也认识的,叫徐昂。」

徐昂?

这,我能不认识吗?!作为京城榜上有名的纨绔之二,我和徐昂可谓是虽未谋面,但神交已久。

说起来,我俩共同捧过凤鸣班的戏子,赏过春风楼里的花魁。连迎客来的厨子,我们都是轮着请到家里来开宴,品味还是很一致的。

「……也行吧,嫁不了他,那就嫁到他家。」

3

新婚的第二天,照例要给长辈敬茶。

我四更天就爬起来了,就是为了给自己化一个美美的妆,给小叔叔留下个好印象。

黎明的微光中,徐昂躺在简陋的地铺上,睡得跟小猪仔一样香。

涂涂又改改,用光了一盒子粉和半盒子胭脂,又掰断了两根炭笔,我终于化好妆,我一脚把徐昂踹醒,「快起来,我们一起去看小叔叔。」

徐昂迷瞪着眼睛,好容易爬起来,看见我,吓了一大跳,「娘子,你把自己化成这样,实在是……实在是……」

「实在是怎样?」

「实在是太时尚了。」徐昂不安地看着我手里的发簪,「太尖了,娘子你拿远一点好吗?」

我亲亲热热地挽起徐昂往外走,边走边拿着把小镜子观察我的妆,「哎,我说,等一下见了小婶婶,她会送我什么见面礼?」

徐昂想了想,「这我可不知道。娘子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收起小镜子,神神秘秘地冲他一笑,「当然,是想回礼给她呀!」

4

小婶婶确实长得漂亮,怪不得能嫁给小叔叔,又能收获徐昂的倾慕。

她整个人五官已经很精致了,可是她笑盈盈的神态,更是温婉可亲,让人觉得像春风一样暖,

与丰神俊朗的小叔叔站在一起,端的是一对璧人。

敬茶的仪式进行得很快,毕竟徐家的主子其实就我们四个人,想复杂也复杂不起来。

我收到了小婶婶送的一对手钏,黄金打制的,非常华贵。我笑嘻嘻地接过来,顺手就戴上了,然后在小婶婶的微笑中,向我的婢女们一挥手。

「这是四季的衣裳和衣料,都是很衬小叔叔小婶婶的颜色哦。」

「这是一些川贝还有其他药材,听说小叔叔嗓子不好,要吃些润嗓的药材。」

「这是京内几位书法家的书法,听说小叔叔喜欢,我就都买下来啦。」

「还有十二把琴,听说小叔叔善于弹琴……」

「这是小叔叔最爱喝的茶叶……」

「……霜霜,这礼物也太多了吧。」小婶婶的笑容都挂不住了,「太……隆重了。」

不多啊,不多好吗,喜欢一个人,就是要给他送很多很多东西啊。

我看了看小叔叔,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我,只是端起我敬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氤氲着几缕若有似无的热气,染得他的脸颊一时浮起一抹微红。

真好看啊。

不愧是我陈霜霜看上的男人!

5

我在徐家的日子,每天都过得蛮开心。

小叔叔白天常不在家。这时候,我就死皮赖脸地守在小婶婶身边,有时连徐昂也会过来。不过他没我脸皮这么厚,一般过来待一会儿,陪小婶婶略说几句话就走了。

插花、烹茶、作画,小婶婶简直什么都会。我在她这儿打发时间再好不过。

到了傍晚,那就是我最开心的时候,因为小叔叔要回家啦。

他每每都是在院门口先停一停,将身上的大氅除下,给因为冬日寒风而僵硬的双手烤一会儿火,才会进屋。

这时候,小婶婶就会迎上去,握着他的手,把他引到房间里坐下。

甜……甜到齁。

小叔叔开始不搭理我,后来我总去,他也会跟我说几句话。

「霜霜,我让徐昂背的书,可背下来了?」

「他的文章写了几篇?」

虽然话题永远是绕着徐昂打转,可是男神跟我说话了耶,不管说什么,我都很开心呢。

从小叔叔回家到摆上晚饭这一刻钟时间,我都可以悄咪咪地欣赏他的美貌。

不过,晚饭摆出来之前,我就会告退了。

吃晚餐这种温馨的事情,当然要留给心爱的人一起啊。

——再说,我要是还赖在小叔叔这边,徐昂一个人吃饭多孤单呐。

作为爱而不得的难兄难弟,我们还是很有友谊的。

再再说,徐昂吃东西的口味,那是跟我出奇的一致!

我们俩争西瓜的红心,争烤串的第一口,争羊尾巴上的油,争菜心里最嫩的那一段,争咸蛋黄里的蛋黄,争鱼鳃上最嫩的那一块肉。

打不过我的时候,徐昂就说:「我小叔叔喜欢温柔贤淑的女子,你看看你!」

我打不过他的时候,我就说:「你小婶婶喜欢有担当的男人,你看看你!」

冬去春来,我们俩都胖了一小圈。

小婶婶却瘦了。

她感染了风寒,进而一病不起。

小叔叔给她请了好多大夫,她仍旧毫无起色,没过几天,身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着好可怜。

6

小婶婶的病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尤其是徐昂,每天茶饭不思,一天恨不得往小婶婶的房间跑三十次,看她吃药了没有,难受了没有,睡着了没有。

连我爹爹都听说了,花数百金搜罗了各种名贵的补品,亲自送到徐家来。

按照礼数,负责接待他的人应当是小叔叔和徐昂。可是小叔叔把徐昂赶走,单独和我爹在书房里密谈,整整一个下午,连着半个晚上,两个人连茶水也不叫。

我和徐昂都好奇得紧。虽然早知道我爹爹和小叔叔是旧识,可是谈什么事情能这样神秘啊?

「我们要不要偷偷去听?」

「这样不好吧娘子——那我们穿上夜行衣吧!」

我俩真个换了衣装,偷偷摸摸地到了书房,从窗户缝往里看。

我爹坐在太师椅上,神色是我从未见过的凝重。

至于小叔叔,漠然立在多宝格前,静静地看着架子上的那盆兰花。

「……徐昂知道吗?」

「他和霜霜两个都还小,我不会把他们牵涉进来的。」

「容潜,你若是想好了,我必当助你一臂之力。只是,此事万分凶险,我不能让霜霜有任何闪失。」

小叔叔紧蹙的眉头只是短短舒展了一瞬,便又皱起来了。

「您放心,我势必会想办法护她周全——」

我爹却用鼻子冷哼了一声,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太师椅的扶手。

「出来吧!」

我爹果然是我爹,一下子就能看穿我的诡计。我讪讪地拉着徐昂走进书房,我爹却没多批评我,只是把我拉过去,捏了捏我的脸蛋。

「几日不见,我宝贝闺女可真是圆了不少——在徐家过得可舒心?」

那架势,大有我说不舒心,立刻就将我接回陈家的意思。

我连忙点头,「舒心,舒心得很。」

「女婿待你可好啊?」

我飞快地瞟了一眼徐昂,但见他半低着头,似乎也有点畏惧这个岳父似的,赶紧也点头,「好,特别好。」

说完,我才感觉到后背似乎有道灼热异常的视线,我诧异地扭头去看,却见容潜脸上怅然若失的神色一闪即逝。

——奇怪,我说徐昂对我好,他失落什么。

「爹,天晚了,你不如今天就住下吧。」

我爹一边摇头,一边站了起来,「家里还有事情,我要回去处理。容潜,徐昂,我陈某人的女儿……」

他扫过容潜的视线乍然犀利了许多,「就托你多多照料了。」

7

我爹很快就离开了,容潜虽然招待了他大半日,可也丝毫不见疲倦,又留下徐昂跟他谈话了。

一时之间,我无聊得很,干脆带着我爹送来的补品去看小婶婶。我一样一样地给她讲解这些是什么,又有什么功效。小婶婶依在靠枕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听我讲。

最后一样物品是个花鸟纹剔犀盒,打开,里面却不是补药,而是几个做工精巧的糖人。

这是不值钱的哄小孩子的玩意儿,必然是我爹拿来给我的。我顿时脸红了,「啊,这个肯定是我爹带来给我吃的,他还当我是个小孩子呢。」

小婶婶却「咦」了一声,慢慢接了过来,一只一只拿起来端详,突然轻轻笑道:「这个,就是小孩子玩的吗?」

「是啊,我小时候最喜欢了,我爹常常买给我。」

小婶婶的笑容凝滞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霜霜是个幸福的孩子啊,爹爹这样疼你。」

可是小婶婶也很幸福啊,容潜很关照你啊,徐昂也很喜欢你啊——我在心里反驳着,嘴上却笑道:「小婶婶喜欢的话,我分你一半!」

小婶婶真的在那盒子糖人里面挑了一只寿桃。她一边珍而重之地收起来,一边冲我笑,「谢谢霜霜。」

怎么能只收一只呢!我从盒子里顺手拿了一只凤凰递给她,「小婶婶,这只最大的凤凰送你吧。凤凰代表祥瑞,又代表出身高贵,和小婶婶很配的啊。」

我话音未落,小婶婶已是面色惨白。

「小婶婶,你又不舒服了吗?」

可是小婶婶没有答话。她长长地叹息一声,捂住胸口,继而昏昏沉沉地倒在了床上。

8

我并不知道小婶婶为什么病情突然加剧,只知道容潜连夜带了大夫进府给小婶婶看诊。

直闹到破晓,三五个大夫接连看过,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我私底下问徐昂:「是不是小叔叔请的大夫不够好?」

徐昂沉思了一会儿,转身就出府了。

到了晚间,他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娘子,我打听了,附近的冀州城有位神医,我想请他来看小婶婶。只是他名声大、脾气差,非要病人家属去请,仆役们是一概不理的。」

冀州城离这里有二百里,绝对算不上「附近」。可是我很赞同地说:「那咱们一起去请。现在就出发。」

既然医生不好请,那便不应当提前告诉病人,否则请不来,该多失望啊。

趁着夜色,我和徐昂悄悄牵着马就溜出了家门,一路朝着冀州跑。我骑术并不是很好,徐昂嫌我慢,又怕我摔跤,干脆叫我弃了我的马,我们两人共骑一匹。

到了日头升起来的时候,我俩浑身都是露水,几乎湿透了——但总算到了冀州城。

我俩连早饭都赶不及吃一口,就去找大夫。谁知这大夫正守着个产妇生孩子,我俩一直等到半下午,才见到大夫。我还想以财帛动人心呢,徐昂已经简单粗暴地架着大夫往马车里塞,「多有得罪,等您看完我小婶婶,我给您负荆请罪。」

马车是我们俩在冀州城现租的,破破旧旧,又窄窄小小。我们三人急匆匆往回赶,总算在城门下钥之前,赶回了徐家。

徐家大门口等着我们的,是小叔叔。

我第一次看到内敛沉稳的小叔叔这样生气,他横眉立目,脸色铁青,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你们俩胆子不小啊,竟敢一天一夜都不着家!」

徐昂低低叹了口气,垂头搭脑地跪下来了,「是侄儿的错,请您惩罚。」

「别跪我,去跪祠堂!徐昂,你越发无法无天,自己胡闹就罢了,竟还带着霜霜——」

我赶紧从徐昂身后扑过来,拼命解释,「小叔叔,不怪徐昂,是我自己要跟去……」

我的话音在夜风中打个圈儿就散没影儿了,因为我看到,小叔叔漆黑幽深的眼眸里,满满都是忧惧。

是……在担心我和徐昂吗。

我咽下了没说出口的话,乖乖地挨着徐昂跪了下去,「小叔叔,我,我跟徐昂一起受罚。」

9

徐家的祠堂大得吓人,哪怕正厅点了数盏灯,祠堂深处仍是黑洞洞的,好似怪物张着血盆大口。

我绕着徐昂打转,一步都不肯离他太远。

徐昂满不在乎地把四五个蒲团拼起来,成了一张简陋的床铺。他惬意地往下一躺,「舒服!」

我推他,「给我让个地方啊。」

徐昂歪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有点嫌我烦,可他人倒是很快就坐起来,把位置让给我。

「看在你是第一回来的份上,让给你。」

我不由好奇,「怎么,你常来常往呀?」

徐昂被我逗得笑了笑,无端端地,这笑容有些温润清隽,竟使得他有两三分神似小叔叔。

「从前不来的,都是容潜回来以后——三天两头地管束我,嫌我没出息,叫我跪爹娘……」

「那,那他是你小叔叔,管束你,也是应当的嘛。」

徐昂却不答我,只是冷哼了一声,半晌才恨恨道:「管我?小爷我还没管他呢——」

我见他神色不虞,完全不像是往常那个追风逐月的轻快少年了,似乎心里头有事情。正想安慰他呢,这家伙眉头一挑,又是一副笑脸,「娘子,你饿不饿,我在房梁那里,藏了坛子好酒,就等着下一回受罚的时候……嘿嘿嘿。」

果然被他寻出来巴掌大小的一坛酒。

我只喝了两口,就觉得周身发烫,酒劲上涌,困倦不已。我一边躺下打哈欠,一边问他:「徐昂你说,我们请来的大夫能医好小婶婶吗?」

提起小婶婶,徐昂脸上自在的笑容很是收了一收。半晌,他才低声发誓道:「若是这个不行,我就去再找,找到能医好的大夫为止。」

我刚想夸他有侠义之气,鼻子里突然痒痒的,我捂着脸,连打了七八个喷嚏,眼泪都流出来了,真是狼狈之极。

还好还好,小叔叔不在,看不见我这丢人的样子。

徐昂却看见了,他眉头紧锁着,仿佛很担心。

「娘子,你是不是着凉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件犹带着他体温的外衣就披到我身上了。

「娘子,你不应该跟我出门的,你再病了,我怎么办呐。」

我想说本姑娘身体好得很,从来不生病,可一句也说不出来,因为我这时才感觉自己冷一阵、热一阵,脑袋昏昏沉沉,大概是真快病了。

徐昂凑近了些,把我揽住,硬邦邦地说:「看在你也是好心想给小婶婶找大夫的份上,小爷给你暖暖。」

这家伙真是个小火炉,暖融融的,好舒服。我再也支撑不住,慢慢合上了眼睛。

10

我大概是睡迷糊了,又好像很清醒地听见徐昂愤怒的声音,他好像在跟谁吵架一样,嗓门越来越大。

「我没说谎,我没耍花样,她真病了。」

「我会拿我娘子的身体开玩笑吗?快开门放我出去!」

不多时,一双微凉的手覆在我额头上,这是小叔叔在低叹,「这样烫……」

小叔叔拦腰把我抱起来,疾步走出祠堂,还不忘对徐昂道:「我带她出去,你继续跪着!」

徐昂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就用我请回来的那个大夫给她诊脉就行……哎,哎,容潜,容潜!小婶婶的病如何了……?」

真没良心呐徐昂!你娘子都发烧了,你还念着你小婶婶……不过我也不怎样有良心,现在这样被小叔叔抱着回房,我强忍着不笑出声来,心跳得像揣了只小兔子一样。

再后来,我可真不记得了。我只记得被灌了几口苦涩的汤药,我不想喝,可浑身酸软,根本动弹不得。

不知道睡了多久,等我半睁开眼,天色还是黑的,屋子里点了两盏小灯。

灯火昏黄,我的床前坐着个人,半靠在床柱上,沉沉地睡着。

是小叔叔。

我大概还是在做梦吧,他为什么会在我旁边呢?

我的动静惊醒了他,他对我柔柔一笑,「难受吗,霜霜?」

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梦见小叔叔,哪怕脑袋昏沉沉像塞了团沾湿了的棉花,我也赶紧挣扎着摇头。

「不,不难受,小叔叔能来看我,我就怎么样都不难受。」

梦里的容潜,眸子里的光彩明亮柔和,几乎都不像是他了。

「傻丫头,你不是天天都能看到我吗?」

我傻乎乎地摇头否认,「不是啊,平日里小叔叔看我的时候,眼睛里似乎都在看别人,只有今天夜里,你看的人,才……才是我。」

「为什么,我嫁的人……不是你呢?你去提亲的时候,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特别喜欢。」

容潜的眼眸里仿佛藏着万千的星辰,可是那些星辰一点一点黯淡下来,到最后,几乎只有黑不见底的幽暗了。

过了很久,他方一字一句地对我说:「霜霜,这种话你不可以对我说。」

我又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不由得呻吟一声,喃喃骂道:「我知道啊,我清醒的时候,一个字都不会跟你说的……现在我在梦里,我才敢跟你说——容潜容潜,为什么我嫁的人……不是你呢。」

这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感觉容潜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慢慢换掉了我额头上的布巾,这才幽幽道:「原来霜霜是在做梦啊。」

「也好,是做梦也好……傻孩子,真是个傻孩子啊。」

11

一觉醒来,我的烧就退了,整个人精神得恨不得上蹿下跳。

小叔叔亲自带了大夫过来再给我诊脉,确信我病愈,他才准我起床。

我下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小婶婶。毕竟医生好不容易请来了,她一定要好起来呀。

小叔叔跟在我后边,大概看出我去的方向不是祠堂,不由问我:「霜霜,你不去看徐昂?他可还关在祠堂里呢。」

自从放肆地在梦里告白,我再见到小叔叔,总觉得有那么一点点害羞——虽然他依旧是一丁点都不知道,我是喜欢他的。

「徐昂又不是病人,我当然是看完小婶婶再去看他呀。」

容潜没有答话,只是从侍女的手里拿过一件披风,披在我身上。

「多穿些吧。」

他淡淡说完,径自往前走,也不等我。

我急匆匆地裹着披风追上他。

「小婶婶喜欢鲜花,我应该给她买些,不然满屋子药味,人才好不了呢……我这几天闷在屋子里呀,无聊极了,也没人来看我——」

容潜的脚步突然一停,我没反应过来,一下子撞上了他的背。

鼻子一阵酸痛,我惨叫一声,捂着鼻子,泪汪汪地瞪着他。手里一阵湿热,我,我竟然被撞流鼻血了……

容潜大概也没想到我这般毛手毛脚,想安抚我吧,大概又囿于平日惯常的长辈庄严做派,一时改不过来,想批评我吧,可能又觉得他也有错,不该突然停住,堵住我的路。

所以他犹豫了一下,才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按在了我的脸上。

这帕子布料都毛躁了,看起来年代久远。针脚还极粗糙,像是个小孩子绣的。莫名地,我觉得眼熟,想拿下来看,容潜却一声低喝。

「不许动,捂好了才不会流血。」

待帕子捂好,他又恢复了一贯对我的疏远,收回了手。

12

我们俩沉默着继续走。

眼前就是小婶婶的卧房了,这里多日熬药,早就充满了药香。可此刻,哪怕我用手帕捂着鼻子,也能从清苦的药味中,分辨出一丝百合花香。

小叔叔先我一步挑起帘子想进门,可他高举的手很快就放下了。他紧紧抿唇,推着我的肩膀就往外走。

我不明所以,不由问他:「怎么,不能进啊……」

此时,卧室里传来小婶婶温柔的声音。

「伯望,我已好多了,你实在不必为了我从祠堂跑出来,还带着花来看我……」

伯望,是徐昂的字。小婶婶称呼他,永远都是喊他的字——徐昂这是从祠堂里溜出来看小婶婶的吗?

不知为何,我的手一松,染着血的帕子像秋叶一样飘落,然后平平展展地,铺在了地面上。

这时我才看出来,这脏兮兮的帕子上面绣着条小金鱼,丑丑的。

染了血,小金鱼变成了小红鱼。

只怕这帕子是洗不出来了……

容潜正俯身去捡。

我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心里一沉。尘封已久的记忆模糊到难以辨认,但我还是想起来了一个人。

徐潜。

那是一个眉目深邃的清秀少年。

「你叫徐潜?潜字是什么意思?宛娘还没教我……」

「就是……小鱼游到了水底的意思……」

「那我,送你一条小鱼吧!」

我茫然道:「小叔叔,这个帕子是谁给你的?」

是我吗?是我送给那个叫徐潜的少年的吗?容潜是过继到别人家的,所以姓容,可他的本姓,应当是徐吧?

小叔叔,会是我曾经认识的那个人吗?

他没有答我。只是低敛着眉目,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极其消沉、极其痛苦的情绪里。

仿佛这种情绪,下一瞬就会将他击垮一样。

此时,卧房里传来小婶婶柔美的声音,「外面是霜霜吧?快进来。」

我清脆地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就想进门,余光瞟见容潜,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帕子。

脚步如此匆忙,让我都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在逃避我的这个问题。

那就只好……改日再询问他吧。

13

小婶婶气色略好了一两分,但整个人仍然是病恹恹的,看着像日渐凋零的花朵,真是可怜。

说起来她也就比我大四五岁,可整个人不只像个温柔心细的大姐姐,甚至很像是个慈祥的母亲。

我三步并作两步就滚到她怀里了,「小婶婶,我可想死你了,你这几天好些了吗?我和徐昂——」我飞快地扭头看了一眼自家相公,他正背着手站在窗前发呆呢,「请来的大夫,怎么样啊?」

小婶婶被我的鲁莽逗笑了,她挪了挪身子,让我脱鞋上床,和她一个被窝呆着。

「还说大夫呢,你和伯望突然失踪,把我和成渊真吓坏了。城里城外找了半日,只找到了你的一匹马,人却还是不见,当时成渊便气急了,书房里的东西摔了一地——」

成渊,是小叔叔的字。

原来我与徐昂偷偷溜走,容潜他这么担忧啊。

小婶婶抚了抚我的额发,笑了一下,「好在有惊无险,以后可不许这般莽撞,知道了吗?」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小叔叔都罚过我俩了。那,那个大夫好不好?他给我开的药,我两天就病好了,可见还是有些本领的……若是他还不好,我和徐昂再去找其他更好的。」

「霜霜是个好孩子,可是找大夫这一说,再不许提了,知道吗?」

我有些不解,「生病了不看大夫,怎么能好呢?」

小婶婶的笑容渐渐有些凝固了,她幽幽一叹,道:「没用的,我……我这是心病。」

俗话说心病还须心药医,可是小婶婶的心病是什么?我还想追问,可是徐昂突然转过身来,扯着我的衣领,就把我从小婶婶的被窝里薅出来。

「娘子,我们走吧,让小婶婶多休息。」

你自己早跑过来和小婶婶说了半日话,我跟她多说两句你就要赶我走!

我龇牙咧嘴地瞪徐昂,决定晚上不管吃什么,我都要抢走徐昂最喜欢的那一口。

14

可是徐昂好似转性了,他从八仙楼叫来的外卖,全是我喜欢的菜色。他一筷子都没动,看着我吃,发着呆。

我看他这种魂不守舍的样子就有点着急,拿手里的汤勺轻轻敲了他脑门一下,「你也被关了好几天祠堂了,不馋不饿吗?」

徐昂回过神来,他揉了揉脑门,嘟囔了一句,「大大咧咧地,哪有个女孩子样,你看看小婶婶——」

我吞下嘴里的蟹壳黄烧饼,怒道:「又嫌弃我!徐昂,你有你家小叔叔半点好吗?活该小婶婶不喜欢你呢。」

徐昂好像是真生气了,他紧紧捏着拳头,额头上青筋毕露,好像要发火。我见势不好,赶紧顺毛撸,「那个,徐昂,你也别不高兴,来日方长,小婶婶会感受到你的好的。我们徐徐图之,徐徐图之啊!」

徐昂好似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椅子上,半晌才道:「她的心病,就是容潜吧?」

我疑惑地凑过去,「是小叔叔?可,可他俩郎才女貌,比我见过的所有夫妻都般配,这有什么可心病的呢?」

虽然我和徐昂总是盼着小叔叔和小婶婶闹掰,然后我们好上位,但这只是说说而已啊!至少在我这边,也只敢在梦里跟小叔叔表个白,㞞死了,我还不如徐昂逃出祠堂、给小婶婶送花有勇气呢。

徐昂眉头一皱,又不高兴了,「大概也只有你这个傻丫头看不出来,他们根本就不是真正的——」

「什么不是?不是什么?」

「就是,就是……唉!跟你说你也不懂,你就是个傻丫头。」

徐昂甩下这一句,也大步流星地出房门了。

我才不是傻丫头呢!我咬着蛋奶酥,决定亲自去问小婶婶,她的心病,到底是什么。

15

小婶婶的卧房里一片寂静。眼尖的我,分明看见小叔叔的袍角在门口一闪。

如果小叔叔也在的话,那似乎就不好当面去追问小婶婶的心病是什么了……我转个身想离开。但是一时之间,想不到要往哪里去。徐昂早跑没影儿了,我现在回房,也怪无聊的。

就在此时,我听到小叔叔沉稳的声音,「请您放心,也不必勉强自己,我会写信回去,替您回绝。」

这话真古怪。

我好奇极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脚步已经挪到了卧房的窗户旁边。

透过丝绢糊着的小窗,我隐约看到……小婶婶端坐在床边。她已经换上了一件会客的衣衫,但还没有上妆。

至于小叔叔……他笔直地跪在她面前,半低着头,神态恭顺异常。

我发誓,我此前只是觉得小婶婶温柔可亲,但是我从未想过她如此威严有加、御夫有术啊!真的,让小叔叔跪着给她认错,我酸了,真的!

小叔叔还在说:「您一日嫁与容潜,容潜便会誓死保您平安。这个誓言,容潜从未后悔。」

小婶婶却慢慢站起来,她的嗓音好像冬日小溪里的碎冰一样,说不上尖锐,却冰冷刺骨。

「你一个人的时候可以誓死,现在你有了伯望,有了霜霜,你还敢说『誓死』二字吗?他们二人倘或真的死了,你,当真不悔吗?」

小叔叔的脊背颤了一下,他顿了顿,咬牙道:「可我……断然不能眼睁睁看着您……再去受辱。」

「不必再说。你快备马,送我去吧。」

她款步上前,似乎真是铁了心要出门。

容潜一手撑地,站起来拦她,「您听我说,今时不同往日,我为徐家娶到霜霜,霜霜的嫁妆里足足有陈家的三成财富,我们现在,不见得没有反抗的实力……我已有了妥善的计谋,您只需要再坚持一下……」

我应该避开的,这种时候被发觉听了墙角,真的是太糟糕了。

可是我的脚好似木雕泥塑一样,一动也动不了。

我早就知道,我喜欢容潜本来就是一厢情愿。我不期盼他回应,甚至永远不会把「喜欢」两个字说出口。

我能默默守在他身边,偶尔看到他,我就很满足了。

可是我不能接受的是被他利用。

我更加想不到,容潜为了徐昂求娶我,其实他看中的,根本就是我陈家的家财。

绝不是我。

我对着夺门而出的小婶婶微微一笑。

我猜那个笑容,一定比鬼哭还难看吧。

16

小婶婶身后的容潜也愣住了。

我定定地看着他们两人,更准确地说,是定定地看着容潜——我此前从来不敢这样直视他的眼睛,总是偷偷瞄一眼就转移了视线。我怕我会脸红,叫他看出端倪,我怕我会忍不住笑起来,这样太不端庄。

可是这一次,我突然发现我可以做到了。

窥破了残酷的真相之后,我仿佛凭添了勇气。小叔叔原本也是不喜欢我的,现在我只是清清楚楚地知道了,他此前不喜欢我,以后也不会喜欢我——那么,我还留在徐家做什么呢?

小婶婶在解释,「霜霜你不要多心,方才是我们在拌嘴,话赶话,说的都不是真心话!」

我苦笑了一下,没有回应,反而问她:「小婶婶你要去哪里?还有,为什么小叔叔说,你要去受辱?」

容潜上前一步,低声道:「霜霜,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秘密,你不要问,也不要告诉徐昂。这……算是小叔叔在拜托你。」

拜托我吗?说得好卑微,好诚恳。一向气度卓然宛如谪仙的小叔叔,竟也有拜托人的一日。

我低头看着他的袍角,是青色的,一如他那日去我家提亲时的装束。倘若我知道他只是为了钱财求我,我还会开开心心地嫁到徐家吗?

「好,我不问这个。那你说,我手握陈家三成的财富,就可以不用让小婶婶受辱,是真的吗?」

我看不见容潜的脸,可是我听得出来,他的话音里非常愧疚,「是。」

「那我,把这三成的财富都给你。」

我抬起头,努力不让泪珠掉下来,「我爹说,他的钱花一百辈子也花不完。少了三十辈子,对我和我爹来说不算什么,可如果能让小婶婶平安,能让你和徐昂开心,那就都给你。」

「既然娶我只是为了钱,我又已经把钱给了你,小叔叔,你让徐昂跟我和离吧。」

「我在这里,看到你们,我就会伤心难过……」

容潜清隽的脸上,先是震惊,继而愤怒,最后是满满的无奈。

「霜霜,不要任性……」

我不理会他,扭头就往外走。

院子门口站着个白衣的年轻公子,剑眉星目,神采飞扬,不是徐昂又是谁呢。

徐昂看着我,气鼓鼓地说:「陈霜霜,跟我和离?你休想!」

17

徐昂说不离,就先不离吧,反正,假如刚成婚半年就离婚归家,我爹肯定嘴上不说什么,心里不知道得多难过呢,毕竟这夫婿是他给我挑的。

而且……徐昂这家伙,虽然不喜欢我吧,但是还蛮讲朋友义气的。

他知道我不愿意看见小叔叔和小婶婶,又知道我怕无聊,于是每天留在房里,陪我吃喝玩乐。

「徐昂,我是不是太坏了。」

在赢了他十二把双陆、十七次投壶,还有一百二十两银子之后,我却还是闷闷不乐。

「为什么?」

徐昂偷偷瞄了我一眼,修长的手指慢慢收拢,把棋子收起。

「你小叔叔这样为小婶婶殚精竭虑,事事周详,想必是很看重她的,我不应该不自量力,还撺掇着你一块,想把他们拆开。」

「所以,娘子是不打算喜欢小叔叔了吗?」

「我……我……」我感觉脸皮一阵发胀,「人家把你当朋友说真心话,你还笑话我!」

「我才不敢笑话你呢——」徐昂半低着头,眸子里光华流转,唇边的笑意慢慢浮现,他清了清嗓子,笑道,「娘子,我们去花园玩吧,我在池塘里新养了不少金鱼,都是你素日喜欢的品种。」

可是花园里散心的人,不止我和徐昂两个。

远远地,就能看到一对身穿碧色衣衫的人,正绕着池塘边散步。

小婶婶久病初愈,身子还孱弱,她慢悠悠地走着,小叔叔则落后半步,一眼不错地盯着她的脚步,双手微微张开虚扶,显然是很用心,怕她有什么闪失。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两人,突然觉得有些乏味。

「小婶婶这样端庄贤淑的女子,才是他喜欢的吧。像我这样子咋咋呼呼的黄毛丫头,又怎么能入得了他的眼。」

徐昂不说话了,过了很久很久,才轻声道:「娘子,你有你的好……是谁也比不上的那种好。」

是吗?可是哪怕我再怎么好,容潜也看不到啊。

我踢着路上的鹅卵石,感觉脚尖一阵一阵酸软的痛,可是这种感觉,又怎么比得上心里的那种噬心刻骨的委屈呢。

18

我嫌徐家住着烦,干脆就回了娘家,徐昂是任我打任我骂,也非要护送我一起回。

到了陈府,我爹当然要挽留他一起吃个饭,住一晚啊,毕竟是唯一的女婿嘛。徐昂从善如流,陪着我一住就是半个月,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

「这是我娘子的家,也就是我家,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除了吃吃喝喝,他倒是也陪着我爹干了不少正经事,比如迎接某个官员啊,探查哪个铺子啊,而且竟没怎么拖后腿。

不只我爹对他很满意,我的二十个姨娘也很喜欢他——因为徐昂的嘴巴简直是,太甜了!

我爹虽然是万花丛中过,但他其实不怎么解风情,对于女人家那些弯弯绕的小心思,那是避之唯恐不及,不然也不会由我的喜好,来留宿姨娘们的院子。

徐昂是我爹标准的对立面,油嘴滑舌,嬉皮笑脸,一会儿跟姨娘们打马吊,一会儿帮她们调制胭脂水粉,一会儿给她们参谋首饰头面,忙得不亦乐乎。

「霜霜啊,你这个夫婿真的是太好了,长得好,脾气好,本事也大……」

三姨娘、九姨娘拉着十六姨娘,当着我的面夸徐昂。

我的夫婿他一身崭新的青蓝色长袍,看针脚,肯定是二姨娘给他做的。

「是爹和姨娘们把霜霜养得更好吧,又开朗,又热情,又善良……」

爹和姨娘们纷纷被徐昂收服,我感觉我在陈家要失宠了!!!

这个趋势太危险,在我彻底失宠之前,我赶紧带着他往江南逃。

「烟花三月下扬州嘛,去散散心,看看风景,多好啊。」

徐昂听我如此说,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娘子,你心情还不好呀?」

「唔,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我都这么努力了,娘子心情还不好呀。」

我看向徐昂。他明眸炯然,正认真地打量着我的神色。

从前那个鲜衣怒马、神采飞扬的少年,此刻竟同我一样,眉眼之间都带了些愁容。

「都怪你小叔叔!」我咬牙道。

徐昂错愕了片刻,方缓缓一笑,道:「娘子说得对,小叔叔是坏人!」

「还有你小婶婶也是——」

我口不择言,几乎也想当着徐昂的面埋怨小婶婶了,可是徐昂接着我的话说下去了,「对,小婶婶也是坏人!但凡惹我娘子生气的,都是坏人!」

竟为了哄我,说自己喜欢的女子是坏人,这家伙真是讲义气啊,我这一瞬间还挺感动。

我揉了揉眼睛,低声道:「唉,其实也没有那么坏啦……」

徐昂忍俊不禁,伸手拍了拍我头顶。

「走吧,相公陪你去扬州。」

19

自打数年前,我大梁出兵灭了南晋,南方国土尽归我朝。如今天下三分,我大梁位主中原,郑国位于西北,蜀国屈居西南一角。

另两国势力皆不如大梁,但国家之间停战已久,商贸交通,皆是顺畅。

我爹既是个商人,平日里走南闯北,见识和经历都是一绝,虽然不曾带我远行,却经常给我讲他外出时的种种情景。这会儿,眼看着我爹给我讲的那些山水楼阁,名胜古迹都成了真,我郁结多日的心,总算是松快了。

南方可真好呀,山清水秀,烟雨朦胧,徐昂包了条小船,带着我一路游山玩水,好不悠闲。

当然,如果银子别一不小心就花完的话……

就更悠闲了。

此刻,我和徐昂大眼瞪小眼,都非常无奈。

其实我俩都随身带着私印,可以从银庄提钱出来,不过因为我们停留的这个城镇恰好位于大梁与蜀国的国界,兑钱的手续烦琐,总要两三日才能拿到钱。

「徐昂!你买那幅《珍鸟图》的时候,我就告诉你了,那幅不是真品,二百两银子太贵了!」

「娘子啊,你吃那顿贵如黄金的石首鱼宴的时候,我也没有说什么呀。」

「快把你那幅画当了,我们好换钱吃饭啊。」

徐昂叹口气,道:「不行,还是当掉我行囊里那些碍事的衣衫吧。」

「可那些都是我让裁缝给你做的,不许当!」

这也不能当,那也不能当,所以,是夜,我和徐昂睡到了一间非常寒酸的客栈里边。

就着碗阳春面喝烧白干的徐昂突然停住,若有所思地对着我咧嘴一笑,「娘子,我们这样算不算是,贫贱夫妻?」

我吸溜吸溜地吃面,然后堂而皇之霸占了唯一的一小盘卤牛肉,白他一眼。

「算啊,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嫁给你徐昂,也不指望你大富大贵,咱们都平平安安的,就好啦。」

大概是烧酒太烈了,我感觉徐昂的眼角都有点发红。

可是随即,他清亮的眸光越过我肩膀,直直地看向远处,神色渐渐凝重。

「怎么啦,徐昂?」

「那边那个姑娘,她好像……」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咬着牛肉的嘴巴也不由张大了,「哎呀,她好像是在……抢钱啊。」

20

被我俩盯住的那个姑娘年纪也不大,十八九岁,身量娇小,虽然作男子装扮,却让人能一眼看出,是个容色绝佳的女郎。

这会儿,她站在一个僻静的客栈角落,对着桌子上一个草莽大汉,冷冷而笑。

那男人面色赤红,醉醺醺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把自己包袱里的钱袋子取出来,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也动弹不了。

我这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之人,当然要去拦阻。

可是徐昂却按住了我的手。

「别轻举妄动,你看那个钱袋子做工精细,还绣着花花草草,像是女孩子的物件。」

我更激动了,「黑吃黑?」

徐昂三两口吞掉碗里剩下的面,催促我起身,「要我说,八成是那个姑娘是在抢回自己的钱物。娘子,我们跟上去看看,若我猜得不对,咱们再行侠仗义,如何啊?」

我打小听着侠义故事长大,这会儿终于有了施展拳脚的机会,简直就是喜不自胜。

我和徐昂尾随那个偷钱的姑娘,眼看着她一路行至大梁和蜀国的边界。关卡已经遥遥在望,可她却踟蹰不前了。

「徐昂,她怎么不走啦?」

「唔,大约是没有通关的文牒——」

可是徐昂话未说完,那姑娘好似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回过头来,她手轻轻一扬,漫天卷地的铅灰色粉末已经冲着我和徐昂涌来。

辛辣的气息被吸到肺腑里,带来吓人的灼热,徐昂紧紧将我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那姑娘一步一步冲我们走过来。

「喂,你们两个,身上有没有带去梁国的度牒?」

「最好是有,这样你们可以带我出关。」

「倘若没有,你们毒发身亡时,可就不关我的事了。」

现在行走江湖的姑娘家,都这么霸气的吗?我和徐昂跟她一比,简直菜得可以。

看来,路见不平吼一声已经是极限了,拔刀相助什么的,还是量力而为吧。

21

说起来,这位姑娘年貌都与我差不离,凭借着我的度牒,想必她是可以蒙混过关的。既然她能得偿所愿,应该不会伤我和徐昂的性命吧。

我想让徐昂从包袱里取出度牒,但徐昂却一点都不配合,「这是我娘子的度牒,上面写着她要与我一同出关,你要想我配合你,除非先把解药给我们。」

那姑娘冷冷道:「我自然可以找个与你年貌相似的人,一同陪我出去。」

徐昂却笑眯眯地摇头,「此言差矣哦,昨日过关的时候,我和关卡里的官兵吵了一架,他们可是放出狠话说会记住我的,但凡我再过关,势必要我好看——这会儿你用旁人冒充我,我的名字和人对不上,你猜他们会不会扣下你?」

「这般伶牙俐齿,信不信我把你舌头拔了?」那姑娘到底还是存了顾虑,「我大可以不用你们的度牒,但你们的性命保不保得住,你就不怕吗?」

徐昂却眼珠一转,又咧嘴笑了,「小姐姐,你方才迷倒的那个大汉,想必不久也该追上来了,你不趁早出关,也会麻烦事一堆吧?不如我们都坦诚相待,你先给我娘子解药,我配合你出关,等事情成了,你再把解药给我,岂不两全其美?」

那姑娘哼了一声,权衡了半日,才淡淡道:「你,对你娘子倒是很上心。」

徐昂对这个评价嗤之以鼻,「她是我娘子,我不对她好,难道还要对你好?」

「呵,我都抢了你的度牒了,你就不怕我把你人也掳走?」

「不怕啊,你掳走我,能去干嘛?」

那姑娘一边从袖子里取出一小瓶药丸抛给我,一边冷冰冰对徐昂道:「去当山大王的压寨夫君。」

好……好有气势!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一把架起徐昂,往关卡里边走。大约是感知到我担忧的目光,那姑娘又从袖子里取出个什么,远远对着我丢过来。

落到我手里的,是一块剔透晶莹的白玉。

「我会把你相公放回来的。今日之恩,我赵清染铭刻于内——拿着此物去龙首山寻我,我必当以财帛相报。」

我不想要财帛,我家多的是——我只想要徐昂。

可赵清染狠辣的眼光扫过来,我太弱了,只能眼巴巴地回望她,「那姐姐你……可一定要放我相公回来啊,你可不能真捉了他去当压寨夫君啊。」

赵清染嗤地一笑,「小妹妹,我连郑国的少君都看不上,为何会偏偏看上你夫君?」

她不再理会我,抽身就走,步子又急又快,转瞬之间,就没了人影。

我又想追上去跟着她,又怕惹怒了她,再伤了徐昂,只能摩挲着手里的玉佩缓解心情。

玉佩的花纹硌到了手,我低头去看,却见上面刻着一朵五瓣莲花。

五瓣莲是蜀国皇族御用的图案……而蜀国的国姓,就是赵。

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赵清染,想必是出身蜀国的皇族,而她又说自己看不上郑国的少君……

所以她,其实是在逃婚来着?

22

到了下半夜,徐昂回来了。

虽然周身都被露水打湿,可他精神倒还不错。眼角眉梢,又都带上了一贯的风发意气。

我守在原地等他等了这么久,一看见他,却除了傻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徐昂好像完全不记得自己刚刚从生死关头走了一遭,挽着我的手就往回走。

还不忘邀功,「娘子,我给你讲,我可厉害了,我跟赵姑娘说,她得多给我些钱,不然我转头就去告发她——她竟真的给我二十两银子呢,我们今儿晚上可以住客栈啦,还可以吃好吃的夜宵,开不开心?」

开心,当然开心,可是睡干净柔软的床,还是吃香甜可口的夜宵,都……比不上徐昂在我身边陪着我。

我突然有点汗颜。

徐昂总是保护我,挖空心思逗我开心,可是我又为他做了什么呢?

若不是我想出门散心,今日也不会有这样凶险的遭遇了——

「我们回家吧,好不好?我不想在外面玩了。」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回我家?」

「嗯。」

「可是小叔叔说——」

「我,我不喜欢他了,我,我愿意跟你回家。」

这句话几乎是冲口而出,说完我就后悔了,可徐昂分明听得一清二楚。

他搂着我的手突然收紧了一瞬,接着缓缓放开,夜色朦胧,四下寂然,我甚至可以清楚听见他的心跳。

「好啊娘子,我明天就带你回家。」

23

虽说要回家,可是路过最著名的花街柳巷的时候,我还是没忍住。

我缠着徐昂,让他带我去看姑娘。

「蜀国的姑娘会不会与大梁的不一样?我们看看再走吧。」

徐昂开始是拒绝的,可经不住我歪缠,他有点为难,「娘子,不要去吧。」

「干什么啊,你这个京城第一纨绔,从前还跟我抢春风楼的花魁呢,你不记得啦?」

这个黑历史是怎么都洗不掉的——我俩作为大梁京城最知名的两个小纨绔,暗搓搓地争风斗气好一阵子了。我用三倍的价格抢走了他预订的春风楼花魁,还曾经把他惹急过呢。

徐昂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扭捏着说:「……那你只许看,不许摸。」

他带我去的地方叫饮香苑,这名字一听就有些意趣,真进去了,我不得不感慨蜀国人可真会玩。

园子里错落有致地起了些楼阁,每间楼阁都点着金红的蜡烛,燃着甜腻的熏香。

好一派纸醉金迷,醉生梦死啊。

我和徐昂要了两位姑娘,一个弹琴一个唱,技术水平与大梁相差不多,胜在异域风情,令人心醉神迷。

酒足饭饱,我俩心满意足地往外走,两人的脚步都有些踉跄。

夜空中,突然传过一阵悦耳的小调。

「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好处相逢无一言。」

我一惊,心怦怦地跳了起来,我挣开徐昂握着我的手,奔着这曲调的方向而去。徐昂不明所以,紧跟着我后边。

「娘子,你去哪儿?慢些跑,别摔了……」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跟我一样,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那一处凉亭。亭子里,坐着个双十年华的姑娘,她穿了件镂金线的长裙,整个人美艳不可方物。

一曲已毕,她对着亭子里的几位顾客,微微一笑。

「阿萝此曲,比起饮香苑的姑娘,也不遑多让吧?」

我反手就握住了徐昂的手,哆哆嗦嗦地问他:「这不是真的吧?小婶婶人在大梁京城里,怎么会出现在蜀国边界?这个姑娘只是与她容貌嗓音皆相似罢了……」

徐昂面色惨白,他喃喃道:「可是小婶婶的闺名,也是阿萝啊。」

我俩眼睁睁地看着阿萝为身边的一个客人斟了酒,柔笑道:「高大人再饮一杯吧。」

24

兴致勃勃进门去,忧心忡忡出门来。

伺候我们的婢女只肯告诉我们阿萝并不是这里接客的姑娘,就三缄其口了。

我和徐昂为了不打草惊蛇,藏在饮香苑门口,只等着阿萝出来。我已经足够忧虑了,可是徐昂简直就是坐立不安,不住地说:「不可能啊,怎么与容潜所说的不同呢?」「一定是看错了!」「可是天底下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我看他这样子也有点同情,不由按了按他的肩膀,道:「别胡思乱想。男子汉大丈夫,要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

徐昂咬着唇,不说话了。

下半夜,几顶小轿终于慢慢行了出来——最后一顶,坐的便是阿萝。

我和徐昂打起精神一路尾随,终于看见阿萝下轿,步入了一间民宅。

这宅院从外面看着不起眼,可等我们爬到墙上才发觉,宅院里富丽堂皇,简直就是个销金窟一样的存在。

阿萝步至一座小花园内,对着高台上的一个中年男子,盈盈下拜。

那男子穿着家常的袍子,长发披散,衣襟敞开,颇有些魏晋名士的气度——只是那双眼睛,阴毒得像条蛇。

「父亲大人明鉴,今日女儿探访得知,梁国盐商……」

阿萝竟是将今日席间听到的种种内情,一五一十地报给了她的父亲。嗓音是我从未听过的口音,不南不北,陌生得很。

我闻言,心里稍稍松懈了。小婶婶一介深闺女子,何以有如此胆量?大约真是我弄错了……

我轻声道:「徐昂咱们走吧!」

可谁知我话音刚落,一只黑羽箭矢破空而来。

徐昂凤眸一眯,堪堪带着我躲过,可是紧跟着,箭如雨来,我们想躲也躲不起来,只能狼狈地缩在墙头上。

「墙上鬼鬼祟祟的是何人?还不快报上名来!」

我赶忙叮嘱徐昂,「这事是我们理亏,被抓到了你可别逞强啊,江湖规矩,花钱免灾,我让我爹拿钱赎我们,想必是可以解决的……」

徐昂的袖子被钉在墙头上,他一边撕破袖口,一边咬牙道:「傻瓜,寻常人家哪有这样的功夫,只怕我们今天难逃一劫。」

我俩束手无策,而小花园里的阿萝看到了我们,脸色数变,她终于转过身去,对着父亲频频磕头。

「父亲大人请勿动手!这两位,是女儿的……是女儿的朋友。」

眼前的阿萝,当真是徐昂的小婶婶!

我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小婶婶委身为妓,小叔叔人在哪里?!

25

在阿萝的阻拦下,我和徐昂没有被为难。

甚至,阿萝的父亲,还命人给我和徐昂安排住处,让我们睡个觉再离开。

我俩被请进了一间宽敞别致的卧房里,又分别有人来给我们沐浴更衣——可是我们哪有心情。

好容易众人都退下了,我赶忙抓着徐昂,以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小婶婶不是在京城里吗,为什么人会出现在蜀国?徐昂你搞明白了吗?」

徐昂被清洗一新,整个人散发着好闻的茉莉花香味。他的脸色却很难看,他打量着四周,把我揽到怀里,又将床棉被兜头盖下,罩住我俩,才低声道:「从前,我只以为,容潜为南晋朝廷效力,我断断想不到阿萝也牵涉其中。」

「南晋?是那个十年之前就被大梁出兵剿灭的南晋吗?」

「恐怕是的。」

「那,小婶婶为何还会出现在蜀国边境呢?小,小叔叔也在吗?」

联想到今日阿萝探查了多位大梁皇商的行踪,我又惊又骇。越想,我越感觉自己的脑瓜不够用,「难道,难道他们此前在大梁,也,也是在收集情报吗?小叔叔曾说,他命你娶我,是为了我的嫁妆……莫非这些钱其实是资助了南晋朝廷?可是,可是他还说,拿到了我的钱,小婶婶就不必受辱……他指的受辱,难道就是指让小婶婶陪客吗?又拿了我的钱,又让小婶婶陪客,这简直是……」

徐昂痛苦地闭上眼,随即睁开,他正色道:「阿萝,绝不是陪客的姑娘。」

他的声音隐隐有些伤痛,「若我猜得没错,方才她称父亲的那个人,是南晋的最后一位国君……年号武义的……南晋睿帝。」

徐昂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能理解,可是他们组合到一起,简直是匪夷所思。

「你是说小婶婶其实是一国的公主?你开什么玩笑,公主怎么能去那种灯红酒绿的场合探听情报!」

徐昂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声音非常低沉,「对于他来说,儿女姐妹都是货物,价高者得,这有什么奇怪。容潜以为拿了陈家的钱便能让他满足,看来是他太……天真了。」

徐昂分明是个大梁京城的纨绔,南晋朝堂这样的秘密,为何会知道得一清二楚?

「徐昂,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26

徐昂似是看出我的惧怕,他按着我的头,柔声道:「霜霜不怕啊,我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徐昂你别糊弄我!我可是你娘子!」

徐昂长叹一声,「好了,别闹,我都告诉你——睿帝,算是我的舅舅。」

「我母亲是南晋的一位公主,我父母隐姓埋名在梁国为他收集情报,却因为一次意外,失去了性命。他们去世时我还小,多年来我装作游戏人间,麻痹了他们,让他们以为我是个废人而已。」

「容潜回京,对我屡屡干涉,我装作顺从,他也一直以为我毫不知情。」

「我只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们的种种行为,我继续装不知道,就可以糊弄过去。」

「可我万万想不到,我一直以为是局外人的阿萝,才是藏得最深的那一个。」

「唉,这些破事,咱们权当不知道,过了今夜,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我带你去个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躲起来……」

我看着徐昂的眼睛,刚想开口表示同意,只听一声巨响,卧房的门被轰然撞开。这力道太大了,震得床铺都是一抖。

徐昂低叫一声「糟糕」,翻身将我挡在了身后。

隔着被子和徐昂,我惊恐地看到,迎着几丝晨光大步迈入的,正是徐昂口中的舅舅。

「伯望啊,这床榻下有密道,你们的对话,舅舅我可真是听得明明白白。我可是真没想到,我的外甥竟如此聪慧,将我们蒙骗了十数年啊——」

徐昂半低着头,他抚在我身后的手,冷得像铁一样。

睿帝的话语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那么,这一位小姐,就是梁国京城首富陈之照的女儿吧?」

徐昂几乎是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你既然知道她的名字,就应当知道陈老爷在梁国的权势,绝不是你能轻易动她的。」

睿帝却毫不在意地拊掌大笑。

「伯望,你还是小看舅舅了。成渊说陈家的三成财富已经归于我手,那今日就请陈之照,再多出些家财吧!我手上有陈家唯一的女儿,还怕他不会就范吗?」

他的笑声越发猖狂,「这笔意外之财,真的是……多亏了伯望啊。」

27

我与徐昂被彻底分开关押了。

他从我身旁被带走的时候,压低了声音对我说,让我等他来救我。可是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出来,他也是心里没底的。

徐昂再怎么聪明,也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郎,对付老谋深算的睿帝,又能有多少胜算?

好在我对于睿帝仍旧是有利用价值,因此除了将我手脚捆住,我的饮食仍是相当考究。

被关到第三天的时候,事情出现了一点点转机。这一日,来送饭的丫鬟虽然垂着头,可我一眼便认出来,这是小婶婶!

龙潭虎穴中终于出现了故人,我瞬间打起了精神。

小婶婶越发消瘦了,眼睛里也有挥之不去的担忧,她用眼神示意我噤声。随后,一边喂我饭菜,一边在我手心写字。

「傻丫头,你俩分明回陈家去了,为何又来了蜀国,还尾随于我?」

我的手被捆住不能动弹,好在吃饭的时候嘴巴是空着的,我压低了声音,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他呢?」

小婶婶如水的眸子扑闪着,继续写「伯望被关,我爹想派他回梁国,去陈家讨要赎金,他正在周旋。」

我先是欣然点头,继而拼命摇头,我想问的,不只是徐昂。

「小叔叔呢?」

「成渊在牢中。」

「为什么他也要被关啊!又为什么要派你出去周旋!你们不是他的女儿女婿吗?」

小婶婶的泪水瞬间如雨滴般落下,「成渊想带我北逃,但失败了,我爹发觉之后,将我们捆绑至此。他被我爹打成重伤,情况很糟。我爹以他性命威胁我……」

重伤……吗?我的心里突然一抽,疼得厉害。

也难怪啊,他但凡还有能力,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婶婶这般曲意求全啊!小婶婶虽没说明白,我也能猜到,她虽然是睿帝的女儿,可是那一日在饮香院,她弹唱如此精妙,与陪酒的姑娘又有何差别?

至此,我终于明白,那一日容潜与小婶婶口中的「受辱」,到底有怎样可怕的含义——怪不得小婶婶会的好玩儿的东西那么多,她在徐家哄我开心之前,又替睿帝哄过多少人开心呢?

我只觉得周身冰冷,我咬牙问她:「他是你爹爹,你不能求饶吗?」

「霜霜,不是所有的父亲都像你爹一样疼爱你的。我爹,就是个恶魔。」

小婶婶写不下去了,只能用手捂住嘴,不让哭声溢出来,瘦弱的肩膀不住地轻颤。哭够了,她含泪继续在我的手心写。

「霜霜,我很羡慕你,真的。我会想办法让你逃出去的。我已经深陷泥潭,我不能让你也和我一样。」

……前几天,徐昂也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可是她和徐昂都是刀俎上的鱼肉,又能怎么帮我呢?

我看着她湿漉漉的眸子,轻声道:「我不会自己逃的,我要带你们一起走。」

28

打这一天起,我既不吃又不喝,而且放话出来,若不能每日让我见到容潜和徐昂一次,我就不配合他们去讨赎金。

「我爹纵横商场多少年屹立不倒,可见他有多聪明,他看不到我真人无恙,又怎么会付钱呢?」

这般僵持了三四日,大概是真怕我饿出个好歹,睿帝这边终于松动。

这一夜,数个神情冷峻的侍卫将我从梦中叫醒——

「陈姑娘,随我们来。」

多日水米不沾,我乍一跳下床,便觉得头重脚轻,软绵绵地毫无力气。我咬着牙一声不吭,慢慢跟着他们步出房间。

夜风吹动了我的裙摆,我整个人都摇摇欲坠,月影下我的身姿……竟算得上端庄稳重的淑女。我突然想到,若是徐昂看见我这样走路,只怕会笑话我矫情做作吧。

也不知在偌大的府邸中走了多少个弯弯绕绕,侍卫们带着我,终于在一座僻静的水池边停下。

前方,是数丈高的假山与倾泻而下的瀑布,脚下,是清冷泛着月光的潭水。

「陈姑娘,去吧!」

去?怎么去?游过去吗?

几个侍卫的脸上都有些不屑,「陈姑娘口口声声要见容潜,总不至于湿了鞋袜都不肯吧?里面,就是关押容潜的所在。」

我定神去看,嶙峋的石头和缠绕的藤蔓中,当真有条黑黢黢的通道。

睿帝这老贼,竟将容潜关押在假山里!

我吸了口气,提起裙子,踏着水,头也不回往假山走。冰冷刺骨的水淹没了我的小腿,我却好似感觉不到似的,脚步越来越快。

身后传来那几个侍卫干巴巴的声音,「一刻钟,见一个人。」

我哼了一声,没有答应。

假山里那条通道极为狭窄,仅可通行一人,越往里,口鼻间越充盈着难闻的霉味与血腥气。

通道尽头是个四四方方的石室,点了几根火把,或明或暗。

我心跳如鼓,哪怕我心里想过几次容潜的境遇有多糟糕,在看到人的那一瞬间,我也不由眼睛一酸,几乎立刻就要流下泪来。

29

火光映照下,我看清了,石室的一面石壁上,钉着两根锈迹斑斑的钉子,连着碗口粗细的铁链——链子的另一端,束着个人。

那人,身穿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已经破碎不堪,血迹斑驳,破口处露出了血淋淋的伤口。长发凌乱披散着,遮住了大半的低垂的脸颊。

这哪里还是那个光华无双、清风霁月的小叔叔!

他似是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轻轻咳了一声,说话的声音虽沙哑,却仍是带着些漫不经心。

「来了?我早说过了,你再怎么追问,我也还是那几个字,无可奉告。你与其这般折磨我,不如一刀杀了我……」

我再也忍不住,呜呜地哭着奔过去。

「小叔叔,是我!」

容潜一颤,抬起头,迎着火光细细地看着我,他深邃黝黑的眼眸满是迷茫,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我。

我拼命对他咧嘴一笑,「小叔叔,真的是我。」

容潜素来笃定淡然的眼神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他似乎急切地上下打量着我,见我形容倒还得体,不似被欺辱虐待,他方舒了口气,这才嘶哑着嗓子,苦笑道:「霜霜,我不是让徐昂带你走,走得越远越好吗?唉……你们俩,又不听话。」

虽然会面的时间只有一刻钟,我应当抓紧时间,问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可是眼见容潜这般情形,我实在心里难受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撕开了自己裙角,蘸着清水,给容潜擦去满脸污垢与血迹。

我尽量放轻动作,但碰到伤口时,容潜仍是忍不住嘶嘶作声。

待将他的长发拢好,又随手拔下自己我头上的乌木发簪,替容潜挽起长发,眼前这个遍体鳞伤的囚徒,渐渐又变回了那个气度稳重的小叔叔。

只不过……他脸上的肌肤血色尽失,看起来仿佛一件极其脆弱的瓷器。

容潜任由我给他清洗,眼神颇为柔和,他在我耳边低声道:「隔墙有耳,你把事情写下来。」

30

我左手握着他的手,右手在他掌心慢慢写字。

他的手比潭水还要冰凉,我忍不住把左手摊开,把他整只手都放在我的手上,想给他暖一暖。

一笔一画写了好久好久。

待容潜知道我与徐昂、阿萝均是身陷此处,他不由惨笑,「那日,我藏好了阿萝,又让徐昂远远带你离开,就是怕今日这种情形。可谁知人算不如天算……」

他颓然倚靠在石壁上,眼眉低垂,不知心里想些什么。呼吸清浅,几不可闻。

容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霜霜,你不必管我了,早些回去吧。」

入耳,仍是清越的嗓音,只不过由于伤痛,显得气息微弱如丝。

我皱着眉头,嘟囔,「我不要,我好不容易才见到你呢。虽然他说叫我每日见你一次,可谁知道他说话算不算数呢。」

容潜弯了弯唇角,柔声道:「乖,听话,你的裙子湿了,会着凉的。」

我这才发觉,自己的长裙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凉,难受得紧。

「霜霜,坚持一下,小叔叔会想办法的,总要护你们周全为好啊。」

我们四个人里,数他伤得最重,他怎么想办法啊。我刚想回话,却听石室外有人在不耐烦地说:「陈姑娘,已经快两刻钟了,你再耽误下去,咱们哥几个便不带你去看徐公子了。」

我仿佛被火烧了一样抛下容潜的手,语无伦次,「小叔叔,我,我还要去看徐昂,他也——」

容潜的身子一震,可他神态倒仍是从从容容,他颔首道:「好。」

在侍卫们一迭声的催促中,我终于起身往外走,可我简直是一步三回头,容潜见我这般,终于浅浅一笑。

「霜霜,回去喝一盏姜汤,不要再生病了。」

31

与被囚禁的容潜相比,徐昂的生活状态显然滋润许多,他不只住了间小厢房,地上还横七竖八地摊着好些话本子,大概是供他消遣的。

他正蒙着被子打呼噜呢,我一把给他的被子掀开,叫他:「徐昂!」

徐昂一下子醒了,见了我,更是一惊,「娘子,你怎么来了?」

我忍了数日的泪水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一滴不漏地哭出来了。

「徐昂,怎么办啊!小叔叔好惨,小婶婶好惨,我,我也……」

徐昂却歪着头看我,似笑非笑,只用了一句话就成功打断我的哭声。

「娘子,你怎么变丑了?」

天哪!多不容易才能看到你啊!不开心就算了,竟敢说我丑!我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去抽他,「徐昂!」

徐昂笑嘻嘻地往后躲,我则恼怒地也爬上他的床,手继续高高扬起来。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把这个没良心的家伙狠狠揍一顿!

我把他逼到床角,他没地方躲了,于是干脆一边笑,一边拦腰把我抱起来放倒,「好了好了,相公逗你呢,娘子只是瘦了些,等过几日啊,相公带你吃八仙楼的烧鹅,两顿就养回来了——呦,裙子还湿了?」

他干脆抽掉我的外裙,把我往他的被窝里塞。

被子将我裹得紧紧的,徐昂则半躺在我旁边,含笑看着我,拿袖口去擦我脸上的泪痕。他的里衣因为方才的打闹有些凌乱,露出精致的锁骨。

这家伙……以前也是没有锁骨的。

我喃喃道:「徐昂你也瘦了。」

徐昂一挑眉,「辟谷,知道吗?我这养生呢。等辟谷九十九日啊,我就得道成仙了。」

被他这番插科打诨,我几乎都忘了我俩的性命都还捏在别人手里呢。我从被子里挣脱出来,趴在他耳朵边,把之前小婶婶来看我,还有刚才看到容潜的情状都告诉了徐昂。

越讲,徐昂的笑容越酸涩。

他无意识地揉着我的脑袋,直把我揉得昏昏欲睡,他才道:「好了好了,让我家傻娘子想这么多事情,真是难为她啦。」

我瞪他,「我才不傻!」

他哼了一声,侧身也在我旁边平躺了下来,嘴里喃喃道:「容潜一向心气高傲,苦心孤诣。此刻他的大计功败垂成,自己都性命难保——他竟还有工夫顾虑你我的安危,真是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

我没听懂,「大计?容潜有什么大计?」

徐昂却不肯再说了,只是淡淡道:「管他做什么?他从来都把我当成个游手好闲的小恶霸,那我便不务正业给他瞧——既不肯把实情告知你我,我们当然也不用顾及他的死活。」

「你,你别乱说啊,他是你小叔叔啊,血脉相连,有什么事情不能掰开了讲?你这么聪明,有什么是不能讲给你听的!」

「对啊。」徐昂脸上怅然若失的表情乍然一收,他兴味盎然地瞅着我,「娘子,你觉得我聪明吗?」

32

他离得太近了。我只觉得他的笑容灼灼生光,灿然炫目。

我突然就咬着了自己的舌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我心里发急,含糊着就要说「聪明」。

门外已经响起侍卫催促的声音。

「陈姑娘,该回去了。」

我瑟缩了一下,不愿离开徐昂的被窝。徐昂见我磨蹭,了然地哦了一声,利索地翻身下床。他推开门,好像变戏法似的摸出几片金叶子,在众人面前晃。

「哎,各位兄弟,我家娘子多日不见我,想我想得紧,哥几个行个方便,过一会儿再回来?我在舅舅面前也会为各位美言的。他老人家肯定也想早日当舅姥爷的,不是吗!哎,多谢,多谢,有劳,有劳!」

这,这都是什么鬼话连篇啊!!!

可是徐昂笑眯眯地对着外面做了个「再见」的动作,然后潇洒地把门一关。

……那帮侍卫,竟,竟然就这样被打发了?

对上我疑惑的眼神,徐昂捻起我一缕长发,一边在手指上缠着玩,一边笑道:「睡吧,天亮前再回去。」

可我不能睡,我还有事情要和他商量。

「赎金,你打算怎么跟我爹要赎金?要用我家一半家财换我们一命,这也太……」

「娘子不怕,岳父大人素来豁达又疼爱你,想必不会心疼钱的。」

我白了徐昂一眼,「我当然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我爹最重要的人,他必定会救我的,我从来不怀疑,换过来也是一样——我是怕我爹担心我。你知道的,他就是看起来康健,但一心急就容易上火……」

徐昂默默听我分析,突然开口,声音之中颇有些狡黠,「娘子,那我呢?」

「什么?」

「你会用什么来换我一命?」

这个家伙怎么总说傻话,我没好气地许诺,「自然也是倾尽所有。有钱给钱,有命给命。」

徐昂无声地笑了一笑,他摸着我的头顶,柔声道:「睡吧,我陪你一起睡。」

他这句话仿佛有催眠的魔力,我闭上眼,一瞬间就睡了过去。睡迷糊前的最后一个记忆,是徐昂在我耳边低声。

「我徐昂……也是如此。」

33

又住了几日,我渐渐从侍卫们的口中套出了此地的底细。

南晋睿帝流亡多年,行踪不定。大约是与蜀国的国主达成了某些交易,近一两年间,他一直蛰伏于蜀、梁两国交界,左右逢源,伺机而动。

而蜀国,乐见睿帝一心针对大梁,不仅允许他在蜀国边界修建住宅,甚至还对他招兵买马,多有纵容。

所以,我和徐昂当真是误打误撞,闯到了敌人的老巢里边。

说起来,说话不算话的敌人果真没能让我每天见徐昂和小叔叔,总是隔两三日才准我二选一,见一个人。

我请他们拿些药去给小叔叔用,他们也都置之不理。

我私底下问徐昂:「我们得想办法照顾一下小叔叔的伤。」

徐昂却满不在乎,「他打小练武,这一点皮外伤想来无妨。」

真狠心,我咬牙反驳,「可是真的很重,而且——他是你亲叔叔诶!」

「娘子,你不要管,」徐昂也是迟疑了很久,才拒绝我,「既然睿帝没杀容潜,而是关起来折磨他,那想必他们之间是有些博弈在其中的。我们贸然行动,反而不妥。」

话虽如此,我想到容潜身上伤痕累累,如何能心安理得?

必须帮容潜,既然徐昂不帮,我就想办法自己帮。

我也想跟徐昂似的,拿钱让人办事,可我和徐昂出门玩的时候,一直都是他管钱,因此我虽然是首富的女儿,但现在真的是身无分文啊……

算了,没有办法也要想办法。

我举起房间里的瓷壶,啪的一声往地上摔。然后皱着眉头捏起一片碎片,轻轻在自己手背上划了几下。

好痛……

我愁眉苦脸地举着伤口,去给门口的侍卫看,「我受伤了,快给我看大夫。」

眼看门口的看守沉着脸想拒绝,我灵光一闪,也学着徐昂的口吻,厚着脸皮说:「几位大哥,我好歹是老爷子的外甥媳妇啊,而且是明媒正娶的外甥媳妇!再说,他老人家还要用我换赎金呢。大夫不给请,伤药总要来几瓶吧——去跟我相公要钱就行。」

真的,从那些人的脸色来判断,我觉得自己还挺有演戏天赋的!

不多时,侍卫们真从门缝里塞进来了一小瓶伤药。

还有……一小盒蜂蜜肉脯。

这种小零食,绝对不可能是睿帝吩咐给我的福利,只可能是……徐昂托他们买给我的。我打开小盒子取了一片,入口鲜香柔韧,比我们往日吃的自然差了许多,可是在这里被困了多日,这已经算是极好的款待了。

「陈姑娘,你今日去见谁?」

我藏起伤药,本想把那盒子零食也揣上,可手指好像不听使唤似的,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最后我一跺脚,径直跑出了房间。

「见,见容潜!」

徐昂这么厉害,肯定自己就能把自己照顾得妥妥当当的呀。

34

今日容潜的气色又差了几分。想也难怪,他整日待在这不见天日的潮湿之地,怎么能好起来呢?这样一想,我又后悔克扣下那盒子肉脯了。

我给容潜清洗了伤口,又仔细地上药。

他半阖着眼,突然问我:「你的手?」

我这才发觉,自己手上裹着的手帕松了,露出一点点红痕,「没啥,又不疼。」

容潜安静地看着我,轻道:「霜霜。」

「啊?」

他漆黑的眼眸在这昏暗阴沉的石室中,仿若熠熠生辉的宝珠,「谢谢。」

我又不是为了你一声谢谢才帮你的——我想起徐昂念及容潜时的那一缕复杂的担忧,低声道:「不要客气,毕竟你是……你是徐昂的小叔叔呀。」

我又想办法探了容潜两三次,他的状况一天比一天糟糕——伤口好得极慢不说,整个人也发起了高烧,昏昏沉沉的,见了我,已经虚弱得连对我笑一笑也不能够了。

就在我为容潜的伤势焦头烂额的时候,我又听到了个坏消息。

徐昂,已经动身去大梁京城了。

睿帝已经为他打点好了新的身份和度牒,并派人一路押送,直奔大梁京城。

据说徐昂临行前,来我的房间想看我,只是我去看了容潜——睿帝催得太急,他没有等到我,无奈离去。

我整个人焦灼不安,这时才后悔不已,我今天不应该去看容潜,我应当去见徐昂,和他道别啊!

可是再怎么懊悔也没用。眼见徐昂走了,阿萝不知所踪,容潜又病势汹汹,我必须坚强起来。

容潜的什么大计我管不了,我爹的赎金我也管不到,那么我只能顾好眼前的事情了。

我眼前最要紧的,就是——保住容潜不死。

而他显然已经病得不轻了。

所以下一回去见容潜的时候,我干脆死死地抱着他不撒手,面对一众侍卫的劝说,不停地撒泼耍无赖。

「我不管,我就是要跟他在一起,你们不把他挪到干净的房间里,我就跟他一起住山洞!到时候,到时候我也病死了,你们陛下休想拿赎金!」

几个侍卫轮流来劝我,甚至还想动手拉走我,可是我死死拽着容潜身上的铁链不松手。

僵持了不知多久,容潜始终沉沉地睡着,仿佛无知无觉。

到了晚间,连我都有些疲累,正在想要不要躲在容潜旁边小睡片刻,石室外突然火光大盛,一阵浓郁的熏香味传来,我顿时精神一振。

有人来了。

35

睿帝一身玄色衣袍,负着手,冷冷地看着石室里的容潜与我。

他身后,站着个桃红色衣衫的美貌女郎——阿萝。她紧紧咬着唇,目光在容潜身上久久不去。

「口口声声说是我的外甥媳妇,现下却抱着这浑小子不松手,陈姑娘竟连礼义廉耻都忘了么!」

我还未答话,他又对着身后的女儿,啧啧有声,「阿萝,你挂念这小子有何用?你看看,他没了你,照样是桃花运好得很。」

阿萝飞快地瞟了我一眼,她脸上划过一丝痛苦,可是仪态却依旧端庄,她柔声道:「父亲大人说的是,可是眼下,安顿好陈姑娘要紧,不是吗?毕竟,父亲您还指望着陈老爷的赎金呢——」

「啪!」

在我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睿帝已经回身,狠狠地给了女儿一掌。

这一下子力度极大,阿萝被打得身子一软,无力地跌倒在地。睿帝尤嫌不足,又抬起脚,狠狠对着阿萝的腰腹踹下去。

「贱人,贱人!你敢这样与你的父亲说话?你敢这样与你的君王说话?信不信我打死你——」

这是怎样蛇蝎心肠的父亲啊!对亲生的女儿尚且下如此毒手!

我低叫一声,死死盯着一动不动的阿萝,心脏怦怦跳个不停。不行,我不能袖手旁观,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阿萝被打——

「舅舅!」

我分明是怕极了,可是我叫出来的声音一丝颤音也没有,还带着几分小孩子般亲昵的撒娇,简直不像是我。

「我,我爹他早年,收集了几匹名贵的镂金绸,据说是专供皇家做衣裳的,特别衬您,一直收藏着,等待哪一天送给配得上它的明君。」

睿帝充血的眼珠转了转。

「若是,若是徐昂把它们带回来,您正好可以做几件龙袍,想必一定是宝光四溢,威,威仪无比——」

睿帝突然哈哈大笑几声,指着我道:「小妮子,油嘴滑舌,倒有几分像我那个外甥——也罢,看在龙袍的份上,你爱怎样就怎样吧!容潜也是你的了,你只别让我的宝贝女儿和宝贝外甥吃味了才好——」

此人暴戾无常,喜怒不定,且刚愎自用,可怖之极!

眼看他走得远了,我扑到阿萝身边,她瘫软在地上,一动不动,面如金纸,连呻吟都听不见了,只有胸脯还在浅浅的起伏。我简直不敢伸手去碰她,只怕碰了她会更疼。

「小婶婶,阿萝,你,你还好吗……」

片刻,阿萝才半睁开眼,她的眼神涣散,好像正在遭受极大的痛苦。

「小婶婶,你爹他,他太坏了,他是你亲生父亲啊,怎么舍得这样打你……」

阿萝看着我,对我柔柔一笑,可是两行清泪,却从她眼角慢慢淌了下来。

36

不出半月,徐昂回来了。

带着足占陈家一半家产的商铺地契。

算一算,他几乎是马不停蹄,才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来往于两地。

在我的强迫下,容潜被迁到了我借住的房间,他睡床,而我,在地上打了地铺。大夫也在我的死缠烂打下请过来了,甚至还勉强开了几服药。吃过药,容潜的状况时好时坏,多数时候他还是在沉睡。

所以徐昂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我守在房间外面,拿个小破扇子扇火熬药,而容潜在我的床上昏睡,小院子外面,仍然是重重把守着的侍卫。

徐昂错愕了一下,脸上的喜悦凝滞了一会儿,才又恢复如初。

「娘子,我回来了。」

我赶紧对着他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你家小叔叔病得厉害,快别吵他啊。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徐昂似乎有点不情愿地哼了一声,走到床前去看容潜。

待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掀开被子看他的伤口,徐昂神情才渐渐郑重起来。

我在一旁解释,「小叔叔这几天已经好很多了,都可以睁眼了,前几天才吓人呢,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我都担心他真病死了,我该怎么……」

犹豫了一下,我并没有说完——我那会儿真的是又怕,又硬着头皮给容潜灌药。全院子里一个愿意出手帮助的人都没有,只有我守着垂死的容潜。

我那时就在想,倘若容潜真的没能撑过去,徐昂又失去了一个亲人,他得有多难过啊。

所以,不能害怕,也不能逃避,哪怕是与黑白无常来争斗,我也不能让容潜死在这里。

徐昂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辛苦你照顾他啦。」

什么话嘛,毕竟这是你的小叔叔呀。

我想起徐昂此行目的,赶紧追问:「那个,我爹好不好?他是不是吓坏了?他心不心疼钱啊?你跟他说没说我很好啊?」

徐昂被我一连串的问题问笑了,他带着我走到屋外,掐了把我的脸,淡笑道:「都好,都好,只是……」

「只是什么啊!」

徐昂不说话了,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轻声问我:「娘子,你还……」

「还怎样?」

徐昂上前一步,轻轻按着我的脑袋把我拉向他,在我耳边,用极低极低的声音问我:「你还喜欢他吗?」

37

我一震,我先是没明白他的意思,继而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病榻上的容潜。

徐昂在问我,我,还喜欢小叔叔吗?

我咬着唇,这一刹那,心里浮现过无数个回答。

我从前应当是很喜欢的……我后来也很喜欢……他是我陈霜霜人生当中第一个喜欢的人,我看到他,就好像看到了春天里暖融融的日光,看到了秋日里烟波浩渺的湖水,看到了冬天霜雪当中盛开的那一缕梅花。

是如此不计回报的、炽热又真挚的喜欢啊。

可是再后来——他利用了我,伤了我的心。

我一眼都不想再看到他,一个字也不愿意再跟他讲。

可是这样强烈的爱与恨,是从什么时候慢慢被化解的呢。

是有个人跟我买好吃的,有个人跟我打牌逗我开心,有个人带着我游山玩水的时候吗?

现在,我已经知道,小叔叔利用我,是为了救阿萝,倘若他不救,阿萝的日子会比现在还要悲惨。

我不恨容潜了。

我现在可以原谅他骗我。

但对他的那种发自肺腑的喜欢,似乎再怎么找,也回不来了。

我一直不出声,而徐昂也不催促我,只是非常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神太灼热,我感觉脸上一阵一阵发热。

现在这个时候,要告诉徐昂我喜欢的人变成他了吗?

他会不会笑话我呢?会不会拒绝我呢?分明我们成婚的那一夜他说,他喜欢的人是小婶婶。

现在假如我说喜欢他,而他还是喜欢小婶婶……我,还能经得起第二次的伤心吗?

于是我吞吞吐吐地说:「那,你还喜欢小婶婶吗?」

徐昂的眉头微微皱着,他很认真地说:「这个问题,与小婶婶有关?」

有关,当然有关,除非我知道徐昂已经不喜欢小婶婶了,不然我怎么能把对他的喜欢说出口——我刚才见到徐昂的好心情已经荡然无存了,我只觉得委屈,恨恨地说:「所以说!徐昂,你还是在喜欢阿萝吗?那你又有什么资格来问我?」

徐昂颓然垂下双手,他的话音有些缥缈,「是啊,是啊,娘子说得对,我,我不是……也喜欢阿萝的吗?」

他这是承认他现在依然还是喜欢阿萝?

一时间,我有些生气,可这气生得太小家子气。他喜欢阿萝,这是我与他早就开诚布公的事情。那时候我还打趣呢,说要拆散小叔叔和小婶婶——虽然我知道,徐昂对小婶婶所做的最最出格的事情,也只是给病中的她送去一束鲜花而已了。

可是,徐昂的表情太凄惶,连带着我也觉得心里酸涩不已。

算了,不要管那么多——徐昂倘若真的拒绝我,我大不了再去找别人,难道天底下除了他们徐家,不会再有旁的好人不成。

我陈霜霜别的没有,好运气一直都是有的。

我扭过头不去看徐昂,鼓起勇气道:「那个,但是,徐昂你也是很好很好的——」

徐昂轻轻笑了一声,把我的脑袋扳过来,直直地看向我:「是吗?我好吗?」

此刻,金色的暮光柔和,镀在他脸上,显得他整个人,俊美如铸。

我呆呆地看着他,「对啊,你很好的。徐昂我——我现在喜欢——」

38

就差那么一丁点,我就说完了,但是徐昂打断了我,「是啊,我很好的,娘子的愿望,我一直记得呢。」

愿望?哪一个?我跟徐昂说过几十个愿望,包括去吃南归楼的醉蟹,去买富锦阁的孔雀翠羽绸,去游庐山,去喝缀锦楼的荔枝酒……

这些愿望,有的在出来散心这一路就实现了,有的还没有。

徐昂轻快地吹了声口哨,最后望了一眼我,慢慢转身往外面走。

「我先去看看那老头。稍后……再来看你。」

可是,不知为何,我总感觉他的脚步,有些虚浮,有些疲软。

似乎他要走上的,是一条布满荆棘的漫漫长路。

我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正想去给容潜掖一下刚刚掀开一角的被子,却见病榻上的病人已经醒来,正安静地盯着床顶。

他的表情,颇有些落寞。

我的脸腾的一下就红透了,「小叔叔!你别听我和徐昂乱讲!我,我不喜欢你,徐昂也不喜欢小婶婶!」

啊啊啊真是要疯了。照顾容潜了半个月,这家伙都是昏昏沉沉的,偏偏在我和徐昂说话的时候醒了。

他肯定听见我和徐昂说我俩喜欢他和阿萝了!

我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

容潜却似乎对此浑不在意,他只是蹙着眉,叹道:「我病了多久?」

「唔,现在,已经是八月了。」

「……怪不得闻到了丹桂的香气啊。」

他只低低地说了这样一句话,便又陷入了沉睡。

我疑惑地四处嗅了嗅,除了满屋子的中药味道,哪来的桂花香气?

不过,说起桂花,我小时候生活的苦泉寺才是到处充满丹桂香气呢,因为赤色的丹桂太好,甚至有了「朱砂寺」的别称。

我还没有回忆到朱砂寺的老方丈、绣娘阿宛,还有厨娘拿手的豆腐煲呢,那些讨人嫌的黑衣侍卫又上门来了。

「陈姑娘,陛下有请。」

39

我应了一声,心里倒没有多慌张。徐昂回来了,我们两个臭皮匠也能顶半个诸葛亮吧,在睿帝面前就算吃亏也有限。

可我眼见侍卫们又推出一把轮椅,还要把容潜放上去,我才急了,「他还病着,不能挪动!」

没人理会我,众人押送着不情不愿的我,推着轮椅上病怏怏的容潜,一路前行。不多时,前方遥遥传来丝竹管弦之声。

众人停下,让我推着容潜继续走。

目之所及,是一座议事的楼阁,端的是雕梁绣柱,画栋飞甍,精妙无比。

高座正中,坐着一身华服的睿帝,神情陶醉,举着酒盅正开怀畅饮。他下首,设了张红木雕花小几,上面坐的人……

是徐昂。

室内的两侧则整齐地摆了十数张桌椅,坐满了追随睿帝的门客。

眼见我推着容潜进来,原本喧嚣的厅子里,顿时安静了不少。

徐昂正歪着头与高座上的睿帝笑说着什么,待看见我与容潜时,笑容分明凝滞了一下,也缓缓停下了动作。

睿帝也看到了我,他一扬手,奏乐的乐师即刻便停了下来。

偌大的阁内,可以清晰听见我自己的心跳。

一片静默之中,睿帝缓缓站起,对我道:「陈姑娘,你父亲对朕大业的鼎力相助,朕心中,实在是感动——」

不过是巧取豪夺罢了,说得这样冠冕堂皇,真不要脸!

我心里这样想,脸上却摆出个客套的笑,「舅舅喜欢就好。」

睿帝又举杯,向着徐昂道:「甥儿伯望,也是个人中英杰,这件大事,办得漂亮!」

与我的疏远客气相比,徐昂却是嬉皮笑脸地站起来,对着睿帝深深一鞠躬。

「舅舅既然夸我,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只是,当年我小叔叔拿到陈家三成的财产,就娶到您的千金,现在我拿到了陈家一半的财产,舅舅打算怎么奖励我?」

睿帝抚须大笑,「这有什么难的,朕别的不算多,女儿还是很多的——来来,都过来,都给我甥儿看一看、选一选——」

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竟如此作践自己的女儿!我咬着唇不敢相信,然众人都不觉得有何不妥,而一旁的屏风外,当真走出来六七个女孩子!

年纪大的,和阿萝相仿,年纪小的,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

徐昂他,不能这么荒唐吧……我死死盯着徐昂,而徐昂,死死盯着那几个女孩子。

「舅舅啊,这些我都不喜欢,我只喜欢——」

徐昂若有似无的眼光从我身上掠过,从轮椅上似醒非醒的容潜身上掠过,他朗声道:「我,只喜欢阿萝。」

40

是啊,徐昂喜欢阿萝。

我知道的,我一直知道的。徐昂他从来没有瞒着我,也从来没有骗过我——可是我的心里好像被谁重重锤了一记,酸苦的味道从喉头漫上来,盈满整个口腔。

我几乎不敢呼吸,只怕我一呼吸,眼睛里就会落下泪来。

轮椅上的容潜,几不可闻地,动了一动。

睿帝仿佛恍然大悟似的,「说起来,朕十几个女儿里面,数阿萝长得最好,和我那个妹妹长得最像——」

徐昂点头,「舅舅明察秋毫,我早年丧母,一心想寻个像我娘一样的娘子。早先,我不知道阿萝的身份,还不敢贸然行动,但如今我知道她是我娘血亲的侄女,那么我就要势在必得了。」

睿帝却带着酣醉后的迷离,笑着拒绝,「可是伯望啊,阿萝嫁过几次人了,她上一个嫁的还是你小叔叔,你不介意,舅舅心里也过意不去呐!换一个女儿吧,你为舅舅立了大功,舅舅怎么也得给你选一个好的……」

徐昂笑道:「这有何妨,您让阿萝与我小叔叔离婚便是!」

为了讨阿萝,竟让容潜与阿萝离婚?!

我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徐昂。大约是楼阁内熏了浓重的熏香,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我看清了睿帝的神情——他很赞同。

果然,徐昂话音刚落,睿帝不由颔首,「也好,也好,容潜这小子看着总是碍眼,那舅舅便命他们离婚,然后赐阿萝给你为妾……」

徐昂咳了一声,慢条斯理道:「您又错了,我不要阿萝做妾,我要她——」他重重地放下手里的酒杯,看着我的方向,一字一句,「我要她,做我的妻。」

此言一出,我只觉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饶是睿帝脸皮厚,他此刻也有些蒙,「这……只怕陈姑娘不愿意吧?」

徐昂笑眯眯地对睿帝拱了拱手,道:「之前的五成家财只是保陈霜霜不死,并不保把她还给陈老爷——现在,只要把陈霜霜交还给陈老爷,他甘愿把剩下的两成陈家财产也送给舅舅,反正我也不喜欢陈霜霜,我把她退掉,拿了钱再娶阿萝,不是很好吗?」

舅甥两人对视片刻,都是拊掌大笑。

睿帝甚至对徐昂的创意夸赞不已,「都说外甥像舅,朕这回真信了。朕的那个妹妹是个木讷的,妹夫也是个书呆子,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机灵孩子——好,很好,就这么办。」

徐昂笑,「那么,还烦请舅舅座下的人来准备文书。」

几乎是眨眼之间,两份拟好的离婚文书,已经呈递到了我与容潜的面前。

一份,写着徐昂与陈霜霜,一份,是容潜与阿萝。

我的手颤抖着不肯伸出来,双眼一片血红的模糊,几乎看不清前面的一切。

徐昂,徐昂,你怎么可以如此待我,如此待阿萝与容潜!

我几欲大喊,大骂,甚至还想不顾睿帝在旁,冲过去与徐昂对质。

可是我的手,轻轻被谁的手覆住了。

是容潜。

41

容潜半低着头,断断续续地说:「霜霜,别去,别去。你不知道他盛怒之下,会作出什么事情来——」

容潜宽大的衣袖滑下来,露出了已经结痂的累累伤痕。那些,都是睿帝命人打的。

我看着他嶙峋的手臂,好似一盆冰冷的水兜头浇下来,浇灭了我的盛怒。

是,我如何能在那个魔鬼面前如此冲动?哪怕心里再愤怒,我也不能公然质问徐昂,我须想办法找个私下的场合再问——我想徐昂必定是会给我一个满意的回复的——

丝竹之声再次响起,睿帝的女儿们鱼贯而出,随即,从外间走进来的,是阿萝。

阿萝穿着件单薄的白衣,不施脂粉,看起来非常清纯可人。她惨白着脸,跪倒在睿帝面前,泪如雨下。

她说:「请父亲大人收回成命,女儿宁死,不愿另嫁!」

「父亲大人明鉴,您曾经说过,不再将女儿送给别人,容潜是最后一次,您说过的!我是容潜的妻子,容潜是您麾下的金吾卫上将军,您不可以——」

她的声音哀怨婉转,如泣如诉,睿帝勃然大怒,他一拂袖,桌上的杯盘碗盏俱都扫在阿萝身上。

「贱人,你和他的命都捏在我手里,你还敢忤逆——」

徐昂却轻巧地拦住了睿帝,又对着阿萝幽幽一笑,「表姐,舅舅早就废了我小叔叔的金吾卫上将军之位,又将他重重责打,眼下他已经是半个废人了,你跟他还有什么前途?」

阿萝气急,她站起来,指着徐昂痛骂,「徐昂,你混账!枉我一直当你是朋友!你这般无耻,你对得起容潜,对得起我,对得起霜霜吗?」

「唔……」徐昂满不在乎地挠了挠脑袋,「表姐啊,我徐昂,从来都是梁国京城数得着的小恶霸,恶名远扬,人见人恨,你拿我当朋友,实在是……太天真了……」

犹嫌这些话不够伤人似的,他甚至慢慢步下台阶,行至阿萝面前,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抬起了阿萝的下巴。

「表姐,等赶走了陈霜霜与容潜,我们便成婚,好不好啊?」

……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出来的,我也不记得我后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失魂落魄的,感觉自己深陷在一团迷雾之中,看不清,听不见,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徐昂他,不要我了。

我又一次,被我喜欢的人抛弃了。

等我回复些许清醒的时候,容潜正牵着我的手,要把我往马车里送。

「小叔叔,去,去哪儿?」

「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可以。」

42

我茫然地环顾四周,果真,除了寥寥三四名侍卫看守,我们身边空无一人——可是远远的花园那头,张灯结彩,已经布置上了喜庆装饰。

我瞬间清醒过来,我反握住容潜的手,死命摇晃。

「小叔叔,徐昂疯了 ……我们,我们去阻拦他好不好?」

容潜本就病势沉重,被我这样晃,几乎要摔倒,他哑声道:「霜霜别闹,我们先离开此处,好吗?」

「不行啊,他们已经要成亲了,小叔叔,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阿萝嫁给徐昂吗?你,你不是和阿萝很恩爱吗!」

我浑身上下撕心裂肺的疼,可是容潜,却面无表情,只是不容置疑地继续将我往马车里放,「我只知道,这里危险,先将你平安送走是最要紧——」

「小叔叔!!」

夜风微凉,容潜的身子微微一颤,他淡道:「霜霜啊……」

「什么?」

「你已与徐昂不是夫妻,所以,你不必再叫我小叔叔了。」

容潜的神情非常严肃。我盯着他,喉咙里好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他说的是,我和他唯一的联系就是徐昂,而如今,徐昂已经和我没有联系了。

「小叔叔说得对,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徐昂带着三分轻佻的嗓音在我们背后响起来。

他穿了身崭新的新郎官装束,束着金冠戴着红花,大约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哪怕这套装束俗气得要命,他整个人都喜气洋洋的。

他眼风向容潜轻轻一扫,又对着我,笑一笑,「霜霜,我来送你一程。」

徐昂从未叫过我「霜霜」,他从来都是「娘子」来、「娘子」去,嘴巴甜得不行不行。

我们虽然算是盲婚哑嫁,可他新婚之夜,第一次看见我,就眉开眼笑地冲着我说:「娘子,我就是徐昂,你叫我相公就行。」

……自来熟,熟得不能再熟。

……没皮没脸,果真是个小恶霸。

……半点都没有他小叔叔沉稳持重。

我当时,便是这样想的。

那时的我,不讨厌他,也绝算不上喜欢他,我时而觉得他是个油腔滑调的小流氓,跟我抢饭吃的时候坏得要命;时而又觉得他诙谐逗趣,跟他待在一起,玩得轻松又自在——但无论如何,他都还是比不上小叔叔。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徐昂在我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多,而我,也越来越像他的呢。

我从马车上跳下来,跳得太急,还扭了一下脚,可是我已经顾不上喊疼了,我只想抓住徐昂,不要让他和阿萝拜堂。

我要告诉他,我喜欢他,我喜欢的人,是他。

来得及的,一定还来得及。

43

我一头撞进徐昂的怀里,而他微微笑着,扶住了跌跌撞撞的我,「霜霜啊,本该留你喝杯喜酒的,可是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实在是等不及,就不挽留了。」

我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出城二十里,你爹就在白草坡等着你。他倒是很大方,说钱不要紧,女儿的性命最要紧——等他的财宝运到此处,就是我与阿萝成亲的吉时——我这番安排,周详不周详?」

他的笑脸在我面前放大,我已经心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徐昂,徐昂,你不要这样,你不能就这样丢下我,我们才是在神明面前拜过堂的夫妻,我喜欢你,我是真的喜欢你啊——」

手臂上的力度突然加重,我痛地低呼。低头,只见徐昂握住我手臂的那双手,骨节都在泛白……

可是这力气一下子就松懈了,徐昂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懒洋洋地说:「霜霜,别犯傻。」

我怒极,「我没有犯傻——」

徐昂好似很吃惊似的,他上上下下看了我半日,才正色道:「陈霜霜,你是不是忘了,你喜欢的人是容潜,我喜欢的人是阿萝。我们成婚那一夜,你便说……」

「把他俩拆散,我们就可以上位了。」

「现在我成功了,我真的把他们拆散了,你反而来指责我,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他松开我,又对着我身后的容潜走去,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容潜,我一向不大待见你,你是知道的吧?嘿,小爷我快快活活地长了十九岁,凭空冒出个叔叔,还对我管东管西,烦死个人!但现在,我还得拜托你件事情——」

「陈霜霜这个蠢丫头,你帮我把她带走,带得远远的,永远别来烦我,她这种见异思迁的姑娘,我才不屑……」

「啪!」

容潜的脸上风云变色,他狠狠甩了徐昂一掌,沉声道:「够了徐昂!你不要太过分!」

徐昂捂着下巴,哼了一声,仿佛有些愤然地舔了舔嘴角沁出的血珠,再不理会我与容潜,转身便走。

夜风吹进了他喜服的衣摆,鼓鼓囊囊地蓬起来,越发显得他瘦了许多……

「徐昂……等,等一下。」

叫住他的人是我。

徐昂的脚步停了停,双手微微攥成拳。我慢慢地,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而他,似乎半点不耐烦也没有,安静地等着我。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我的手冰凉凉的,抚在徐昂的脸上,一时间,很难分辨谁的肌肤更冰冷一些。

徐昂一时有些错愕,他喃喃道:「霜霜,别喜欢我。我不值得——」

「是的,不值得。」

我扬起手,像容潜一样,对着他另一边的脸颊,狠狠地打了下去。

44

我以为我会哭,可是我一滴泪都没掉出来。

对,不能哭,这种时候哭,徐昂会更看不起我。

我这一下打得重,手掌钻心地疼,徐昂一定也疼,可是他一动不动,只是看着我。

大概是错觉,我感觉我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丝的后悔和不舍?

我搜肠刮肚想再寻几句骂他的话,可是容潜在我身后催促,「霜霜,多说无益,快走吧。」

徐昂偏过脸,不再看我们,脸上仍旧是那副欠揍的表情。

「是啊,快走啊,小爷我等着成亲呢!」

我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往马车里走,帘子落下来的那一刻,我余光看到,容潜上前,抱了抱徐昂的肩膀.

「徐昂……好自为之!」

同时,他用身体挡住看守侍卫的视线,将一团极小极小的纸团,塞进了徐昂新郎官礼袍的前襟。

马车好像逃命一样地驰骋在这座僻静的边境小城。

白草坡等着我们的,果然是我爹和二十驾马车。

车里,装满了金银,一箱一箱都拿封条封着,整整齐齐。

我爹戴了个大兜帽,遮住半边脸,面无表情且一言不发。

睿帝带着的人略一查验,便互相交割。

为首的似乎是个小队长,阴阳怪气,对着容潜讥笑一声,「容大人,人家都说夺妻之恨不共戴天,也不知道您心里头现在是什么滋味儿啊?」

几人都哈哈大笑,竟是丝毫脸面都不给容潜留。

容潜却并未生气,他拂了下自己纤尘不染的衣袖,淡淡道:「哦?这个夺字,用得不好。命我与阿萝公主和离的是陛下,陛下的话还能有错不成?你们几位这是在替我这个叛徒,指责陛下有过失吗?」

「这话若让陛下听见,只怕你们几个的境遇,比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那几人立时煞白了脸,其中一个恨恨道:「容潜,论吵架我们比不过你,走着瞧!」

竟是落荒而逃。

容潜好似耗尽了全身力气,他半倚在道路旁边的一株大树上,剧烈地喘着气。夜色中,他脸色苍白,简直有如鬼魅。

——我愣愣地看着容潜,第一次发觉,他这样温润谦和的人,竟还有如此邪气的一面。

45

此时,我爹低声喊道:「你们俩别磨蹭,都过来!」

待我们都坐上马车,我爹给容潜把了脉,喃喃道:「唔,这是九重酷刑啊,与内伤相比,外伤倒不算什么了……」

然后便从袖子里取出个青瓷瓶,让我喂容潜一粒。我疑惑不已,我爹一个商人,竟还懂行医赐药?可我掰开容潜紧锁的牙关,喂了他一粒之后,他的呼吸竟真的渐渐平稳起来。

我把容潜放好,让他尽量舒服些,随后就凑到了我爹身边,「爹,我们去哪?」

我爹一边策马,一边道:「霜霜你看好容潜,他若再难受了,继续给他喂药!眼下还是那大魔头的地盘,我们须尽快往北走越过国界,若是叫他们追上,那可是前功尽弃。」

他专挑人迹罕至的小岔路走,仿佛对周边很熟悉。马车向北继续前行,停在了一处码头,他带着我们上船,船行不多时,又弃船换马。直到天色发白,我们第三次换船,他方道:「可以了,睿帝的人追不上来了。」

我把容潜安顿在船尾——他正闭着眼,眉头紧皱,似是疲惫之极——然后回到船头,对着正在撑船的我爹,问:「爹,咱们回家吗?」

爹爹看了我一眼,笑道:「霜霜没有家喽,咱家房子卖掉啦!」

「那姨娘们呢?」

「卖房子的钱分给她们,都遣散了。」

「……爹你心疼吗?」

「不心疼,不心疼啊,只要霜霜平安,千金散尽还复来嘛……」我爹笑呵呵地打量我,「能从那老家伙的手里全身而退,我霜霜果然是个有福气的!」

「嗨,那老贼厉害得很,梁国十几万兵马围剿,他都能带着几千人杀出重围,又利用梁、郑、蜀三国之间的矛盾,在边境之地隐居蛰伏多年,甚至还越发势大。」

「我女儿从这样的人手里逃回来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听着他这样揶揄的口气,心里酸涩难忍。

不过短短一月多不见,爹爹竟好似老了十岁,连鬓角的头发都花白了,他从前可是一根白发也没有的。

我一把抱住了爹爹的大腿,简直就是号啕大哭。不一会儿,他的衣裳都湿透了。我爹倒也不安抚我,只是由着我哭,不时地拍拍我的脑袋,道:「爹知道霜霜委屈,哭吧,哭出来就好了——那个徐昂呀……」

「是,是我先不要他的,我早就说我不要他了,在徐家我就说了——呜——」

我这时才感觉到,自己的心里好像被剜去了一大块,鲜血淋漓的,一碰到、一想到,就疼。

……这个伤口的名字,叫徐昂。

46

等我哭够了,爹爹给我递了个葫芦,「乖,喝点水,润润嗓。」

我抱着葫芦,咕嘟嘟喝了一气,然后就听我爹夸我,「对啦,我陈之照的女儿就是要有骨气,有脾气!哎,天下的男儿千千万,少了个徐昂,难道天就塌下来啦?就算天真塌下来啊,也有爹爹给你顶着。」

啊啊啊,眼泪又要漫出来了……

可是我看着我爹眼角深深的皱纹,还有他关切的眼神,抽了抽鼻子,打算把这一顿哭给忍住,过两天寻个没人的对方,再好好哭一场。

现在,我必须变成以前那个没心没肺的陈霜霜。

「那以后我,我赚钱养爹。」

我毫无形象地吸了吸鼻子,带着浓浓的鼻音发誓。

接收了誓言的我爹嗤之以鼻,「就你?还是爹赚钱养你吧,虽然五十多了,可是爹脑子可比你好使。」

「怎么就不行呢!我会绣花啊,我绣花卖钱养你!」

「哈哈哈,就你那二脚猫的针线,也好意思说赚钱养我。」

「你又嫌弃我!我住在朱砂寺跟宛娘学绣花的时候,厉害着呢。那个,小叔……容潜他,都多少年了,他还留着我绣的小鱼呢!」

「撒谎,他以前怎么可能认识你——」

「真的认识——」

我俩同时回头,看向船尾的容潜。

……方才还沉沉睡着的容潜,已经睁开了眼睛。

黎明的淡淡金光洒在河面上,闪着粼粼的碎光。

一片水汽浩渺中,容潜的眸子好似燃着重重的火焰,亮得怕人。

47

容潜启唇,阴沉沉吐出几个字。

「陈,之,照。」

这话听着不善,我爹把船桨一扔,哼道:「干什么?」

「你不是说,霜霜是你亲生的女儿,打从落地长到十八岁,从未离开你身边一步吗?那她怎么会住在朱砂寺,还拜一个绣娘为师?」

「啊这——是不是亲生的有什么要紧?容潜我告诉你,霜霜哪怕身上流的不是我的血,她也是我亲闺女!」

「你,你……」容潜呼吸一滞,他捂着胸口,痛苦呻吟,「枉我还当你是前辈,你竟连句实话也不告诉我——」

我爹气呼呼的,感觉若不是容潜太虚弱,都会冲上去揍他,「你这小子不也没告诉我实话?你要是早说,你是想用我的钱搞垮那个大魔头,我痛快就把钱给你了,你要多少我给多少,我何必让我宝贝闺女去徐家受罪!」

「若我早知道你千疼万宠的宝贝闺女是她,我,我死也不会……不会要她嫁进徐家!」

他俩在我左右两边,针锋相对,我越听越不对劲,「停,停,停,爹,你和容潜,以前也认识?」

我爹圆胖的脸上顿时闪过一丝不自然,「啊,这个啊……当然不认识,霜霜你别多心,我怎么会认识他这种人……」

「可是你们说话的语气明明就——」

容潜轻咳一声,他撑着身体勉强坐起。

他手心摊开,里面是那块皱巴巴、脏兮兮的小帕子——他曾经用它来给我擦鼻血的那一条,也是十年前,我在朱砂寺,绣了送给他的那一条。

小金鱼已经被洗得掉色了。

「霜霜,对不住……若是我早知道陈家唯一的小姐是你,我绝不会……绝不会让你这样涉险。」

容潜的语调苍凉,而他的眼角,已经沁出了星星点点的泪珠。

我一惊,被他郑重的道歉弄得有点慌乱,「啊,小叔——容潜你干吗这样!我,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我爹则在旁边冷哼,「霜霜你乖乖听着,让他好好给你道歉!这笔账我还得给他算一算呢。拐了我宝贝的女儿,又害她这般伤心——」

容潜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几分。

我听不下去了,迈过几步去扶他,「好了好了,等你养好伤再说这些吧。」

可是容潜不肯停,他仍断断续续道:「这块帕子我一直留着,后来,我回到朱砂寺的时候,宛娘说你已经得了伤寒不治身亡,还带我看了你的坟……」

我有些疑惑,但很快明白过来,「朱砂寺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宛娘怕人知道我去了有钱人家,那些故人会骚扰我,所以对外一概都说我病死了……」

「是吗……」容潜的笑容颇为凄惶,「她也骗了我。我真当那个曾经救我一命的小丫头死了,我绝想不到,她变成了陈家的女儿,我还为了钱,命徐昂娶了她,又把她拖到了这场你争我夺的算计中……霜霜,对不住,都是阿潜不好,阿潜会想办法弥补你的……」

眼前这个虚弱的金吾卫上将军容潜,和十年前那个神情冷峻的少年徐潜逐渐重合,我喃喃,「真的是你啊,徐潜。我还以为这辈子都遇不到你了呢!」

「是我……是我……霜霜,对你来说,我这么多年都杳无音讯,你,你怨恨我吗?」

48

怨恨……吗?

怨十三岁的徐潜分明许了个「等过几日,我从南边回来,就带你去我家玩」的承诺,却一去不回?

恨二十三岁的容潜利用我、利用陈家的钱,只是为了救阿萝?

还是……怨恨他让我遇到了徐昂,又被徐昂所伤呢?

若是没有容潜,我爹定会为我寻一个更好的夫君,他肯定会比徐昂好一千倍、一万倍。

可若是没有容潜,我又怎么会遇到徐昂。

想来想去,我只能摇头,「我不怨你,也不恨你——是真的。」

我对上了容潜漆黑如夜的眼眸,那双曾经让我悸动不已的眼睛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可我,再也没有去探究的动力了。

从前那个挖空心思讨好他,喜怒哀乐都追随着他,视线总是偷偷在他身上流连的陈霜霜,已经不见了。

既然不喜欢了,那就真的是不会怨,更不会恨了吧。

容潜仿佛看明白了我的心意,他喉头涌动,仿佛要说什么话,可是他只是剧烈地咳嗽着,一句也说不出来。一阵剧烈的喘息之后,他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呼,随即,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哎!容潜,你——你倒是坚持一下呀!」我爹急了,「霜霜,你过来看着桨,我给他针灸。」

说着,我爹真从他裤腰上取下个灰扑扑的荷包,从里面捏出根金针,按着容潜的脑袋就要扎下去。

「爹!你会弄死他的!」我看着他的动作,简直要吓死了,「你,你又不是大夫!」

我爹很嫌弃地白了我一眼,「行了行了,别吵吵——你爹当年也是个金吾卫上将军,好歹算起来还是容潜的师伯呢,我给他扎几针,死不了的!」

在这种我从前认识容潜而我爹不知道、我爹从前认识容潜而我不知道的诡异情形下,我们三人一时都不知道怎么化解尴尬。

还是我爹有大局观,他说:「容潜受的伤太重,我们得尽快安顿下来,不能再带着他奔波了。」

于是话不多说,在天色大白之前,我们弃船上岸,寻了个僻静的驿站住了进去。

心惊胆战在魔窟里过了这么多天,住进驿馆房间,拿着镜子一照,我才发觉自己的脸色也很差,两只眼睛下都带着浓浓的乌青。

我把镜子扣起来,决定眼不见心为静。

我爹那边,则是先把容潜弄睡,然后又忙前忙后给我打了热水,还给我寻到了干净的换洗衣物,「霜霜,洗漱一下早点休息吧。」

「爹——」我虽疲倦不已,可是好奇心仍然战胜了疲倦,「金吾卫上将军,到底是个什么职位?」

「啊这个——」

于是,就跟小时候他哄我睡觉一样,我爹又开始给我讲故事了。

49

数年前,睿帝也算是个励精图治、雄才大略的年轻帝王,南晋在他的治理之下,安乐富足,甚至隐隐有兼并梁国之势。

我爹作为他麾下的金吾卫上将军,近帝王之身服侍,同时掌管禁军,一时风头无两。

然而权力腐蚀了帝王之心,睿帝性格之中的偏执与多疑逐渐暴露,政令不一,民生凋敝。

我爹看清局势后便及早抽身,他佯装病亡,隐姓埋名,秘密潜逃到了梁国。

出于打发时间的目的,他开始做生意……大概是天赋所致,他生意越做越大,最后竟然做到了梁国京城首富……

「爹爹真的不想做这么大啊霜霜,爹爹真的不是故意的,钱财对于爹爹都是身外之物,是累赘啊!」

「行了,这话我都听一千八百遍了——」

于是我爹继续讲。

事实证明他的眼光很准,十年之前,梁国玄帝果真出兵剿灭了南晋,睿帝随即开始流亡。

若不是玄帝突然驾崩,玄帝资质平庸的幼子继位,导致国力日渐衰弱,只怕睿帝及其残部也不能苟延残喘如此之久。

「容潜找上我的时候,只说他有实力一举除去睿帝,只需把女儿嫁给徐家……我一听那是大好事啊,能帮就帮……再说那个徐昂,虽然人称小恶霸,但爹爹也见过几次,小伙子长得还是蛮不错——」

我爹好像感觉自己说错了话,他顿了顿,低头看我。

我闭着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假装睡着的话,对我们俩都比较舒服吧。

我感觉我爹慢慢为我放下床帐,又轻轻走了出去。房间门关上的一刹那,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地夺眶而出。

对啊,明明是个可爱的小恶霸,明明他也宠着我,明明我也很喜欢他……

为什么,为什么他就是不喜欢我呢?

为什么他依然还是喜欢阿萝呢?

难道真的是因为阿萝与他早逝的娘亲,有着相近的容貌?

我与他之前的感情,当真单薄脆弱到,连一张相似的脸庞也抵不过的地步吗。

50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又睡了多久,又想徐昂想得睡不着了多久。肚子咕咕叫把我吵醒的时候,天色仍是灰蒙蒙,好像是傍晚,又好像是黎明。

我很快就判断出来,这是第二天黎明。

我这样躲在房间里整整一天了。

我轻手轻脚地下床,准备在不吵醒任何人的情况下,寻摸点吃的。

刚刚走到房间门口,我便听到了我爹的声音,在安静的小院子里,显得非常低沉、严肃。

「容潜啊,你这伤需要卧床静养起码一个月,你再舟车劳顿地赶回去,病情势必加重,药石无效,只怕会连三十岁都熬不过,你可想明白了?」

沉默了片刻,才听见容潜的声音,「于情于理,我都要去找伯望。」

「找他作甚?」

「以他一人之力对抗睿帝,凶险万分,我怕他步我的后尘,我得去帮他……他们折磨人的手段如此恶毒,伯望打小就怕疼,怎么受得了。」

容潜这话中还有话,本来尚有三分困倦的我,顿时清醒过来,竖着耳朵偷听。

「你受得了,他就受不了?」

「师伯!你别拦着我了……哪怕不是为了正事,我也要……我也要去找他问个清楚。霜霜这么伤心难过,我看着实在是……」

门缝里,我爹的脸黑沉沉的,看起来很不赞同容潜的做法,又没有办法劝阻。他沉吟了片刻,才道:「不必去了。」

「什么?」

「我说,不必去了。」

「徐昂早就跟我商量妥当了,那日运到睿帝住处的金银之中,藏了大量的炸药,只等拜堂喜宴结束,众人喝醉熟睡之时,将炸药点燃——」

「徐昂说,让我们在此地等他五日,若是他来了,说明他成功了。若是他没有来……」

我爹哆哆嗦嗦从袖子里取出封书信,递给容潜。

「他请你,替他好好照顾霜霜。」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我撞开房门,拼命一般跑出去,想从容潜手里把那信夺过来。

「给我!给我!我要看他到底说了什么——」

他们两人都不提防,被我这样撞破,俱是一惊。

容潜高高举起手臂,将那信托起,不叫我够着,而我爹一把揽住了我,又伸手在我脖颈处砍了一下。

一阵剧痛伴随着眼前一黑,昏迷之前我听到我爹在叹息,「傻孩子,两个傻孩子啊……」

55

我们等了五天,等了七天,等了十天。

可是徐昂,没有来。

我们栖身的驿馆偏僻,往来的客人商旅不多,但我爹每日都会向人打听蜀国边境是否有什么异动,却只听说了「私宅莫名爆炸,官兵随即驻扎」的只言片语。

没有人提到作乱的南晋睿帝,更不会有人知道徐昂是否安好。

虽然我爹和容潜一直轮换守着我,不叫我出门,但我也能敏锐察觉,他们脸上的希望都是越来越少。

在这种胶着的等待中,我病倒了。

不是真病,是装的。

我已经想明白了,是生是死,我都要再见徐昂一次。

利用陈家家产暗藏炸药,以期对睿帝一举击杀这件事情,徐昂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所以他故意要求与我和离,又让容潜与阿萝和离,我们四个人里逃出了两个,已经算是很不错的结局。

所以他给容潜留了信,却连多的一个字都不跟我说……他是不是以为,假如他真的回不来了,我会傻傻地忘了他,然后接受容潜?

徐昂你休想!

我「病」了几日,容潜给我端来的药我一概偷偷倒掉,饭食也一口不肯吃。我也不知道他发觉了没有,反正他总是一言不发,送完药就走,最多对着我假装熟睡的脸轻轻叹口气。

终于有一回,他妥协了。

那天,他过来收拾托盘,见我又是把药碗倒空、饭碗纹丝不动,他叹口气,拎起床头的一只花盆看了看,然后半是愠怒,半是好笑地叫我:「陈霜霜。」

我不答。

「别耍小孩子脾气。」

我还是装睡。

容潜的手轻轻贴在我额头,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你这样装着装着,真病了怎么办?真病了,我还怎么带你去找伯望?」

我瞬间睁开了眼睛。

入目,便是容潜关切的眼神,他似乎想笑,又没有笑出来,「床头摆了四盆花,你只往一盆里倒药,也不知道匀一匀——」

我惊讶地去看,果然那三盆花还好好的,第四盆已经蔫了。

但这种时候哪是关心花花草草的时候,我赶紧跟他确认,「容潜,你男子汉大丈夫,说话要算话啊!」

「算话。」

「你小时候就——」

「这一次,我必不食言。」

56

看他的神色,绝不是在哄我,于是我掀开被子就要往地下跳,可是容潜按住我的膝盖,正色道:「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以伯望的机灵,想必已经脱身了,只是被什么事情牵绊住,一时回不来,我带你去看看也好。」

以容潜这么谨慎的人,他说徐昂「想必已经脱身」,肯定是真的就无碍了。我顿时喜形于色。

「只是,我有两个条件。你答应了,我才带你去。」

「第一,你要听我的话,不许冲动,不许胡搅蛮缠。」

这个……可以做到。

「第二,倘若我们遇到了阿萝……」

容潜的表情突然有些高深莫测,「你须答应我,你一个字也不告诉她,而她说的一个字你也别相信。」

我心里头的喜悦突然就被疑惑替代了,「为什么?阿萝,阿萝她不是你的妻子吗……」

容潜慢慢垂下睫毛,我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他的话音里隐隐有些难以言喻的伤痛。

「这件事,以后再告诉你。」

我简单给我爹写了封告别信,是夜,就催着容潜带我去找徐昂。

这时节已经是深秋了,晚上寒气袭人,所有人都早早回房歇着,因此驿馆小院里一片安静,绝不会有人能发现我们的行踪。

可是我俩还没摸出驿馆呢,漆黑的小院子里突然点起了一盏灯笼。

灯笼下面是我爹。

他端坐在院子中央,仿佛很惬意似的,还在一边摆了张小几,上面放着一壶酒、一只杯子。

「容潜啊,知道师伯有雅致赏月,所以还带着霜霜,一起出来陪我?」

我望了一眼容潜,见他有些懊恼又有些畏缩,大约是害怕我爹问责。我便自己摆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冲我爹撒娇,「爹,我们只是出去走走,散散心……」

我爹的神情却是我从未见过的严肃,「霜霜你让开,我在和容潜说话。」

啊,好凶……我默默低着头不说话了。

容潜道:「师伯,请您见谅,但是霜霜如此难过,我实在——」

「哦?」我爹慢慢给自己斟了杯酒,语气凉薄,「容潜啊,你叫我一声师伯,我也教训你两句——在阿萝那里吃过一次大亏,你怎么如今还是没长记性?做大事的人不能心软,这句话,你师父没有教你?」

「当年阿萝要寻死,你便心软娶她,自以为是救了她,结果她心里还是向着她的生父,转头便把你出卖了,让你饱受睿帝的折磨,现在内伤都还没有愈合。」

「这回,霜霜假装生病,你便要带她去找徐昂,你知不知道现在或许南边的人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只等着你们上钩?」

57

这段话的内容太多,我一时间无法消化。

容潜却已经面色苍白,宽大的袍袖下的两只手已经攥紧成拳。

我看了看恨铁不成钢的我爹,又看了看后悔不已的容潜,顿时感觉情况比我想象的要复杂许多……阿萝,怎么会是阿萝?她分明饱受生父欺凌,她分明恨透了她父亲,她明明是喜欢容潜的,那她为何要这样做?

最可怕的是……徐昂会不会……

我站在容潜后面,轻轻拉了下他的袍子,他猛然回过神来,对着我道:「你放心,我们临别时我告诉了伯望,不可信任阿萝,他心里有数的。」

我这才想起,当日我们离开之前,容潜的确往徐昂的衣服里塞了个纸团。

我咬牙道:「倘若阿萝也不可信任,那徐昂岂不是孤身一人了,我们更应该回去……」

「霜霜!」我爹厉声喝止了我,「不可添乱!」

眼看我爹怒意更盛,容潜连忙道:「师伯,从前都是容潜轻信旁人,可是霜霜的性子您也清楚,我不带她去,她若是自己逃走往南边跑,只怕更……更糟。」

我也赶紧顺着容潜的话补充,「爹,我会很小心的!爹,你也要帮帮你的女婿啊,女儿那么喜欢他呢……」

我话音尚未落下呢,身旁的容潜突然呼吸一滞,继而剧烈地咳嗽起来。我一惊,赶紧拍着他的背,想让他舒服些。我爹盯着我,又盯着容潜,最后恨恨地将酒壶里的酒一饮而尽,气道:「罢了罢了,口口声声叫你心硬,你师父没做到,我自己也做不到!霜霜你回房睡吧,明日……」

他舒了口气,「明日爹爹带你回去。」

我张了张口,刚想说话,我爹又将我顶了回去,「若是你想让女婿的小叔叔活得久一些,这一趟,就别让他跑了。」

我满脑子都是徐昂、阿萝,还有容潜,以及睿帝建造的那座假皇宫,这些弯弯绕绕实在是太折磨人了。我真的是睡不着,四更天,我就起身了——当然,其实也是因为这几天装病,睡得太多。

可是我刚推门,便看见院子中央,坐着个人。

容潜。

他正坐在我爹昨夜等我们的位置上。甚至也在旁边的小几上放了壶酒。

「你怎么醒得这样早?」

他饮了一口酒,问我。

真奇怪,这家伙头也不回,竟然知道是我。

我讷讷道:「我想着可以去找他,就睡不着。」

容潜手持的杯盏,微微晃动了一下,几滴酒液洒在他一尘不染的衣襟上。

他淡道:「我有时候,真的很羡慕徐昂。」

58

「啊?为什么?」

「因为……凭他什么家国责任、什么疾苦人间,这样沉重的枷锁,他都可以不去背负。」

「对喜欢的女孩子,他也可以陪着她,不用去顾及其他。」

啊?这话是怎么说的……

我绕到容潜旁边,看清了他的脸。玉石一般的面颊上,晕染着一层一层的酡红,想必是喝得有些醉。

不然,这种颠三倒四的话,又怎么会从小叔叔嘴里说出来呢?

我干脆坐到他旁边,说:「我猜徐昂也羡慕你。」

容潜愣了一下,反问:「他羡慕我什么?」

「唔……他是个小恶霸,你是个翩翩公子,他不学无术,你能文能武,然后,他喜欢的人,又喜欢你——」

「呵。」容潜将手里的酒杯不轻不重地往石桌上一放,清脆的撞击声传来,他嘴角勾起,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傻姑娘,你是在说阿萝,还是在说自己?」

说我自己?我呆在当地,眼看着容潜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伯望娶阿萝,只不过是权宜之计。」

「他托付我照顾你,也不过是无奈之举。」

「他真当我对你,半点私心也无吗?他是故意这样的,若是托我照顾你,我自诩是个君子,便只是照顾你而已,一辈子都不会和你纠缠……他竟对我也这般玩弄心机。」

「小坏蛋——」容潜大概是真醉了,眼神都有些飘忽不定,「一个两个都不省心,早知道如此,我何必勉强自己,早知道如此,我何必……」

「容潜!」眼看他要摔倒,我赶紧跳起来扶他,「你喝多了!」

「陈霜霜,」他低声,仿若呓语,「我容潜此生,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替他娶了你。」

我突然感觉一阵头晕目眩,我扶住容潜的手,几乎突然之间就没有了力气。

「错过了,终究是错过了……上天又给我了一次机会,可我终究,还是错过了。」

现在,即便是愚钝如我,也听明白了容潜话中蕴含的深意。

倘若我是几个月之前听懂了,只怕我会欢喜得叫出来吧,可是现在,我只能咬着牙,挣扎道:「容潜对不起……我,我不能……」

「不必说了,我知道的。」

他的眼神逐渐飘远,好像在看我,又好像在看某个虚无缥缈的影子。

「霜霜是个敢爱敢恨,不拖泥带水的姑娘,她喜欢上一个人,就不会再看旁的人一眼啦。旁的人再喜欢她,她也看不到啦。」

「所以,我羡慕伯望……」

「羡慕他,没有这么多羁绊,羡慕他,不用担那么多责任,更羡慕他……可以名正言顺地陪着你。」

我脸上一阵一阵烧,我哪有他说的这么好呢。

「容潜,你会遇到一个更好的姑娘的,真的,比我还好的姑娘。今天的话就当我们从未再说过——」

可是容潜,却好似没听见我的话一样,缓缓笑了。

他抬眸,对着远方,幽幽道:「伯望,你回来了?」

59

伯……望?

我一震,不敢置信地扭过身去。

天已破晓,晨光洒在驿馆外弯弯曲曲的小道,半明半暗。

几丛凋零的花木旁边,站着个白衣的公子。

他两颊已经瘦得凹了下去,整个人的神色都非常憔悴,可是他眼睛里的笑意,却是灿如晨星。

「徐……徐昂!」

在我的脑子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叫出了口,并且我松开了扶住容潜的手,冲着徐昂直直地跑过去。

快一点,我要再快一点……如果去晚了,说不定这个大坏蛋就又溜走了……

我一头撞进了他怀里,脑袋磕在他的锁骨上,切切实实地疼了一下。他被我撞得向后退了两三步才站稳。

可是我越抱越紧,恨不得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

「徐昂徐昂徐昂!你怎么才回来啊!」

我的声音这是掺了蜜吗?我自己听着都牙疼啊……我在徐昂怀里蹭来蹭去,而他一边笑,一边捂住我的脑袋,制止我继续不安分。

「别闹,相公身上还有伤呢……」

这声熟悉的「相公」听得我头皮一麻,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一样。

我只开心了三秒钟,就紧张起来。

徐昂衣襟的接口处,露出了几层纱布。纱布上,还隐隐约约带着血痕。

我心里一阵酸疼,这时才从他身上弹开,开始从头到脚地摸,边摸边叫,「还有哪受伤了?啊?头有没有事?胳膊腿都还在吧……」

他被我弄得笑了起来,「没事,没事,我这不是都完完整整的吗……」他略一抬头,对着我身后也微微一笑,语气也凝重起来,「小叔叔,这几日辛苦你了。霜霜没有给你们添乱吧?」

不知何时,容潜已经站在了我身后。淡淡的酒气传来,他半个字也没有评价我是否添乱,而是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问:

「大事已成?」

徐昂脸上的笑容顿时收了一收,他颔首,压低声音道:「是。老爷子受了伤要逃,但我的援手正守在外面,因此一网打尽。我也受了些伤……不过不要紧。」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睿帝老奸巨猾,又怎么可能轻而易举被擒获?因此哪怕徐昂再三确认无碍,我还是不放心。我正在专心想,我是不是应该去拆他的衣服检查,以防他说大话,我身后的容潜,突然倒吸一口气。

「她?!」

我有些讶然地随着容潜的视线看过去……

果然,徐昂的身后不多远,站着两道窈窕的身影。

其中一个一身劲装,是数日之前曾抢过我度牒的那个蜀国逃婚公主赵清染。

另一个,是个眉清目秀的女郎。她的表情天真稚嫩,仿若孩童一样。

是阿萝的脸,可是阿萝绝不会有这样的表情。

她用手指比画着什么,嘴里咿咿呀呀地问:「徐公子,这是谁啊?」

我呆在了当场。

「阿阿阿萝,你……不认得我们了吗?」

徐昂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向我和容潜解释,「爆炸之后我和赵姑娘救了她,可是她头部受了伤,已经……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了。」

60

赵清染俨然已经成了一个真正的土匪,她随身带着五六个小喽啰,个个奉她如神明一般。不过半刻钟的功夫,驿馆小院子里,该打扫的打扫了,该熬药的熬药了,该做饭的做饭了——

她自己呢,已经端出一坛子好酒,与我爹喝起来了。

「久闻南晋金吾卫上将军容镜盛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你那个叫容潜的师侄,不如你多矣!」

「他不过是年轻心软,多历练就好了——赵姑娘身为金枝玉叶,却有这般身手,老夫才是刮目相看!」

两个人豪气干云,分外投缘,就差称兄道弟了。

我悄悄拉着徐昂问:「赵姑娘怎么会同你们一起回来?」

徐昂一边狼吞虎咽地吃饭,一边解释,「她不是给了你我一块玉佩吗,说有事情可以求她。我心想此事重大,能多个帮手自然最好,就拿着玉佩向她借了人押送财产,又与她约好,里外夹击。赵姑娘倒也爽快,说她看不惯蜀国国主暗中资助南晋多矣,又听说了陈家的家产——」

他突然有点心虚,「娘子啊,岳父的钱最后都落到土匪窝里了,他会不会生气啊?」

「什么?」

「要赵姑娘出手,总要有些好处给她,她在龙首山招兵买马的,都需要钱……」

我先是一愣,然后非常无语,「这有什么可气的,求人办事还不花钱,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徐昂这才放了些许心,「不过我也讨价还价了的,我说就算入股了,现在娘子你,可是龙首山的三当家——」

「噗!」我一口茶水没忍住,全都喷了出来,「徐昂你——」

「那个,我想着大梁那边我们是回不去了,蜀国也大概不欢迎我们,郑国在西北,又怕娘子你不适应那边的气候,若是,若是落草到龙首山,似乎也不错?」

所以,我这个大梁京城的小纨绔,摇身一变就成了浪迹天涯的匪徒?

我越想越好笑,不由逗他,「那徐昂你是什么?」

他低着头扒了几口饭,似乎是终于下定决心,正色道:「我是陈三当家的压寨相公,如何呀?」

陈三当家,这个名字听起来还不错。压寨相公,听起来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我心满意足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徐昂愣住了,端着饭碗的手僵硬得像块石头。他仿佛不敢置信地回头看我,欲言又止,最后非常期待地问我。

「这一下子太轻了,我皮厚感受不到,娘子你亲重一点,可以吗?」

61

赵清染只停留了一夜,便回龙首山去了。

剩下一院子五个人,三个都是病号,每个都要吃药。

我有点忧心忡忡地问我爹:「爹,我们家钱都给赵姑娘了,这会儿请大夫是不是都没有钱了啊。」

我爹先是一愣,然后就嘿嘿笑了,「想不到吧霜霜,当首富的女儿当了十来年,现在也有为钱发愁的时候。」

「啊这……」

「人生酸甜苦辣咸,什么口味都有,霜霜现在要吃苦咯!来吧,爹爹从前只教了你怎么花钱,现在爹爹教你怎么挣钱!」

我爹摩拳擦掌,好像很期待似的。

第二天,他果真带着我去集市走了一圈,然后就开始指点,「霜霜啊你看,那个卖点心的小贩,他的点心好吃,可是包装太简陋,只有儿郎们买,没有姑娘们买……那个卖花的小姑娘呢,手里的花又卖不掉……你想到了什么?」

「……」

「可以把花和点心装在一个包裹里,卖给姑娘们呀,或者卖个儿郎们,让他们送姑娘呀!」

我目瞪口呆看着我爹买了二十件点心和二十朵花,大概只用了半刻钟,就把他自制的二十件点心礼盒卖掉了!

「厉害吗?」

「厉害!」

第三天,我爹又萌生了新的主意。

「霜霜啊你看,那个梳头发的年轻妇人,她走街串巷给人梳头发,可是她担子里缺了个什么东西呢?」

「……」

「缺小孩子爱吃的糖啊!」

「这有什么关系啊爹!」

「哎!」我爹气得一拍大腿,「她年轻,梳的发型也新潮,顾客肯定也是年轻妇人,她们梳发的时候,膝下的孩子肯定吵闹,给些糖吃,肯定就乖巧了……」

我继续目瞪口呆看着我爹买了十几种糖,全都寄卖在那个妇人处。到了半下午,竟然又是全都卖掉了!

「厉害吗?」

「厉害!」

第四天,我爹还要给我讲解,但他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当年看霜霜长得好看就养她,确实冲动了,若是能选个机灵孩子就好了。」

他喃喃说,仿佛颇有些失望。

我正有些汗颜,身后一个凉凉的声音响起来。

「师伯,你教我吧!」

我默默看着我爹拉着容潜讲生意经,眉飞色舞、滔滔不绝,而容潜频频点头,心领神会。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每天都早出晚回,而我爹,喜得脸蛋都发着光,「阿潜果真是个好苗子,可以接我的衣钵,我定要好好栽培他!」

62

容潜虽然病体初愈,整个人身形瘦削,宽大的衣袍在他身上空空荡荡,几乎像个衣服架子了。但他气色倒还不错,整个人似乎又恢复到我初见他时,那种安稳沉静的气度。

而且,就和当初一样,他现在看我的时候,永远都是半垂着眸子,他再也不会看我的眼睛了。

……我知道,他没有放下我。

就好像当时没有放下他的时候,我会躲着他一样。

既然他躲我,那我也不要让他这么辛苦,我自己少出现在他面前就好了。

于是,每日我就守在驿馆里照顾徐昂和阿萝。

徐昂还好说,每天乖乖吃药、睡觉,很快就把精神头养起来了,除了哄睡的时候有点难缠,总是需要各种亲亲抱抱,其他时候都很好说话。

阿萝……就一言难尽了。

从前那个温婉可爱的女孩子去哪里了!

啊!!!

眼前这个失去记忆的小姐姐,简直就是又娇蛮,又充满幻想。

「我想去云游四海,看遍天下名山大川!」

「啊姐姐,咱们先吃药好不好?」

「不好!」

这天晚上,我爹带着容潜回来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了,抓住他俩诉苦,「我管不住阿萝了,嘤嘤,她每天吵着要出门游历,不肯跟我们待在一起。」

容潜一挑眉,「哦?我去瞧瞧。」

他转身就去了阿萝的房间。

这么多天,这是容潜第一回主动去看阿萝。之前的几天,他都是能避就避——我记得我爹说过,当日是阿萝泄漏了容潜的计谋,才导致容潜被捉。我也不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究竟还有怎样的过节,因此也不敢去劝。

我爹和我碰着头合计,「其实从前种种,阿萝都不记得了……若是容潜愿意,也不见得不是一桩好姻缘……」

我揉了揉鼻子,点头,「唔……」

「不行,」我爹想了想,又断然否认,「他要是有了娇妻,还陪她四处游玩,怎么还肯跟我这个老头子学做生意……女儿不中用,好容易有个师侄,可不能再跑了……」

说着,他自顾自地回屋了。

一时间,偌大的院子就留下我一个人。

「啊!催徐昂吃药!」

63

我端着药碗,三步并两步就闪进了他的房间……其实是我的房间。驿馆里只剩下四间房,他、容潜、阿萝各一间,至于徐昂,就塞到我房间里了。

「反正离婚什么的又不算数,你害什么羞!」

我要怎么跟我爹解释,我和徐昂其实并没有……啊!真是够了!!

前几天徐昂确实还比较乖巧,躺在我旁边,也是老老实实的,但是这几天他养伤养得太好了,整个人越来越过分,各种胡搅蛮缠,简直就是花式作天作地。

「娘子,苦啊。」

我循循善诱,「你岳父大人都说了,我们现在要吃苦,知道吗?」

「……需要娘子亲一下,才能喝一口。」

「你喝一口,娘子才能亲一下。」

「先亲。」

「先喝。」

徐昂恨恨地瞪了我一眼,不情不愿地喝了一小口,「喏,喝了。」

我也很讲信用地在他脸上啄了一小口:,「我也亲了啊!继续!」

徐昂干脆一饮而尽,然后擦着嘴,笑眯眯道:「喝了好多好多口苦药,娘子要亲好多好多下……」

我眨了眨眼睛,还想说什么呢,徐昂已经利落地反身将我压在床上。

他的嗓音沙哑,听起来带着一丝古怪的压抑。

「而且,我的伤也快好了……我们不如……补一下……洞房……」

我发誓,我本意是想躲开的,毕竟我是个矜持的姑娘,对吧。

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伸到徐昂发间的手指就化推为拉,他的脸颊在我面前放大,这小恶霸被我的拉扯弄得龇牙咧嘴,眼睛里的笑意却是越来越浓。

他轻轻在我唇上亲了一下,笑问:「苦吗?」

源源不断的热量从他的身上传过来,这种感觉既陌生又令人期待,我非常骄傲地回答。

「不,我的相公不管怎么吃,都是甜的!」

64

「霜霜啊,起床了,你再睡下去,就看不到爹爹咯。」

啊啊啊我竟然起晚了!而且是特别晚的那种晚!

我一边踢着徐昂叫他也起床,一边匆匆忙忙给自己穿衣梳发。可是腰酸背疼加手忙脚乱,我的衣服也穿得乱糟糟,头发也梳得乱糟糟。

等我推开门的时候,我爹却还是没生气,只是笑盈盈地,捧着个食盒等我。

「这是爹爹最后一次给你准备早饭了哦,以后霜霜可要自己动手了。」

我茫然地接过来,再向院子里一张望,瞬间傻眼。

……我真的只是睡了一个懒觉,为什么我起床的时候,所有人都打包好了行李?!

我和徐昂站在他们面前,我俩都顶着个黑眼圈,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容潜只是瞟了一眼就挪开视线,大概是觉得碍眼。阿萝却很好奇地在我俩身上看来看去,突然自己扑哧一声笑了,也别开了脸。

没关系我脸皮厚……我问:「所以,你们要去哪里啊?」

我爹和容潜是一拨,他们说要往东,搭一艘东海的商船,去交趾做生意,中午就起航了。

「爹爹早就想去啦,要不是养了你不舍得,也不会耽误这么多年!」

阿萝自己是一拨,她要去北方,驿馆正巧有些去北方做生意的客人,可以带她一同去。

「我都没有见过下雪,想必,雪花飞舞的样子一定很美。」

大家都好有目标啊,显得我和徐昂……很没有目标的样子。

徐昂站在我身后,轻轻捏了我一下,然后对着略带忧虑的我爹一拱手,「岳父大人放心,我会替你好好照顾霜霜的。」

说得好像我自己不会照顾自己一样……我干脆也对着容潜一拱手,「小叔叔你也放心,我会替你好好照顾徐昂的。」

容潜皱了皱眉,对我爹道:「师伯,不然,我们再给他俩多留点银子吧……」

「别看不起人啊。」我急了,「我们俩很机灵的!」

徐昂却笑嘻嘻地将我揽住,对容潜笑道:「小叔叔都替我娶了媳妇了,要是养不好她,那我岂不是太没本事啦?您放心去吧!」

他对着阿萝,似是有意,似是无意道:「从东海给我带个小婶婶回来,那是再好不过了。」

我正想骂徐昂不会说话,万一阿萝听见了难过怎么办呢,转念一想,阿萝已经全都不记得了,提一句也无妨——可是下一瞬,我就愣住了。

阿萝柔柔的眼睛里,分明闪过了一点点的泪光。

那不是这几天骄横的阿萝的眼神,这是那个柔弱无助的阿萝的眼神!

「阿萝你是不是……」

我想跟她确认,可我又不敢说。阿萝却拎起了自己的行囊,豪气万丈地说:「你们几个太啰唆,我先行一步!」

说着,竟是头也不回,往驿馆外面走。

容潜向着她离去的方向略看了一看,也对着我爹道:「师伯,咱们也走吧?」

我爹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又拍拍我脑袋,正色道:「这回是真的要做个大人了,知道不知道?」

「知道。」

「徐昂要是待你不好,就揍他,知道不知道?」

「知道。」

「要是想爹爹了,就去海上找爹爹,知道……不知道?」

我爹的眼睛里已经湿答答的了,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我赶紧搂住他,安慰道:「知道知道,都知道,我会揍徐昂的,我会给他做饭吃的,我也会……我也会想你们的。」

我爹拿手绢擦了擦眼睛,抽抽搭搭地跟在容潜后面离开了。

三个人都走远了。

驿馆的小院子里只剩下了我与徐昂。

我的相公,他咬着我爹给我们准备的煎饼早餐,美滋滋地许诺,「娘子,我们也动身去龙首山吧!」

「路上,我们可以继续玩。」

「你给我许的愿望……吃南归楼的醉蟹、喝缀锦楼的荔枝酒,我每个都记得呢!」

「娘子你放心,每一个愿望,相公都会带你去吃的。」

「现在你别哭了……越哭越丑呀。」

这个小恶霸又在说我丑!

「……而且你再哭的话,煎饼就被吃光了。」

又说我丑,又吃我的煎饼,天底下还有更可恶的夫君吗!

我含着泪笑了,我一边拧徐昂的腮帮子,一边把他嘴里的煎饼抢下来,怒道:「胡!说!八!道!难道你不知道吗,徐昂娶回家的娘子,天!下!最!美!」

65 番外 阿萝

我出生的时候,还是南晋的十一公主。

我母妃在生下我不久便病逝了,我被接到了皇后膝下抚养。

皇后并没有亲生的公主,她待我视如己出,一时之间,我是南晋后宫中,身份最显赫、容貌最出挑的一个公主。

皇后很温柔,我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时,她就常常揽着我的肩膀,指点着我们南晋最优秀的儿郎给我看。

「阿萝你看,那是永泰长公主的儿子,是不是眉清目秀的,很耐看呀?」

「还有那个,他作诗极好……」

我每个都不喜欢,我指着人群里一个瘦削苍白的少年,直笑,「母后,我喜欢他!」

皇后定睛去看了看,笑着摇头,「那是徐驸马的幼弟徐潜,要想配我们阿萝,还需历练历练。」

哦,这样。我懵懵懂懂,也不去反驳,也不去同意。

可是几乎是朝夕之间,我尊贵的身份突然就变为了笑话。

我十二岁生日的那一天,梁国的皇帝出兵,兵临京城,国破家亡,死伤无数。

父皇带着我和其他兄弟姐妹逃了出来。

母后,却永远留在了那座摇摇欲坠的宫廷里。

逃难的这一路,我们颠沛流离,漂泊不定。我们几位姐妹,原本娇生惯养,现下有几个吃不得苦,已经病倒了。

父亲的眼神在我们几个女孩子身上逡巡,那种算计,那种阴毒,让人不寒而栗。

我们几个里边,年纪最大的是二姐。

父皇把二姐送给了永州城的将军,城门因此大开,将我们这几百人的残将收留了。

永州城破,父皇继续南迁,这一次被送人的,是三姐。

我敏锐地发觉,我们这些女儿,已经变为了父皇苟且偷安的砝码。

终于……轮到我了。

我才十四岁,远远不到出嫁的年龄……可是父皇身边,已经没有更合适的女儿可以赠送了。

我不愿意去回忆我被送了几次——我曾经引以为傲的美貌,现在变成了诅咒。

众人都可以把玩欣赏,并且互相转赠的诅咒。

最后一次,是父皇要将我送给一个六十五岁的富商,用以换取十万两银子的军饷。

我已经厌倦了。

嫁衣是血红的。不,这不是嫁衣,这是父皇收买人心的遮羞布而已。

我将它一条一条裁开。

系紧。

然后,投到了梁上。

在我站到那条丝滑又柔韧的绸带之前的那一瞬间,我的房间门被谁撞开了。

那个白衣服的少年,满头冷汗,喘着粗气,道:「公主,请勿自轻……」

我歪着头看他——他长得真好看——笑道:「这不是自轻,这是自我了断。」

他看着我,神情十分不忍,「要怎么样,您才能愿意活下去呢?」

「想让我不死啊,那你娶我啊!」

我只是随口这样说了,想把他打发掉,可是我万万想不到,这个少年把我怪诞的话语当了真……当父皇座下第四任金吾卫上将军容坤的嫡传弟子容潜,求娶我这位「十一公主」的时候,我才恍惚想起,数年之前那个小小女童的爱娇之语。

「母后,我喜欢他!」

「那是徐驸马的幼弟徐潜……」

原来,上天还是厚待于我了。

在我跌落辗转于泥泞之地的时候,那个少年像一束光一样,带给了我希望。

66 番外 徐昂

很早的时候,我就知道京城里有个人喜欢别我的风头。

我喜欢的戏子,她第二天就把人家请去家里搭台子。我喜欢吃的酒菜,她过不了几日就也包场,一饱口福。我让人定制的绸缎衣料,好容易该交货了,商家苦着脸给我道歉。

「徐公子,这……陈姑娘她使了三倍的银子,我们实在是没办法……」

行吧行吧,看在此人是个乳臭未干的毛丫头的份上,我大人有大量,不与她计较。

可是春风楼的花魁也与我争抢,这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个姑娘吗?还有姑娘包花魁的吗?还有没有天理了!

我把心一横,打算夜探陈府,把这个专门跟我对着干的小纨绔好好收拾一顿。

让她知道,京城恶霸,我徐昂称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我夜行衣都换好了,就差出门了。

徐家的老管家却佝偻着身子,颤巍巍地冲我跑过来,「公,公子,您的叔叔回来了!」

我徐昂在大梁,哪有什么叔叔?

莫不是骗子,讹到我小爷我头上了?

我半信半疑地去花厅迎客。看到此人的第一眼,我心里便是一沉。

此人眉眼之间与我颇有三五分相似,但最让我忧惧的,莫过于他的眼神。

看起来是如沐春风般的温润内敛,可是那里面分明蕴含着一把锋利的剑,仿佛只等着敌人露出破绽,便能够一击即中。

我本能地对他有些戒备,只觉得此人颇有不凡。

他却拿出了我徐家儿郎皆有的护身符,用以证明身份。

「当年尔父意外身故,牵连徐家在南方满门亲眷皆受贬谪,我当时年幼,躲避到师门,逃过一劫……」

夜深人静,四下无人,他一字一句地将徐家秘密告知于我,并试图从我的神色之中判断,徐家与南晋朝堂的千丝万缕,我到底知道多少。

我扬起一抹没心没肺的笑,「是吗?那我该叫你声叔叔了?可是眼看着你也比我大不了几岁,叫叔叔是不是把你叫老了?」

他眼神一冷,手里攥的那护身符越来越紧。

「你当真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关心?」

「我知道啊,我关心啊,我说小叔叔,您远道而来,我请您喝个花酒如何呀?」

容潜显然是动了气,他收回玉佩,缓缓开口,寒气凛然,「我徐家祖训,男子不得流连烟花之地,今日我便替长兄教训于你,你自去跪祠堂吧!」

得,来了尊大佛。

我有些不情愿地将身上的夜行衣扯下来,嘟囔,「陈家小丫头,就算你运气好,小爷我今儿要去跪祖宗,不能找你算账了——」

祠堂的大门在我身后轰然关闭。

我盘腿就地而坐,两手托着腮,看着地面上斑驳的月亮的影子,慢悠悠地叹了口气。

父母身故虽是意外,可他们却也为我留下了遗训。

洋洋洒洒几千字的遗训总结一下就是,命我不得去找南晋那个暴戾无常的舅舅复仇。一切恩怨,都不及保住自己的小命要紧。

可是如今容潜回来了,他又是打的什么主意呢?

在祠堂里苦思了一宿,我也有了决断。一动不如一静,暂且装傻充愣,看一看这位小叔叔,究竟有几分本事?

我每天吊儿郎地当应对容潜的一板一眼。

他天天对着我,说得最多的几个词就是:

「荒唐。」

「胡闹!」

「唉!」

唔,他还带回了一个小婶婶?

这姑娘的面庞,怎么与我娘有三五分相似呢?本来也想冷言冷语忽悠她呢,可是看着这张脸,真的是不忍心啊。

嗯,容潜要给我娶个媳妇?

可以,小爷快二十了,给我提亲的人至今一个也没有,都被我玩世不恭的态度给吓着了。我就不信满京城你能找到愿意嫁我的人。

竟然,竟然说成了?还要我娶陈家的女儿?

这不是我小对头吗?也……也可以,娶她回了家,我就不信她还能跟我对着干。

我确实想不到,盖头一掀开,这丫头长得竟还有些好看。

但她是容潜做主给我娶的,会不会也有什么计谋呢?最好是能想个什么借口,让她别老缠着我——

于是,我喝完交杯酒,就轻描淡写说:「那个,娘子啊,有件事情我要提前给你讲一下。我喜欢别人,不喜欢你,娶你只是为了应付长辈——」

万万想不到,这姑娘马上就咧嘴笑了,「真的,说说是谁,我帮你追!」

不,不按套路出牌啊。那我干脆给她出个难题好了。

「追不到的。」

「能不能有点信心啊!」

「不能。」

「到底是谁。」

「是……我的小婶婶。」

那姑娘果然被噎住了,可是她若有所思地吃了半天的花生桂圆,突然非常郑重其事地对我讲:「我喜欢你的小叔叔,你喜欢你的小婶婶,看来我们真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这是什么逻辑?

我被这姑娘新奇的想法闹得哭笑不得,可她却扬起一抹狡黠的微笑。

「那就让我们一起,把他们拆散吧!」

67 番外 容潜

南晋国破的那一日,我刚刚改了姓氏。我放弃了血亲的姓氏,徐,改成了师傅的姓氏,容。

唯有如此,师傅才会收我为弟子,传授我容家的心法要诀,将来由我继承金吾卫上将军一职。

促使我做出这般举动的,是我刚刚知晓,曾经救过我一回的那个小姑娘,她已经不在人间世了。

徐家满门忠烈,原是南晋大族。我的长兄徐冲迎娶了文帝的嫡出公主,那时,徐家势力煊赫,几乎到了如日中天的程度。

徐冲犹觉不足,他一心想助文帝与梁国开战,多争些国土。

「若能拿下洛阳,我南晋百年基业都可奠定了。」

他带着这句言犹在耳的豪言壮志,带着公主去了大梁的京城。他还带走了刚满三岁的、伶俐乖巧的侄儿徐昂。

徐昂那时很喜欢缠着我,而且他总是叫我哥哥,而不是叔叔。

「哥哥只比我高一个头,怎么会是叔叔呢?叔叔都长得很高的。」

「我是叔叔,我就是叔叔。」

长兄和公主听着我们俩天真的对话,不由都笑了。

几年过去,长兄那边传来的消息越来越不好,他在大梁京城处处掣肘,而南晋这边,文帝驾崩,登基的睿帝虽然年轻,也颇有谋略,但对于长兄,似乎并不非常信任。

徐家的长辈们便派我去送一封信。

我年纪小,认识我的人也不多,叫我去跑腿,再合适不过。

临出门前,我买了一盒南晋特有的小零嘴,乌梅糖。我记得徐昂小时候特别喜欢吃糖,现在他长大了些,是不是依然爱吃呢?

我一路急行,不日到了京城。可是那时,长兄却出城办事去了。我无法,便在城郊找了个寺庙借住。

那地方叫苦泉寺,大概是因为寺庙里的水不太好,不过那里到处都种着赤色的丹桂,那会儿正是秋天,所以人也叫它「朱砂寺」。

我万万想不到,我的行踪还是露了马脚。

一个木讷拘谨的少年,每天到徐家打听一回徐冲在不在,长兄在京城里算是个身居要职的官员,这便引起了有心人的忌惮。

在我第十三次去问长兄在不在徐府的时候,有个男人斜穿过来,叉住了我的手臂。

「小兄弟,你找徐大人做什么?」

一看此人的眼睛,我就知道他也是个工于心计的间谍,甚至极有可能来自于南晋。此时我不能说话,我的大梁官话里带着些南晋的腔调,只怕我一开口,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冷汗涔涔,不知该如何是好。

可是有个百伶百俐的小丫头不知打哪儿冒出来了,「他是我哥哥,我们朱砂寺欠徐大人个人情,想请他赏脸去赏桂花呢!」

那男人显然是认得这小丫头,但还是不信任她,反问:「你哥哥?那他怎么不说话?」

八九岁的小丫头懒洋洋道:「他是个哑巴。」

就这样,这个机灵的孩子无意间帮了我一把。我随她回了朱砂寺,我想问她,为什么帮我。

她却脸红了,「我也寄住在朱砂寺……我那天替你扫房间的时候,看到你的糖盒子就走不动了,你,你递给我了一颗糖——你既然给我吃糖,想必不是坏人。」

原来如此,我哂笑不已。我干脆将整盒子糖都送她了。

「慢慢吃,若是你喜欢,以后我再送给你——」

这小丫头没有名没有姓,寺庙里的人都叫她啾啾,大概是因为话太多、太活泼,简直像只小鸟儿一样。

本来是焦灼不安的等待,在和这个小丫头交上朋友以后,每天剩下的都是新奇。她跟个野孩子似的,漫山遍野到处跑,遇到好吃的,就哈哈傻笑,摔跤了,就放声大哭。

真是个傻孩子——可是跟她相处了两个月,连带着我也幼稚起来。

在徐家,我是被寄予厚望的老来子,在南晋,我是一言一行都必须完美无缺的世家公子。

只有跟她在一起,我才是我。

真正的,无拘无束的我。

她送了我一条自己绣的手帕,而我问她:「啾啾,等过几日,我从南边回来,就带你去我家玩。或者,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南方吗?」

我知道她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寺庙里的绣娘收养了她,若是给绣娘一笔钱,或许,或许我可以把这个小姑娘带走。

可是我还没有下定决心,就不得不与啾啾不辞而别了。

是夜,长兄寻到朱砂寺见了我,将信收好后,命我连夜回南晋。我依言回去,坐到快船上,一路南下的时候,满心都在后悔。

我为什么,没有把那个爱笑的啾啾一起带回来呢?

好在,不过半年多,我又有了一回去北方的机会。这一次,我带上了两盒乌梅糖,打算一盒送啾啾,一盒送徐昂——两个孩子,总不能分吃一盒吧。

可是我终究是错过了。

收养她的绣娘说,啾啾已经得了伤寒,不治身亡。

「公子不必再寻她了,此世人间,再没有这个叫啾啾的孩子了。」

是吗?没有了吗?

我此生的快乐,大概……也没有了吧。

折返南晋的时候,我听到了更多的坏消息。长兄和公主同日身故,身在南晋的徐家被抄,一夕之间,满门亲眷皆受贬谪。

我躲在师父门下,逃过了这一劫。

师父问我:「阿潜你可想好了?」

我说:「请师父明察,我已经想好。」

「从今以后,此世人间,也再……再没有徐潜了。」

68 番外 阿萝

我想,人总是贪心的。

我原本只想要一个安稳的住所,一个可以安心睡到天明不被打扰的梦乡。

现在,我想要我的夫君,他多看我一下下。

哪怕我很清醒地知道,容潜娶我只是一时的心软和冲动……

他为此被师父重重责备,甚至还被人嘲笑,说他贪恋女色,绝非大器。

更难听的话,我猜也有。毕竟我们这些所谓公主被父皇送来送去,已经是人尽皆知的笑话。

容潜却从不抱怨。

他总是一副恬淡自若的样子,我看不出他的任何悲喜。

我有次问他问得太急了,他只是淡淡道:「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南晋岌岌可危,甚至到了委屈你一个弱女子的程度,再因此指摘你的品行,又岂是君子所为。」

是的,容潜他,是个真正的君子。

他知道我一切痛苦的过往,可他从不轻慢我。外人看来,只会觉得我们相敬如宾,是一对神仙眷侣。但只有我知道,夜晚来临时,他从不会近我的床榻一步。

「我会带您离开的……待我们走得远了,山高水长,他再也寻不到的时候,公主,您就真正地自由了。」

自由……吗?

我逗弄着金丝笼里的珍贵鸟雀,心下一片凄然。我渴望了多少年的自由近在手边,近在我夫君的话语里,可是那个自由里,全然没有他的踪迹。

「那……你呢?」

「公主说什么?」

我意兴阑珊地收回了手,懒懒地看向容潜,「你会去哪里呢?」

他被我的问题噎住了似的,只是沉默。半晌,他沉沉一叹,道:「微臣……也不知道,或许会去一个,寒风凛冽的地方吧。微臣虽然出生在北地,可是生长在南方,十数年来竟是连一片霜雪,也看不见呢。」

难得他对我说了这么多的话……我按捺住心下的欣然,记下了他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

可是我想不到,容潜的话中深意,竟然是这般令我绝望。

因为,容潜心里那个雪花飞舞的地方,还住着一个姑娘。

她的名字,叫啾啾。

他喝醉过一次,是个桂花飘香的秋天,那时他说:「啾啾,我为什么没有带走你?为什么只是一次错过,我们就会阴阳相隔?」

我应该是怅然若失的,可我更多的是庆幸——我的夫君心里有一位已经死去的姑娘,这是不是说明,只要我够好,我就可以——就可以走进他的心里呢?

我跟着容潜回到了徐家。

紧接着,又有一位姑娘,嫁进了徐家。

霜霜大概是我见过最天真烂漫的姑娘了。虽然已经及笄,可是她总是带着孩子气的天真,又真诚,又热情,可爱到简直叫人招架不住。

第一次见面,就给我和容潜送了价值连城的见面礼。

……看着我和容潜的眼睛里,全是小星星。

虽然是嫁给了徐昂,可她整个人每天都黏在我身边,问东问西,指南言北,也不嫌累,也不嫌烦。我开始是无奈,只能带着她玩,可是渐渐地,我反而是离不开她的那一个了……

因为困守在徐家这座大宅,我是既孤单,又无趣。

为了他的大计,容潜总是出门在外,四处奔走,除了晚间回来与我打个照面,再也不多同我说一句话。

徐昂呢,待我也是极诚恳尊敬。可我知道,那是因为他自幼没娘,他不知不觉间,想从我这里寻到一些母亲般的慈爱。

仆役们对我毕恭毕敬,也不是谈心的对象。

偌大的府邸,只有我,看起来尊贵无忧,实际上却茕茕孑立。

我从前听人说,家里如果有了孩子,那就会多添许多欢声笑语,那才像一个家。

那时我不信,可是如今有了霜霜,我信了。

我应该嫉妒的,我应该难受的,因为那个姑娘从小被疼爱着长大,这样的宠爱,我何其有过?

可是对她,我厌恶不起来,也怨恨不起来——这孩子天生就有一种让人喜欢的喜气。她能让死气沉沉的徐府,变得越来越像一个家。

她也能让对任何人都温润清和的容潜,动了真怒。

那一天,我看着容潜对着全府下人们发怒,命令他们彻夜去找失踪的徐昂和霜霜。

我知道,若只是徐昂离家,他不会这样生气的……

能让他这般焦躁的,只有霜霜。

那个巧笑倩兮的傻姑娘。

心里有一个角落,还是一点一点撕开了缝隙。

但我还是心安的,毕竟容潜念那个死去的啾啾那么多年,他又怎么会对霜霜动心呢?

直到有一天,我和霜霜在闲聊天。不知怎么,就谈到了小时候的小名儿。

她说:「小婶婶你可别笑话我啊,我小名是啾啾。这是我养母起的,她说啊,我打小就跟小麻雀一样特别爱说话,烦得很,她干脆就叫我啾啾——给孩子这样起名字的,应该不多吧?」

是的,不多,绝对不多——

我脸上在笑,可是那些被我竭力隐藏起来的难过,压抑,绝望,不甘,在那一瞬间,像一条毒蛇,嘶嘶地吐着信子。

若是……若是容潜知晓了霜霜就是他心里那个已经死去的姑娘,他……会离开我……吧?

我不能让他离开我。

他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而且是……我第一个真心喜欢的人。

只要,只要父皇还在,只要容潜一日是他的金吾卫上将军,容潜……就一直会是我的夫君。

即便是貌合神离,即便是他对我敬而远之,可是我们……仍然会在一起。

这样就够了。

69 番外 徐昂

吹牛。

牛皮都吹到天上去了。

我开始还期待着陈霜霜这姑娘能有什么周详严密的计划,真能把容潜和小婶婶这对所谓恩爱夫妻拆开,可是等了大半个月,她根本就一丁点行动都没有。

虽然白天都耗在小婶婶房间里,可傍晚,容潜从外边一回来,不出一刻钟,这姑娘就会灰溜溜回来我这边了。

我问她:「你怎么不陪小叔叔用晚饭啊?」

她顿时哑巴了,半晌才讷讷道:「晚饭这么温馨的场合,我还是,还是别打搅他们了。」

行了,我已经彻底明白了,这姑娘也就是过过嘴瘾,真让她去干点什么背信弃义的事情,她能把自己为难死。

不过,这句话说得我倒有些心里痒痒的——既然吃晚饭是件温馨的事情,那她特地跑回来跟我一起吃,又是因为什么呢?

小爷刚长到十九岁,却已经有十好几年没人想着陪我用晚饭了。

有个人念叨着一起吃……似乎也不错。

而且这丫头口味竟然跟我出奇地一致。我爱吃的,恰好她也爱吃,我不爱吃的,恰好她爱吃——反正就是一盘菜,要么我俩都喜欢,那就抢着吃,特别热闹;要么就是我吃菜叶,她吃菜秆,各得其乐又完全不浪费粮食。

其实容潜……还是挺有眼光的。

怎么能给我选到这么可爱的一个姑娘做娘子啊。

比他给自己选娘子的眼光好多了。

但是烦心的事情还是有许多——我越来越觉得,容潜在玩火。他把大梁京城里蛰伏着的南晋探子一个个都寻出来了,每日早出晚归,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但我直觉,是很危险的事情。甚至有可能,是与我父母当年意外身故有关。

甚至连霜霜的父亲都出动了——我实在看不过去,只能主动去问他,究竟有何打算。

「你在外面搞什么事情我可不管,但你绝不能让霜霜有什么闪失。」

容潜却好整以暇地拨弄着香炉里的灰烬,淡然道:「哦?伯望竟然问起霜霜,我还当你从来没有心呢。一直游戏人间的纨绔小爷,也有关心人的时候?」

我道:「别的我都不关心,我只关心我和霜霜。」

容潜深深望了我一眼,唇边浮现了一丝笑意。

「伯望啊,一个少年若是有了喜欢的姑娘,他就该长大了。」

长大,什么叫长大?我知道容潜是在激我,他总觉得我应当像他一般悲天悯人、心忧天下。

可我偏不。

我懒洋洋道:「谁说我喜欢她?我顶多是觉得她有趣罢了。」

容潜放下手里的香炉,他不再看我,只道:「好,我知道了。等时机合适的时候,你就带着霜霜离开此地吧,我保证等你们游山玩水回来之后,一切恩怨都已经化为了云烟。」

「到那时,你和她都可以凭心意去留,我绝不再置喙。」

我不由自主地追问了一句:「那时,你还会留在这儿吗?」

容潜错愕了一下,仿佛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去留。他背过身去,很久很久才道:「或许……不会吧。」

我既知道了容潜不需要我参与他的计划,那我便干脆做个甩手掌柜,每日陪着我的娘子玩耍。

果然不出几日,容潜设计使霜霜伤心,然后又顺势把她送回了陈家——我则一路陪着她。

看着这傻孩子因为容潜「利用」她而难过,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自己也变傻了。

分明就是长辈之命、媒妁之言的夫妻,她不喜欢我,我也用不着喜欢她。就算我俩吃吃喝喝很惬意,但顶多当个酒肉朋友做个伴就好了……为什么我看到霜霜不开心,偏偏自己也会不开心呢?

我一路都在想这个问题。

直到我们遇见了赵清染。

这位姑娘也是来头不小,为了逃婚,放着一国公主的身份不要,宁可去当个山贼。我一边装腔作势地陪她过关,一边问:「天底下的夫妻,同床异梦的多了去了,赵姑娘为什么不行?」

赵清染冷冷瞟了我一眼,「人生苦短,为何还要勉强自己,和不喜欢的人朝夕相处?看你也是个心高气傲的小子,你能勉强自己?」

我不屑一顾地回答她,「我当然可以。」

赵清染嗤的一声就笑了,「你这样若是叫勉强,天底下就没有付出真心的人了。」

我愣在了原地。

困扰我数日的问题突然之间有了答案。我脑子里千回百转,只有一个念头——

徐昂啊徐昂,你可真是个傻瓜。

是山水不好看,是美食不好吃,还是牌九不好玩?

你怎么偏偏就喜欢上了一个姑娘呢。

天底下千千万万个好姑娘你不要,你为什么要喜欢那个喜欢容潜的傻姑娘呢。

容潜的话犹在耳边。

「……若是有了喜欢的姑娘,他就该长大了。」

我呆坐在高高的城墙上,吹了半个时辰的风,也没能让发涨的头脑清醒。

破晓的微光洒了出来,我任命地叹口气,垂头丧气往回走去。

长大……就长大吧。

陈霜霜这傻丫头一直在我身边,我早晚,都是要长大的。

70 番外 容潜

那一日,南边来信。阿萝阅毕即焚,也不告诉我信中说了些什么。我猜,不是什么好消息,但我也没有追问,因为阿萝的过往,算是我和她之前永远不会谈起的禁忌。

随即,阿萝就病了。

但我想不到,霜霜和徐昂两个人跑到外地去给阿萝寻药——他俩虽是一片赤忱,可是阿萝的病根本就是心病,没药可医。

那一夜,霜霜发烧了。我把她从祠堂里带出来,给她看诊、吃药。

昏昏沉沉的时候,这孩子语出惊人。

「容潜,为什么我嫁的人不是你呢?你去提亲的时候,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这是我想嫁的夫君。」

那时候我才发觉,霜霜是喜欢我的。

我有些惊讶,又有些了然——她送我和阿萝的所谓见面礼,样样都是我的喜好。每次见了我,脸上虽然看不出什么,可是两只耳朵红得好像要滴出血来。但凡我与她寒暄客套几句,她整个人都正襟危坐地,绞尽脑汁地回答我的问题,好像个怕教书先生斥责的笨学生。

其实……也蛮可爱的。

可是我不能回应她。

即使我与阿萝只是貌合神离的夫妻,我也不能因为她,破了我的这桩大计。

好在她还是懂事的,她下一句话就是,因为我此时在梦里。梦醒的时候,她什么都不会说。

很好,很好……我看着霜霜熟睡的容颜,不知不觉间,叹了好几口气。

一切都很顺利。我在大梁的京城里,逐渐布好了局。

从陈家「借」来三百万白银,然后假借运送银两,把睿帝留在京城里的探子都一一支开。然后,让徐昂带霜霜远走,再将阿萝妥善藏起。

这一步最关键的,是京城里的几个探子——我会与他们密谈,让他们内讧,瓜分这批银两。

然后写信给睿帝让他派人接应,让内讧的计谋流产。

但是贪恋的种子已经种下,等到睿帝收到银子的时候,我会再次纠集这些人,设法让他们刺杀睿帝。

人为财死,三百万白银的诱惑在前,又有几人不动心?

等睿帝一死,到那时,天高海阔,我就再也没有任何烦忧了。

可是,我断然想不到,这样天衣无缝的计谋竟然会失败。

睿帝将我囚禁,九重酷刑轮流施加,只想逼我说出叛变他的探子。我咬死不承认,只说自己绝无不忠之心。

若是牺牲我一人,能保住阿萝、徐昂和霜霜,就是一死,我又有何惧。

但是,所有人都误打误撞进到了这个龙潭虎穴——霜霜心软,总是想办法给我治伤。徐昂则从我这里得知了我的计谋,若有所思地回去思考对策。

至于阿萝——

在她以为我昏迷不醒的时候,轻轻对我说:「容潜,对不起。我只想让你失败,我没想到他会动用九重酷刑来折磨你……」

那一刻,我的心冷了。

真的是她,真的是那个我以为恨透了睿帝,一心想要自由的阿萝。

我不懂,我对她已经抱有了最大的善意,我将她从火坑里救出来,又许诺说会给她一个安稳自由的将来——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徐昂将阿萝带回来的时候,她说自己已经失忆了。我冷眼旁观,只觉得她再怎么故弄玄虚,也掀不起浪花,故而干脆不理会。

可是我还是想问她。

「为什么?为什么要出卖我?」

阿萝只是慢悠悠地在一个绣绷子上绣花。

她一边绣,一边哼着南边的歌谣,好像当真是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我走近,看清楚她绣的是一条小金鱼,依稀仿佛就是霜霜当年送给我的那个花样。

阿萝绣完了最后一针,含笑开口了。

「留不住的,我早就应该知道,我这样的人,是留不住你的。你娶我只是可怜我,你永远永远不会对我有丝毫的真心——」

「容潜,你救了我,你对我来说就是神祇一样的存在,我……我喜欢你,但我卑微到连一句喜欢也不敢告诉你。」

「如果你……愿意回过头来看一看我,如果你愿意……把你的心分一丝丝给我,或许……或许我会放手,或许我会开心——」

我看着她手里的针刺破了食指,滴滴点点,染红了那条小金鱼。

一定很疼吧,可是她脸上却是笑着的。

「你错了,阿萝。」

「你最该放手的人,是自己。」

「从前的种种,都是环境所致,我早就说过错不在你,你更无须忧虑。」

「开心,幸福,都是需要自己去寻的,你不能寄希望于我,更不能寄希望于别人。」

「如果你自己不爱自己,那么旁人对你的心,不论有多真诚,你永远都不会相信。」

「阿萝,你是值得被爱的……只是那个人,或许永远不会是我容潜而已。」

阿萝的睫毛剧烈颤动着,她突然露出一丝凄苦的笑,「我,是值得被爱的吗?」

「是的。我从不怀疑。」

「我明日会和师伯一同出海,不知何日才会是归期。你我相识一场,这条帕子送我做纪念吧,等遇到了一个真正爱你的人,你再送一个属于他的东西,好吗?」

「好。」

阿萝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我眨了眨眼,轻轻一笑。

「我知道了,容潜,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

「……又一次。」

我没有再答话,只是将那方刚刚绣好的手帕接了过来。簇新的手帕攥在拳头里,有些扎手。转身走出门外的那一刻,日光大盛,白茫茫刺入眼中,我突然感觉脑中一片迷茫。

佛说,度人如渡己。渡己,亦是渡人。

……我渡了阿萝,可是能渡我的人,何时才能来渡我呢。

曾若福如

看着那红高墙和庄严的宫道,我细细吐出一口气,再使劲一口全吸回肚子里。

爹爹说过,叹气,叹得都是福气,我才不要把我的福气都叹出去。

本来我是不该进宫的,我爹爹不过是边陲的一个小官,官还是买的,守一个芝麻大点的地方,平时也不甚有威严,常常带着百姓一起种地,也不种菜,就一亩一亩的种树,妄图改变边陲之地的生存环境。

可就是这个小地方的小官,偏偏惹了大麻烦。

一年前摩邯将军偷偷入关,率领大批军兵意图谋反,摩邯将军一路潜入云京围了皇城。动乱未至,民不聊生,圣上英武,东宫太子也是初长成,同在边关的耶堀将军,又像提前得了消息一般,刚好回云京面圣。三方势力合围破了那摩邯将军的谋反之计,听说死伤都不重,只是将摩邯将军囚于御牢。

什么?和我爹爹有什么关系?我也想知道和他有什么关系。

圣上英武,但偏偏对我爹爹这事未能明察秋毫。我之所以要这样说,是因为那些兵卒将我爹爹从府上带走时,只说上面定下了 「协助摩邯将军谋反」之罪。他们说摩邯将军是从我们疆芜这里入云京的,但我发誓,官道上根本连一匹军马都未踏足过。

可爹爹终是被抓走了,留我一人在府上哭闹,张府事告诉我,我不能哭闹,得想个法子救出爹爹。

我哪里有什么法子?我承认我被爹爹惯得无法无天,娘亲诞下我便仙逝,我自小便是爹爹的掌中宝。琴棋书画虽然都学过,但说出众却实在谈不上,诗词歌赋虽然都习过,但说拔萃却实在谈不上。最拿手的可能是在市井里学会的一套坑蒙拐骗,每每拿来戏弄爹爹,都能惹得满府上下乐不可支。

「小姐,想不出法子也不能不吃饭,熬坏了身子,又有谁能救大人出来呢?」王阿婆端着清粥走进我的房间,拭去我满脸的泪痕。

我却哭得更大声了,自上次我出事,全府都跟着爹爹变本加厉地宠我,我就越发无法无天。可如今这局面,爹爹并未教会我如何破解。

什么?上次我出了什么事?没事,与爹爹相比实在是小事一桩,不过是被外来的男子伤了心。对,没错,是被外来的男子伤了情窦初开的少女之心。

如果你实在想听,我便讲给你。

街上的摊位上突然多了一个老秀才,他善用生辰编故事,天花乱坠地说出一串真假难辨的故事来,偏偏还引人入胜。他有噱头,说自己师从南山的观音,略懂命数,所讲的故事都是由听者的生辰卦算而出,串联一生,又内含破解之法。因为这个噱头,他的摊位前总是人满为患,大家让着我,所以我不过排了三天,就可以听到自己的卦算故事了。

那老秀才颇为赖皮,说我命里凶煞,克父克母克自己,要听破解之法,就需得再付一贯铜钱和一壶上好的桂花酿。为了化解我命数里的凶煞,我咬咬牙应了他。他展扇笑笑,淡淡说道:若想化解就需在我十二岁圆锁生辰前,去南山上诚心求一株观音草。

我是不信,但老秀才说,我需得破了这命数凶煞,才能觅得良缘,赢来美好人生。不管怎么说,良缘我还是想要的,算算日子,十二岁生辰在即,非得快快觅得观音草才行。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带着自小与我一同长大的阿灿一起上了南山。阿灿是王阿婆的女儿,自小长在府上,一边伺候我,一边与我一起长大。

疆芜这地界,难生草木,但偏偏南山上树木繁多,所以找一株观音草便成了难事。

「小姐,你可知观音草长什么样子?」阿灿看着愈晚的天,发愁地薅着杂草。

「忘了问,但是老秀才说,观音草在我心里。」我蹲在山溪边出神,找了一天观音草,也确实累了。

「那我们回去吧,观音草都在你心里了,我们在南山哪里找得到。」阿灿叹了一口气便来拽我回府。

我凑在阿灿身边,深深地吸走她叹出的气。「莫把福气都叹走了!我们再去前边找找,找不到就回府。」我向来是个看得开的,只是不愿放弃。

可我实在没想到会遇到些什么。

我们穿过矮木,却见一伙马贼正劫了一队商贾,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首,吓得阿灿惊声尖叫。也是她的叫声引来了马贼嗜血的尖刀,果不其然,我们没能逃过。

为首的马贼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使劲屏气,生怕他的刀一时不稳划伤我的脖子。阿灿已经泣不成声,我努力保持镇静,努力不颤抖,用了十足的骄横与那马贼周旋。

「你可知我爹是这疆芜的县守?他是这方圆百里最大的官!」我心里直打鼓,只盼这马贼是个认钱不仇官的主。

「你爹是个官?」马贼手里的刀有所松动,我便乘胜追击。

「是,还是个贪官,让我的丫鬟回去报信,保证他能给你十倍百倍的金银。」我爹爹一定不知道我在后面这样编派他,不过也管不了这么多,他的宝贝闺女马上要死与马贼刀下,他只能是个贪官。

马贼思索了片刻,大概觉得行得通,便让阿灿回去报信,押我回他们的寨子里。

马贼拎着我,嘴里不干不净地叨叨着,要将我再养大几年,直接留在寨里当媳妇儿。

呸!你要是知道我命里克父克母克自己,就一定能推断出克夫也是指日可待,看你还敢不敢留我!

不过此刻我也不敢出声,命在他手上,哪里敢造次。

天已经黑透了,南山的路我不熟,又担心阿灿也不熟,别走丢了,那我就真的活不久了。

想着想着我便哭起来,越哭越大声,马贼气极了,甩了我一耳光。这一耳光的声响,从林中腾空越出一位少年郎,他与马贼一伙缠斗在一起,打散他们后,拽起路边的我就跑。

我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拽着他的胳膊,一路往山下跑。

终于跑出马贼的威胁,借着月光,我才看清这少年郎的模样,他像是说书先生那惊堂木下的俊俏书生,又不失英武,眉宇间几分豪气氤氲在月光里。

这是我最后的印象,不知是惊吓过度还是跑了太久,我竟晕在他怀里。

醒来时便在我的房里,这一切像是一场梦。

可那个少年郎此刻不正在我眼前吗?我窃笑得转过头去,不好意思直视他的眼眸。

我爹让我好好谢谢靳华,我这才知道原来他叫靳华,是护送那队商贾的武人。

那日他去找水掉了队,回来时正看到商贾队伍被马贼杀得干净,还劫走了我,于是伺机而动,从马贼手里救下了我。和马贼缠斗时,他的腰间被弯刀划伤,捂着三寸多长的伤疤,还把我抱回府中。

我又抱歉又羞赧,低着头不敢看他,偶尔抬头就撞上他的目光,也在盯着我。

因为商贾队伍没了,靳华没了东家,便留在疆芜,留在我爹爹的县衙里当了捕快。

我日日去衙门,连爹爹都说,此前十二年,都不见我去衙门去得这样勤快。

还不是因为靳华?我常常与爹爹说,别让靳华去危险的地方,别让他打打杀杀,他那腰间还有为你闺女受的伤。

我总缠着靳华,总说要报恩,一来二去也便熟识了。因着与管理兵籍的刘伯关系好,我看过靳华当捕快时填写的那张经历阐述,他无父无母,打小在护送商贾的队伍里做武人。看他生辰,不过大我五岁,却已经有超乎同龄人的成熟。

我心疼他,非常心疼他,放下那张经历阐述,我迫不及待地去找靳华。他刚抓了一个小贼,一番打斗让他腰间的伤口又裂开了,他正在屋里自己换药。我推门而进时吓了他一跳,正换药的手也停住了,睁大双眼看着我。

我顾不得许多,跑过去轻轻抱了抱他,止于礼节。他反倒红了脸,眼睛转来转去,最终停在我泪盈盈的眼眶里。

「小……小姐,你哭什么?」靳华与我说话不多,大概被我过于热情的回应吓回去了。

我没说话,接过他手里的药替他上在腰间的伤口上。

「以后,我是说任何时候,能不能别弄伤自己?」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一反平日风风火火大大咧咧的常态,也不同于往日见他的热情,突兀地这般认真且情深意浓,不仅吓到了他,也吓到了我自己。

「什……什么?」靳华回身看我,正撞上我潸然而下的泪。他不知道怎么办,便伸手接住泪水。

我被他逗笑,抬手擦干眼泪,又边哭边笑地问他这是做什么。

他说:「这眼泪……是为我而流……」

我不知道他这是哪里学来的,竟让我也有些不知所措,忙岔开他的话。

「明日,是你生辰,我要送你一个礼物,这是为了报恩的,你不能拒绝。」其实礼物早就准备好了,只是我没有由头送给他,恰好今日看到他的生辰,由头便有了。

我跑回府上,将我为他求的平安符仔仔细细地缝进香囊里,又在香囊上绣了一把伞。

没什么寓意,只是众多绣样里,我只会绣伞。王阿婆让我学绣其他样式,她说绣伞会把福气都绣散的,但我不想,还反驳她,绣伞是把散掉的福气都定住。她总是无奈地叹气,我便使劲把她叹出来的福气都吸走,气得她抬手就要打我。

隔天我把香囊送给靳华的时候,他没忍住笑出了声。我有些生气,他定是嫌弃我的绣工,但他不知道我为了里面那个平安符,磕了多少个头。我没让他知道我的用心,却也不想让他笑话我。

他见我生气,便上前哄我。「我不是笑话你,这礼物我很喜欢。」

一句话,我又云开月明,喜笑颜开。

「小姐这般好哄,今后可要便宜我了。」

「你什么意思?」我有些不解。

「能叫你幕幕吗?只让我这样叫你。」

平日一向少话的靳华,今日倒是让我羞红了脸。

我点点头,抿着嘴偷笑。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璞玉,半圆不圆,串在一个坠子上,未经打磨却透着光亮。他把这玉放在我手上,他说这是自小便在他身上的物件,可能是他父亲母亲留给他的,他要送给我。

我忙挥手摇头拒绝他,这般贵重,怎敢轻收。

「你收下吧,我只有这个。」

「我又不图你什么,无须送我。」

「我图你。」

我抬眼看他,等他说着他图我什么,他却不再说话。

「你图我什么?你说完。」

「我说完了。」

我猜他将后面的话吞了,不肯说给我听,便与他打闹在一起,最终也不知道他图我什么。可就是没理解他说的「我说完了」是什么意思。

我们这番对话,还有一来一往的赠予,全部落在我爹爹眼睛里,自此他便不喜我与靳华在一处玩闹。

他不喜是他的事,靳华却从生辰之后与我亲近不少,我们的关系变得模模糊糊,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我是多么喜欢他。

靳华常走街串巷,我便时常追在他身后,创造各种偶遇的巧合,尽管他身边的捕快总是开着玩笑说「瞧瞧,靳华多惹小姐喜欢,倒不如从了小姐,做府衙的少女婿!」我听到却总是要打人的,靳华才不甘心只做府衙的少女婿呢,他眼睛里暗藏的野心,难道只有我看得出来吗?

他又常常在独自一人的时候连连叹气,像是在思考十分为难的事情,我总是突然出现在他身边,深深吸走他叹出的气,认真地告诉他不能叹气,会叹走福气。

靳华就轻轻一笑,抬手拍拍我的头,他那个眼神,我最喜欢了。

他眼角带笑,沉沉地说着「幕幕什么时候才能及笄啊。」这不是他第一次问,但又好像不需要我回答,他就这样时不时冒出来一句,我也就不理他,任他自言自语去。

那日我到衙门里寻他,想拉他一同去看城南刘姨家的猫崽子,可衙门里的人说他已经往城南去了,说是去抓一个小贼。

想起上次他抓小贼弄裂的伤口,我一边斥责旁人竟让他一个人去抓,一边不停歇地往城南赶。

寻了一圈都不见他,我又不知道走到了哪里。眼前这破落院子门前居然停着一辆马车,我向马车走去,还有几丈远时,却看到靳华被人反绑着手,押进马车里。

我急得跑向他,喊着他的名字。

他显然惊讶于在这里见到我,但他的惊讶一闪而过。

押他的人也便把我拽上车,我推搡着,想要解开束着靳华的铁索。那人一把按住我,我定睛看才发现居然是一个女子。

靳华不慌不忙地张嘴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冷漠又不屑。

「把她放了,我跟你回去。」

那女子听到这句,终于正眼看我了。「她是谁?」

「县守的女儿,不熟。」

不熟?靳华说与我不熟?我气上心头,转了转眸看着眼前有几分英气的女子,心里想了无数种她的身份。

我急哄哄地掏出靳华送我的那块璞玉,直接怼到他面前质问他,「不熟?你与我不熟?那何必赠我这玉?」

我这人,气急了没有别的表现,眼泪是最不争气的。

靳华可能没想到我会拿出这块玉,他看着我,竟也有几分生气,我更气,气他这态度,气他这无名火。

「扔了吧,小玩意儿。」

听他说完,我正要辩驳却没了意识。

再醒来时,我被反绑在马厩里,脖子酸疼,想来是那女子劈了我一掌。靳华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被绑在我对面,正急着叫醒我。

「别喊我名字,我们不熟!」我还在生气,靳华却全然不管我在说什么。

他自顾自地与我说,「幕幕,别怪我,你得信我。」

「信你什么?」

「信我不会伤你。」

「什么?靳华你在说什么啊?」

我还没搞懂这是个什么局面,押我们来的女子正面走来,手里明晃晃的长剑直指我胸口。

「殷晟慢着!」靳华大声喊停,那剑锋离我仅有一寸,我吓得不知所措,又庆幸靳华在这里,他会护我。

谁知道他下一句便是「我来」

这句「我来」胜过千万把长剑,我想问他,可话还没说出口,松绑的他便接过长剑刺向我的胸口。

那个瞬间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看着血流出来,染了剑锋,靳华却头也不回地离开,我倒在马厩的杂草上,缓缓闭上眼睛。

心口疼得厉害,迷迷糊糊中,我感到有人紧紧揪着我,我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熬红了眼的阿灿。

不会吧?阿灿也死了?这地府怎得这样熟悉?这……这不是我的房间吗?

「我没死?」我弱弱地问出这句,惹得阿灿号啕大哭。

「没死没死,我们小姐吉人天相,不会死!但是那伤……再偏一寸,小姐就见不到阿灿了,小姐啊……」

总之很幸运,我还活着。

我用了很久才搞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靳华和马贼是一伙儿的,本想里应外合攻破疆芜打家劫舍的,但事情败露被我发现了,所以只能杀了我再逃之夭夭。

我是被马贼扔在城门的,靳华原以为已经杀了我,却不曾想我还能活下来吧?

我每每想起他,心口就泛着抽疼,他像是我的后遗症,想一次,心便疼一次。

我爹爹那段时间片刻不离地陪着我,我又与他生气,气他在我出事那天没有及时发现救我,而是忙着和关碟不全的商队置换树苗,商队用仅仅二百棵树苗,换来我爹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们由疆芜穿过的机会。

疆芜的人都太善良了,府衙的捕快哥哥们也是。虽然我之前总是霸道跋扈地与他们打闹,但我出事之后,他们竟让我觉得靳华从未出现过。只是总能听到他们对我说「小姐最近都不爱笑了,笑笑多好看呐。」

我再不曾在这个小城里听到过这个名字。

我有时候怀疑这真的是场梦,但那块璞玉,又明晃晃地挂在我的梳妆台上,提醒我他真的出现过。我胸口的一寸伤疤也提醒我,他真的伤害过我。

等我身体养得差不多了,爹爹却被抓起来了。

以一个我从没听过的谋反之罪。

为了救爹爹,疆芜有些本事关系的人家,我都厚着脸皮去求了个遍。

没人帮我,没人帮得了我。

连着几日求告无门,我正坐在正厅里走神,张府事领着郭家小厮进来,他说他家少爷有办法,问我可愿一试。

我当然愿意,像是抱住救命稻草一般,哪怕他是整个疆芜里我最讨厌的郭家的小厮,我也让他坐下。

「什么?让我们小姐嫁给你们家那个肥头猪脑的花心大萝卜少爷?」阿灿先我一步表达了惊讶。

「你这丫头说话真难听,我们少爷肯娶你们小姐,那也是你们小姐的福气了,我们少爷可是要去云京继承永宁伯位的,你家小姐要是嫁过去,还怕不能保你家大人一条命?」

我承认这小厮说得有道理,尽管心里不是滋味,还是恭敬地送走这棵救命稻草,说会考虑几日。

阿灿第一个不同意我嫁给那个猪头郭少爷,可我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我怕爹爹会被处死。

我犹豫再三,还是觉得嫁给郭家少爷是唯一的办法,正要差人去应下这荒唐的婚事。

张府事实在不忍心,便告诉我,他有一个远方兄弟在宫里当差,几日前来信说要来疆芜替东宫太子觅良缘,所有官宦人家的待嫁女子,都可以交画像给他带回云京,若太子中意,便收入东宫伺候左右。

张府事觉得,与其嫁给那猪头少爷,倒不如搏一搏,万一不成再想办法。

我不敢搏一搏,赌的是我爹爹的命。而且东宫太子,什么美艳女子没见过,怎会瞧上长在边陲的我?

我还是差人去应了郭家少爷,但张府事却偷偷将我的画像送到他那兄弟手里,又说尽好话请他帮我。

自我应了那郭家少爷之后,这个猪头没少在我家作威作福,我也一直忍气吞声。小到他随意折断园子成片里的月季,揉扯池子里的嫩荷,糟蹋刚剪成型的海棠,大到蔑视我家祠堂,言语不敬我的父母,再到扔了靳华送给我的那块璞玉。几天下来阿灿气得直哭,我没哭,就静静地坐在廊下,熬着时间等他娶我,唯一的动作便是一整夜都在园子的草丛里趴着找那块玉。找玉这事我没让阿灿知道,我怕她担心我,担心我忘不了靳华。可即便不让她知道,我也因夜里受凉染上风寒病了月余。

聘礼我不要,只求猪头少爷能救我爹爹出来。可郭家少爷只是吊着我,迟迟不救我爹爹,也未到我们府上商议婚事。就在他的打诨里,我们等来了东宫的礼,满满几大车的珍奇,两箱金银,还有数不清的蜀锦布匹。张府事的兄弟带着东宫旨意,要疆芜县守楚季昆之女楚幕入东宫侍奉左右。

听到这旨意,府里上下皆欢喜,阿灿更是二话不说,带着几个亲近的捕快兄弟将剩菜剩饭扔了郭家满庭。小城里见那绵延一条街的东宫赠礼,都以为我要去做那东宫太子妃。

我别无选择,只得入云京,用微不足道的我自己,去换爹爹的平安。

的确,东宫太子侍妾的父亲,总要比永宁伯的岳父来得平安些。

临走前我塞了金银进牢房见了爹爹一面,我们隔着围栏泪眼相望。爹爹得知我们做的一切,连连叹气,我便故作笑意对他说:「爹爹莫要叹气,把福气都叹出去了,幕幕是要进云京享福去,爹爹莫担心。」

爹爹抬手擦去我的眼泪,不停与我说着:「谨言慎行,谨言慎行。」

「爹爹等我,等幕幕救你出来。」

爹爹嘱咐我将那一大堆珍奇散给百姓,金银充给府衙公用,又留了足够多的给张府事和王阿婆。爹爹说我们身边就这些人,跟着我们都受苦了,要好好补偿才是。

我都照做了,本想只我一人入云京便罢,可阿灿以死相逼,说我若不带她,便一头吊死在我的梁上,让我享福也不安生。

这个傻丫头,我入云京,又哪里是去享福的呢?但我不知道,阿灿是比我还要明白的人,所以要陪我入那深渊。

我一直想着东宫是个什么地方,会不会也有疆芜这样蓝蓝的天,会不会也有疆芜这样甜甜的美人瓜,又会不会也有疆芜这样满池的荷花。

路远,马车晃晃荡荡了近一月才到云京,将要进城的时候,领事公公便来恭喜我。

「姑娘有福气,本是以东宫侍妾接的旨,如今云京城里变了样,圣上半月前颁了退位诏,东宫继位,姑娘此去便是宫里的贵人了。」

我丝毫听不出什么福气,东宫都让我畏首畏尾,这一道城门进去,我怎么就成了宫里的娘娘?

唯一的好处可能就是,我爹爹获救翻身洗清冤屈的机会更大了。

我正要问问公公我爹爹洗清冤屈的机会大不大,他便像早有准备一样对我说:「姑娘不必为楚大人的事担心,太子继位大赦天下,疑罪从无,楚大人此刻应该已经回府修养了。」

那便好那便好,我泪眼盈盈含笑,攥着的绢子松开,紧着的一颗心也放下了。爹爹安好,我嫁给谁都行,东宫还是皇宫,于我而言,都不过是居所而已。

入宫之后,我便不争气地病了几个月。自上次心口被靳华刺了一剑之后,我便总是有病有灾,换水土也能病这么久。生病的时候我总是梦到靳华,他抱着我,跟我说对不起,跟我说他没有办法,让我别怨他。

梦醒之后我又总是想爹爹,想喝爹爹熬的乌梅汤,想王阿婆炸的油糕。

阿灿对我是有求必应,她说她要去寻寻乌梅熬汤,寻寻糯米面油糕,解解我的思乡愁。

没几日我竟收到爹爹托人送来的信,信里说他一切安好,也不忘嘱咐我谨言慎行。我拿着信泪流满面时,阿灿捧着炸油糕跑进来,兴高采烈地说她寻了几日都没找到原料,却在今日遇到德妃小厨房里的一个厨大娘,她竟会熬乌梅汤与炸油糕,便求她做好给我吃。

我初来便因生病未去给皇后奉茶,给各宫娘娘请安,实属不该。但病来得急,皇后娘娘不怪罪,还差人送了些补品给我,让我养好身体。入云京至今,我也只认得阿灿和领事公公两人而已。所以我没见过皇上,也没见过皇后娘娘,更没见过各位娘娘。

原想着我做了莫名其妙的娘娘还会不适应,后来才知道,我是整个后宫里背景最小的,所以也只是封了一个小小的应人,比宫女高不了多少,上面还有答应,贵人,妃嫔,贵妃,皇后。

我倒是心安理得地借着生病,一心过自己的小日子,在远离皇上皇后及各宫娘娘的萃羡宫里,与阿灿安分守己。

新岁将至,皇宫里处处热闹,我们这处独门独院冷清的萃羡宫里,也有了些来来往往的人,多是送些皇上统一赏给后宫的玩物。我最没背景,最也没出息,理应送些边角给我,但这皇上却好似一碗水端得平,我收到的也都是顶顶的好东西。

对这些宝贝,我没什么兴趣,阿灿也不识货,就堆在旁边的屋子里。皇宫里没什么好处,就是屋子多,我初来便生病,皇后娘娘怕扰了我清净,也就没指派人来侍候我,我身边只有一个阿灿。

病养得差不多了,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汌儿来邀我,正年除夕时去与皇上皇后还有各宫嫔妃一同聚聚。

无病在身,我也不好拒绝,可那烦琐的规矩我还不会,这又成了眼下最让人犯难的地方。汌儿把桂姑姑领给我,又嘱咐桂姑姑三日内必要我学会这些规矩。

我是个爱笑的,几次接触都对汌儿使劲笑,我年纪也小,一句一句汌儿姐姐叫着,她便对我也没什么距离,临走前还与我说:「应人还是个小姑娘模样,除夕在人前,可要收起笑来,谨言慎行。」

除了我爹爹,汌儿是与我说「谨言慎行」最多的人,我又笑笑送走她,转身继续对着桂姑姑笑。

不是我谄媚,是她们对我都很好,我心下感激。况且我没什么朋友,自是礼貌温和一点,会好生存些。

桂姑姑教得认真,我也学得认真。但我在疆芜野惯了,这些复杂的规矩,我一下子是记不住的,只好在学的时候让阿灿记在纸上,等桂姑姑每日离开后再自己学一遍。

阿灿有时写的速度跟不上,她便画,所以那簿子上歪七扭八什么都有,竟成了我们每晚的笑料。

除夕这晚,像是学堂大考一般,我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准备应对。

汌儿送来丝政局做好的除夕礼服,暗红色的礼服甚是细致周密,连内里都绣着暗花。后宫里皇后最大,她的衣服是正红色,其他都算侍妾,是没资格用正红的,一律都是暗红,偏红,玫红。汌儿说挑颜色的时候便觉得偏红小气,玫红老气,这暗红最显我的气质。

我笑笑,谢了她这许多的思虑,对她说:「汌儿姐姐多虑了,这后宫众娘娘可是百花争艳般,个顶个的好看,我这模样连姐姐也比不过呢。」

「应人胡说,我是瞧过所有娘娘贵人的,应人这样貌,虽不是倾国倾城,但也是难寻的好看,甚至比其他贵人多了些青涩,这宫里最缺青涩。」

阿灿也在一旁说:「小姐确实比从前更好看了,大概是历了变故,清瘦许多。」

难得听她夸我,我便当真了,任由汌儿在我脸上左涂右抹地折腾。

折腾一番,却像没上过妆一般,我看不出什么差别,她却说这样才是百里挑一,素净才是绝色。

我本就对这些不甚强求,也不在意,只是对今天将要见到的人有些好奇,也有些慌张。

我不爱欠人情,该对皇上说声谢谢吧?毕竟他救出了爹爹,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长得好看不好看?还有皇后娘娘,是不是我对她笑笑,她也能笑着回应我?

我便这样想着,已经走到了除夕夜欢庆宴的未央宫里。金碧辉煌,雕梁画栋,寸土寸金,我的见识实在匮乏,目不暇接地把这些美如画卷的实景装进脑袋里。

想着见到皇上皇后该说什么该怎么做,可这完全是虚无的空想。我的品阶,完全够不上二层台上的皇后,甚至位置都没有汌儿靠前,精彩的歌舞也只看到了背影。皇后娘娘站在中台上祝各位姐妹年节喜庆,要和睦相处,要解陛下烦忧。她的声音听起来一点也不温柔,冷冰冰的,但是阿灿跟我说她是皇后,总要有些威严的。皇上更过分,派人来通传说今日朝政繁忙,与朝臣在抒惑殿用膳,便不来了。

我倒是乐得清闲,学来的规矩也没用上,只与众人一同跪在未央宫里说了贺词。其实贺词也没说许多,后半截我都不记得了,便只张嘴不出声蒙混过关,学堂里我总用这招,屡试不爽。

这是我第一次见皇后娘娘,可她站得太高,我看得模模糊糊。还是她问我「身体是否休养好了」时,我偷偷抬头看她,才勉强看清。皇后娘娘真漂亮,不似寻常人家女儿那般娇弱,分外眼熟,我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不知是不是我盯着她太久了,她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

我怎么可能见过呢?那可是皇后娘娘,我不再胡思乱想,转头愉快地用膳了。

回萃羡宫的路上,我便拉着阿灿窜进梅园。红梅落雪,甚是好看,我蹦蹦跳跳,没了刚才在未央宫的拘束。

「是哪位妹妹这般活泼?」身后一声询问吓得我不敢再动。

我回身欠欠行礼,轻声回应:「回娘娘,妾身是萃羡宫应人楚幕,娘娘安好。」

「是萃羡宫的妹妹啊,听闻你入宫便生病,现在可大好了?只我一人来梅园,妹妹不必拘谨,像刚才那样玩闹便好。」

她话虽如此,我却也不敢再欢脱地玩闹了,可她语气温和,不急不躁,暖如春风,也阻去许多距离感。我在她一来一往的问询里,也大着胆子问了问她是谁。

这温柔的姐姐便是小厨房里有了不起的厨大娘的德妃,我们说话投机,她也邀我明日闲来无事时,可去她宫里聊天。

我欢欢喜喜地回宫去,打算第二天便去找德妃娘娘。可第二天在我刚要动身时,皇后身边的公公来告诉我,皇后娘娘传我去泰和殿为祖宗念经文祈福。

这事情怎会轮到我呢?可又想想除了我,大概苦差事也轮不到别人吧。我便遣了阿灿去德妃那里通传一声,就说我祈完福便去找德妃。

我随公公到泰和殿,这里位置很偏,年节期间为了不扰祖宗,连洒扫的人都没有。正殿供奉列祖牌位,偏殿便是满墙经文。公公交代我要诚心跪拜祈福,把这整墙经文诵读三遍。

我乖乖地跪在地上诵念经文,偏殿太冷了,也不似其他诵经处有蒲团可以跪,我膝盖下面是硬邦邦的地砖。好几次我冷得厉害,便站起来搓搓手脚,公公的眼睛像长在殿里一般,我一站起来便进来说教,说我心不诚便是无用功。

我再也不敢站起来,怕公公再进来为难我。终于念完三遍,我的腿已经麻木,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却发现门已经锁上,我使劲拽了拽,拍了又拍,不停喊着那公公,怕他有事忘记了我。

尝试无果,我便团在角落里抱着自己。太冷了,这里太冷了,天色暗下去更冷,为了听从公公的「诚心」,我连披风都没穿在身上,可他怎能忘了我还在偏殿就锁门呢?

天色完全暗下去,从门缝里都可以看到宫里燃起新岁的爆竹。最后我实在抱不住自己,沉沉地倒在更冰冷的地砖上。

我又梦到靳华了,看吧,我就是不争气地忘不了他。

我梦到他一脚踹开偏殿的门,抱住在地上团成一团的我,我就怨气冲天地问他:「你不是要杀了我吗?何苦救我。」

靳华就把我团在他的胸前,搓我的手揉我的脸,又探探我的额头,叫着我:「幕幕,幕幕,醒过来,别睡!」

我也不想睡,我也想看看好久不见的靳华,看看杀了我就走的靳华。可眼睛很累,睁不开,梦里靳华抱起我,我喃喃在他耳边说着:「靳华,我才不要原谅你。」

从梦里醒来的时候,太医正给我把脉,德妃娘娘在我床旁坐着,满眼焦急,阿灿还是老样子,哭哭啼啼。

我因为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就听着德妃娘娘说那日她等不来我,却等来了皇上,与皇上说我去祈福却天黑了都不见回来。两人去寻我,却见我倒在偏殿里,便把我抱回来。

我强撑着笑笑,谢了德妃救命之恩,她还是那样温柔地对我说:「妹妹好生养着,我去听听太医嘱咐。」

她要是我的嫡亲姐姐就好了,这样温柔又体贴。

趁他们出去,我用自己烧得糊里糊涂的思维问阿灿:「皇上长得好看不好看?」

阿灿听我问完,哭得更厉害了,「小姐……阿灿没见着皇上……阿灿在厨大娘那里给你包年糕,想你回来便吃到的,小姐啊,你可要好好活着……」

比起不着调,阿灿更甚。

等我恢复到可以下床时,我才猛地反应过来,那日我可能在皇上怀里叫着靳华的名字。毕竟我已经入宫,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念着别的男人的名字,应该犯了大忌,我忙问阿灿怎么办。

阿灿说:「皇上又不知道靳华是谁,若要问起,小姐便咬死说靳华是条狗便好。他本也就是狗也不如,竟利用小姐,还要杀你。」

听阿灿这样说,我实在想笑。

德妃在我养病的几日里总来看我,她甚至还亲手喂我喝粥,把我感动得一塌糊涂,泪眼盈盈地拥抱她。那晚我们聊了很久,她告诉我她的娘家妹妹与我一般大,看到我就总觉得看到了她。

她还带了其他贵人给我认识,都是些顶顶有趣的人。住在柳央宫的珅嫔,住在昌慈宫的婉应人。珅嫔是东宫的老人,侍候皇上三年有余,而婉应人与我一样,应了东宫诏而来,却连一天都没在东宫待过,直接入宫封了应人。不同的是婉应人的父亲前不久刚升了礼部尚书,她也曾侍寝两次。

我们四个人围在桌上谈天说地,我才知道当今皇后仅入东宫半月,皇上便继位登基,原本谁都没想过皇后会是她,可她是耶堀将军嫡女,耶堀将军护主有功,她的皇后之位顺理成章。

珅嫔在一旁说,这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她觉得皇上登基后性情大变,实在摸不准路数。婉应人也说皇上古怪,翻了她的牌子,也只是让她绣香囊,夜深便熄烛而睡,什么也不做。

我问了一句「熄烛之后不睡觉,还能做什么?」惹得她们哈哈大笑,我也因此听了一晚让我耳红心跳的事,半数没听懂,但听懂的那半数也让我不知所措。

她们常来陪我,我的病好得也快。只是更加好奇这皇上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怎样古怪?又怎样长相?

没想到当晚,皇上便翻了我的绿头牌。

婉应人兴奋地跑来与我分享每一步该怎么做,但桂姑姑说不必那么多讲究,她说皇上允我随意一点。

「反正也是去绣绣香囊,倒也是,没什么讲究。」婉应人拿起我桌上的晓香酥,边吃边说。

晚上我坐在抒惑殿内殿的床上,头发全散开,披了满肩。我正想着,还是该和皇上道谢的,烛火便被熄灭了。

我在刹那回头,看到那一身团龙纹的男人刚吹熄了烛火,借着那瞬间的光,我证实了皇上长得是好看的。

好看又熟悉,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只是他没有让我绣香囊。我便怯生生地开口问他:「皇上要歇息了吗?」

他只「嗯」了一声。

也是挺奇怪的,这声「嗯」,让我莫名心安。

我便紧紧贴着床沿,不敢回头与他靠近。

皇上却在我身旁连连叹气。

我忍不住回过身子靠近他,就在他身后,使劲吸气。

天子的福气应该更深厚绵长吧?我可要都吸走。

皇上不知是不是听到我这样猛地吸气,竟暗笑一声。

我听到他笑了,就不敢再吸气了。转着眼睛胡思乱想间,居然也睡着了。

今天的梦里没有靳华,我也不担心梦里喊他的名字。

我醒得很早,皇上还睡着,他顺着呼吸转身过来,我瞪大了双眼,连呼吸都停滞了。

眼前!这皇上居然与靳华一般模样!

我反复确认自己没有做梦,没有犯迷糊,没有得癔症,这人就是和靳华一模一样。

往事一幕幕在我眼前重现,我追着他走街串巷,我缠着他报恩,还有,他毫不在乎地刺我一剑。

我的眼泪就这样翻滚而出,不知是不是我的动静太大,皇上猛地睁开眼睛,惊慌失措地看着我,然后手忙脚乱。

「幕幕,我……哎……怎么睡着了呢?怎么还起晚了呢?我……你听我说……」

我串联不起来靳华出现在我面前的缘由,但仍然记得他带给我的伤害。

我冷冷地等着他解释,他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皇上……你就是皇上?」我便问他,问他这句摆在我眼前的事实,问他这句我怎么也想不通的事实。

门外领事公公通传,提醒皇上该去上朝了,我还愣在床上,不知所措。

「应人娘娘怎还没为陛下穿衣?这都要来不及了!」领事公公见我没按规矩伺候,便来提醒我。

我擦了擦眼泪,准备起身。

「不必了,送应人回宫吧。」靳华在领事公公进来时,便收起了慌张的神色,换上那副镇静沉着的面具,这面具我见过,就在他杀我的时候。

我并未回宫,就在皇上下朝的必经之路上堵他,我非要问个明白。

没等到他下朝,等来了皇后娘娘,这是我第一次与她这么近,也便认出了她。我行礼行了一半,定睛看她,「是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未用尊称,被她身边的公公按跪在地上。

她蹲下身子靠近我,「你最好什么都别问,我还能看在靳华的面子上留你一命。」然后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起身,冷冷地说,「楚应人失仪,想来是规矩没学好,带去未央宫偏殿教教规矩。」

我脑子里乱得很,皇后娘娘便是那日绑走靳华的人,他们都不该在皇宫里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在阴冷的偏殿里使劲思考,却没有合理的解释。

偏殿门开了,走进来的是靳华,也是天子皇上。我并未抬头看他,他走向我,将暖融融的披风团住我。

「靳华,你是靳华吗?」我不再问他是不是皇上,我只想知道,他是不是靳华。

「是,在你面前我永远都是。」

「只在我面前?」我转头看向他,他与那时相比,眼神更坚毅,也似乎更无情。

「你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可我却不知道怎么说起,你别怪我,我身不由己。」

「天下都是你的,还有什么不由己。」靳华听我这样说,反而不再说话。

我心里怪他,不想原谅他,却也想听,他是怎么摇身一变成皇上的。

「我不怪你,毕竟也是你救了我爹爹一命,你且说说我的靳华是怎么变成皇上的吧。」

我的态度软下来,我知道,追究其他已经没有用了,倒不如暂且放放。

靳华把偏殿的门关上,与我长话短说。大概就是他本是耶堀将军养在身边的人,从他记事起便学谋略纵横,习兵法练体魄。他自小就知道,耶堀将军即便被皇上贬到边关,也不曾放弃谋权的想法。他不是没有劝过将军为了百姓安宁,放下篡位的想法,但却换来一顿又一顿毒打。将军只说:「我是要谋权,谁说要篡位了?」

一路蛰伏入云京,耶堀将军命靳华杀了太子,直到杀了太子,靳华才看清,这太子与他的长相一般无二。

他也才明白为什么耶堀将军只说「谋权」,却不提篡位,他本就是想以靳华替太子,堂堂正正地继位登基。

「那你为什么与太子长得一样呢?」我满脑子问题,只挑了一个最要紧的问。

「皇上皇后伉俪情深,本是孕了一对双生子,但朝星监却说怎有『双龙戏珠』的道理,我一出生便被耶堀将军先前安排好的稳婆藏匿带出宫去,也只与皇上说双生子仅活一个。」

原来耶堀将军的野心,从双生子初育那天起便潜滋暗长。

摩邯将军是耶堀早早找好的替罪羊,便是趁着摩邯将军回朝,他才偷偷摸回来,发动这场宫变,未伤百姓兵卒。

「那你为什么要杀我?」我心里在意这事,不再关心皇家秘事,只问靳华。

「我没想过那日你会来城南寻我,也没想过你会同我一起被绑走。」靳华说他从没被人这样在意过,心里波澜,但脸上却云淡风轻。

他怕殷晟杀了我,便一直暗示我「不熟」,可我却急着拿出那块璞玉,殷晟是知道那玉对靳华的意义的,于是我,必死无疑。

所以靳华只能自己动手,快准狠地在我心口偏离一寸的位置刺下去。他入云京后多次派人打探我的情况,想知道我伤得重不重,想知道我恢复得好不好,想知道,我有没有念起他。

听着靳华的想念,我有些不好意思,岔开话题问他:「那殷晟,又怎么做了皇后?」

「耶堀不仅要控制朝堂,后宫也不放过。殷晟是他的女儿,最像他,也最得宠爱,所以这皇后之位,只能是她的。」

他说原本不想拽我入这深渊,但听到我为了救爹爹决定嫁给那郭家少爷,他急忙命人传东宫诏,接我去云京。

「我就说东宫侍妾的礼怎么会有好几车……」我暗自喃喃。

「我护不住你,我怕我护不住你。」靳华反复说着,他有他的无奈和困境,他说自他亲手杀了一母同胞的太子之后,夜夜噩梦。除夕夜时皇后发现了我,差点冻死我,他就想招我侍寝,好给我提位份,没想到我那晚竟然睡得格外安稳,导致他起晚了,被我撞破一切。

我听着靳华说了这许许多多的无奈无解,已经把所有的委屈和气愤抛之脑后了。我轻轻抱抱他,他却紧紧抱着我,在我耳边说:「可这种种皆不如你那句『不要原谅』让我痛心。」

我实在记不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话,大概是差点冻死在泰和殿那晚的癔语。我轻抚着他的背,哄着他「原谅了,我原谅了。」

靳华说今日偏殿里与我说的事,切不可让外人知晓,越少人知道越好。我与他商量能不能告诉阿灿?我怕我连阿灿都不说这惊天大八卦,我会憋死自己。

你看啊,我多喜欢他,喜欢到哪怕他曾杀我伤我,我还是心软,还是舍不得,还是放不下,捡起旧情比谁都快。

「可皇后,已经知道我在宫里,不会告诉耶堀将军吗?」告诉将军我还是命不久矣的,眼下可不是保命要紧嘛。

「我自有办法让她不说。」但我问他是什么办法,靳华便不说了。

我应该知道的,毕竟他长得那样好看,对他心动的又不只我一个。

初遇靳华时我才十二岁,而如今都快及笄了,想想时间过得快,我对他的喜欢可是一天胜过一天。我们就这样和好了,对,我就是这样不争气,原谅他比原谅阿灿还快。

慢慢地,我知道了靳华常常在我刚入宫生病时,深夜潜窗进来抱着我说话;知道他派了汌儿,派了桂姑姑来与我亲近;知道他让侍卫与阿灿交好,打听着我想吃什么想喝什么;知道他把德妃,珅嫔,婉应人调查得干干净净,才许她们与我聊天;知道那郭家少爷入云京袭承伯位后,靳华便下令贬他去毫无收成的旱地就职。我常常感动于靳华为我做的一切,他只说「不曾有人为我流泪,幕幕是第一个。」

皇后虽然看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但总拿我没办法。我也不招惹她,相安无事。我确定靳华是喜欢我的,虽然可能不如我喜欢他那般。

未央宫送了赏赐来,说皇后娘娘有喜了,六宫一同庆贺。我拿着那赏赐,心里不是滋味,靳华的孩子,在皇后娘娘的肚子里。

所以他也是爱殷晟的,并不像他说的那样,只是给了耶堀控制后宫的权利。

我又高兴又不高兴,浑浑噩噩地等到晚上,靳华没有来我这里,阿灿说皇上今晚定是要陪在皇后身边的。

我也要变成深宫的怨妇了吗?等不来皇上就这般扭扭捏捏?我不忍自己变成那样的,便叫阿灿锁了宫门,取了酒来喝个痛快。

后来阿灿说,那晚我醉得很快,一直问她:「靳华是不是不爱我?」

「为什么每次熄灭烛火后都是各自和衣而睡?」

「为什么我要喜欢他呢?为什么他要是皇上呢?」

我去皇后宫里恭喜她,像其他娘娘贵人一般镇静,脸上挂着假笑。我没问过靳华他爱不爱殷晟,因为我心里认定他是爱的,不然殷晟的肚子是怎么挺起来的。

靳华也没有主动与我说过这突然而来的孩子。他对我还是一如既往的好,我对他呢?却似乎总隔着什么。

闷闷不乐好几天,我便一遍又一遍地看爹爹托人送来信。我爹爹时常写信给我,每逢年节都有,我也每封都回给爹爹,问问他辛辛苦苦种下的树活下来没有,只是爹爹从不在信里回复我,我猜定是一亩一亩地死,他的树都金贵,他像自言自语一样给我讲着疆芜的一切,我既怀念,又向往。

阿灿说我这是在宫里待久了,只想出去看看。我姑且把自己乱七八糟的情绪归结为此,来云京两年,细想我竟真的没有好好看过皇宫之外的景色。

今夜月色撩人,高悬于夜空的明月格外懂人心思,我站在院子里,望着月亮出神。

靳华这几月特别忙,抒惑殿里堆成小山的折子,抒惑殿外来往不绝的朝臣,没日没夜地缠着他。我瞧着他疲惫的神态,心疼极了。

他从后面环住我,把我搂在怀里,下巴在我头顶蹭着,他的大手团着我的手,掌心的温暖包住我胡思乱想的心。我并不高兴,他每晚都这样,从抒惑殿到我这里,待到很晚,陪着我睡觉,等我睡着了,还要赶去皇后那里。

我也劝他,忙完便去陪着皇后吧,不用来陪我,这样跑来跑去实在累人。他却怎么也不肯,「我不是来陪你,是你在陪我。」又说着让我听不懂的话。

我轻轻地叹气,靳华调侃我,「幕幕不是不肯将这些福气叹出来吗?今日怎得这么大方?」

我使劲捶了他一拳,又翻他一记白眼。

「想家了吗?」他总是一眼看穿我的心事,我没说话,眼眉低垂,把自己埋进他的胸口。

「可惜,我满足不了你这个愿望。」靳华轻抚我的头顶,也没再说话。

「也不是想家,就是待在宫里有些无聊。你说云京城里,会不会像疆芜一样有趣?」我抬起头,撞上他的目光。

他轻声笑笑,「原是在等我先说,想出宫去?」

我使劲点头,我知道他一定会答应我,我定要带着阿灿逛遍云京的每一个铺子。

他果真应了我,说过几日寻个机会便让我出宫。

我假装睡着了,靳华便去往皇后宫里安歇。我又从床上坐起来,痴痴地望着窗外的月亮。

明明还是那个月亮,怎么我就觉得比刚才更清冷些?他对我的偏爱啊,明晃晃得如这月光,可月光是仅在晚上出现的。

后几日靳华都没再来过,我一直等着他践诺,一直准备着带阿灿出宫去,阿灿也同样期待,我俩每日都在练习,如何以最快的速度逛最多的铺子。

「楚应人您快点儿去冬阳门吧,马车已经套好在等了,现在出宫还能赶上初五的大集。」汌儿忙不迭地来喊我,拉着我跑向冬阳门。

我正要招呼阿灿与我一起上马车,掀开帘子却见靳华端坐其中。这下惨了,阿灿的愿望落空,她出不了宫了。

靳华示意我别出声,悄悄出宫去。我便在他身边乖巧地坐好,小声对他说:「怎么堂堂天子,出宫还要偷偷摸摸?」

「你见过哪朝天子出宫,是为了陪妃子玩乐的?」

我们像寻常百姓一样,从东市逛到西市,从南市逛到北市,一路手拉着手,我左瞧右看,想把这热闹的景象都装回冰冷的宫里。靳华的眼睛却一直在看我,看着我蹦蹦跳跳,看着我嘻嘻笑笑。

我瞧着摊子上的一个小银揺甚是好看,又想买下来,靳华却抬起拎得满满的双手对我摇头。我正要放下那银揺,摊主却说:「小少爷便买了吧,瞧你娘子这般喜欢。」

买!必须买!靳华冲摊主这句话,恨不得买空他的摊子。

连逛带买,开心了一天,到了晚上也该回宫去了。我不知道靳华为了陪我出宫,连续熬了几夜,又谎称染了风寒,才凑出一天空闲时间。我却在马车上犯了困,依在靳华怀里睡着了,迷迷糊糊地对他说:「靳华,若你我还在疆芜,是不是就能像这样,做对寻常夫妻?」

「会的。」

「不会的,我们不在疆芜,你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靳华。」

「会的,你信我。」

之后我便睡着了,靳华把我抱回萃羡宫,仔细掖好被子便回抒惑殿继续看折子了。其实我的症结不光是想家,也是想念那段时光,那段靳华只属于我的时光。

皇后娘娘的胎象平稳,每日我们在未央宫听太医把平安脉后,皇后娘娘都要多看我几眼,好像在看我的反应。

我没有像她想的那样满脸愁容,妒恨可怖。那是靳华的孩子,我为什么要恨?

今日尤其不恨,今日是我十五岁的生辰,是我及笄的日子,我可要快点回萃羡宫去,阿灿给我做了樱桃酪,德妃姐姐要为我煮长寿面,婉应人说她命人在萃羡宫旁的花园里搭了秋千,珅嫔说她没准备什么,只是拿了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给我随便玩玩。

我可要快点回去看看这些生辰礼。刚回宫阿灿便跑向我,对我抱了又抱,祝我生辰康安,一通祝福后才把爹爹给我的信拿出来。

爹爹记着我的生辰,每年都记着,哪怕我出嫁了,家书里对女儿的爱也是跨过河山而来的。

「爹爹还是不告诉我,他的树有没有成活。」我喃喃自语,德妃便问我其中原因,我也就把我爹酷爱种树讲给她们听。

皇后娘娘却在我们乐成一团的时候出来扫兴,她挺着肚子向我走来。

耀武扬威的肚子。

我好声好气地回礼,礼貌地道谢,谢她贺我生辰之意。她却在转身踏出我宫门的时候摔倒了。

一时间,我千夫所指,成了众矢之的。

皇后娘娘见红了,太医乌泱泱往未央宫跑。我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我是真的担心,孩子千万别有事,靳华的第一个孩子,千万别有事。

靳华得了消息急匆匆地往未央宫赶,我看到他的瞬间眼眶便红了。

他第一句便是问太医:「孩子怎么样?可保住了?」

「回陛下,皇后娘娘体质康健,此番摔倒虽见了红,但并无大碍,休养几日便好。」

我看到他舒了一口气,走向我。

「你……」

我没等他说完,转身就走,眼泪夺眶而出。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我没有邀殷晟来我宫里,我没有推她撞她,没有算计她没有谋害她。

「凭什么靳华要质问我?」我气得在桌前大哭。

阿灿却说:「皇上什么也没说,刚说了一个『你』字,小姐你转身就走,你倒是解释解释呀,皇上他担心孩子也是常情。」

「若他信我,我便不用解释,若他不信我,我解释也没用。」

我也恼了向着靳华说话的阿灿,生气地跑出去,坐在婉应人搭的秋千上,荡到天全黑了才回来。

我回来后,屋子里两根明晃晃的红烛烈烈燃着,靳华边摆弄床铺边等我。

我不想理他,他见我生气,便问我是何人惹我不高兴了。

「皇后娘娘无碍吧?孩子无碍吧?」我生气归生气,人是在我这里出的事,我还是很担心的。

「无碍,不用担心。」

「你今日,不该质问我,我什么都没做,没伤过你的孩子。」

「我何时质问你了?」靳华被我这通气搞得一头雾水。

我给他梳理,就是他走向我的时候,想说「你为什么这么做」,只不过刚说「你……」我便跑了。

「我只是想问你是不是吓着了,谁要质问你。」靳华被我气笑了,连连叹气。

「别叹气别叹气,把你的福气留下给你的孩子,别叹走了!」我也觉得有些莽撞和尴尬,我忙跑去用手堵上他的嘴,不叫他叹气。

他环着我的腰把我搂向他,他的唇正挨着我的鼻间,「为这点小事气了一天?」

「哪里是小事,那可是你的孩子。」我想推开他,他却得寸进尺,搂得更紧了些。

气氛里氤氲着暖流,莫名爬上我们的脸颊。

「今日你便及笄了。」

「嗯。」

「今日你便属于我了。」

「什么意思?」

我看着这屋里的红烛,又看着靳华刚才摆弄的床铺,从里到外都是喜庆的红色,像我与他说过「寻常百姓」家婚庆的布置。我突然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我们吹熄红烛,在新月昏暗的光下,我感受着他的温柔,他的占有。

他把我抱到床上,周围只有珅嫔送的那颗夜明珠在发光,我看着他的眉宇他的眼眸,我们两个融化在彼此的世界里。我也终于见识到与德妃珅嫔婉应人一同说过的,那些令我面红心跳的事。

他说他等了太久,终于等到我及笄,若我早生半年,他定是忍不了的。我又开始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知道自己太爱他了,才会这样义无反顾地把什么都给他。

他团着我睡了一夜,第二天领事公公直接在萃羡宫为他梳洗准备上朝。他走时并未叫醒我,只在我额头轻轻落吻。

阿灿给我讲这些时,我害羞地把头埋进被子里,阿灿则兴奋得上蹿下跳,激动地说:「小姐你不知道,皇上的眼神柔得出水,太温柔了,太温柔了!」

靳华对我好,好到我觉得为他做什么都值得。他会不顾天子的身份,龙团文袍的腰间总是挂着我送他那个绣着伞的香囊;他会明目张胆地偏爱我,许我在他的抒惑殿里睡得七扭八歪。

他会顺着我的一切想法,只有想回疆芜看看这一点,他不肯答应,他说,他怕我回去就不再回来。

「你在这里,我一定会回来的。」我冲他撒娇,他也只是抚了我的头,不答应。

阿灿说这是他舍不得我离开他,可我之后才明白,他只是断定我会离开他。

我有十分要紧的事要与靳华说,便从宫道走去朝殿等靳华下朝,可能是今日并无要紧政事,早朝散得格外早些,隔着甬道的门缝,我竟瞧见一个颇为熟悉的面容。

我有些怀疑自己,便叫阿灿一起来瞧,阿灿也觉得奇怪,那人竟是疆芜那个老秀才,就是骗我去南山寻观音草的老秀才。

我们两个都觉得是他,这样坑蒙拐骗的老秀才怎能堪朝堂大用?我便一心想去抒惑殿告诉靳华,他的朝臣里有这样一个名不副实的老秀才。

殿里无人,想来靳华还没有从政务里脱身,我便在内殿等他。皇后娘娘见我和阿灿在此,屏退左右,似笑非笑。

我不甚明白她的意思,她挺着肚子从百宝阁的高处取下一个木匣,交到我手里。

我并未打开,总觉得她不怀好意。

「娘娘这是何意?」都说即将生产的妇人情绪最为波动,捉摸不透,我想着自己千万不能与她生气斗嘴,再伤着靳华的孩子。

「本想着你与我也是能相安无事的,如今想来是不能了,若非要你死我活,也让你恨个明白。」

殷晟这一通话,倒不如不说,本来我只是不懂她的意思,她解释完我更觉得她阴阳怪气。

「打开看看吧,看完便明白了。」

我倒有些好奇匣子里是什么东西,听她这些一激,也就打开来看。

里面平平无奇,是一摞一摞的信件,只是……

只是这些信,都是我爹爹的亲笔,贺我生辰的,祝我年节康安的,劝我谨言慎行的,落款年月一直到此后的五年十年。放在下面的,都是本来我托人送回疆芜的回信。

我瞬间明白,为什么爹爹的信总是在年节生辰时风雨无阻地到我手上,为什么每每问起爹爹的树,他都不曾在信里回我,原来他的每一个关心都在这四角天空下的木匣里,原来我的每一封回信都未曾送达到疆芜的土地。

我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抬头看殷晟,她面容冷峻,颜色苍白,那颗肚子傲挺挺的,与她骄傲的性格一无二般。

「看你这样子,便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你可做好准备,听我讲了吗?」殷晟冷笑着,倒是不凶,语气里几分绝望。

我没说话,我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不想听她说。

她定会诓骗我,我想见靳华,想听他说。

「你们的相遇,是他的谋划,他就是要一个混进疆芜的理由,我爹命他里应外合,助我们从疆芜潜入直捣云京。」我明明听明白了,却不想相信。

她肯定是在瞎说,靳华明明是从马贼手里救了我,是我缠着他报恩,他才与我多来往了几句,怎么会是他的谋划?

胡说胡说,她肯定是来挑拨我们的。

殷晟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挺着肚子在我面前,一句一句地讲着。她说靳华是领了命混进疆芜的,说他利用捕快的身份,放了好几批耶堀将军的人入关,可他自己却迟迟不肯抽身。那日在城南遇到,便是她要去把靳华押到云京。

「靳华本就动摇,不肯助我爹,见到你我更觉得他心里的杂草开始乱长。可他明明杀了你,明明当着我的面杀了你……」

「又有什么用,你还不是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楚幕,你又比我好多少?一开始都是被靳华利用的人,结局又能好多少?」殷晟边说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太想知道她说的种种是真是假,只想知道我爹爹去哪儿了。

「你爹?楚大人?死于协助摩邯将军谋反的大罪,靳华亲自下令杀的,不止楚大人,从疆芜到云京,这一路上放我们入关的太守,靳华全杀了。」

殷晟这模样近乎疯魔,但她的话着实击倒了我,我退了三步倚着长案桌,心头的伤开始作痛。

「你胡说,就是为了挑拨我与靳华?不必牵扯我爹爹的性命吧?这种玩笑哪里开得?」我眼泛泪花,挣扎讨好般对着殷晟佯笑。

见她没有反应,我擦了擦眼泪,强撑着硬气了一些,「你不必与我胡说这些,我威胁不到你什么,你已经是皇后了。」

「我图的是这皇后的虚位吗?若不是那日我听到靳华暗自谋划着等我的孩子出生就让位,把我爹追求的权利尽数交出去,他要与你共度余生,只与你!楚幕,我也是会嫉妒的,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原因,凭什么你们情深意切?你若知道真相,还肯与他情深意切吗?」

我没说话,抬手轻轻搭上她肚子,「那你,想让孩子出生吗?」

阿灿怕我怒失了理智,上来拉开我的手,殷晟便借力倒下,这一幕碰巧被推门而入的靳华看到。

他看到殷晟痛苦地跌在地上,声声喊着:「救救我的孩子」,他看到我的手在殷晟跌倒前搭在她的肚子上,他也看到我脚边是一封封爹爹的亲笔信。

我见这眼前的一团糟,眼泪一颗一颗滚落,我蹲下来把爹爹的信尽数捡起,不再理会靳华抱起殷晟急诏太医的身影。

我什么都不想管了,吹着一路冷风,抱着信,流着眼泪走回萃羡宫。阿灿不敢与我说话,我把自己关在宫里,不吃不喝。

靳华来找我时,身上的血衣都没有换下,他可能没有预料到我会让他进门,但我没有拦他,我想听听,他要怎样讲我们的故事。

「若你要说,请别再骗我。」我没有抬头,行尸走肉般冷漠。

「幕幕,你别这样。」

「哪怕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杀我爹爹?那是我爹爹啊,他在疆芜碍着你的事了?」

「耶堀将军……他要名正言顺,所有见过他入关的人都留不得。」

「助纣为虐。」我脑子里只有这词。他给我的理由,杀了我爹的理由,这样轻描淡写,却在我心上重重地插下一刀。

我有些站不住了,推靳华出去,他抓住我想要继续解释,可我听不进去。我把他推出门外,用身体堵着门,他在门外问我为什么手心这么烫,问我身体可有恙,要诏太医来诊。平日的关切还在,可我却觉着这份关切恶心。

我不肯开门,未央宫来报,皇后娘娘生产艰难,需皇上去拿个主意。靳华没有离开的意思,依旧定定地站在我门前。

我在屋里哭了整夜,想着爹爹在怎样的心境下能为我写这么多信,想着爹爹该有多挂念我才会写下这么多信,想着我们再也不能见面了,我泣不成声,泪如雨下。

他让我开门放太医进来瞧病,让我吃饭,让我保重身体,再慢慢与我解释。

解释什么?再解释我爹爹都回不来了,我要如何面对他的解释?

我不开门,靳华是真的急了也恼了,便拎着阿灿冲着门内的我喊,若我再不开门便杀了阿灿。

我终是开了门,满脸憔悴地对靳华说:「我只有阿灿了。」

「你还有我啊!」

靳华心疼地看着我,我冷眼看着他,未央宫的公公跪在地上,求着靳华去看皇后娘娘。我们三个人,用三种心境,揪扯着时间。

「我还有我自己。」我对他笑了笑,笑得他心头一紧。

这是我与靳华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没想过自己被军务紧急叫走之后,就再也不能与我说话了。

我看着靳华一步三回头的身影,竟然又想原谅他,多可悲啊。我倚在门上,一言不发。

我还有我自己,我知道他也是爱我的,所以只有我伤了自己,他才能痛了心。

夜里我摔了靳华送我的璞玉,又用了最锋利的匕首,轻轻划开腕子。

血一点一点从我身体里逃走,我只有叹气的力气了,要是阿灿在我身边就好了,我能把我的福气都给她。

可我没什么福气,真如那老秀才说的,克父克母克自己。

靳华处理完军务就来找我,萃羡宫出奇的安静,安静让他不宁。他像是有所感应,奔向我。

我被他抱在怀里,他使劲按着我腕子上的伤,都把我按疼了,他哭喊着叫来了太医,又怒吼说救不活我,要整个太医院陪葬。

太医该是使出浑身解数,才把我的命留住,我醒来时,阿灿依旧哭得满脸泪痕。

「我还是没死掉吗?为什么每次睁开眼睛都能看到我的阿灿啊。」我故作轻松地说着,抬手擦去阿灿的泪痕。

「小姐你不要阿灿了吗?你不能不要阿灿啊,阿灿只有你了。」

「我又何尝不是呢。」手腕的伤隐隐作痛,我却不甚在乎,周围的环境很陌生,我一时分辨不出自己在哪里。

「是冷宫,小姐,嫔妃自戕是要被禁足冷宫的。」阿灿抽泣着把我扶起来。

我缓了缓神。「也好,总之不会再见到靳华就好。」

醒来后的几日里,我都不肯好好吃饭,没胃口也没心情,就捧着那些家书在窗边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我轻抚了自己的肚子,若我有几分遗憾和愧疚,也皆是对不住曾在我腹中短居过的孩子。

迎着风,眼泪又不争气地滑落,阿灿在我身边一边哭一边给我披上长衫,拭去我的眼泪。「小姐不能再哭了,还在小月子里,别哭坏了身子,可不能再哭了,再哭老爷都要心疼的。」

阿灿提起我爹,我就更难过,我紧紧抱着她,泣不成声。

冷宫的日子过得快,吃穿用度虽比不得盛宠时,但较疆芜的时候,还是好些。我的身体渐渐恢复,却总逃不过梦魇,梦里的一派祥和是我最最痛苦的时候,因为醒来,我就要一遍一遍地回忆靳华的欺骗,靳华的懦弱,靳华的赶尽杀绝。

偶尔,我也会梦到靳华,他在我床边,看着我叹气,看着我落泪。可我没有把他的福气吸走,甚至颇为心疼他无助的眼神,哪怕我这样讨厌他,却还是拗不过心底曾对他的喜欢。

「小姐,皇后娘娘殁了。」阿灿引进来的宫人手里拿着几尺白布,要求冷宫挂上,我冷眼瞧着,不许他挂起来。

「我也不是什么神仙娘娘,我对她是有恨的,不挂便是不挂,若皇上责怪,便让他亲自来挂。」我难得拿出一副主子娘娘的派头,虽然我已经是冷宫庶人。

那宫人对我尚算尊敬,我说不挂他便退下了,没有为难我。

「小姐这是……还想见陛下?」阿灿在我身后,蛔虫般念出我的心声。

我垂了眉,不再说话。

是啊,总有些事还要跟他解决。

皇后丧期里,宫里乱糟糟的,德妃便有空子来看我,我们隔着冷宫的门说些闲话。

「妹妹此番伤了身子,性子也不活泼了,真是作孽。」德妃垂泪,她垂泪五次有三次为我,我是当真觉得情谊可贵。

「德妃姐姐万万顾好自己,皇后不是好人,皇上也不是。」

说罢我像想起什么,又像刻意为之,十分不自然地问她:「可……那孩子总无辜,不知名字起了什么?」

德妃自然知道我问的是殷晟的孩子,她说生产那日皇上迟迟不到,拖耗太久,皇后没了精力,那孩子生生在肚子里憋死了。

我闻之愕然,想说些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报应吧,这是报应。」这是我说得最恶毒的话,可又觉得不够恶毒。

皇上的驾辇经过,他就在不远处,向德妃走来,德妃便抹了泪迎他。

隔着门,我从门缝里再见他,依旧风华,像不曾经历此些变故,看我的眼神一掠而过。

这般陌生,竟让我不知所措。

「你……楚应人可有仔细反省?」皇上与我说话,我却被这陌生的问切击溃。

用我仅存的冷静囫囵回应两句,他也不甚想与我说话。

我不明白,那个在我屋外为我担心忧虑的靳华,在失了殷晟和孩子之后,便真对我这般不在乎了吗?

大概,他也在恨我,恨我戳穿了他平平稳稳的梦。

也好,也好,我可以毫不顾忌。

连着几日我都让阿灿求了太医来,便说我小产后恢复不佳,连日难眠请太医开些安神的药。

入夜后,我便装睡,果然,靳华就是喜欢趁着夜色潜入我的床边。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又轻抚我手腕上留下的那道伤疤。

「你总是这样见不得光,我便要在深夜才能借梦相见。」我突然出声,显然吓到了靳华。

他没说话,低着头站在床边,像犯了错的孩子。

「若我说我又原谅了你,是不是有些不可思议?」我坐在床边,声音清冷。

「真的?你说的可是真的?」靳华眼里重焕灵光,他未着皇服,此刻便像在疆芜的那个捕快,任由我这县守小姐差遣。

我起身抱住他,他便也紧紧环着我,我在他耳边轻轻说着:「哪里有什么真的假的,你给我的从来都是梦。」说罢就用我藏在袖子里的银揺簪子,重重地刺在他的心口。

那银揺簪子是靳华在宫外买给我的,刺在他心头外合适不过,是他欠我的,欠我爹爹的。

失去意识前,只看到门被撞开,涌入的侍卫包围着我们。再醒来是在马车里,阿灿搂着我。

「还是没死吗?看来我的命真的很硬,刺杀皇上都能安然无恙。」我苦笑着,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阿灿一点一点讲给我。

阿灿说楚应人因行刺皇上被赐了毒酒,死在冷宫里了,我们现在是要回疆芜去,做回疆芜那个不畏世事的楚小姐。

算是靳华留给我,也留给自己的体面,也好,也好。

只是啊,疆芜只有我和阿灿了,爹爹的树苗要由我照顾了。

阿灿问我想去疆芜哪里,我便说想去爹爹种树的地方,我们便去那片林。

这片林比我想的长势喜人很多,果然爹爹还是最爱种树,精心呵护的树苗已有声势。我摸着树干,想象爹爹给它们浇水,施肥,想象爹爹在林里除杂草,扫落叶。想着想着,眼前竟真的幻化出一个与爹爹像极的老头。

我激动落泪,十分珍惜这短暂的错觉,不自禁地喊他:「爹爹,爹爹,幕幕回来了,幕幕回来了。」

老头便走过来抱紧我,「回来就好,可算回来了。」

我愕然,眼前人分明就是我爹爹啊,分明就是我那死在耶堀将军令下的爹爹啊!

怎么回事?我一头雾水,爹爹越不让我问,我便越想知道。

「你这孩子,打小就好奇,什么都想知道。」

爹爹说是靳华救他的,借着给我写家书的机会,偷梁换柱把他放回了疆芜,也是靳华安排送我回来。

这是他的补偿,他对伤我的补偿,可若他早早告诉我,我也不会这般回敬他的伤害。

「靳华怎么不告诉我?他怎么不告诉我?」我想着他为我思虑,而我不明所以地刺在他心头,便觉得我是比他更混账的人。

「傻丫头,一去云京几年都没有长进,权势可是会吃人的,不吃你我,也要吞他。」爹爹说靳华要铲除耶堀将军的势力,皇后留不得,孩子留不得,软肋也留不得。我便是靳华的软肋,只有把我送走,他才能后顾无忧地与耶堀敌对开战。

「会死吗?他会死吗?」我颤抖着问爹爹,爹爹从不骗我。

「爹爹不知道,幕幕,不管他如何,你都回来了,你只是疆芜牧人楚季昆的女儿,而他是天子。」爹爹要我忘了这些,忘了这场久久不醒,半喜半愁的梦。

可,哪儿有那么容易。

整整两年,我才找回些神气。

爹爹种树养树卖木买木,竟倒腾出不少生财之道。不得不说我爹虽然做官糊里糊涂,做生意倒是很有一套,在疆芜他富可敌城,又变成数一数二的人物了。

我无事时,便在小报馆写文,写写皇家秘事,后宫佳话,朝堂闲情,大多是靳华讲给我的,不知真假的故事。疆芜人茶余饭后用我的故事解闷,生活也有些生趣。

这天我听到耶堀将军势力倒台,皇上收了他的兵力,以意图谋反的罪名将他斩杀,殷家三十八口流放蛮夷之地的消息,往事重回心头,他终于做到了,反击了他的仇人,那么接下来便要做一个勤政明君,便要做一个与我再无干系的云京贵人。

我听着这好消息,眼泪不自觉地落下。

「哭什么?」

「没有,是风,风吹落了泪……」忙着否认和掩饰,我并未听出是谁问我就仓皇回答。待我回头,竟然看到靳华,他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小报馆门前,腰间还挂着那个我送他的香囊。

「你……你……」我不敢相信,结结巴巴缓不过神来。

「小姐这泪,依旧是为我而流,靳华倍感荣幸。」

我承认,我很想紧紧抱住眼前人,但我怕这只是幻象,更怕是真人,我还没有准备好,甚至完全没有准备,此生能与他再见。

「小姐当真便宜我,我都不必说什么,单单站在你眼前,你便原谅我了。」

「我哪里原谅你了?明明还很生气。」

「气什么?气我救了楚大人?还是气我回到你面前?」

他明知道的,明知道我感激他救了我爹,我感激他重回疆芜,他故意这样,永远压我一头。

「气你让我失了孩子。」

我也有能压他一头的事,这是我心里的伤,也一定是他的。

果然,他的盛气全然不在,垂眉耷眼地站在那里,像我刺他那晚一样。

他想着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我想着那晚必杀他的心。「对不起。」我们异口同声,说完便面面相觑。

他径直走来紧紧抱着我,我抬起手犹豫再三没有抱住他,我挣了挣,推开他。

「什么时候走?」我不看他,问他何时回云京去,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他铲除了耶堀将军,君命与国命便紧密相连。

「你与我一起吗?」

「自然不会。」

「那我还走什么。」

靳华很少这样无赖,他紧紧抱着我,把头埋在我肩上,我有些享受这瞬间的依恋。

承认吧,我终究心悦他,断断舍不得放手。

靳华说从前我黏着他走遍了疆芜城里的街道,说他逐渐习惯身后有我跟着的日子。我沉沦在他的话里,思绪重回初识的时候,什么都不曾发生的时候。

「可我不能留住你,你是皇帝。」我的泪终于开始肆虐而下,我舍不得接受他,便是舍不得离开他。

「是我要留在你身边。」他拭去我的泪,一句一句解开我心头的疑惑。

靳华说他本以为耶堀将军只是利用自己杀了太子,若谋权不成也有人顶罪,他便留了心眼,对太子未下杀手。在他看到太子与他一无二般的模样后,更是庆幸自己未下杀手。

「可你不是一剑刺向……」我正想问靳华那必杀之剑如何峰回路转,又突然记起当初他对我也是用这招才留我小命。「你惯会用剑,这招屡试不爽吧?」我反讽他,几分洋洋得意。

「太子他……才是明君。他从小接受的便是培养储君的教育,比我这满心愁苦的人强太多了。」靳华暗淡下来。

「各有各路吧靳华,你也做过君王,定是明白其中不易。」

靳华做皇帝时,相当不容易,各个朝臣吵得他一个头两个大,用心听听便又觉得各个有理,实在难抉择。他每日盼着太子醒来,快来亲手接走这烂摊子。

整整八个月太子才有苏醒的迹象,这八个月里,靳华就硬着头皮处理朝政,也谋划着如果太子醒不过来,自己该如何带我脱身。

他说他唯一能想到的路,便是把耶堀将军要的权利都给了,他说带着我回疆芜成了他那段时间的执念,所以他才会用给殷晟一个孩子换一个放过我们的机会。

「那个孩子……你终究没给她……」

「她留不住孩子的,无论我给不给。」德妃一早便知道靳华不是太子,心细如德妃,爱太子如德妃,她怎会看不出呢?像我一眼认出靳华一般,她也一眼辨明靳华不是太子。

德妃不会允许靳华这个假皇帝的孩子以储君名义诞生,哪怕是我先有孕,也逃不过胎死腹中。只不过德妃与我投缘,对我便会去子留母,殷晟没那么好运,德妃把长剑架在太医和产婆的脖子上,不许他们接生,便看着殷晟胎位不正,将那孩子活活憋死,耗尽殷晟的力气,削去她活下去的心力。

也是在我自杀那晚,太子醒了。靳华在暗室中见到太子,急于为我们的窘境找个出路,他们兄弟二人商讨良策,既能铲除奸佞,又能看清身边人。

只是为完成这良策,必得做出牺牲。靳华别无所求,只求护我周全,太子说最安全的地方是权势最低的地方,在后宫里这处「权势最低处」便是冷宫。

于是我在冷宫里,养病养身却难养心,靳华与太子在冷宫外,联合狱中忠臣摩邯将军一派,精心布局引耶堀将军入局。

大计将成前,靳华将我抱上回疆芜的马车,他顾不得我狠狠刺在他心口的伤,只想着快快送我回家去,回到我无忧无虑的地方,怕万一计败我也难逃。

我便一无所知地回到疆芜,以为靳华留在云京做了皇帝。

听完这么多为我的绸缪和保全,我再也绷不住了,紧紧抱着他,说不出对他的心疼,也说不出对他的愧疚。

「所以太子给我指的出路便是重回疆芜,与皇位再无瓜葛,我求之不得。」他抱着我,把我团在他胸前不肯放手。

「幕幕,此前我被耶堀逼着不得不去争抢,可遇见你之后,我才明白,我本就是个没甚野心的人,甘于与你平淡生活。」

「幕幕,我给不了你九五至尊,万人之上的荣宠。」

「幕幕,我做不了那个君王,哪怕有张一样的脸,我也做不了。我的眼界很短,仅就能放下我们两个。」

「幕幕,我没有那么深的算计,最开始想设计接近你,到最后离不开的却是我。」

听他一句一句说着,我不想打断,似幻似真。

「可你能给我真真实实的生活,能给我一个真真实实的靳华,这就足够了。」

不久,我再次穿上嫁衣,为靳华。

云京整车整车送来的贺礼,皆是皇宫送来的珍奇器具,蜀绣锦匹,让我们的婚礼显得格外有排场。

那晚我看着他心口的疤,他看着我心口的疤,这是属于我们彼此的「亏欠」。那晚便成了我们对彼此的「补偿。」

爹爹硬要把县守这官儿买回来给疆芜做,他说不为别的,只求疆芜百姓得人庇护。靳华为了讨好老丈人,也是有求必应地带着赋闲的捕快去帮爹爹种树。

当初割腕失子,我的身子有亏空,靳华便与在云京宫里的哥哥频繁通信,要来整车的补品。我也终于在云京立了储君后的一个冬夜,诞下了龙凤双胎,靳华顾不得产婆的阻拦,也不管产房是不是晦气之地,抓着我无力的手,像那晚我决定离开割腕时一样痛哭。

我知道啊,他在怕,怕我这遭产子不顺离他而去。他用力抓着我,我又怎舍得离开他。

他给孩子取名「默初」「默念」,他说今生最是无悔遇见我,初见既执念。

孩子上学堂那日,他拥着我站在窗前,我突然问他:「遗憾吗?若你留在云京做皇帝,此刻定然锦衣玉食。」

「怎会遗憾?锦衣玉食若身旁无你,也是枉然。」

我打趣地与他说:「我倒是有些遗憾,应该见见那个与你一模一样的皇上,说不定此刻我就锦衣玉食了。」

靳华刮了刮我的鼻尖,佯装生气。「其实你见过他的,可惜他看不上你。」

从冷宫门缝里,我见到的那个陌生的靳华,便是皇上。原来我也和德妃有一样的能力,能一眼分辨出二人,可能这就是断断忘不掉的人,可能这就是靳华久久于心的执念。

只是靳华不告诉我,皇上从门缝里与我相视,简短的问候之后,便与他说「楚应人周身气质单纯青涩,确是后宫中难得一见的。」他也为着这句话,几天不与皇上说话,我成了他在那个人心藏蛊的宫中,唯一不可触碰的底线。

「唉,可惜啊,皇上看不上我。」我便轻叹一口气,故意回了靳华,故意想惹他生气。

靳华便猛吸一口气,在我耳边说:「我要把你肚子里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都吸走,把你的福气一起吸走。」

我回身紧紧抱着他,日子便一直这样下去,像已经翻天覆地,又像一切如故。

如此,便是最好。

无霜

我是傅淮手里的一把刀。

后来刀生了感情,也生了锈。

1

我成了傅淮手里的一把刀。

只因半年前他在赤遥山下救了我一命。

遥想,第一次见傅淮,我还以为自己见到了神仙。

彼时我俯趴在地上,身子如同被山石碾过,骨头都被压碎了,痛不欲生。

抬眼时泥腥遮了我半边视野,我看到他逆着光向我走来,雪白的皂靴不曾带有一丝污秽,同他面容一般,皎洁如月。

他救了我,在我犹豫是杀回去还是放出信号让师兄来找我的时候。

「我是傅淮。」

傅淮地嗓音低沉好听,面庞清俊温润,看人时眸色如墨晕开,朱唇白齿,着实一副好皮囊。

许是身上的疼痛让我混沌了,听着这声,看着这人,我却出神地想起了总在山间徘徊的鹰。

师兄说过,鹰的本性好斗残忍,没有什么能够逃过它的眼睛,但凡是它盯上的猎物,都难逃其捕。

这样一个干净的人,为何会让我想到那老鹰?

师父曾评价我本性敏感多忌,诚然这利大于弊,可每到关键时刻,我就容易掉链子。因为人一旦想太多,往往会作茧自缚。

事实上我这回的猜疑并非错觉。

傅淮的确不是一个简单人物。

他是玄机阁阁主。

玄机阁的名号在江湖中震聋发聩,传言这世间,就没有他们办不到的事,也没有他们杀不了的人。

然若想求得玄机阁名贴,却绝非易事,真金白银砸下去,也不见得能敲开那扇门。

可上门去求的人还是那般多。

据我所知,求上门的人,预约都快排到了后年。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我还当玄机阁阁主会是个白胡子老头,可傅淮却偏生了这般活菩萨面孔。

不过这菩萨做的,却是修罗事罢了。

此次下山,我的目的本是历练历练,长长本事。

谁承想刚下山就被围攻,纵使我耐揍,也敌不过对方人数太多。

说起来,这还是师父的风流债。他老人家辜负了人姑娘,姑娘家大业大,随随便便就能雇上一帮打手上门来讨说法。

大抵是江湖儿女,打情骂俏都要讲究个刀光剑影。

虽说门派就只有我、师兄与师父三人,人丁稀少,但地大也是真的,整个赤遥山都是我们的地盘。

这也就是为何,我这个做徒弟的一下山就被认出身份。

没办法,也只能替师父捱上一顿。

顾及那没见过面的师母,还不能抹了人命。

只是没想到对手这般狠,将我半条命都要去。

这师父,到底是造了人姑娘多少孽啊?

总而言之,我欠傅淮一条命。

伤好后,我认真地问傅淮,他想要什么。

傅淮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精致的面容渐渐露出笑意。

他说:「我缺一把刀。」

也不知是他说的话,还是他突然的笑意,让我心里起了异样的心思。

我略微古怪地看他,「你知道我?」

「狂刀派唯一的女弟子,宁霜。」

我后知后觉,是了,他乃玄机阁阁主,天下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原来我狂刀派小门小户,居然也能让大名鼎鼎的玄机阁惦记。

搞得我都有些飘飘然了。

为了报恩,在那之后,我便留在了傅淮身边,成了他手中一把趁手的刀。

只是这把刀,当的是有期限的。

以两年为期。

两年过后,我这把刀,就该归山了。

2

晃眼半年过去。

我对玄机阁已然熟得不能再熟。作为一把好用趁手的刀,为掩人耳目,在玄机阁,我有两个身份。

一个是见不得人的刀。

另一个,是傅淮的贴身侍女。

这晚做完任务,我无声潜回自己的小院。

清理过后,无眠,闭眼便是血光。为定心性,我去了一趟练功塔,再出来,天都快亮了。

玄机阁对外仅是一幢高阁楼台,等真正进了,才知别有洞天。

应有尽有,俨然一座小城。

我披着晨露回屋,换了身鹅黄色的侍女服。

傅淮居住在东边主楼。那儿清净,无人叨扰,饶是我,都得规规矩矩地数着步子登楼。

因为错一步,就是一道杀机。

傅淮生性比我还多疑。他让自己处在危险之中,恰恰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有一回,他心情不错,吃了酒,笑意比寻常多了几分。

我跪坐在一旁伺候,暮色四合,分明已到我下楼时分,却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眼看他衣襟敞得愈来愈开,那线条分明的腹部一块一块鼓起,晃得我头昏眼花,起身时一个踉跄,倒在他脚边。

他没有怪罪于我,只是在轻微愣神过后,捏住了我的下巴。

我吃痛,拧眉看他。

离近了,才觉得他的笑意不达眼底,透着森冷,看我如同在看一个普通冰冷的器物。

我一哆嗦。

「你抖什么?」

我听到自己这么说:「你身上酒气太重,我不习惯。」

他听后笑了一声,故意与我贴得更近,几乎是鼻尖蹭鼻尖的距离。

「小霜,你同我很像。」

我不解。

但他没等我开口询问,便松开了我。

继而挥挥手,打发一般:「去吧。」

事后我如何也想不透,我和他到底哪里像。

默数完脚下的步子,我终于停在了楼门之前。

这个时辰,傅淮早就醒了。

我在机关室中寻到他,他未曾装束,一身洁白单衣,乌发由一根墨色带子松垮拢起,远些看,清冷寂寥。

「来了。」他背后仿若长了眼睛。

「嗯。」我迎上前,将袍子抖开,为他披上,「算出来了吗?」

所谓的算,是前不久他算到自己有一情劫,在南边方向。

「她快到了。」傅淮倒不隐瞒。

我眨眨眼,「需要我带她过来吗?」

傅淮不答,莞尔一笑,只回过头来捏了捏我的耳垂肉。

我痒,耸肩躲了躲。

又说:「我可以带她到你面前。」

「为何?」

我疑惑:「你难道不是要杀她吗?」

傅淮似笑非笑:「我为何要杀她?」

那还算个什么劲呢?

傅淮这人,是不允许有自己的软肋存在的。既是情劫,按照他的脾性,焉有不斩断的道理?

我心中腹诽归腹诽,嘴上却应承:「哦,原是我多虑了。」

「又在心里编排我。」

不知为何,傅淮似乎高兴了些。

他张开手臂,我从善如流地为他束衣,只听他道:「顺势而为便是,无需多量。何况我怎会这般轻易动摇,不就一劫,带个情字,又能奈我何。」

狂妄。

心中登时涌现一股道不明的酸楚,似是有不可控的未来呈像摆在了我眼前,指尖一抖,衣料又太滑,险些没让我脱手。

「你说的是。」我低低地应。

3

下山这半年,我住在玄机阁,知天下事,自是长了不少见识。

我自诩是把好用的刀,但傅淮并非一有任务就派我出马。

刀要砍在要害之处,才叫好刀。

我这么宽慰自己,心里却清楚地知道,傅淮不够信我。

这也难怪,我终究有名有派,不是玄机阁的人。

即便在傅淮身边供他差使,也无非是为了报恩,连一声「阁主」都不愿喊。

难得叫几次「傅淮」,其余时候,我通常开门见山,鲜少给他称呼。

而傅淮此人又太过谨慎,做事步步为营……别误会,这断然不是指他瞻前顾后。

他绝非优柔寡断之人。相反,他为人处事,有自己一套章法,笑得越是温柔,做得就越是狠戾。

我态度不够诚恳,心中扎根多年的硬骨头尚在,他不信我,情有可原。

无妨,不信就不信罢。

他许久一次才出刀,我正好趁机偷闲,平日还能逛逛集市,听听小曲,看看话本。

虽说我背上扛着不合身的大刀,喜好倒是和寻常女子没什么两样的。

我好那话本中的儿女情长,时常为里头的主人公因误会生了罅隙而扼腕。

好几次还被傅淮抓了现行。

面对他揶揄的目光,我有些窘。

同时又在心里偷偷地想,如果傅淮出现在那话本里,定是要占那男主人公的一席之地的。

那么女主人公呢?

我细细回想,发现看过的话本里,主角设定大多相辅相成。

像傅淮这样深不可测、难以捉摸的亦正亦邪者,大抵得配个心地善良的正派人士。

而那正派人士,又得是个心性坚韧,纵使跌入谷底,也能触底反弹的明媚女子。

此时若还能再搭配个凄苦背景,那就再好不过了。

思及此,我一愣,没来由地代入自己。

那我是什么?

我出自狂刀派,虽是弃婴,但那段被抛弃的经历太过久远,早让我没心肺忘得一干二净。

且说自我懂事起,身边就有师兄与师父相伴。我并不孤独,过得无忧快活,与那主人公凄惨的身份背景,也是万万沾不到边的。

更罔论,早在十四岁那年,我便让双手沾上了人命。

我亲手杀了屠我满门的仇家。

师父说江湖人士,都这样不拘小节。

他还夸我有出息,有魄力。

自那之后,我对杀人一事,愈加麻木。

我实在不愿承认,在话本里,像我这样杀人不眨眼的,往往是反派。

这样的结论令我陷入沉默。

估摸是我平常话术又直又多惯了,乍然安静下来,却叫傅淮不能适应。

他问我:「近日可是出了何事?」

我怔忪片刻,摇了摇头。

他没被我糊弄过去,倾身凑近我,用额头抵上了我的。

而后暗自嘀咕:「没有发热。」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松竹香,如同雨夜下,枝桠惊动发出的簌簌响声,让人感到心安恬静。

我碰了碰嘴唇,顿感口干舌燥。

心想,话本里的男主人公能对反派这般吗?

真要计较,这岂不是大逆不道?

又或者……

不容我继续深想,我额头一痛。

是傅淮弯指弹我。

「在想什么。」

他动作看似亲昵,实则带着压迫;再开口的语气平淡无澜,却比任何威逼利诱都管用。

傅淮生气了。

我习惯了他的阴晴不定,只得寻了一个还算有信服力的借口:「在想你的情劫。日后若是你动摇了,我是出刀,还是不出。」

「怎的想到那时去?」傅淮眼梢重燃温度。

「未雨绸缪。」

「我自有安排。」

末了,傅淮又转眼凝视过来。

这一眼看了许久,我手心都被看出了汗。

他淡淡道:「小霜,在我这儿,你只要乖乖听话就好了。」

此刻我便知晓,他在怪我多事。

这人无论施舍讨要,都是随心所欲,收放自如的。

正如温情蜜意,来得密集频繁,走得,也是干脆利落。

我垂眸,摊手翻看握刀磨出的厚茧。

没两眼,又默默蜷成了拳。

4

我说我前几日怎会因为话本的某些设定便动荡心神,直到三个月后,沈沛泠出现,我方才寻到答案。

师父说过,我这人,好似有点未卜先知的本事。可惜道行不深,每每都是冒出个苗头,还没抓住就过去了,等事情真的发生才恍然,这不是早就想到过吗!

沈沛泠便是傅淮传说中的情劫。

面貌姣好,身姿卓越,哪怕是有求于玄机阁,也仍是不卑不亢,红着眼眶时,好似受了惊的兔子,叫人看了,好不怜惜。

因为算准她会来,她没有被糊弄遣走,而是让小厮煞有其事地请进了会客堂。

玄机阁办事,除了钱财,还看眼缘。

我站在暗处,不禁好笑,谈何眼缘,这不就一走后门的吗?

身旁专门记录玄机阁访客的陈生搓了搓手,嬉皮笑脸地问我:「小霜姑娘,接下来要怎么安排?」

「你问我?」

陈生顿住,冷汗直流,不确定地点头,「是啊?」

他太紧张,我古怪地看他一眼,垂眸时碰上荷花池上水中影,冷不防愣怔。

原来我的脸色这般难看,怨不得陈生害怕。

玄机阁外堂,知晓我另一重身份的人不多,陈生算其中一个。

「怕什么,我又不杀你。」

我倚着栏,明目张胆地打量不远处的女子。

「你且说说,她来的目的。」

陈生便倒豆子一般说了。

沈沛泠过来,是为了玄机阁能助她前往无途药谷求药,以救她竹马一命。

无途药谷,又是一个神秘之地。

那儿有无数灵丹妙药,据说可以医死人、肉白骨。只是去途凶险,谷内迷阵重重,非常人能所入,而入侵者也不一定能金蝉脱壳,更别提取药了。

沈沛泠过来找玄机阁,也算是来对了地方。

「求药救人?」

陈生点头。

「救的还是个男人。」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又一记眼刀扫向陈生,「那她是否身世坎坷,年幼丧母,亲爹找了后母,家中还有个累赘对她处处刁难?」

陈生一愣,似乎不明白为何我要这般问,他拍马屁地呈来一份册子:「都写在这儿了,小霜姑娘。」

我只看了个大概,心里已然变得不舒坦。

和书里的女主人公差不离,沈沛泠身世坎坷,八岁那年丧失双亲,被人贩子卖去了一户人家做童养媳。

她小小年纪,却有一身傲骨,不甘于此,计划半年有余,终于成功脱逃,并幸运地拜入景苍门,由此结识了同门师兄白无尘这么个竹马。

如今白无尘身中剧毒,活头不过五月。

我思忖着,景苍门乃江湖第一正派,师父因与其掌门曾有过节,不止一次地喷骂他们挂着羊头卖狗肉,虚伪至极……如此门派,应是看不上玄机阁这种隐于暗处的灰色地带才是。

沈沛泠这是穷途末路没法子了,还是和景苍门闹掰了啊?

不然怎会只身前来?

难不成,是天意使然,专门将她送来给傅淮渡劫的?

我摸着心口,总有种说不清楚的不安感。

而这不安,很快在翌日傍晚得到应验。

「你说,你要陪同沈沛泠前往无途药谷?」

我以为我听错,又重复了一遍傅淮说的话。

傅淮看我一眼,没有重复回答。

「为什么?你明知道她是劫难。」

「我又岂是苟且之辈?」

傅淮从不逃避。

且要看看,这劫,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读出他眼中的不可一世,顿了顿,出于人道主义劝说:「你走了玄机阁怎么办?这种小事何须你亲自出马,若实在不放心,也可加派人手不是……」

再言,沈沛泠若是途中身亡,对他而言,难道不是好事吗?

「阁内事务,暂且交予墨痕去办。」

墨痕是他心腹。

「可……」

「小霜。」傅淮打断我的话,抬手摸上我的脸。

他的手真冷,我不由屏住呼吸。

只听他幽幽说道:「你来玄机阁已有半年,可总爱驳我的毛病,却一点没改。」

话音未落,他指尖一个收紧,我下巴骤疼——

然才须臾,疼痛又消散而去。

而我反手握在刀柄上的力道,不减半分。

身体的本能让我防备危险。

向来如此。

我本就是个难驯化的。

傅淮侧头,瞧见了。

又笑着摩挲我的下巴。

「想砍我?」

「你刚才想杀我。」

「你不听话。」

「我留在这儿,只是为了报恩。」

「期限未到。」

我俩对话极快,几个瞬息,我已将手放下。

傅淮笑意加深,深不见底。

他轻声道:「小霜,你且记着,我决定了的事,无人能左右。」

包括我。

我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会后悔的。

轻敌,便是劫难的开始。

心思辗转,我终是妥协:「随你。只你不在玄机阁这段时日,我能否接接外门私活?」

「你缺钱?」

我摇头,「我爱财。」

都怪师父抠门,这才让我掉进钱眼里。此行下山,托傅淮的福,我荷包充盈不少。但我不得不为两年后的自己打算,到时没了傅淮,我总得让自己有点傍身之财。

傅淮笑。

这次是真的在笑。

他又揉了揉我的下巴,已经不疼了。

「可惜这次去无途,你这把刀,得同我一并前往,怕是捞不着外边的钱财了。」

我顿住,以为听错。

他又道:「可若你够听话,那身外物,我也能给你。」

我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他眼中笑意尚存,看我时带着逗弄,以及只有我才能看出的温柔。

5

白无尘身上的毒经不起耽搁,不出两日,我等便一同动身前往无途药谷。

沈沛泠不知暗处有影卫,见只我一人随同,还忍不住问了傅淮。

听那语气,是看轻了我。

我偷偷翻了个白眼。

这些天,傅淮对沈沛泠和声和气,若是我不知情,定也只当他清风霁月,真就那般温润好说话。

可他不是。

他和我分明是一类人。

当我刚起这个念头,却是倏尔想到,他曾说我同他很像。

我耷下眼皮,听到傅淮这般答复沈沛泠:「有小霜在就够了。」

沈沛泠微微惊愕,看向同时抬眼的我。

但不知怎的,她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对劲,欲言又止的模样,好似误会了什么。

我没有理会,错开了眼。

我不喜欢她。

要我说理由,应该同我那师父有关。

狂刀派认钱不认人,与玄机阁相同,游离在正邪边界,对那些大义凛然之士,往往看不顺眼。

师父讨厌景苍门掌门,我讨厌景苍门弟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影卫在暗我在明,是以行路半月过去,并无出现突发情况。

傅淮对沈沛泠态度如初,亦真亦假。

我向来看不透他,但也清楚,他对沈沛泠,尚还处在应付的阶段,不曾动情。

莫名,我松了口气。

反观沈沛泠,倒挺自来熟。面对傅淮的疏离,也不曾生过一丝龃龉,始终笑盈盈的。只是那眼里对自个儿师兄白无尘的忧思,亦是从不掩饰。

概因早知她是傅淮必经的情劫,每每看到她为白无尘发愁,我总会情不自禁地朝傅淮头顶上看。

半刻钟前,我们刚穿过一片竹林。

我见傅淮头顶落了竹叶。

于是将其取下,感慨:「这竹叶,可真绿啊。」

傅淮眉梢一挑,还未来得及言语,却锁紧眉头,警觉地错过我看向了身后深幽竹洞。

「不对——」

「什么不对?」

再开口,不仅我手中的竹叶消失,连傅淮和沈沛泠,也一并不见了踪迹。

是迷魂阵。

一时间,白雾将我裹紧,吞噬了我的视野。

我身上的汗毛登时都竖了起来,下意识就要去摸刀柄。

但我什么也没有摸着。

我的刀不见了。

6

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剑。

而我身上的玄色武服,也变成了粉白襦裙。

周围迷雾更甚,我闻到一股脂粉香,不由向前走了两步,一怔,眼前竟是一派街市热闹景象。

「师妹,你且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

听到师兄的声音,我茫然一瞬,想问他怎么会在这儿,他已经向前追去。

我不知道他是去追什么,只以为他身上穿的白色道服过于滑稽。

师兄相貌粗犷英气,眼里总有一抹蛮横的直白。他从不着浅,眼下却学人走那小道士的路子,看得我真不习惯。

我寻了间茶馆坐下。

有人在说书,说那小白花与大魔王的故事,很是对我胃口。

我听得津津有味,待回过神来,天色已晚。

师兄还没回来,我只得去寻。

却没料到会被人拉进一黑巷——

我自认精湛的刀法诡异地失了效用,手里的长剑用得太不顺手,不过两招便被对方桎梏。

他的手,捂着我下半张脸。

身上还有血气。

他受伤了。

而我却愈发觉得他熟悉。可他摁着我的嘴,指骨压得我下巴都疼了,我实在没法开口询问,只能瞪大眼睛看他。

好在他有点良心,终是开口道:「别叫。」

我忙点头。

他稍作迟疑,而后慢慢撤走了手。

我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重重喘了几下,才有些狼狈地看向委实狼狈的他。

「傅淮?」

我认得他的声音。

对面男子毫不犹豫地扯下面巾,明眸似海深邃,他扯了扯嘴角:「你那师兄,真长了只狗鼻子。」

我恍然,原来师兄追的是他。

他身上的血气又重了些,我方才发现他的左手如同没有骨头似的垂在一侧。

「你怎么会受伤?」

他反倒怪异地瞧我一眼,用手指弹我额头,「明知故问。若不是你,我能沦落这般境地?」

我又蒙了。

虽说傅淮经常会对我做些亲近之举,但我明了,他那态度,就跟逗弄宠物一般漫不经心,永远隔着一层纱,不远不近。

不若此时,轻佻得,甚至暧昧。

我抿唇,决定先离开这里,「我先带你走。」

他却没有立刻配合,而是说:「怎么这会儿不跟我念叨你们正派那些大道理了?」

我不假思索地脱口道:「救人要紧,等你好了,再杀你也不迟。」

说完,我又像咬了舌头似的倒吸一口凉气,终于觉出味来。

我这是,和傅淮站在了对立面吗?

好像有哪里不对。

可我刚要想是哪里不对,就头疼得厉害。

一阵风吹过,不知不觉中我已然将傅淮带回了赤遥山。

此赤遥山非彼赤遥山。

我从未在赤遥山见过这般高大的石碑。

且石碑上,还刻着「剑道」二字。

我心中生疑,身子却割裂般习以为常。

因为还带着个负伤的傅淮,我没有走正门,而是抄了只有我知晓的山道,回了我的屋子。

傅淮从进屋就在打量。

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左手软绵绵地垂着,却不减他半分风采。

我找出止血药和正骨油,转身之际,他已将精瘦的上身露出一半,血痕斑驳地布在如玉的皮,煞是碍眼。

「转过去。」我说。

他一愣,「宁霜,你这女子——」

「我怎么了?」

他垂眸低低一笑,「果真与众不同。」

我不语,面目平静,耳根却沾染了绯红。

傅淮定是瞥见了,所以才会在我给他正骨后用力将我拉入怀中。

我惊得就要逃脱。

他不让。

且大腿的温度灼烧着我。

他似笑非笑,将我的惊慌失措尽收眼底。

我反而平静下来,再次问他:「你怎么会受伤。」

只听他轻哼:「正邪不两立,你道我为何受伤?你们啊,不惯会打着为民除害的旗号招摇撞骗吗……除掉我,哪儿又需要理由。」

他这话说的,跟我师父说过的差不离。

怕不是占我便宜。

而且这便宜,还不仅仅是口头上的……

说话间,我仍坐在他腿上。

我与他的呼吸,几乎缠绕在一起。

这让我没法思考。

我被动地低喃:「我没有想要杀你。」

「是吗?」

傅淮不知信还不信,他挑唇,将我落下的额发向后拨去,碰到我耳垂,又不住捏了捏。

我瑟缩着,说痒。

他哂笑,轻扣我下巴,逼我正眼看他。

「宁霜,你可愿意为我做正道的叛徒?」

我出神地凝望着他,好似想要将他看个透底。

恍惚一瞬抵万年,仿佛还听到自己远远地说了声愿意。

他应是也听到了,笑得便愈加灿烂,鼻尖蹭上我的,越来越近。

只差一厘,我们就要碰上。

而我却见他面容霎时由柔情似水转为不可思议。

他离我这般近。

这般近。

本该可以继续的。

可我还是用方才取药时寻出的短剑奋力刺进了他的身体。

「你不是傅淮。」

我冷冷抽出短剑。

傅淮从来不会低头亲吻一把刀。

纵然他知我意。

7

阵法不仅能迷魂,还能观心。

破阵后,迷雾散去,我向前一个趔趄,险些摔个脸着地,还好反应迅速,抽刀插进了地下三分,才没酿成悲剧。

我的刀回来了。

为了能够握住这把刀,我的双手布满了又厚又糙的茧,练功时承受过的苦,好容易熬过来了,怎能说换剑就换剑?

我看向不远处靠躺在树干的一双男女,他俩离得很近,眉头同样皱得很紧。

距离我入幻境,将将才过半个时辰。

看来幻境中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不太一样。

沈沛泠不醒另谈。傅淮也没走出迷魂阵,这是我未预料到的。

没辙,我只能等。

这一等,便是三日。

过了竹林,再往前走,翻越枯木障,便是无途药谷。

但这无途药谷又哪里那么好进。这三日我将枯木障琢磨了遍,从头到尾都在原地打转,找不到出口。

若不是我在傅淮那儿学了点皮毛,被困在里头也说不准。

到头来,还得靠傅淮。

我到这时才明白傅淮为什么要亲自来这一趟。

他必须来。

而且除了沈沛泠,无途药谷还有他想要的一桩生意在等着他。

至于在高手如云的玄机阁,他为什么偏偏要捎上我……

我挠挠头,原路折返。

傅淮已经醒了。

我一愣,尚来不及欣喜,却见他看也没看我,只垂首凝视还闭着眼的沈沛泠。

像是疑惑,还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在里头。

我心底一凉,刻意踩出动静,终于让他看了过来。

「怎么样?」他说。

我顿了一瞬,说了枯木障的情况。

没有什么能瞒得过他。

「区区障眼法罢了……」

他轻蔑道,还欲往下说,沈沛泠适时睁开眼,阻断了他的话头。

我看那沈沛泠睁眼一见着傅淮便红透了脸,不过须臾又是煞白一片,紧接着她仓惶地向我看过来,那眼神,似乎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一系列动作下来,我终于道出疑问:「你们进了同一个幻境?」

为什么?

没等我细问,只见沈沛泠脸色发白,忽然向后倒去——

傅淮接住了她。

并将她抱在怀里。

「她中了寒毒。」

「寒毒?」

傅淮道,幻境中所经历的伤,即便脱困也会把伤带出来。换言之,若是入境之人在迷魂阵中死去,境外肉体也会一并消陨。

我不由想起幻境中我刺进傅淮身体里的那把短剑。

短剑是师兄给我找来的,可锋利了,我常常拿来削木头,特别好使。

那一剑下去,啧啧。

然而眼下傅淮并未受伤。

我咽了口唾沫,谈不上失望还是庆幸,讪讪想到,我在幻境中遇到的,果然只是幻想出来的假人。

「我来吧。」

男女授受不亲。掩去失落,我欲接过傅淮怀中的沈沛泠。

傅淮却一个侧身躲开:「不用。」

「……」

他没有解释为何。

我也没有再往下问。

沈沛泠不停喊冷,傅淮唇线绷直,即刻进了枯木障。

我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如他所言,区区枯木障,还难不倒他。

比起我三日以来无头苍蝇似的行为,他应付得游刃有余。

虽然我至今还不清楚他们在幻境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沈沛泠怎么会沾上寒毒,但也不得不承认……

傅淮变了。

沈沛泠果然是他的劫。

宿命的安排让我彻底成了局外人。

这叫我心不在焉,以至于走错一步,竟被一记风刀子划伤了手臂。

疼痛让我回神。

但我忍痛忍得习惯了,再痛,我亦一声不吭。

我知道傅淮是个心细如发的人。即使我没有出声,他也一定能够发觉身后我的动静。

但他没有回头看我。

始终没有回头看我。

8

赶在沈沛泠彻底昏死过去以前,我们见到了无途药谷的谷主,无途。

无途比我想的要年轻得多,眉目狭长,貌若好女,只是眼神锋锐,矛盾得叫人看了压抑。这气度,不似医者温润,反如卧虎。

像是早知道我们要来,他只安静地坐在那里,腿上盖着一层白狐毯子,笑着,明明平易近人的样子,却不叫人敢惹。

我倒是有听说过,无途药谷的谷主,每一任都患有腿疾。

缘故不甚明了,传什么的都有。

我对谣传从来兴致缺缺,眼下更让我好奇的,是傅淮和沈沛泠在幻境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过枯木障耗费了不少时间,沈沛泠已经不能再等了。

无途淡淡扫过沈沛泠冻紫的唇,冷声道:「随我来。」

我思忖着,果真医者仁心,管你什么目的,救人要紧。

傅淮自傲矜贵,我还以为他会因无途的态度生下不满。但没有。他难得好脾气,抬步便跟上,满心满眼都只有他怀里的女子。

忍了半路的痛突然发作,我蹙眉,踟蹰着,没有跟过去。

可听那轮轴不过才转两圈,动静便消停下来。

「宁霜。」

无途回头叫我。

我茫然,不知他为何认得我。

他见我没动,又道:「你的手,不想要了?」

我后知后觉,在傅淮向我投来探究的目光时,将负伤的手往后掩了掩,耷着脑袋迎了上去。

沈沛泠那毒不好清,无途在给她清毒前,先给我丢了一药瓶,让我止血。

我扯了扯嘴角,有些想用刀柄敲他脑袋。

凭什么对我就这么敷衍?

但到底是生人,我也就心中腹诽两句,转眼便识趣地寻了间空屋子上药。

只是没想到傅淮会跟过来。

「我来。」他道。

过去在玄机阁,我接到的任务虽少,受过的伤却多。

伤口有时在胸口,有时在后背。

实在不便,常常是傅淮在替我上药。

他的指尖长年冰凉。

指腹贴着肌肤,所经之处,总是让我如惊弓鸟般抖得厉害。

每当这时,他便会笑我。

笑我能忍万般痛,却受不得一丝痒。

我乃江湖人士,自认坦荡,伤时露个胳膊露个腿,袒胸露背亦是处变不惊。

但那是在入幻境以前的事了。

我如今心思不纯。

而傅淮如今心系他人。

我不愿意了。

于是微微侧头,带着执拗,「不用。」

他却使力扣住我的肩膀,不让我动。

「小霜,听话。」

说着,他便从后褪下了我的外衣。

9

比起傅淮的强势,我多数时候,都是在为自己的妥协而羞赧。

无途来得并非无声无息,我竟因为傅淮冰凉的指腹而无所察觉,直到他出现在面前,方才反应过来。

而傅淮已然替我将外衣穿上。

他侧头面向门外,冷声道:「谷主前来何事?」

入谷以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傅淮这般态度。

既是熟悉,又是陌生。

我知道他不愿我被他人看去,哪怕分毫。

这厮独占欲甚强,对人对物,皆是如此。

从小我身边便只有师父和师兄二人而已,他俩大老粗,连带着影响我,也有些不知所谓了。

旁人若被见着半寸肌肤都要面红耳赤作逃,落我这儿,我却内心毫无波澜,否则也不会让傅淮这般对待。

无声束衣,完后起身站在一旁,我神游太虚,想着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药谷。

这无途药谷,太奇怪了。

不仅让傅淮对沈沛泠的态度发生转变,就连那无途,看我的眼神,都如同在看瓮中鳖,让我如坐针毡。

面对我与傅淮的亲密之举,无途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神情,眼里有着洞悉一切的坦然。

他淡淡地笑着告知傅淮,沈沛泠寒毒已清。

「她要见你。」

闻言,我不禁抬眸看向傅淮。

碰巧他也转脸看我,倒叫我不自在,主动离开了这间屋子。

最后傅淮还是去寻了沈沛泠。

我坐在树上,遥遥望着他冷肃的身影,兀地听见树下有人唤我名字,有些不耐地低头:「你到底想要什么?」

无途并不意外我的开门见山,他说:「小霜,你很聪明。」

我高高地凝视着他:「无途药谷从不做亏本买卖,世人无论问这儿取了何物,都得付出相应的报酬。一物抵一物,你知道我们来这儿的目的,所以你到底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

他的答案模棱两可:「能到这儿来的,皆是有缘人。」

我嗤他冠冕堂皇,跃身而下就要离去,却听无途又说:「我要人。」

人?

无途见我回头,笑意璨然。

「宁霜,我们赌一把吧。」

10

玄机阁想同无途药谷达成合作关系。

傅淮前来,正为此事。

在药谷逗留的这几日,我不知傅淮和无途到底谈了什么生意,又提了什么条件,只是那日无途问我打的赌,冥冥之中,与傅淮曾算出的结果不谋而合,这让我烦躁不安。

无途药谷与外界一向有来有往,但置换条件从来未知,所谓盈亏,不过无途一念之差。

你问他要救人命的药丸,他可以只问你要谷外的一朵花,却偏偏等不及你出谷去取,因为再回来,条件也许就换成了你的心头血。

猜的是人心,这交易何其难做。

傅淮从不打无准备的仗,早在出发以前,他便算出无途药谷已经到了滋养药人的时段。

是以这次,无论我们想从药谷索取任何,无途的条件,皆会为「人」。

诚然,事实如此,傅淮算得分毫不差。

要说精明,玄机阁不比无途药谷差。

玄机阁亦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傅淮曾告予我,他要借机将沈沛泠困在那儿。

斩情劫,换事成。

一举两得。

我问他,那为什么我也要去。

他笑而不语,拉着我去东楼最高层看月华光辉。

那晚明月又大又圆,映得云烟蜉蝣如水。

傅淮说:「宁霜,我需要你。」

于是我便跟来了。

这样想,我可真是没出息。

但那又如何,我已经无路可退。

其实按理说,有傅淮的承诺在前,面对无途的离间,我应一笑置之才是。

可我还是逼自己陷入了囹圄境地。

离开药谷前一日,混沌间,我竟梦到师父。

在梦里,师父宽厚地对我笑说:「小霜,你那未卜先知的本事,可真是了不得。」

我一瞬惊醒。

天也亮了。

11

我会害怕傅淮食言,并非空穴来风。

沈沛泠的寒毒虽清,身子骨却不是三天两头就能养回来的。

我们因为她,在药谷逗留了好些时日。

就像话本里说的一般,她同傅淮的感情,也在这药谷中,升温不少。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我一局外人,自是从不掺和打搅,几次撞见二人共处,也总是十分识趣地回避。

我心底不愿这般听话。

全赖那晚,无途请我替他给沈沛泠送药,我就这样在不经意间听了二人墙角。

原来这一路,沈沛泠都误会了我同傅淮的关系。

难怪她每次看我,总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想来也是,何止是她误会,面对傅淮,我自个儿不也多了某些旖旎心思吗?

这不怪她。

我听她问傅淮:「你来我这儿,小霜姑娘可会以为不悦?」

话音未落,我下意识不愿去听傅淮接下来的话,无声放了药,就要走。

无奈习武之人耳力甚佳,隔了老远,我还是听到了傅淮的答复。

他道:「你怎会这般想?宁霜不过是我的一把刀,莫要多虑。」

是了,谁会吃一把刀的醋。

是以此后,沈沛泠见我,眼里便再没了那莫名其妙的矛盾。

我怀疑过,无途是故意让我送的药。

但那已不再重要。

曾几何时,我迫切地想要离开这药谷。

可真到了离开的这一天,我却心生退怯,惶恐听到那结果。

然,该来的还是会来。

无途果不其然问傅淮讨人。

他笑得温和,说得轻巧。

只是说归说,看我干吗。

我转移视线,不与任何人对视。

场面一时沉默,沉默得让人尴尬。

随后我便听见那沈沛泠大义凛然地开口:「我身上的寒毒,是谷主所清;而这药所救之人,亦是我师兄白无尘。前因后果,我愿意留下。」

说完,她取出药瓶,放置傅淮手中,眼眶红红地道:「傅公子,容我最后求你一次,替我将这药送去景苍门,救我师兄一命——」

她说得不错。

只她独独漏了傅淮那一环。

她知道傅淮想要利用她吗?

我心中五味杂陈,却也不得不否认,我松了一口气。

可惜我这口气还没松多久,在看到无途勾唇笑靥之后,就又快速地提了起来。

我转眼,只见傅淮将药瓶推回沈沛泠手心,覆盖握紧。

然后望向我。

那眼神冰寒。

我如冻了手脚,仓惶地低下了头。

可他仍是朗朗出声:「宁霜,两年期限未到,日后我定会前来带你离开。」

我喉间霎时腥甜。

我输了。

12

无途问我失不失望。

听到这话时,傅淮已经带着沈沛泠离开了。

我答非所问:「说好三个人一起商量,怎能他一开口就定了结果,也太霸道了。」

无途笑:「你这是反悔了,想走?」

我斜睨他,「我走得掉吗?」

让我挥挥刀还行,动脑子,忒累,怕不是还没出去就困死在枯木障。

叹了一声,我托着腮坐下,与无途平视,道:「而且,这不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无途又笑,伸出食指抵我额头,很轻,如毛羽轻彿。

他说:「小霜,还是幻境中的你比较诚实。」

一语道破我心中苦楚。

我并不意外迷魂阵中所发生的事情无途都能知晓。

这里本就是他的地盘。

打从一开始,他便是看客。而我们这些闯进药谷来的生人,全都是他用来逗闷子的道具。

可以随意刺探他人心魔,这人未免太过可怕。

一想到自己在阵法中幻化出的小白兔与大魔王的故事叫他看了去,我的脸便烧得慌。

都怨话本看得太多。

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他,那俩人在幻境中发生了什么。

总归是要给他当药人的,也算是他这一阵营的了,无途没有瞒我,直言傅淮和沈沛泠在幻境中的时间跨度,竟是长达十年。

正如我眨眼便能从集市闪回赤遥山一般,无关紧要的戏码略帧跳过,他俩在幻境中历经的,皆是刻骨铭心之事。

「但傅淮心思缜密,怎会随意……」

「心结。」

「心结?」

傅淮生来非凡,因知旁人所无知,看旁人所不看,孤僻清高,被身边人视作怪胎,后来机缘巧合入了所属玄机阁的秘营,这才真正找到归属地。

秘营里,皆是同他一般的「异类」。

然,是同伴,亦是敌人。

弱肉强食的背景下,人人都想赢到最后。

傅淮一路披荆斩棘,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属实不易。

而那秘营至今都还存在,却也再带不出第二个傅淮。

这在玄机阁不是秘密,阁中不少傅淮的追崇者,我亦不是第一次听。

只是没想到,沈沛泠当年也在秘营待过。

我皱眉,「我曾翻阅她的背景,与玄机阁秘营可没有半点干系。」

无途道:「丧父之后,是没有。」

我怔住。

只听他又说:「傅淮当年的师父,是沈沛泠的父亲。」

我方才恍然顿悟,俩人原是青梅竹马,在沈沛泠丧失双亲后才断开联系。

无途后又告诉我,沈沛泠失踪后,傅淮一直在找她。

不,应该说,是「他」。

为免招惹是非,沈沛泠那时是以男儿的身份待在的秘营。

怪不得。

以傅淮如今这般只手遮天的本事,又怎会苦寻一女娃而不得。

「好一段孽缘。」

我再度气血攻心。

这是情劫,亦是心结。

「十年啊……」

十年什么都可以发生。

能入同一幻境,说明他们二人都将对方惦记于心。

于真于假,我始终局外人。

我本以为自己快了一步,比沈沛泠要早上大半年识得傅淮,可沈沛泠却借着迷魂阵,一下便超越了我。

他们的纠缠早在十年前就定下,现实所错过的,皆在幻境中弥补完全。

无途道:「按幻境中那般活法,若是当初没有分开,如今他们应是令人艳羡的一对。」

这话太过刺耳。

我横他眼刀,强撑着,冷哼一声:「假的就是假的,哪来那么多如果。」

想想我还在幻境中捅了傅淮一刀,也没见他有事。

由此可见,那迷魂阵有多不靠谱。

无途看我半晌。

末了牛头不对马嘴地来了一句:「就这么喜欢他?」

我一愣。

低头摸了摸刀柄,没有说话。

傅淮于我,总归是不一样的。

毕竟那样一个深不可测的上位者,唯独对我特别,救我一命,为我上药,什么事都同我交代,让我贴身跟着不说,或宽衣,或望月,还总是摸我耳朵。

我虽无谓肌肤之亲,也自以为粗枝大叶,可又哪能抵挡得住他一次接着一次的亲近。

他和师兄,和师父,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但若要我说全然欢喜,却是有些矛盾。

因为,他是个狠心的。

派我出任务的时候,断然没有寻常那些温情脉脉。至多,便是在我痛得要死的时候,过来赏我一颗甜枣,偏偏我还甘之若饴。

试问,能成大事者,哪里容得下我这只想讨些钱财隐归山林的小喽啰?

傅淮有情,也无情。

他说得没错。

我和他是同一种人,都太清醒。

本性难驯。

但凡我能再温顺听话一些,也许,今天被放弃的就不会是我了。

然而我在这头心不在焉,无途却只好奇我是怎么破阵的。

我回了神,翻了个白眼,说我师父很抠,不会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山门前那座硕大浮夸的石碑,压根不是他老人家的作风。

「你师父……」

「做药人,怎么做?」我且还没有同他推心置腹的打算。

无途歪头,上下打量我一番。

「你很适合,但还不到时候。」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暂且只需适应这儿的生活便好,等时候到了,我自会告知你。」

13

所谓适应,却是让我天天喝那苦药。

我还算能吃苦的,可无途喂我那药当真难咽,每回我都要吃上两块蜜饯才能勉强压住那味儿。

药太难喝,我心情不好,练功时挥刀愈加狠戾,连无途都不好接近。

他问我会不会认药,我道不会。

他问我会不会种花,我仍是摇头。

他问我会不会清扫,我干脆转身就走。

到最后,他只得问我,能做什么。

他脾气好得让我茫然。

以至于怀疑自己留在这儿究竟是来当药人,还是来当大爷的。

我寻思不能得罪他,便说舞刀。

「那就舞给我看。」

我想了想,没什么损失,依言照做。

刀起刀落。

舞毕。

无途拍手称好,赞道舞刀的我很特别。

我默然,没问哪里特别,只觉他双眸晶亮,不由看向他残腿。

他捕捉到我的视线,浑不在意地告诉我,无途药谷的每一任谷主,都是无途。

「无途」不得出谷,要永远忠诚于药谷。

在药谷,「无途」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虽有腿疾,却来去自如,甚至可以肆意扭转乾坤。

这也就是为何,当初无途能轻易探取他人心魔的缘故。折磨旁人的心魔,在他看来,不过是闲来无事又翻阅了一则故事而已。

「在这儿,你什么都可以拥有,唯独没有自由。」

无途望我的眼神永远温润平和,我隐约猜到药人的意义。

……以及代价。

毕竟这药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算来算去,也只剩我与无途二人罢了。

但我只是撇嘴道了声无趣。

须臾,无途又问我,留在傅淮身边,我还做了什么。

我说杀人。

他面不改色,「还有呢?」

我便说我是傅淮贴身侍女。

他却反常地眸色沉沉,透出狡黠与心机。

「以往你在玄机阁如何做的,在这儿照葫芦画瓢便是。」

他皮笑肉不笑,「我不嫌你。」

我:「……」

这话说的,倒堵得我不知回些什么好。

不过可能是我伺候多了傅淮,照顾起人来,还算游刃有余。

无途比我想得要「纯粹」一些。

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我发现他对谷外的事很感兴趣。一些我不以为然的事,他也颇有兴致去听。

可我下山才多久呢?又哪有那么多见识啊!好几次被他刨根问底,我愣是答不出来,丢了脸,干脆就翻脸不认人,笑话他怎么这也要问!

他却坦然极了,一脸无辜:「我确实不懂。」

我便又心软了。

还有些歉意,于是连赶两夜为他刻了个木雕。

是站着的小人,不能说和他一模一样,但论神态,我敢保证,已经拿捏得十足十。

原因无他,我一握刀的,听着粗犷,操练却细致。雕刻是门技术活,练眼力练手稳,我玩儿了十来年,早就熟能生巧。

果不其然,无途收到小人儿时,都有些愣了。

他端看许久,抚摸着,声音极轻:「我都快忘了自己站起来时,是什么样儿的了。」

我心一颤,竟有些鼻酸。

至少在这一刻,我与他是能感同身受的。

他倏地露出笑容:「谢谢你,我很喜欢。」

极度真诚的模样。

我愣了愣,面容发热地回:「不客气。」

然后同手同脚地跑开。

却还是能听到无途在我身后笑。

真扰人。

14

除了喝药,无途倒是没有为难过我其他。

药再苦,喝上三个月,也就习惯了。

这日我在花田发愣片刻,又往树皮上刻了一道刀痕。

划痕密集,百日已过。

想想若是没有从谷中取得灵药,白无尘期限将至。

我望天,这人,应是救活了罢。

只是傅淮还是没有过来接我。

他再次食言了。

这边算算,那边凑凑,两年为期,如今也只剩下一年不到的光景。

我这人记仇,又想起他说过只要我听话,钱财那身外物,也会给我之事。

一回诓我钱财。

二回骗我过来。

三回断我念想。

食言三回,竟是害得我人财两空。

我捂着心口,感觉钝钝疼痛,不由怀疑无途喂我那药是不是掺了慢毒。

否则这些时日,怎会我一想起傅淮,心尖便疼得厉害。

「小霜。」

我深吸一口气,回头。

「过来。」

无途向我招手。

我走过去,惯性俯身为他铺平腿上的毯子。

比起傅淮,无途要好伺候得多,常常我只需在一旁陪着他看书顾药便可。

他对我没什么要求,就是爱问些闲杂小事,还会让我给他讲话本故事听。

除此之外,他亦对我百依百顺。

他身上的药香煞是好闻,凑近了总叫我沉迷。他因而笑我痴傻,我不以为然,照样蹭他的香,他也纵容。

这人太大方,自我赠出木头人,又是送我香料,又是教我种花,任我出入仓库,此外还告诉了我好些药理,有几回叫我晃神,还以为他心悦于我。

但有前车之鉴,如今我耳目已经足够清明,断不可能再犯傻了。

「这花你种得很好。」无途说。

我望向花田里杂乱无章的混色,红的绿的,一言难尽。

「是这儿的土好。」我说。

土好,种什么都能成。

无途不置可否,却道:「走的时候,可以带些花种离开。」

我一时转不过弯,就这么呆呆地看着他。

「怎么,」无途扬眉,「不想走?」

「为什么?」

不是说好要让我留下当药人的吗?

「药人以身作体,存药百日足矣。」

无途抬头看我,「现今你有一年的时间可在谷外了却心中憾事,剩下的,待一年后你回来了,再做。」

我心猛地一跳,「你不怕我走了,就再也不回来?」

「你不会。」

我沉默。

他说得不错,我确实不会。

因为我还想活命。

喝了那么多天的药,又痛了那么几回,再傻,我也该明白了。

药即是蛊,但凡我出谷后逾期反悔,也就再没几日活头。

这些人,为了身边的人能够听话,当真是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傅淮如此。

无途亦然。

「你们还真是不会让自己吃亏。」

其实无途是可以留我这一年的。可他不愿我不甘地留在药谷,非要我离开心死一回才罢休。

也许,这就是无途药谷「忠诚」的由来。

若是无途没有赶我,我还能宽慰自己傅淮迟早会来。现在他让我走,我却不得不走,连欺骗自己的资格都被夺去了。

估摸是我脸色煞白,吓着了无途。

他笑意顿时龟裂,面容肃然地执起我的手诊脉,低声自语:「那药对你的作用怎会如此之大?我分明已减轻药量,按理不该这般剧烈才是。」

我充耳不闻,漠然抽出手,仿佛今日才认清他这个人。

「无关于药。」

无途怔忪看我。

我继续道:「我只是在想,为何我总是被抛弃的那个。」

只见无途嘴唇碰了碰,僵化着神情,到底什么也没说。

15

师父教我做人要诚实守信。

是以即便傅淮骗了我,我也还是回了玄机阁。

做事求个有始有终,总得得个交代。

当然,心有不甘也是原因之一。

玄机阁一切如常,守卫森严,飞过信鸽都要被拦下,而我没有走正门,却是畅通无阻的,入了东楼地域。

再走机关,心境全然不同以往。

我仰头看高楼。

苍天白日,刺得我眼疼。

傅淮在等我。

见到我,脸上亦无半分讶异。

倒是我莫名局促,立在原地不动,就这样直愣愣地看着他。

他笑,「怎的,这才几日不见,便认不清我了?」

说着,他赤足前来拉我。

白衣飘逸,繁复又轻盈,宛若我俩不曾有过隔阂。

可他分明骗了我。

还骗了三次。

从下山,我第一个认识的人便是他。

对我好,教我痴。

到头来,却骗我。

我垂眸看着他步伐,唯觉沉重,手下不免施了抗拒的力道,叫他停住回头看我。

这时的他,已经不高兴了。

「小霜。」

我绷着面皮,终是开口:「你食言了。」

他拧紧的眉头却又松开,看我像是在看闹情绪的孩童。

「我道什么,原是气我了。」他慢慢掰开我握紧的拳头,慢条斯理地说,「我早算到你会回来。」

「算?」

我顿悟,难怪我这一路那般通畅。

是他首肯。

我扯了扯嘴角,「是,你神机妙算,天下什么都瞒不住你。」

只是不知,他算没算到我为何能出谷。

又或者,他什么都算尽了,却无所谓之。

傅淮眯起眼,不满我的阴阳怪气。

「宁霜,莫要这般语气同我说话。」

我罔顾他的怒火,又道:「便是算到我能离谷,也不能作你食言的借口。」

「我是有事耽搁。」

「何事?」

他皱眉,视线落在自己胸口。

我没瞧见,只问:「若是我没有回来呢?」

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落定,傅淮缓了会儿,才说:「你会回来。」

那语气异常笃定,让我冷不防想起无途。

无途也说我会回去。

真奇怪。

究竟是我太好操控,给了他们底气,还是他们本身便自大狂妄,不信有人能逃离他们的手掌心?

傅淮自傲,不容手下人对他存有二心。见我难驯,为了让我彻底归顺于他而放弃赤遥山那狂刀派,他步步为营,逗猫儿似的教我动心,此前去无途药谷,带上我,也是为了给我下一记猛药,对他死心塌地。

自古情深得人心。

他机关算尽,怎会不知?

沈沛泠是意外。

一开始,他应是的确没有想要舍我。

然而事实如此。

我确是被抛弃的那个。

也怪我太没出息,直至出谷,对他还是留存一丝希翼。

不过,就在刚才,这份希翼,便也烟消云散了。

我舔过干涩的唇,直视傅淮带着探究的双眸,说:「你说得对,我确实会回来。但此次回来,也只是想要同你告一声别……」

我承诺过要在他身边待够两年。

本来我不想像他一样,言而无信。可如今期限未至,我只愿他看在骗了我那么多回的份上,能让我提前离开。

「宁霜!」

傅淮眸色一变,倏地紧攥我的手,像是不想我继续说下去。

可我还是继续道:「傅淮,我想回赤遥山了,你放我走罢。」

傅淮听后,却是狠力将我掷向案几,以身制我,如牢笼坚固。我后背好疼,疼得动弹不得。

「你斗胆,再说一次?」

话里话外,满是威胁。

面对他赤眼,我心惊惧,下意识想逃,却强忍下来,硬着头皮道:「师兄他不日便会过来接我。」

「你回过赤遥山?」

我没回过,唯来前给师兄放过信号。

但我嘴硬:「这点小事,你竟没有算到?」

傅淮阴沉的面孔离我更近,近乎咬牙切齿:「宁霜,莫再招我。」

我却笑了,刻意扬起头来,嘴唇擦过他下颌。

见他一脸错愕,虽说身子仍然压我很近,逼得我颤抖,但不可否认,我得意得很。

我启唇道:「傅淮,论报恩,我为你杀过不少人,更枉论还替你那……替你那情劫留在了药谷,若不是无途——」

「……你是因为无途?」

他突然打断我的话,我蒙了半瞬:「什么?」

可他却没再理我,直接松开于我的桎梏,起身低首悯我。

「离开?」

他甩袖,掷地有声:「想都不要想。」

16

傅淮说的不准,乃是字面意思。

他甚至不让我离开东楼。

过去我从不曾在东楼留宿,这些日子歇在此处,且还与傅淮不过一帘之隔,好几个夜晚,我都睡不太好。

但这并不代表我屈服。

我天生犟脾气,能为他留下,自然也能为自己离开。

就这么僵持几日,傅淮像是妥协一般,到底将我召到跟前。

他给我派下任务。

道是最后一次。

「做完这次,我放你走。」

我微微愣神,有些反应不及。

只因此次任务级别过高,教往常,如何都轮不到我头上。

玄机阁的任务级别,以凶险程度划分。

级别越高,便越是凶险。

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去了只会九死一生。

但我还是应了。

可笑的是,傅淮却没有露出满意的样子。

「为了离开,你竟能做到这份上。」

「若是驳了你,那我这把刀,留着怕是也没甚作用。」

我反将一军,教他气极反笑。

「很好,你很好……」

他阴沉着脸,望我那眼深不见底,状似自语:「我当初真是不该将你留在那药谷。」

说完,他转身离开。

我落在后头看着,品过他的话,瞬息胸口又疼起来。

出谷前无途给我备了止痛丸,心痛难忍时,即刻吃上一粒,便可缓解疼痛。

我曾道他多此一举,此时又感激无匹。

能忍痛,却是不代表我不怕痛的。

可再怕痛,我亦不会退怯。

出刀无悔,向来是我狂刀派宗旨。

此行,是我最后一次为傅淮出刀。

我早料想过万般结果。

所以当我不慎中了埋伏,真正面临最糟糕的境况时,反而诡异的平静。

傅淮早知会有埋伏,却还是让我来了。

这是他给我的教训。

拼着最后一口气,好容易金蝉脱壳,我人也快去了半条命。

我藏身在暗巷,眼前晃过的,是幻境中为我折了手臂的傅淮。

假既是假。

真相只会是我伤动筋骨——为他赏的一个教训。

身上血腥味过重了些,嗅得我麻木,甚至头昏眼花。

直至倒地前,我都还在比较,到底值不值得。

但无论值不值得,我都后悔了。

我真的好想,好想回赤遥。

17

我再次梦见了师父。

师父还是老样子,坐在陡崖前吃酒,潇洒恣意,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我已经好久没有梦见他,这会儿见着了,也不想说话,好半天才呢喃了一声:「师父,徒儿好疼。」

而他只侧头看了看我,「哪儿疼?」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哪有什么伤,又有些茫然。

「不知道。」

师父叹息,仰头又喝一口酒,放了酒坛在刀旁,后唤我名字:「小霜。」

声音夹在风里,我听着不甚清晰,总觉得陌生,却又熟悉。

我抬头,却见师父的脸换化成了傅淮。

这把我吓了一跳,不停向后退,乃至悬崖峭壁,退无可退,他扣住我的肩,沉声道:「小霜,听话。」

说话间,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碗东西,抬起就要往我嘴里灌。

我第一反应是毒药,奋力扭动起来,刚才还看不见的伤突然剧烈疼痛,渗出了血。

他便不再灌我了。

而是抱住我。

大概是神志不清的,我恸哭失声。

也不知道为什么哭。

都有些不像自己。

我以前从不轻易掉眼泪。

更多的时候,我缺乏表达情绪的欲望,习惯了就站在一边看着,看师兄被师父责罚,看山下那些个替人讨情债的打手,看傅淮和沈沛泠愈走愈近……

我总是这么看着。

因为我知道,即便我开口,也改变不了什么。

所以忍,所以退,所以默。

害怕说出来了,他们会讨厌我,抛弃我。

可这次,我明明什么也没说,却还是成了傅淮的弃子。

想来有些事,是既定的。

「小霜不哭,你乖一点,乖一点就不痛了。」

我缩在傅淮的怀里,只觉真实,又虚幻。

真在这炽热的体温,虚在傅淮怎会这样拥我?

我哭得无声,片刻失神,嘴巴感受到润湿。

是傅淮在喂我。

在药谷待久了,也能嗅出点皮毛。

不是毒。

就是太苦了。

比无途药谷喝过的还要苦。

我实在喝不下,浑浑噩噩,吐了好多。

直到傅淮以唇渡我。

我便如同提线木偶,空出魂儿来看他。眼风扫过周围景观,竟由断崖转为我在玄机阁宿下的小楼卧房,意识不由清醒半分,乖顺地让他喂了个干净。

又或者说,是由他占我便宜。

「真乖。」

傅淮笑,薄唇离开我的,末了又用拇指抚摸我的唇珠。

我不知此时是梦是实,心里只记挂一件事,那就是,绝对不能让他痛快。

于是,我喃喃叫了无途的名字。

傅淮听清,脸上那缱绻温柔的神情,瞬时就变了。

18

那夜傅淮走后,再没来过。

而他以我重伤为由,仍是没有将我放离。

且派人看守的同时,还给我配了个侍女,道是我伤重,需有人照顾我起居。

其实我哪有那么脆弱。

走不了,当养伤也可。只我心系古板的师兄,不知他懂不懂得变通,可别是等不到我,还在原地空等。

但几日都没有动静,我猜傅淮应是将我那师兄糊弄了过去。

这样也好。

过来的侍女是傅淮的人,叫青禾,是个灵动的,话也多,知道我杀过不少人,也不同陈生那般惧我。

她告诉我,我不在的这些日子,沈沛泠同傅淮回来后,不多时便回了景苍门。可后来不知发生了何事,她又哭着重返玄机阁,宿在阁中几日,后是她师兄亲自过来接她才消停。

她还说,我和外面传得不太一样,虽沉默了些,但并不冷漠。原先她知道自己被派来照予我,还有些惶恐,现在看,可轻松太多了。

我笑笑,不予置评,心中远知他们因何惧我。

不外乎是以为我同傅淮之间的关系匪浅,怕得罪了我。

被困在玄机阁,有她在,我没那么无聊,过得也与先前别无二致,练功完便会在院落刻上半日木头。偶尔兴起,还会种种花。

只是再没接过任务,也再没去过东楼。

我以为傅淮不会再来。

直到那天,青禾从外取药回来,一脸促狭地对我小声道:「听说沈姑娘要与她那同门师兄订亲了!」

我愕然,「什么?」

她却比我更惊讶。

许是我很少对她这般小道消息上过心罢。

「您想听莫?若不是我再去打听打听?」她挠挠头,想了又想,「那师兄,好似姓白……」

「白无尘。」我接话。

「对对对!」青禾看我,「诶,您知道呀?」

说完,她脸色一变,缄口不再言语。

我估摸着,她是想起了外边流传的蜚语,怕再问,就该牵扯傅淮了。

更罔论,傅淮适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只见青禾少有的冷肃,回身躬礼唤了声阁主,而后快步离开。

我坐在原位,抬眸看傅淮。

两月不见,又有些陌生。

随即我想到,他过来,莫不是来寻求安慰的?

本来么,心上人都要和别人订亲了,合该向人倒倒苦水,总不能憋着不是?

我等着他开口。

但他只这么看着我,一句话也没说。

教我等得乏了,就要起身回屋。

他才叫住我:「给我倒杯茶。」

我不想听话,但想这是他的地盘,还是照做了。

倒的是凉茶。

我见他眉心一皱,以为要挑刺,但他也不过是将茶杯放下,不再碰而已。

「伤怎么样了?」

明知故问。

我默了默,说:「已无大碍。」

「青禾如何?」

「挺好。」

「可满意?」

我深吸一口气,「我不需要旁人伺候。」

他点点头,「知道了。」

「……你别为难她。」

他终于笑了,「怎会?」

我却觉得刺耳,偏过头的同时,道了声:「骗子。」

然后余光见他表情凝滞,还以为他忍不住了,却是再次出乎我意料地没有计较。

他看我花田里的花。

有不少,是境内不曾见过的品种。

但他肯定见过。

以他过目不忘的本事,怎能忘记在无途药谷所见所闻?

「什么时候学的种花?」他背对着我问。

我轻笑一声,叫他回头。

却煞风景地回他四个字:「无途药谷。」

这一回,他到底没再忍耐,转身便掐住了我脖子。

力气之大,我登时呛出眼泪,感觉呼吸都堵在了鼻腔,只出不进。

我想摸刀,却落下一空。

刀在屋里。

他被我的动作激怒,咬牙切齿:「我太惯着你了是不是?」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

只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须臾,在我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脖子的束缚一松,我没了支撑,虚软落地。

我剧烈咳嗽起来,抬眼时满是模糊。

怎知望见傅淮捂着心口,比我还痛苦的模样。

我不解,想出声,却无法言语。

只能看着他,抚心向后踉跄几步。

「竟是我算错了……是我算错了……」

他仓惶自语,甩袖掷碎茶杯,夺门而出。

徒留我一地茫然。

19

青禾走了,傅淮此后也没再来。

我去练功塔时多多少少会听到一些关于沈姑娘、白师兄以及阁主之间的故事。内容编得有模有样,这段时日我甚少再见傅淮,却也分不清真假。

人云亦云,我听得多了,自然知道沈沛泠和白无尘的亲事定在了何时。

那天阁中一如往常。

我赌傅淮会外出,特地留意院外的动静,却迟迟没有等到陈生的消息。

陈生是被我利用,他只以为我同傅淮不曾有过间隙,还愿意讨我个人情。

就在我欲另作打算之际,陈生那边终于传来消息。

傅淮离开了玄机阁。

我避开耳目,向他道谢,临走前多嘴问了一句:「可是外边发生了什么?」

陈生一外阁小差,虽疑惑我的不知情,但仍是对我知无不言,竟称沈沛泠与景苍门因上一辈的恩怨就地反目,大喜之日成了讨伐之时。

我隐约记起,沈沛泠双亲是被仇家所杀。按照当初玄机阁建立秘营、与景苍门的紧张关系而言,现下反目成仇,也不是没有可能。

也许景苍门当初会收留沈沛泠,还是源于屠人双亲的愧疚。

傅淮不做亏本生意,此次带人前去,怕是不止是去替沈沛泠讨回公道,还是要借机与景苍门进行什么交易,亦或是做个了断。

他从来擅攻心计。

我太清楚了。

清楚到心口隐隐作疼,但也知道现下玄机阁不少人手被调离,正是我离开的最好时机。

我最后望了东阁一眼,再无留恋,转身潜入暗道。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玄机阁在外树敌无数,对内自是另有一番求生之道,暗道直通城外,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那时傅淮告知于我,我尚且讶异,问他:「为何要同我说?」

他长臂压着我的肩,手指有意识地逗弄我的耳垂,听我问起,也只是漫不经心地说:「想说便说了。」

暗道无光,且走迷宫设计,我借着当初傅淮对我的随心所欲,有惊无险地抵达了暗道尽头。

推开机关以前,我有过一瞬的迟疑。

傅淮曾无数次地告诉我,他忍受不得背叛。

那么我这样的逃兵,算不算背叛?

我不知道。

迟疑过后,我将机关打通。

见光之时,我下意识挡住眼睛。

身体的本能让我反应极快。

抽刀在手,我挡下了突来一剑。

我向后趔趄几步,看清来人的脸。

是墨痕。

墨痕举剑指我,冷声道:「阁主料得果真不错。宁霜,回去。」

我曾在傅淮身边寸步不离,同墨痕亦是有过不少接触。

他人不错。

我不愿同他刀剑相向。

「我必须要走。」

「我不会手下留情。」

墨痕话音未落,我已快速出刀。

他早有防备,并无让我得逞。

一时间,荒地刀光剑影。

墨痕乃江湖英雄榜榜上有名的高手,此刻对我狠招逼近,毫不留情。

即便是让我自傲的刀法,在他面前,也变得尤为吃力。

他看在眼里,再次出言:「我不想杀你。宁霜,回去!」

他说他不想杀我。

那便是有人要杀我。

有时候,墨痕所为,即为傅淮所令。

我的心骤然绞痛。

不过瞬息,胳膊便被墨痕直接穿了个洞。

墨痕似乎也愣住了。

「小霜……」

我咽下上涌的腥气,无视之,趁他不备,忍痛逃之夭夭。

身上带着伤,以墨痕的本事,我也只能逃出一时。

但他没有追来。

反而是师兄等到了我。

夜已深。

看到师兄,我才恍然自己穷途末路地逃到了码头。

当初我与师兄便是约在此处汇合。

师兄跳下船来,虎头虎脑地大声呵斥:「我就知道那混蛋骗我!」

呆子,定是寻不着我,又不信傅淮,便在这枯等。

真是呆子。

听到师兄的声音,我好生宽慰,想冲他笑笑,都失了气力。

墨痕那一剑,太狠了。

我好疼啊。

以至于在师兄这里感受到久违的温暖,都短暂得抵不过从我筋脉深处窜上的冷。

我不由恹恹地握住师兄的手,让他停止那絮絮叨叨。

「诶,师兄。」

师兄一顿,「霜霜,你怎么了?」

我摇头。

师兄迟钝,这才发现我的不对。

他拎住我的胳膊,因是玄衣,看不清血色,又因靠水,嗅不出血腥。

可这一摸,湿漉粘稠,叫他大惊失色。

于是一把便将我背起上船,慌乱地说一定会找到人治我。

他总是这般大惊小怪。

师父生前常说,他是缺一根筋的,无论做什么,都只能闷声做一件,这一辈子,也就只能握一把刀了。观看我与他,倒是我,更像年长的那个。

又一次想到师父,我费力掀开眼皮,想看明月。

可惜头脑愈发昏沉,只能迷迷糊糊地在心里告诉师兄,我的身体我知道,唯一能救我的,如今远在无途。

我今后,大概是再也握不住刀了罢。

20

这一次昏睡,我意识尚还清醒,虽睁不开眼,心里却走马观花般想了许多。

师父是在前两年离开的,因功法走火入魔,临死前还劈了赤遥一块山头,迄今都没修好。

那次赤遥山下,我只想着不能让那可怜师母派来的打手上山扰了师父他老人家的清净,想着挨打便挨打,没承想他们见我不还手,还变本加厉,委实霸蛮。

傅淮便是我那适时出现的救命恩人。

我那时感恩于他,听说他缺一把刀,便也愿意花上两年的时间留在他身边。

现在再想,真是哪哪儿都不对劲。

像我这一把送上门的刀……

赤遥山下的鬼迷心窍,他也就是那时候,才觉得我好骗的罢。

可我已经不在乎了。

只是遗憾,当初下山历练,心里本记挂着要为狂刀派广收门徒,如今却一事无成,还废了一只手。

师父在天有灵,此时瞧见,定该笑话我了。

耳边的水流声愈加清晰。

我知道自己还在船上,师兄多半是想载我去找无途,然走水路虽快,却也不是一天半会儿能到的。

手被简单包扎过,还能隐约察觉到痛感,算是还能用。

我唏嘘,得亏出谷时无途未雨绸缪,给我备了不少药,否则我……

就在这时,船身剧烈一晃,我头被晃得晕乎,慢慢也能睁开眼来。

船舱好黑。

我适应一阵,只听船外传来打斗声,期间还参杂着师兄的破口大骂。

当听到傅淮的名头,我一惊,没想到他会亲自过来擒我。

我挣扎坐起,手臂传来的疼痛叫我两眼一黑,怎知下一瞬就有人来到我身边。

他身上那青竹气味,让我过分熟悉。

「别动。」

等他开口,我已因为向后退的动作疼出满背的汗。

我倒吸一口凉气,牙缝间挤出三个字:「别碰我……」

他一僵,罔闻我言,拥我入怀,却动作很轻。

他道:「我罚过墨痕了。」

「是你要杀我。」

墨痕不过是受他所命。

这句话,我曾经也对他说过。

伴君如伴虎,由此可见,他心有多狠。

「不是的……」

多奇怪,我这样听着,竟从他的声音里听出颤抖的错觉。

我不想听。

只冷笑一声道:「傅淮,你当初留我,是为了驯我这把刀收为己用。如今你也见了我的手,刀已锈,我已废,你就放我走吧。」

「我不准。」

我一直都知道傅淮是在利用我。

他多精明,不容许手下有二心,又深知情字的威力,所以才会拿这来困住我。

沈沛泠是幌子,我也是幌子。

全是他的踏脚石。

只是我和他是同一种人。

我们最爱的,都是自己。

我好不容易才看清。

可现下他胸腔的颤抖并非作假,我竟又有些看不透他了。

他说:「小霜,我带你回去……玄机阁,玄机阁也能治好你。」

我拧眉,欲反抗。

然他不讲武德,一记手刀下来,我脖子钝疼,便再次陷入了昏迷。

21

傅淮终是把我带回了玄机阁。

醒来后我的手臂已被处理过,搁在一旁不若己身,我定然看着,听到外边传来脚步声,也懒得掩饰,直愣愣地望向来人。

傅淮身子微顿,在榻边坐下,「醒了。」

我一见他,后颈便隐隐作疼。

「我师兄呢?」

我的开门见山教他眸色微闪,「你师兄现在很安全,无需担心。」

「你把他关起来了。」

毫无疑问。

傅淮沉吟,「你且先好生歇息,莫要想其他。」

我看着他。

刀重而大,落刀想潇洒都需踢腿借力,腕口气力尤甚。我心知肚明,自己的手今后估摸是再抬不起刀的。

但狂刀派不能就此没落。

师兄也更不能让他拘着。

「我虽不知你留我下来作何用,但我时日不多,若能换师兄自由,我愿意留下。你放师兄走,我同他说,他今后不会找你麻烦。」

听到我不走,傅淮面上似乎开心了些,却执着于我那句时日不多。

我不欲多说。

他只得答应了我的要求。

因我心里藏着疙瘩,在他离开前,忍不住问了他,他如今为何这样。

留我一介废人有何用?

且说那沈沛泠与白无尘,他便就此善罢甘休了?

他背对着我,身形依旧颀长挺拔。

可我却见,他那墨发竟掺了几根白。

成日算计,难怪如此。

不知过去多久,他才幽声道:「无论你相信与否,我曾去无途药谷找过你。」

我一时愣怔。

他微侧过脸:「小霜,你对我很重要。」

我哑口,眼看着他离开,枯坐良久,又是天明。

这次傅淮没有骗我。

他放了师兄,还让师兄来找我。

师兄一见我就开始掉眼泪,哀声自艾自己没有看好我。

堂堂七尺男儿,手上肌肉健硕,却哭得像个孩子。

我看他身上无伤,心下放松些许,这才叫他莫再哭。

「我来这儿也好,无途药谷太远,真等到那,我的手也该没了。」

「放他娘的狗屁,这儿的庸医哪儿能比过无途!霜霜等着师兄,待你伤再好些,我便踏平这玄机阁带你去无途,唉,你的手不能、不能……」

他说着说着,又嘤嘤哭起来。

我心软,师兄始终对我最好。

就是傻了些。

师父以前与无途药谷的前任谷主有过一次交情,师兄盲目,对无途药谷从来有好感。

可药谷哪有那么好进。

不过,他倒提醒了我。

我知道傅淮定在院里派了耳目,指不定这会儿就有人在盯着我和师兄的对话。

我抬左手握住师兄的,一边同他说不要再来找我,一边又往他手心画圈作符。

从前我和师兄调皮,为了在师父眼皮底下偷懒,独创了一些鬼画符,这招只有我俩能懂,屡试不爽。

我让他去找无途。

虽无言,但我知道他懂。

怕他被困枯木障,我还将无途曾赠予我的药香香囊转去了他手中。

无途曾同我说过,这药香与枯木障阵法相悖,有这药香,枯木障镇不住人。

他让我回去时用上。

「这你留着罢,作念想。」

师兄呆呆地低头看香囊,喃喃道:「霜霜,你讲真的?」

「自然是真的,」我冲他眨眨眼,鼻尖一酸,「你去罢,别再来找我。」

师兄便又哭了。

唉。

22

伤筋动骨一百天,上次的伤将将养好,这次新伤又来。

不用练功,连木头都不能雕刻。花田的花无人照料,还未开就谢了。

傅淮倒是成天过来看我,偶尔还会带些小物件过来,比如首饰,比如话本之类。

我实在摸不透他心中所想,几回没搭理后,终于开口道:「其实你不必如此。」

当初待我好,是因为我能用。

如今待我好,我却是承受不起第二次的利用了。

傅淮看我:「可是不喜欢?」

我漠然,直言道:「我只是不愿再见你。一见到你,就该警醒我手上的伤缘何而来。」

许是这话份量虽轻,伤人却极狠,傅淮又是几日未来,再出现,他面色阴沉,仿若遇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我不明所以,看他一眼便收心翻书。

他在我身后久站片刻,视线焦灼,冷不防出声时,惊到我,捻在书页的手指都颤了颤。

「你找了无途。」

寥寥几字叫我回望,却见他讽刺一笑,又重复:「你竟找了无途。」

我知道师兄是找到无途了,心跳声顿如擂鼓,「当初无途让我出谷,也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一年。」我唤他一声,「从你把我留在药谷的那一刻,我就已经不再是你的刀,而是无途的药人了。我终究、终究是要回去的——」

「回去?你说回去?」

「……我从不食言。」

「好一个从不食言。」他冷笑,「对谁,对无途吗?」

「任何人。」

傅淮眸色漆黑,就要上前,怎知意外横生,他倏地摁着胸口,直接吐出一口血。

我一吓,身子微动,却听他自嘲道:「我傅淮从来算命不信命,是命运捉弄,竟让我认错了人。」

他抬眸,眼角通红。

我内心震恸,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

「宁霜,你才是我的劫。」

可当真听到时,我接近虚脱。

傅淮向后踉跄几步,墨痕及时出现,撑住了他。

墨痕诊过脉象,似紊乱,竟叫他冲我厉声直言:「宁霜,你可知阁主染此心疾,全然是为你!」

「你说什么?」

「阁主曾去药谷找过你。」

这话,傅淮也说过。

所以他没骗我。

只是墨痕接下来却说,当时傅淮还没过枯木障,便原路折返了玄机阁。

不是他过不去,而是他入了我历经过的幻境。

比起我入境时的云里雾里,他入境更早,在里边待得更久,以魔教中人的身份同我这正道门派的弟子做过不少事,为我受伤,不过是其中一件小事而已。

不承想,到头来我却捅了他一剑。

心疾便是那时患下。

虽见不到伤口,可但凡想起我,胸口便会钝钝作疼。

我听后,这才想起自己为破阵刺出的那一剑,原来是有用的。

难怪从我回来,他就变得如此奇怪。

须臾,我望向墨痕,近乎冷漠地说:「就算是你,当你意识到一切都是假的,你胆敢保证自己不会捅出那一剑?」

「我不会。」墨痕斩钉截铁,「宁霜,这就是我与你的区别。」

他道:「于阁主,你不忠。」

我被他说得,顷刻身血发热。

于是起身质问:「所以这就是他弃我的借口?

「因为我在莫须有的幻境中捅他一剑,他将我说丢就丢,见到我还装作若无其事,听到我要离开,不满,甚至派我下龙潭虎穴,待我好容易捡了条命回来,他食言不说,却还想要我这『叛徒』的命。

「可我是叛徒吗?

「是他食言、分明是他食言!」

我转身指向傅淮,他不知何时已然清醒,正看着我。

瞧他多冷静啊。

高兴了就逗逗我,不高兴了就废掉我。

他容忍不得背叛。

也自大得不相信能有人将他左右。

我眼眶发热得狠了,连带看他都是模糊的,「你说过我完成任务就能离开,我做到了,明明我都做到了,可你还是害我废了右手,再举不动刀,惩罚下令之时,你又可有想过,刀是我的命……」

「你道我是你的情劫。其实不然。从始至终,你不过是不喜我脱离了你的掌控。」

我深吸一口气,闭眼许久才颤着唇说:「傅淮,如今这般,是你活该。」

说罢,我走了。

这一次,无人再来拦我。

23(傅淮视角】

傅淮从不信命。

哪怕是在得知沈沛泠便是当年那个在秘营里偷偷给自己送吃食的「小男孩儿」,他也仍是抱有观望态度。

如若这便是情劫,未免也太草率了些。

只因沈沛泠对他而言,更多的是停留在儿时回忆中。

他向来是个朝前看的性子。

让沈沛泠成为自己的心结,也无非是当年他欠了沈父恩情一场。

诚然,在幻境中他同沈沛泠历经过不少艰难险阻。

可偏怪幻境中的他太过清醒,为解心结才留困许久。要说刻骨铭心,怕是只是针对沈沛泠而言。

于他……他不过是不小心跌进一场故事的清醒旁观者罢了。

若不是后来,沈沛泠为他受了寒毒,他怕是还当自己是名看客。

他欠沈沛泠的。

是以不能再将她留在药谷。

至于宁霜。

当初捡她回来,实属偶然。

她很轴。

亦沉默。

叫偶尔的红脸都弥足珍贵。

他偏爱逗她。

却不否认,有所私心。

好刀当要留在身边才是。

那时这般想着,却是全然忘了「作茧自缚」这四字该如何书写。

情绪从来都是相向的。

药谷那次,大抵是知道宁霜心向自己,他又自大了一回。

他知道她会等他。

而他也确实会去找她。

只是不曾想故地重游枯木障,竟让他意外入了宁霜的幻境。

更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宁霜在幻境中的身份所属门派,居然能同现实中的景苍门相重叠。

她成了正义之士。

果真小女孩儿心思。

他明知这一切都是假的,却还是愿意入戏,陪她玩上一玩。

幻境中时间流速飞快。

转眼他这魔徒便同宁霜不打不相识,感情愈加深厚。

他想,其实幻境中的宁霜更加真实。

师傅疼、师兄爱,活得光明磊落,做什么都正正当当的,从不掩藏情绪。

嘴上讨厌他,心又喜欢他。

从眼神便能看出端倪。

不像现实,她将自己缩进了龟壳里,永远向后退。

连他对她的好,她都不敢认领。

要怪,便怪她太了解他了。

他们是同一种人。

在学会全身心爱人之前,只会更爱自己。

更何况他们的开始,源于利诱。

而枯木障总能迷惑人心。

无需考虑宏图霸业,只要随便受一点伤,就能换来宁霜肉眼可见的急切与关心。

他心知肚明,这一回,与沈沛泠共入的那场幻境,大不相同。

因为他身陷囹圄,将假当了真。

直到,宁霜朝他心口捅来那一剑。

将自诩冷静清明的他一剑刺醒。

那一刻,他方才醒悟。

原来宁霜才是他的劫。

而沈沛泠……在知道她与白无尘订亲的消息之时,他情绪的波动还远不如知道宁霜某日又没进食来得大。

彼时他心里只想着,宁霜和无途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光是想想,骨头都要捏碎。

曾有道士算他此生权而不倾,然却命中无后、且爱而不得,孤鄙一生。

听时他嗤之以鼻,如今想来所言非虚。

不以过去为实,却以虚幻当真。

多么可笑。

乃至抽离幻境,他都不止一次地想——

此劫要斩。

一定要斩。

可到临头,却又舍不得了。

尤其是,宁霜同那无途,似乎有了什么分割不开的干系。

这令他不爽快,心痛异常。

然到那时,他都还不愿承认自己是在吃味。

只得慢慢地,对她好一些,再好一些。

可她不要了。

不愿再要了。

甚至暗中知会无途,只求离开。

当无途传来消息,以合作要挟他放人时,他怒火滔天,竟有一瞬的冲动,想要拒绝。

可他不能。

玄机阁如今已为朝廷眼中钉,必要韬光养晦,扩张势力。

彼时他算情劫,道劫为此,以破他势,令虎落平阳,后东山再起。

命让他落马,他偏不信命。

为情所困?不存在的。

唯有放走宁霜,于他才算真正的破劫。

他本该为此松下一口气。

但宁霜真的走了,他却一夜白了头。

24

我知道傅淮有派人在暗中跟着我。

但我已经没有余力分给他们了。

师兄接到我后,见我的伤养得尚可,稍微宽下心来,又拿出药说:「无途让我给你带的。」

他挠挠头,「说是让咱俩别走太急,以免你伤口恶化。」

我看着伤药,问他无途还说了什么。

他却摇头,「没了。」

我想也是,无途讲究有话当面说,若不是不能出岛,他早该出现在我面前。

路程行得慢,所幸有师兄在,我并不觉得难熬。

却有一点,那些个背后跟着我的人并非悄无声息,有几回当了田螺姑娘,师兄误会,还道这山下好心人挺多。

我只笑笑。

师兄犹豫着,终是在某夜问我,同无途是什么关系。

我想了想,说道:「我是他养的药人,往后多数是要留在药谷供他所用。」

说来可笑,从我下山,我便从没为自己活过。师父从前便说我太能憋事儿,总想让我活得恣意一些。

可我想,这该是我下辈子才能做到了。

如今,太难。

「难道此后再也不会回赤遥山了吗?」师兄问。

「师兄。」我拍拍师兄的肩膀,「赤遥山有你……」

说罢,我一顿,徒然思及无途的残腿。

若是我猜得不错,药人是假,药毒是真。此行入谷,过后我怕是得接替无途使命,终生困于药谷而无出了。

可我没有将话说绝,只宽慰师兄:「有机会,我会去看你。」

师兄闷闷不乐,再不开口。

此次回药谷,没有迷魂阵,也没有枯木障,过湖便是桃花林。

但我能感受到障法还在,只是有人刻意为之,没有拦我。

我莫名心悸,待看到无途,方才平复下来。

无途歪头看我,出口第一声便是:「瘦了。」

我嗫嚅着唇,眼看他托起我的手腕诊脉,又见他蹙眉:「你倒是挺会折腾自己。」

「……有些事,本就该了。」

无途抬眼看我许久,才道:「随我来。」

他没说我的手还能不能治。这暂且不提,关键是我怕双腿不保,叫师兄担忧。是以跟上去前,我劝停师兄:「师兄,你回吧,我在这儿很安全。」

「我要留下陪你。」

师兄眼里挣扎明显,摆明是将我受伤一事揽在了自己身上。

我叹气:「师兄,你听话,你是属于赤遥山的。而如今,你已下山太久了。」

「当初、当初就该是我下山,否则你也不会……」

我笑,「我答应过师父,要护好你。」

师兄自出生便待在师父身边,我是后来者,有时看着师父偏心,还曾怀疑过俩人的关系。现下师父已然离去,多说无益,我只想做好他老人家交代我的最后一件事,那便是护好师兄周全。

赤遥山本就是师兄的。

「师兄,你去吧。」

好说歹说,师兄终于听话离去。

我凝望他背影,倏地鼻酸。

天下之大,竟没有一处能容得下我。

也许,无途药谷才是我最后的归宿。

手已废,继而再搭上两条腿,于我想要一处容身之所的心愿,比较起来似乎不算太亏。

只不过,翌日我在房中醒来,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腿,尚有知觉不说,就连手臂那无力的寒凉,都有了久违的温度。

我讶异,下床,在桃林寻到赏景的无途。

他肩上落了桃瓣,我替他拂去。

「如何?」他头也不回。

我沉默半晌,反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他转了轮椅,逆着晨光,发丝透出金色的轮廓,教他看上去如佛慈悲。

「你留我,难道不是为了换取自由?」

无途轻抬下巴,却问:「何为自由?」

25

无途说过,无途药谷每一任谷主,都是无途。

他自小便被上任谷主养在身边,甚至连谷外的世界都没见过。从他继承这药谷起,对外界的所见所闻皆来源于入侵者深陷枯木障后的故事。

「你当是除去老谷主以外,第一个陪在我身边的人。」

无途说时眸中含笑,我不禁心虚,磕巴了两下:「我,我只是,不小心占了便宜……」

是傅淮算出他需要药人才有的后来。如果那时我没跟来,又或者留下的是沈沛泠,那今天站在这里听到他说这句话的,就不会是我了。

无途似是看出我所想,他弯唇道:「可偏偏是你,也不可能再是别人了。」

我心一乱,握拳虚咳两声,又将话题扯回:「我还以为,你会用我的腿换取自由。」

「一开始我的确有这打算。」

无途谷主不得出谷——这是刻在骨子里的铁令。

除非,除非寻得新的继任者,方能重获自由。

然继任者并不好找。

继任者的前身为药人,药人以药换血,可百毒不侵,副作用却是腿脚麻痹,终生不得立行。

这世间诱惑太多,并非人人都能忍下半生孤独,放下红尘而隐于世。

更枉论,还需付出失去双腿的代价。

在这药谷呼风唤雨又如何?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那怎么……」我顿了顿,换言道,「既然答应过你,我就没有不甘愿。」

「是我反悔了。」

无途生于无途,过去曾对世外有过无限憧憬,但看得多了,其实也就那么回事。他一介凡人,尚有七情六欲,再普通不过,而现今有人让他心软……反悔,也只是随心所欲而已。

我疑惑:「可我当初的确服了百日药。」

「我尚且留了后手。」

「那我这阵子的心悸又是怎么回事?」

在我看来,我一直都是当这心悸为催命慢毒,甚至想过一年之后自己回不成药谷,心口绞痛、双腿溃烂的画面。

「药理与你功法相悖,我不敢下重。也巧,正因如此,你这双腿如今才能完好无损。」无途一默,「但若你食言未归,确实也会引火上身。给你的止痛药丸,毕竟有限。」

我愕然,敢情是我想多了。

「如果你没有开口问傅淮要人,我可能真就回不来了。」我苦笑两声。

「是回不来,还是不想回?」

「这有何分别?」

无途却执着于这个答案。

我思忖片刻:「唯一让我记挂的,是师兄。」

对傅淮,我不能说全然放下,但现在再想起他,我心已无波无澜。

他好若松了口气,叫我在他身侧落坐。

「仰着头看你,脖子酸。」

「……」

几句下来,我同无途似乎消散了些看不见的隔阂。

已是昏黄,落日如盘晕着金光。

我支着下巴,又道:「傅淮来找过我。」

「我知道。」

「你没告诉我。」我莫名低落,「你明明知道我在等。」

「这是我的私心。」

他的坦然让我一时哑口,「什、什么私心。」

「你以为呢?」

他面朝光辉,双眸微阖,「后来我知自己的决定于你不公,所以才放你走,断你憾事。」

「但你当时什么也没告诉我。」

「因为知道说了你定会回到傅淮身边。」

「我哪有这么不坚定……」

「你心系于他。」末了,他又说:「至少那时是。」

「他说他因我刺去的那一剑,患了心疾,这还能治好吗?」

「前提是,他要入谷寻我,我方能出手。」

但我们都知道,他那样骄傲的一个人,是不会再来了。

「老谷主将药谷交给我后便去云游,我不知他在哪儿,独身在此多年,也看过不少他人的故事。唯有你,」无途笑,「唯有你叫我矛盾。」

我从思绪抽离,「矛盾?」

他难得诙谐:「估摸是眼缘吧。」

「……」

「不好笑?」他摸摸鼻梁,「你送给我的木头人,那是我迄今为止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木头人?」

我从未想过,自己随手送出的小玩意儿,居然会让人视若珍宝。

无途继续道:「我记得你说过,你烦透了心计,是以即使厌烦孤独,也甘愿独自占取山头小小一隅,用多多的钱,一个人过快乐的日子。」

我面容一晒,「那是我随口说的。」

这话我同傅淮也说过,他听时只笑我眼界太小。

数次想起,皆令我赧然。

「我却认为那很好,只不过……」

他欲言又止,我看向他。

「无途没有山海,只有桃林与湖。」

「嗯?」

「宁霜,我无需自由,也不想要你的腿。」

「那你要什么?」我心跳快了快。

「我要你留下陪我。」

我一滞,耳边仿若无声,风灌进我的眼,却有些酸涩。

他低头莞尔,替我挽了脸侧的发。

「这也是我的私心。」

锁红妆

「公主要去和亲了,以后没我纵着你,可别再胡闹了。」邵渊站在阴影里,揉乱了我的发。

六月初八,春风和煦,我告别了儿时玩伴,独自踏上了和亲的路。

大辽的皇帝接亲那天,身后站了一排宫女,莺肥燕瘦,争奇斗艳。

他本人稚嫩尚存、袖珍无比,顶着发冠才堪堪到我的腰。

他上下打量,脸上浮现嫌弃之色,「听说你们大宋的女人骨瘦如柴,一马平川,今日一见,诚不欺我。」

我捂住了胸口,眯眼道,「听说你们大辽的男人体格健硕,不承想,皇帝陛下竟是个矮坑萝卜。」

「老女人,你说谁?」

「说你呢!」

大殿觐见的时候,二十岁的我和大辽年仅十三的幼帝扭打起来。

大辽的臣子脱口而出,说我欺负小孩儿。

我一肚子委屈却无人倾诉。

大辽和大宋隔着世仇,打得民不聊生,到了父皇那辈打够了,开始想法子休战。有什么好法子呢?和亲吧。

于是我生下来,就背负了和亲的命运。后来皇兄继位,宠着我,纵着我,还从世家公子里挑出了最优秀的后辈跟着,保护我。

及笄那年,我说,我想嫁给邵渊——大宋最受欢迎的小将军,我的青梅竹马,皇兄说,「欢儿,你知道自己的使命,朕不许。」

于是,我硬生生挨到了谁都不想娶的年纪,从众星捧月,到无人问津,只剩邵渊陪着我,熬过了一年又一年。

我走了,他可怎么办呢?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将我打回了神。

幼帝赵允趁我走神,结结实实给了我一巴掌,他玉冠歪斜,攥着我的领子,「朕要杀了你!」

我忍着腮上火辣辣的疼,揪住他抛在外头的一缕头发,几乎把他头皮拽下来,冷笑道,「就凭你!我趴下来给你砍,你够得着吗?」

宫女「嘤嘤」哭作一团,老臣气得破口大骂,说我有失体统,所有人都不敢上来拉架。

两国刚刚止战,没必要因为两个不成器的傀儡重新打起来。

我把赵允摁在地上捶,抬手就要还他一巴掌,不料手腕倏地被人攥住,强劲有力,掰得我无法寸进。

「够了。」头顶有人不咸不淡道。

我百忙之中,抬头看他。

一双寡淡而剔透的眸子正瞧我,那人立在我身后,与我一息之隔,着玄紫色朝服,领衽平整无痕,如琼枝一树,绝世独立,眉若剔羽,好一副谪仙之姿。

「大胆!你是什么人?」我怒喝一声,「还不放开本宫!」

「朕要是你,就闭嘴不说话。」刚才还凶神恶煞的赵允突然抿住了嘴,直挺挺在地上躺好。

那人仍攥着我的手,嘴角挂着淡漠的笑意,表明了身份:「臣谢言,见过娘娘。」

谢言,大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宰相,出身于大辽望族——谢氏。

当年两国打得焦灼难分,谢言入仕,一番整顿,病恹恹的大辽将士便如雄狮一样,势如破竹,剑指金陵,压得皇兄喘不过气来。

他入仕不过二十岁,短短三年,攘外安内,将幼帝于危机四伏中扶起,可以说,势如中天的大辽,是在谢言手上长起来的。

皇兄原本想将我嫁给他,被他婉拒。

有传言说,三年前,谢氏一族葬身火海,谢言自此便发誓,终身不娶。

所以大辽的亲贵王侯恨他,恨这个手握大权,却无法拉拢的人;亦怕他,早两年有个藩王造反,欲取幼帝项上人头,谢言被叛军打断了七根骨头,用当时仅剩的一只好手,提剑割下了藩王的头。

事后,大家都以为,他会诛了藩王九族,可偏偏,他饶过了人一家老小,有人揣摩谢言心意,以为他看中了藩王的嫡女,献媚送进宫中,可偏偏,他赐了一杯毒酒,送美人上路。

如此清贵不问世事的模样,让人琢磨不透。临行前,皇兄曾与我促膝长谈,他说,拿下十个皇帝,都不及拿下一个谢言来得重要,若有机会,叫我全力以赴。

如今我得见传说中的谢言,很年轻,相貌出众。

他的手握着我的腕,周围的目光却一副我亵渎了神邸的模样,满是谴责。

「原来是谢丞相,失敬。」我笑着拍拍土,从地上爬起来,礼仪周到地在众人目光里,扭到了脚,哎呀一声,朝着谢言怀里倒。

如我所料,谢言虚手一扶,将我推开去,后退一步,目光里带了讥讽。

他如传言一般,不近女色。

「娘娘自重。」

朝臣的目光从震惊到讥讽再到嫌恶,小皇帝皮笑肉不笑道:「不知羞耻。」

「都说大宋女子安分守己,公主作为一国表率,此举委实欠妥。」一个络腮白胡的老爷子醒目怒睁,慷慨陈词。

我指着赵允身后的莺莺燕燕,弯唇笑道,「就许你们皇帝陛下左拥右抱,不许我见一个爱一个?两国欲结秦晋之好,可你们大辽,似乎……一点诚意都没有啊。」

「您贵为皇后,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老者被我的无耻言辞气得七窍生烟,转而对谢言道,「丞相!此女荒唐无度!还是遣回大宋去吧!和什么亲!我就不信咱们大辽的铮铮男儿,还打不进金陵去!」

他这句话,可是触了我的逆鳞,想我余尽欢为和亲而生,抛下故国,抛下青梅竹马,来到人生地不熟的辽宫,第一天就被一个老古董轻而易举就否定了我存在的意义,哪能不生气。

我踱步到他面前,弯身凑过去,吓得他往后倒退两步。

我揪住他的山羊胡,笑里带冷,「老大爷,我这辈子从不挑食,可唯有一样,亏,我不吃,别人更不能硬往我嘴里塞。你们谢丞相还没发话,轮得到你?」

老者气得脸色铁青,「无知妇人!放……放手!」

我手一松,看他狼狈跌倒在地,对着谢言一通陈词。

末了,谢言只淡淡说道,「送回去也可,谢某手中无兵可用,依着方大人的意思,燕城打起来,便让令郎带人上吧。」

义愤填膺的方大人突然被堵得哑口无言,「这……这……我乃礼部尚书!喊打喊杀成何体统!」

另有大臣笑道,「方大人的宝贝疙瘩,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嘴嘴里怕化了,哪能为咱们大辽效力啊。」

「如此,怕是不行了。」谢言惋惜道。

礼部尚书发了急症,被人从大门抬出去的。想那和亲一事是谢言亲手促成,方大人当众跟我叫板,便是挑战谢言的威严。

谢言问,「娘娘满意了?」

我无辜地对谢言笑笑,「谁叫他年纪大了,不禁吓。」

末了,我住进了椒房宫,听说,是谢言早就布置好的。

大辽的宫人将轿子抬得四平八稳,我坐在里头,笑眯眯道,「小心些,不管我做皇后还是谢夫人,日后都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宫人一个踉跄,轿子前倾,差点将我摔出去。

「不长眼的东西!」曲拂从大宋千里迢迢跟来,很是忠心护主,「摔了娘娘,你们十个人头都不够砍!」

那群宫人如临大敌,欲落了轿子请罪,我摆手,「罢了,谁没站稳?」

左前脚的小太监低低回道,「是……是奴才……」

这般维诺姿态,如何在宫里活下去的?

我饶有兴致地问,「你说,在你们大辽女子心中,谢言是不是比皇帝好?」

扑通……

谁都没料到他这么不禁吓,身子一软,竟叫我彻底从轿子上滚了下来。

那宫人吓得脸色煞白,跪在我脸前,不要命地磕头,「相爷饶命。」

我胳膊肘破了个口,膝盖也火辣辣地疼,听他一喊,怒气横生,「好个谢言,连名字都提不得?你怎么不说娘娘饶命?」

谢言淡淡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宫人无礼,冲撞了娘娘,是谢某疏忽。」

回头,那人站在灯火阑珊处,辽宫内的灯火将他颀长身子照得挺拔玉立。

谢言积威甚重,甚至能随意出入后宫,放在大宋,像他般放肆的朝臣,早就被皇兄吊起来千刀万剐了。

我在曲拂的搀扶下勉强起身,压着怒气笑道,「听闻椒房宫是谢大人亲手布置,只可惜……洞房花烛夜,是见不到谢大人了。」

满地宫人恨不得将头低下去。

谢言挂着淡淡笑意,倒不接茬,对身后的侍卫道,「此人手脚笨拙,不适合继续待在内宫,鞭四十,赶出去。」

我抬手一拦,跟他抬杠,「合不合适是我说了算,本宫自己有眼有嘴,轮不到你来替我做主。」

谢言静静看着我,负手而立。

我心中好奇,一向众星拱月的谢大人第一次被人忤逆,该做何反应。令人失望的是,他气性不错,至少当我的面,并无任何要发怒的迹象。

要知道,我余尽欢真心想惹怒一个人,势必会气得别人七窍生烟。像谢言这般不温不火的脾气,还是头一次见。

于是我低下头,拉开肘部的衣衫,血已经顺着小臂一路蜿蜒至指尖,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谢大人,您若心疼我,就替我吹吹……」

扑哧……

曲拂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我差点也没憋住笑,硬绷着脸,叱道,「坏丫头,笑什么!」

谢言目光在我伤口上逡巡,半晌凉凉道,「还有心思开玩笑,看来是不疼。」

说完,抬脚与我擦身而过。

果然是油盐不进之人。

瞧着他走远,我才嗷的一声打了个哆嗦,托着胳膊,哼哼唧唧道:「曲拂,快!上药上药!」

把我摔了的小太监叫阿悬,我入主椒房宫,罚他去院子里扫洒三日,以示惩戒。

外头哀号断断续续响了一日,紧闭的门窗都阻隔不住,我抬手在棋盘落下一子,「曲拂,去外头瞧瞧,他们可是在欺负阿悬。」

曲拂泫然欲泣,「公主!奴婢从来没凶过人,可不想留下恶名。」

昨天她吵着要砍人家脑袋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老神在在道,「咱们要硬气一点,才不至于被人看扁。慌什么,就当还在金陵,你是我最宠信的大宫女!」

曲拂抬起手背擦了擦泪,「公主……您……您棋谱拿反了……」

啪嗒,棋子没放稳,从棋盘上飞了出去,我被人戳穿了心事,烦躁地掷出棋谱,砸得棋盘上珠玉四散。

皇兄教过我,心不静,便去下棋,如今,竟连下棋都救不了我。

外头的哀号声吵得心乱,我穿过门廊,大步走到椒房宫宫外,漫长的宫道上,阿悬瘦弱的身子被一群太监围着,拳脚密集地落在身上。

我越来越看不得弱小可怜的人受欺负的场景,许多年来,我见一个帮一个,皇兄总说,「欢儿啊,你有多大的善心,能一个个帮下去。人间苦难不断,菩萨都救不了。」

我倒是觉得,像我这样生来不由自己的命,需得多多行善,才不至于晚景凄凉。我哪里是为了别人,只不过想要个善终而已。

我抄起一旁洒扫用的扫帚,狠狠扔过去,打中一个人的后背。

「瞎嚷嚷什么!」

施暴者被我砸中了后脑勺,捂着哎哟一声,「哪个不长眼的!」

人群一静,穿着银纹红底太监服的人回头,看见我时,怒容僵在脸上,「娘娘!」

他丢下办事的人,对我拱手讪笑,「奴才钱枫奉皇上之命,教训宫人,不料污了娘娘的耳,这就命人提远些。」

我原以为是阿悬被我相中入了内殿,遭人嫉妒,被教训一番涨涨脾气也好,谁料里头还有别人的事。

我拧着钱枫的耳朵去了御书房,将他扔在了谢言脚底下。

我抬起绣鞋,踢了踢他的手,「说,谁让你干的?」

明明没有用多大的力气,钱枫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嗷一声,「娘娘饶命啊!奴才猪油蒙心,奴才该死!」

彼时御书房里,赵允趴在桌案上,睡得昏天黑地,谢言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中,旁边堆满了一摞折子,手中的朱笔还未放下。

钱枫一喊,给赵允吓一激灵,从桌子上栽下来,谢言也抬头,皱了皱眉,神色淡漠地看着乱作一团的御书房。

「御书房还是头一次这般热闹。」一束天光打在谢言的侧脸,轮廓似刀削,他不着痕迹地放下了笔,将奏折整齐地放在案头,才抬起眼睛来看我。

我抱臂盯着他,不解恨地又踢了钱枫一脚。

赵允扶着玉冠从地上爬起来,对我怒目而视,「你发什么疯!」

「他打了我的人,你们说怎么办吧。」

赵允冷笑,「放屁!没朕的命令,他怎么会跑到你的宫里打人?」

「是啊,没你的命令,他怎么就打了呢?」我踢踢钱枫,低着头目光阴沉,「你刚才不还说,是奉了陛下的命令?」

钱枫脸色煞白,看看我,又看看谢言。

我挑眉,「难道说,是谢丞相让你干的?」

「臣还不至于为了几句疯言疯语,就牵累无辜。」谢言眼风一扫,眼底浮现一抹讥讽,「大概,是底下人,擅自揣摩圣意。」

钱枫当着我的面软倒在地,辩白道,「奴才该死……那阿悬不老实,活也不干,净顾着偷懒……奴代为教训……」

我一脚踹在他身上,「打狗还要看主人,本宫的人,何时轮到你来教训?」

钱枫见无人替他撑腰,爬着跪在赵允身前,「皇上!您救救奴才……」

赵允刚从周公处回来,被钱枫一晃荡,迷蒙的眼神渐渐清醒,随后浮现出深深的戾气,将他踹开,「你个狗奴才……又背着朕做了什么缺德事?」

接连挨了两脚,钱枫捂着脑袋,畏畏缩缩地将前因后果说了,说自己因嫉妒阿悬,才痛下毒手,到末了,赵允脸色越来沉,半晌,神色不自然道:「皇后,是朕看管不利,看在朕的面子上,此事别再追究了。」

「你让我不追究,我就不追究了?」

小皇帝咬牙,「你想要什么尽管说,朕能给的都给。」

「止战,退兵。能做到吗?」

「你做梦!」小皇帝露出尖牙。

「那还问我做什么?」我摊摊手,「不如把谢大人赐给我?」

赵允拧着脖子,「怎么是将谢言赐给你,明明应该将你赐给谢言!」

我说,「噢,那你将我赐给谢言。」

赵允一噎,明白自己被我耍了,气得一甩袖子,「谁爱跟你拌嘴!」

钱枫顺坡下驴,「皇上,小柳姑娘还在御花园等您呢。」

小柳是赵允的新宠,最近宫内风头正盛的小宫女。赵允落荒而逃,钱枫见自家主子都跑了,擦这边绕过我去,拔腿就跑。屋里,霎时间只剩我和谢言。

我撑着腮,靠近谢言笑道,「谢大人,此事您一点不知?」

谢言端起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才抬眼看我,笑道,「略知一二。」

我故作忧伤地一叹,「谢大人,你要安插人,也当做得隐秘一下,真当我蠢笨无知,钱枫说什么,我都信?」

钱枫能做到大内总管的位置,怎会没有脑子,阿悬若真如表现出来的木讷恭谨,岂会跟八竿子打不着的钱枫扯上关系。

要么,阿悬出言挑衅;要么,钱枫故意为之。

无非想叫我心生同情,留下阿悬。

「谢大人,此事捅出去,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一个外臣,将手伸到后宫里,被政敌知晓,便是致命的把柄。强如谢言,也一定懂得人言可畏,众口铄金的道理。

谢言道,「娘娘若是为了六宫之权,拿去便是。」

小皇帝父母双亡,阖宫的妃子都为先皇殉葬去了,偌大的皇族只剩下他一个,谢言这位摄政丞相既当爹又当娘,将小皇帝抚育到十二岁,没让他被乱臣贼子赶下去,便是外臣,也不可能轻易将六宫之权放给外人。

我做好了唇齿交锋的准备,如今,他竟随意开口,给了我。

又靠近了些,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木香味儿,我得寸进尺,「谢大人,我不光要权,我想要你。」

谢言端坐在那儿,唇角冷冷勾起,「娘娘真不怕死。」

我笑起来,竟觉得他这副模样格外招人稀罕,摇头笑道:「我的谢大人,怕死,便不会千里迢迢跑来和亲了。」

我垂眼,盯住他骨节分明的手,想也不想就摸了上去。

谢言抬眼,眼底迸射出点点寒光,他反手将我扣住,轻轻一拉,两人距离骤然缩短,鼻息交融。

「娘娘,您嫁给臣或是皇上,其实并无分别。」

那木香近闻褪去了温和,反倒清冽,我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凉意,后撤几下,发现无法与他抗衡,笑容淡下来。

他低下头看我,笑不达眼底,「我若是娘娘,便过一天算一天。」

我从未见过有一人,谈笑间便是字字诛心。

他一张檄文发去大宋,迫我和亲,不过是缓兵之计。

终有一天,将军重披甲,战士再掌兵。我,又该如何自处?可不就是过一天算一天么?谢言终是不再伪装,撕掉温和的外皮,他坏得彻底,狠得彻底。

我攥紧了他的衣袖,努力压下心绪,微笑道,「谢言,一定要打?本公主愿给你做妾,只要你松口,饶了大宋……」

他无言,看我的时候,像看一具木偶。

我知道此话有些不自量力,我是谁,谢言凭什么放着大好河山,千秋伟业不要,要一个女人?

一场风起,御书房外,梨花雨飘飘洒洒,雪白的瓣晃晃悠悠。

谢言的肩头落了花,他松了我的手,笑着拂去,「不打也可。娘娘喜欢我,便证明给我看吧。」

「无赖!流氓!不要脸!」

我一边骂,一边踢着路边的石子。

曲拂小跑跟着,「公主,您都骂了一路了。谢大人怎么您了?」

谢言没怎么我,脑海中不断浮现刚才的场景,我捂着额头,脸颊烧红。

他说出那句话后,我脑子一热,便凑上去,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随后便听此人不冷不热地说道,「娘娘就这点本事?」

这点本事!

谢言他一个不近女色的光棍,有何脸面说我!

此事如心头梦魇,缠着我一整夜,梦里无数个谢言围着我,如和尚念经,反复就说一句话「你就这点本事……你就这点本事……」

不到天明,我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从床上起来,抱着自己坐了好一会儿,才将曲拂唤进来,「翻一翻嫁妆吧,我记得皇兄给我带了不少好看的衣裳。」

谢言要诚意,我便做给他看。

「公主,锦盒是陛下送您的,要打开看看吗?」曲拂整捧着四四方方的雕花小盒问道。

我目光一顿,缓缓摇头,「不必,给我压到床底下吧,那可是顶好的嫁妆。」

曲拂疑惑地看我一眼,端详着手里的锦盒,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是邵小将军送——」

「曲拂!」我打断她,罕见地冷下脸,「有些事,没必要再提。」

曲拂脸色都白了,毕竟这么多年,我从来不曾训过她。

她小心翼翼道:「奴婢多嘴……」

我才察觉自己不知何时拧上了眉头,严肃的模样把曲拂给吓着了,这才缓下脸色,「是我不好,不怪你。」

曲拂她知道什么呢。

曲拂眼泪都掉下来,跑过来抱住我的腰,低声啜泣,「公主,曲拂不该劝您去找谢大人的。您明明喜欢的是……曲拂是个心狠的人,只顾自己,从来没问过您心里苦不苦……」

我一愣,低头发现自己的中衣被曲拂哭成湿嗒嗒的一片,想笑着安慰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揉了揉她的脑袋,望着窗外皑皑梨花,「我自小千娇万宠,与黎民百姓比起来,一点都不苦。和亲的时候不苦,跟谢言说我要做妾的时候不苦。邵渊是要点兵上阵的呀……我倒宁愿他永不披甲,长居京城……娶妻生子。」

曲拂抬起朦胧泪眼,「咱们大宋的郡主有许多,为什么不是她们?为什么是您?」

我拍了拍她的脑袋,「和亲的事,交给别人来做,我不放心。」

梨花飘飘洒洒地飞进窗子里,一瓣落进茶杯里,晕开小小的涟漪。

一如那日我站在梨花树下,对着邵渊亲口说道,「诸方神明在上,今朝我远嫁他方,二心不同,难归一意,会及神明,各迁本道,唯愿邵渊娶以扶柳佳人,遇今生良缘。两生欢喜,共鬓白头。」

邵渊当日红着眼眶,死死攥着我,不许我走。

昔日骄傲开朗的少年,丢掉了所有的尊严,跪在皇兄的书房外,求他收回成命。

我还记得皇兄的原话,「邵渊,大辽一日不破,你就没资格说这种话。」

公主和亲,本就是对大宋男儿的侮辱。出嫁时,公主的陪嫁里,总有一抔故土,就算客死他乡,有故乡的一抔土陪着,伴她魂归故里。

曲拂看懂了我的表情,哭得肝肠寸断,「公主,你好傻……」

我笑出声来,「傻人有傻福呀,人呐,总要往前看的。」

近日,我迷上了在御花园挑金鱼,养几尾红的,几尾黑的,几尾黑白红相间的。可惜挑了好几个时辰,没个中意的,心里正发闷。

突然间,便听到小姑娘嘤嘤哭泣,像小猫似的。

我好奇,拨开藤蔓走进一片不大不小的小天地里。四周被假山围城隐秘的天井,有秋千停在牡丹丛里,花间蹲着一个小丫头,哭得梨花带雨。

我再一瞧,旁边不是皇帝赵允吗?

他蹲在小丫头身边,可怜兮兮地哄,却越哄越糟糕。

两人听闻动静,回过头来看见了我。

好有灵气的小丫头,一双大眼水汪汪的,像两块水玉。

小丫头脸色一白,慌乱地跪在地上,「娘娘饶命!花不是奴婢种的!您饶了我吧!」

赵允脸色也不太好看,像是被人捉奸在床——

我一愣,这本来就是!

他说,「皇后,你别误会,这花……」

我冷冷一笑,扭头就走。

赵允急急忙忙追出来,拦住我,「皇后,你听朕狡辩!」

我住脚,凉凉看他。

一阵僵持过后,赵允先败下阵来。

「是朕缠着她,你别怪她。」

真是好熟悉的话。

当年我偷跑出宫,再回来,被叫到御前责罚,邵渊也对皇兄说,「是我缠着公主,您别怪她。」

不知怎么的,突然就不生气了,问道:「她叫小柳?」

赵允顿时戾气横生,像炸毛刺猬,「你想干什么?」

我笑眯眯地蹲下身子,与他平视,打着商量,「想不想让她当皇后?」

赵允神情一动,分明想过,可很快又阴下脸,「以她的身份,还配不上。」

「你跟谢言说说,替她找个有权有势的义父不就行了。」

赵允烦躁地揉揉额头,「难就难在这儿,她……不愿意……况且,你还能把皇后之位让出来啊?」

「有何不可?」

赵允神色动容,「你真的愿意?」

他说着话的时候,才真正像个天真的孩子,我笑了,「皇上,我让你别打大宋了,你能答应吗?」

赵允皱眉,「你别问我,你去问谢言。」

「所以,你把我指给谢言吧。」

赵允犹疑一阵儿,退缩道:「谢言他不同意。朕赐了他多少女人,他都不要。」

「他一辈子不娶妻?不生子?」

「之前是有过未婚妻的。」

我心里咯噔一声,听他继续道,「后来女子随爹娘登门拜访,被谢家那场大火一并烧了去。谢言此后,就再也没提婚娶之事。」

「这么说,他至今对自己未婚妻,念念不忘?」

赵允摇了摇头,「只听说他对人家挺好的,你想清楚了,说不定,谢言还念着旧人的好。」

我吃饱了撑的,跟死人争长短,心中只顾着好奇另一件事,「好端端的谢家,怎么就一把火烧没了?」

赵允突然烦躁地推开我,「你问这么多干什么?不知道不知道!」

我有些莫名其妙,喊道,「哎……哎……别急,你不是喜欢小柳儿,我帮你。」

赵允相见恨晚地抱住我,「此话当真?」

我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放开放开!」

说完我在他耳边一阵嘀咕,赵允狐疑,「朕有的是宝贝,她喜欢,朕连汗血宝马都能送她!」

我翻了个白眼,「小姑娘喜欢新奇的玩意儿,宫里的东西可不行。」

六月初二,我与赵允相约赶夜市。

赵允是皇帝,我是皇后,动了脑子偷跑出宫,谁也拦不住。

在宫外,我碰上了谢言。

他简简单单穿着身浅青色的袍子,温和有礼地站在小赵身后,若非我那日见过他锋芒毕露的样子,绝不会想到当日御书房里的谢言和眼前的是同一人。

「几个意思?」我对着赵允使了使眼色。

赵允大手一挥,朝我挤眉弄眼,「你帮了我,我也得帮帮你。」

小赵真上道啊,若早些知道,我就好好打扮一番再出来了。

见到谢言,一种无形的尴尬在二人之间弥漫,上次我亲了他,仓皇而逃,只好讪笑道:「谢大人,别来无恙。」

谁知谢言权当无事发生,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样,「娘娘客气。」

「谢大人惜字如金,竟一个字也不想同我多说。」

「身份有别,娘娘有话,跟皇上说便是。」

赵允干笑,一副朕不想听,不想管的模样,转脚就溜进人堆里去。

我沉下脸,皮笑肉不笑,「谢大人,天底下可没您这般平白占人便宜的。」

谢言淡淡扬起唇角,一改方才寡淡温顺的模样,「明明是你亲我,如今反倒怪起我来。」

周围的百姓听到亲这个字眼,纷纷竖起耳朵偷听八卦。

「我亲你,你不也没躲吗?」我抱臂上前,昂首看着他,「谢大人,我看你是乐在其中。」

众人的目光又变了变,去盯谢言,引诱无知少女,着实可恨。有人认出谢言,对着他指指点点。

谢言笑意加深,让我没由来地后脊一凉,接着他说出来的话差点让我当场去世。

「您身份尊贵,谢某不敢违抗。」

众人好奇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我还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谁啊?连丞相大人都不敢得罪!」

我瞬间满脸通红,咬碎一口银牙,「谢大人,第一回,是你先碰的我。」

第一次,大殿之上,他攥住了我的手腕,无可辩驳。

落在众人耳朵里,却不是那么回事,观众的目光几度反转,就差摆了小桌前排兜售瓜子了。当朝丞相的风流韵事谁不爱看?

谢言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面不改色道,「乖……谢家养不起你。」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糖衣炮弹哄得五迷三道,很久以后,在他揶揄的目光里,怒道,「谢言!你不要脸!」

故事的结尾,我掩面泪奔,冲出人群,俨然一个被伤透了的可怜人。

赵允站在人群之外,皱着眉,「你和他真是登对,就冲你跟他叫板的勇气和炉火纯青的演技,朕说什么都得把你塞进谢家。」

随后,我拉着赵允穿梭在热闹的夜市中,刻意离谢言远远的。

放出宫的我,就像回到了当初的京城,北方气候燥一些,深春的风吹在脸上,反倒没了湿热的气息,不知不觉,买下一堆没见过的小玩意儿。

我在糖人儿摊子前拽住了赵允,低头问他,「你带钱没?」

他一愣,「我从不带钱。」

于是我俩同时将目光转向跟在后面的谢言。

他感知到赵允的期盼,才缓缓走过来,「买什么?」

那做糖人的小贩插嘴道,「夫人和公子看中了糖人,等您掏钱呢!」

我一愣。

赵允也是一愣,脸颊抽了抽,露出古怪的笑来,「哈哈哈……」

许是被夜市热闹的气氛感染,我没由来地欢快起来,也满脸带笑,挑着一个兔儿糖咬进嘴里,对着谢言眨眨眼,「相公……我和儿子要吃糖。」

赵允拍腿大笑。

谢言对着笑得捂着肚子的赵允道,「您看热闹都不带脑子吗?」

普天之下,也就只有谢言敢这么跟赵允说话了。

赵允笑声卡在嗓子里,待他回味过来,笑容一点点被怒容取代,「余尽欢!你敢占我便宜!」

我护住手里小兔形状的糖人,躲在谢言身后,舔了口兔子糖,「逆子,怎敢直呼你娘大名。」

赵允气得直跳,「反了!谢言,你给我逮住她!」

他说这话时,我已经跑远了。

入夜后,华灯初上,我和赵允你追我赶,手上缠着新买的铃铛,随风飘出一段清亮的乐曲。

最后,赵允一屁股坐在大石头上,累得气喘吁吁,「小爷走不动了。咱们两个,谁再跑谁是王八!」

他怀里塞满了买给小柳的礼物,倒腾半天,对我道,「你拉我一把,我起不来了。」

我右手拿着一串糖葫芦,左手抱着一盒新出炉的云片糕,手指还勾着一提瓜子儿,哪有工夫拉他啊,「你让谢大人拉你。」

赵允闻言惊恐地摇头,「不行!我死也不要碰他!」

「不要碰谁?」谢言的声音插进来,他伸出手,等着赵允把手伸过来,「皇上,该回宫了。」

赵允求助地望着我,求我替他解围,我心中叹了一口气,谁叫我心软呢,将糖葫芦往谢言手里一塞,腾出的空手才将赵允原地拖起。

谢言眉头都皱起来,盯着我只咬了一半儿,还带着牙印儿的糖葫芦。

我赶忙叮嘱,「不许扔!」

谢言的手僵在半空,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忍住没将它丢出去。不得不说,一向不染烟尘的谢大人,被一串糖葫芦拉入了凡尘,多了几分烟火气。

我张开嘴,「啊——」

谢言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生怕他不明白我的意思,示意道:「糖葫芦。」

他拧了拧眉,终是在我期盼的目光中,伸出手来。

我凑上前去,咔呲!就着他的姿势咬了满嘴冰糖碴,舔了舔嘴角,嚼得欢快。

「谢大人亲手奉上的果然不一样,好甜。」

赵允好奇道:「有多甜?我也尝尝。」

他张开嘴,与谢言四目相对,意识到自己有点得意忘形,寂寞地砸砸嘴,「啊……忽然不想尝了。」

我没忍住,笑出声来。

谢言烦了我,将糖葫芦伸到我鼻子底下,「早点吃完回宫。」

我便也不捉弄他,干脆一口一个,酸甜在舌尖交织,好不畅快。

赵允嫌弃道,「你还是放开我吧,就这吃相别人还以为你怀了呢。」

我翻了个白眼,侧头去咬吃得,牙关一合,咬在一块软肉上,舌尖一触温凉。

我眼珠子一抬,见谢言面无表情,手被我咬在嘴里,周身俨然有山雨欲来之势。

啪。

一声响,谢言松了手,糖葫芦掉在地上,滚了个个儿,沾了一层土。

「不好好吃,那便别吃了。」他抬手抵住我的额头,用力一推,「松口。」

手抽回去,他从袖中掏出丝帕,慢条斯理地擦去黏着的糖碴,白皙的皮肤上遗留一排整齐牙印。

谢言做完这些,将帕子塞进我的手里,「擦嘴。」

我,「?」

合着我的嘴,还没他手干净。

赵允赶忙打圆场,从怀里掏出帕子,生涩地在我嘴角蘸了蘸,「行了行了,朕累了,早点回去。」

「来人,送陛下回宫。」

谢言抖落衣角,盖住手上不体面的牙印,轻轻一句话,角落里便出现了许多黑衣人,毕恭毕敬对着赵允拱手,将他围在了中间。

赵允踮着脚,透过黑衣人的肩膀问,「皇后呢……她怎么不跟朕一起?」

我提着大包小包,「是啊,我也走——」

话未说完,衣领被谢言拽住,「臣还有话跟娘娘说,陛下先行回宫。」

赵允了然地噢了一声,暗戳戳给我一个「看好你」的眼神,心无旁骛地由着别人扛起自己,往皇宫去了。

夜市灯火将熄,许多商贩撤了摊子,只留下三三两两的人还在叫卖。人一少,街上便冷清下来。

我裹紧了身上的衣裳,靠近他道,「谢大人舍不得我?」

谢言垂下眼,静静盯着我,「是舍不得。」

我掩嘴笑道,「原以为谢大人是个正经人,现在知道了,你还会骗人。」

「小娘子,刚扎好的兔儿灯,让郎君给你买一个吧?」一个笑脸盈盈的老板娘招呼我。

我心里欢快起来,想起南方的寝宫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兔子灯,有些是皇兄送的,有些是邵渊亲手扎来给我的,眼睛画得炯炯有神。

我在摊前挑挑拣拣,最终选了只红眼睛的小兔,笑道,「谢大人,这笔银子算我欠你。」

谢言尚不及多言,一柄寒光森森的刀刃倏然插入我俩之间,横刃一抹,向谢言挥去。

「谢贼受死!」

上一刻还笑着与我说话的老板娘,面无表情挥刀而出,眼神犀利,身形流利。

她就像鞭炮的引子,一声厉喝,扎鸡笼的,卖伞的,皆褪去伪装,拔出匕首,朝着谢言杀去。

谁能想到,跟谢言逛个街,也能遇见刺杀。

刚到手的兔儿灯惨遭围猎,刀尖儿划过了兔子眼,戳了俩窟窿。

我飞快蹲进摊子下,刷打开小伞,遮在面前,透过缝隙看着谢言被一群来历不明的刺客包围,很快连脸都看不见了。

我心里直打突,不知道是哪里的乱臣贼子,谢言死了,我还能活吗?可是,他明明带了隐卫出来。这会儿却集体隐匿,不知所踪。

谢言一人穿梭于刺客之间,三步之内,手探上一人头颅,咔嚓一声,扭断来人脖颈。他的武功在刺客之上,大抵是不需要担心他命丧敌手。

我小心观望,忽见一把匕首奇诡地从谢言身侧探出来,向着他心口窝刺去。

他看见了,却没有动。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面色一变,扑向他,「谢言,小心!」

他应是没想到我能突然冲出来,一愣,眼睁睁看着我和匕首擦身而过,扑在他胸前。

细密血珠成线喷出,溅在谢言染血的前襟,再添一抹殷红。

我捂住脸,顾不得喊疼,望着谢言,浑身发抖,「你伤着没?」

谢言低头,手背缓缓抬起,上面有一道崭新的刀伤。

我呼吸一窒,听他淡漠道,「杀干净。」

刹那间,暗中所有隐卫如幽夜中突现的狼群,隐秘无声地穿梭人隙,四周响起扑哧低钝地割肉声,霎时间血腥四溢。

我的脸因愤怒而扭曲,带动了脸上的伤口,有一股热流滑下来,疼逐渐变得剧烈。

「一定要这样?」我的声音低沉而阴冷,仿佛下一刻就要把谢言撕碎。

谢言拿着帕子,替我按住了脸颊的伤口,「娘娘脸伤了,回宫吧。」

我推开了他的手,「你既如此迫不及待,当初何必叫我来和亲!」

谢言笑了,终于说出了他今夜的目的,「燕城要塞之地,能不费一兵一卒而取之,谢某以为,娘娘能明白。」

我冷笑,好个不费一兵一卒。

谢言遇刺,贼喊捉贼。

今夜过后,消息便会传遍天下。大宋刺客刺杀大辽重臣,皇兄理亏,为避免挑起战争,只得将燕城双手奉上。

谢言手上的伤就是证据。

我夺过帕子,狠狠捂在谢言手上,仿佛再狠一点,伤口就不复存在了。

「谢言,你好狠啊,连自己的人都杀。」我望着满地尸体,讽笑不已。

饶是被人按着伤口,谢言眉头都不皱,「娘娘何以断定,是我的人?」

「若是我国刺客,绝不会将我当成你的娘子。」

谢言不做反应。

我眼里疼出泪来,「若是我国刺客,也绝不会在刺杀你的同时,放过我。」

我忘不了,那晚我说出最后一句话时,谢言紧促的眉和浓郁的冷寂。

他一场谋算,破了我的相,也夺去了燕城。

一晃数月,赵允来找我,我都爱答不理的。

他干脆抱着我的大腿哭,「皇后,朕发誓并不知情,都是谢言一人所为,你不能迁怒于人!你还得帮朕追小柳啊……」

我一脚踹开他,不耐烦道,「你这么喜欢她,直接封她个妃子当当得了。我又不管。」

赵允的脸难得垮下来,「小柳说,她想出宫。」

天空下一行鸿雁飞过,不知不觉冷了。

我沉默了很久,道,「她想出宫,就让她走吧。非得把山雀圈起来,拔光了她的毛,弄哑了她的喉咙,到最后一头撞死在金丝笼里才满意吗?」

赵允被我的话吓了一跳,「皇后,你……你这话说得可真吓人!」

好半晌,他突然忐忑地问我,「你不会觉得自己住在这儿也是一只金丝雀吧?」

何止是这,天下之大,无处不是我的囚笼。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突然跳起来,慌慌张张地对我说,「你……你可不能做傻事啊!」

我被他闹得不耐烦了,把他赶了出去。

中秋到了。

赵允半是欣喜,半是忧伤地过来跟我说,小柳答应陪他过一个中秋。

「之后呢?」

「她便走了。离开京城……回家去。」

中秋那晚,小赵抱着我,泪水沾满了我半边衣裳,他嘴里一直嘟囔,「这是朕给她的恩赐啊……皇宫太冷,朕不想让她留下来。」

我说,「宫里好看的那么多,你再找一个啊。」

他说,「永远不会再有一个小柳了。」

不知怎么的,我泪水突然流出来。

彼时,我已经半醉,不好让群臣眼睁睁看着皇帝皇后哭成一团,待小赵离席去与小柳告别时,我便一并跟出去了。

大辽的御阶外,有一座宽阔的青石桥,唤作「明月桥」。

此处望月,最是圆满。

我拎着一壶酒,脚步虚浮,看着一轮圆月挂天,突然想起了明媚秀丽的江南。

不知道邵渊和皇兄此刻正在做什么?可是吃了月饼,喝了桂花酒?邵渊有没有像以往那样,把我最爱吃的枣泥馅儿的月饼偷偷藏起来,包成拳头大,压在我的窗檐底下……

冷硬的风一吹,将我的恍惚吹散大半,噢,还是那弯月,却不在金陵。

我哼着江南的小调,摇摇摆摆地攀着石柱,拾级而上。走到上头,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影子,我揉了揉眼睛,一抬头,看见桥上站了一个人。

我笑了笑,立在几步开外的阶下,「谢大人,赏月?」

谢言也看见了我,静静道,「许久未见,娘娘略显丰腴。」

我扶着石桥柱,几乎站不稳,歪歪倒倒,咯咯笑着伸出手去,「好你个谢言,竟敢说本宫胖,还不过来扶本宫一把。」

他许久未动,淡淡问道,「喝酒了?」

「瞧你说的,团圆的日子,为何不喝酒?」

「没有团圆。」谢言道。

我这是才想起,谢言的家人已经在三年前伴着一场大火,离他远去。难怪席间不见谢言的影子,这样团圆的佳节,于他来说大概是万分煎熬吧。

他对着我招招手,「过来。」

我回头瞧瞧,身后空无一人,然后又指指自己,疑惑道,「你说我?」

「不是你是谁?」

我柳眉倒竖,佯装生气,「谢言,你好大的胆子,敢命令本宫?」

谁知谢言大手一挥,竟然从后头扣住了我的脖颈,往他身前一拉,二人间的距离倏地缩短。

谢言在我的脸上细细打量许久才说,「伤口长得不错。」

我摸着已经结了痂的伤口,道,「若是因此结了疤,谢大人可要对我负责。」

「我没让你扑过来。」他说完松开了手,转身就走。

我捂着头,酒劲儿上来,顿时觉得天旋地转,伸手拽住了谢言的袖子,拉住他。

「你要去哪儿?」

「回家。」

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突然对他道,「回家做什么?空荡荡的,倒不如陪我在这里过。」

谢言脚步一顿,僵在那里。

我晕晕乎乎地走上前,「谢大人,我迷糊得很,您这么走了,不怕我一头栽进水里去?」

「娘娘尽管试试。」谢言道。

我手一松,腰肢压着扶手,半个身子翻过了栏杆。

快要掉进河里时,一只坚硬有力的臂膀伸过来,拦腰将我软塌塌的身子拉回桥上,「闹够了没有?」

他箍得我腰发了疼,我哎哟一声,转而咯咯笑个不停,「我的谢大人,你轻点儿呀……怎么不懂怜香惜玉呢?」

我顺势一勾,便软倒在他怀里,淡淡的沉木香夹杂着我脂粉的香气,在夜风中荡漾。

「站不起来咯……」我确实醉了,醉了的人放肆也黏人。

他没有推开我,看着我的目光暗沉沉的。

我笑得停不下来,干脆两只手一并钩在他脖子上,坐着护栏,与他面对面说话,「谢大人真是胆大包天,光明正大地抱着本宫,就不怕朝里的老头拿唾沫淹死你?」

谢言罕见地冷了脸,「娘娘都不怕,我有什么好怕的。」

「唔……我倒是忘了,我是阶下囚,可不敢与您相提并论……」我放开他,失去支撑后,坐在桥头摇摇晃晃,耳边珠钗丁零作响,「您还是回去吧,别连累我。」

谢言手臂收紧,「娘娘既然干了,不如干个彻底。缩手缩脚,为人不齿。」

「缩手缩脚?」我笑道,「若有一日,你沦为我的阶下囚,本宫一定叫你尝尝畏手畏脚的滋味儿。」

谢言轻叱一声,「怕是等不到了。」

我不再说话,趴在他肩头,举酒自酌。

让我心神松懈之时,谢言淡淡问道:「邵渊是你什么人?」

啪,手没拿稳,酒壶落地,瓷片四散,佳酿溅了谢言一身。

两军对垒,敌将更替,谢言都是第一个知道的。也就是说,皇兄食言了,他把邵渊派上了战场。

我看向了天边的圆月,森凉的寒意渗进骨子里。

「你喜欢邵渊。」谢言抛出一句。

我将头埋进他怀里,醉醺醺道,「不……我不喜欢。」

谢言突然抬手,抚上我的脸,周身萦绕着一股森凉冷气,「那为何哭了?邵渊就这样好?值得你为他跑来大辽?」

我不舒服地扭了扭身子,「你别说了。」

「放不下另一个,又何必招惹我?」谢言仿佛没听见。

我捶在谢言身上,「只有你——」

「只有我什么?」谢言冷笑,「只有我喜欢你,你才好恃宠而骄,为所欲为,才好对我软磨硬泡,磨到我撤兵休战,叫你的邵渊老实待在金陵,当一辈子缩头乌龟?余尽欢,你把我当什么了?」

风一吹,脸颊冰凉,我抬起头,抹了把脸,带着哭腔,「我本就是个没心没肺的东西,谢大人,您骂我是白费力气。」

谢言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酒劲上头,我不争气地哭出声来,「我求求你,喜欢我一下好不好。」

谢言道:「酒喝多了,容易做梦。」

他倏地推开我。

「啊——」我失去了重心,直直掉进了水里。

冰冷的河水灌进了我的鼻孔耳朵,冲掉了脑子里的昏沉和疯狂,连邵渊的影子,也慢慢荡涤了个干净。

他和我,都是皇兄的棋子,自始至终,就是为大宋而生,为大宋而死的,棋子怎配有感情?

最终,我被人拖上岸来。挂汤带水,狼狈不堪,风一吹,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战。

谢言站在桥上冷眼看我,身后是一弯冷月。

「你抽什么风!」我喝多了水,骂人的时候连着打了几个嗝儿。

谢言眼皮也不抬,「娘娘喝多了,送你醒醒酒。」

四周无人敢说话,只有曲拂小跑过来,替我披上了大氅。

我哪里还有什么醉意,连打几个喷嚏,眯眼道,「谢言,我谢谢你。」

谢言那一推,竟真的下了狠手,曲拂说,我落在池子最深处,打捞不易,若非阿悬熟悉水性,再过一会,就闷死在池子里了。

我又一连打了几个喷嚏,头上热乎乎的,听不分明,也不懂好好的谢言犯了什么毛病,赵允送完小柳回来,就见我躲在被子里,烧得满脸通红。

他诧异道,「谢言为何推你下水?你能把他给惹毛了,也是稀奇!」

我躺床上,气若游丝,拼着最后一口气,「我要报仇!」

小赵打了个哆嗦,「皇后,好女不跟男斗啊。」

旋即一副粉饰太平的样子,「朕明日好好说他!你别气了啊。」

我眼泪噼里啪啦砸在枕头上,「我要他侍疾……」

赵允像被雷劈了一样,「他一个外臣,污了你清誉怎么办?」

「我要他侍疾……」被子被我攥得起了皱。

「糟了遭了,这是犯魔怔了。」赵允重重叹了口气,第二日,皇帝「病了」,谢言进宫暂理朝政。

赵允将奏折全部搬来了椒房宫,绊住谢言,自己则不知所踪。

我病得发虚,热还未退,谢言一进来,我便强撑着去了外殿。

「娘娘今日手脚不太利索。」谢言站在桌案前慢条斯理地挑拣折子。

我头重脚轻,一个看俩,「是啊,也不知是拜谁所赐。」

「娘娘,该喝药了。」宫人端药上来。

我笑起来,「谢大人,今日不巧,试药的宫人告了病假,劳您亲口尝尝吧。」

宫人迟疑一阵儿,端着药碗去了谢言面前。

谢言往旁边送药的宫人面前一递,俨然一副这还有人的意思。

那宫人不敢违逆,诚惶诚恐地伸手,指尖尚未触到药碗,就在我微笑的目光中僵在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说,「谢大人给的,怎么不接着?」

他才颤巍巍接了过去,捏起小勺,舀起放嘴边。

我继续春风和煦道,「你若喝下去,我拔了你的舌头。」

那人如临大敌地将碗塞回谢言手里,跪下请死。

谢言一笑,「何必为难宫人?」说完端起,唇峰微启,含一口咽了下去。

「滋味如何?」

「不冷不热,正正好。」谢言将药递到我面前,「娘娘,还有何吩咐?」

我将装了蜜饯的小碟一推,啧啧感叹,「谢大人,您心疼一个宫人,都不心疼我,这上哪说理去?」

「何谓心疼?」谢言淡笑着,「依着你在药里调了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就是心疼?」

他话语一顿,「唔……倒是忘了,娘娘凤体抱恙,甜腻之物还是少碰为好。」

我刚挂起的笑僵在脸上,就见谢言重新将碗还给宫人,「端下去,重新熬,不许调蜜。」

谢言的话宫人哪敢不听,当即端着碗小跑出去。

「谢言!不调蜜我喝不下去!」我急得出了一身汗,「你叫人端回来!我现在就喝!」

谢言不管我,捡起折子批阅。

我一只手摁在他的折子上,「别给我装聋作哑!」

谢言被我闹腾得没办法继续看折子,罢了笔,原以为他会松口,不料变本加厉,「这碟蜜饯,也一并撤了。」

我伸手去护,被他一笔杆敲在手背上,红了一片。

「一点小甜,无伤大雅!」我说。

「吃多了甜头,便忘了真正的苦是什么样的。」

我瞪着他,突然委屈巴巴道,「我病了,你就不能依着我?」

「娘娘要臣侍疾,臣只是尽忠职守。」

「我不用你侍疾了,你走吧。」他继续待下去,我怕是会提前入土。

谢言嘴角缓缓勾起,「臣也想走,不过皇上将折子搬进椒房宫,用了足足三日,军国大事,岂非儿戏。娘娘权且忍忍吧。」

宫人趁我俩对峙的工夫,又端了一碗黑乎乎的新药摆在我的面前,然后仓皇逃出门去,生怕被我怒火波及。

谢言敲敲碗沿,「喝掉。」

那黑乎乎的药汤子震荡起一圈圈涟漪,看得人直打怵,「你……你还没试药呢!」

一定让谢言亲口尝到是多么难以下咽,好叫他后悔刚才撤去了蜜饯。

谢言轻笑一声,「原来你怕喝药?以前病了是怎么熬过来的?」

「谁说我怕!」我想起大宋寝宫里因我偷偷浇灌而死的各色花卉,不禁嘟囔道,「皇后宫里怎么能没有花呢?」

谢言了然,好笑地瞧我,「大辽苦寒之地,本就养不活。若是受你浇灌之恩,怕是连一日都活不过。」

我绝望地叹息一声,「非喝不可?你——」

谢言想也不想端起碗来,又喝了一口,「还有什么废话,一并说了。」

「谢言,你味觉是不是有问题?」

谢言挑眉看着我。

「得得得,我喝还不成。」

我皱眉,捧过药碗,眼一闭心一横,变三大口囫囵吞下,起初没什么滋味,其后苦劲儿从舌根,一直蔓延到整个颅腔。

我仿佛被人揪住了舌头,麻麻涩涩,眉头皱成一团,喊道「水!!!」

谢言笑了一声,倒了杯茶放在我面前,被我捧起来,一口饮下,呛得连连咳嗽。

我吸吸鼻子,背着谢言擦了擦眼泪。从初来大辽到现在所受的委屈变成了泪珠子,成串往下掉,「要不是你,我哪里用得着喝药?」

「要不是你口无遮拦,我不会推你下水。」谢言道。

「是你的错!」

「不是。」

我气得脸色通红,盯着他半晌,气鼓鼓道:「谢言,小孩子才拌嘴!」

他笑道,「是啊,小丫头才会拌嘴。」

「你虚长我几岁,有什么好得意的。」

「便是长你半岁,也是长。」

我第一次遇见拌嘴也比我厉害的人,以前皇兄宠着我,邵渊更是对我言听计从,满朝文武亦是对我客客气气的,与人斗嘴的时候屈指可数。谢言却不一样,他身为摄政宰相,斗嘴这样的事对他来说小菜一碟。

我说,「你胜之不武,欺负孤寡少女。」

谢言任我发牢骚,慢悠悠道,「当初怎么不学聪明点,知道来了会受欺负,就乖乖躲着。我记得当初,可没指名道姓让你过来和亲。」

大宋的郡主多如牛毛,我怎么没想过叫别人替我?可那夜,皇兄叫我去了书房,坐在屏风后,听他逼邵渊上战场,我什么都明白了。

皇兄不明着说,却总有办法让我知道他的潜台词。我得懂事,就像还债,你不能等着别人来催,得自己上赶着还。

我蹙着眉,低头不语。

谢言又道,「是了,为了你那邵渊,再苦也得受着,真是好本事。」

谢言说话一点也不客气,我擦干了泪,嘟囔道,「你懂什么!」

我与邵渊是什么关系,青梅竹马,墙头马上,在最荒唐的年纪里,意气风发,走马看花。

他如同天边旭日,少时将我照得亮堂堂的,提起余尽欢,人们便想到身边站着的邵家小公子。

就连当年京城的小孩,都会唱:月光光,邵家郎,娶公主,过莲塘,莲塘一并蒂,红灯照烛房。

唱呀唱,唱了好多年,唱得一朝兵戈起,美好祈愿被辽人铁蹄踏得粉碎。

我在宫里最孤寂的时候,是邵渊陪着我走过来的。闯了祸,他替我担着,还说要为我担一辈子。他是我的亲人,在我心中的分量,甚至重于皇兄。

家国大事,他不能也不该替我。人长大了,总要分离,天各一方,各自安好,没什么不对。

「臣没必要懂。」谢言冷笑一声,「娘娘开心就好。」

我算是发现了,谢言喜怒不形于色,可每每气不顺,这些冠冕堂皇的称呼就用上了。

一室死寂。谢言不搭理我,我也不搭理他,蔫巴巴地坐着,烧得眼前发昏。

恰逢门口有人经过,我眼前一亮,「阿悬!」

阿悬站在门外,手里提着我交予他的物什,对我拱手施礼。

我招手唤了他进来。

「修得如何了?」

阿悬是谢言的人,见到谢言在此,露出罕见慌张的神色。

谢言头也不抬,「慌什么?没听见娘娘问你话?」

他低头道,「回娘娘,这……兔儿灯受损严重,小奴倾尽全力,也不过恢复了七八成,只是眼睛糊了新纸,却怎么都画不出神韵了。」

那盏兔儿灯,是谢言谋夺燕城那夜,毁在我手里的。

我瞧着那外形完整,少了一只眼的兔儿灯,神情恹恹,「算了……烧了吧。」

没有眼睛的兔儿灯,还算兔儿灯吗?

阿悬去看谢言,就听谢言道,「按她说的做。」

阿悬躬身退下。

我哼笑一声,「连阿悬都只听你的话,没意思。」

谢言没说话。

曲拂端着糕点从外头走进来,看见我坐在风口上,脸色一变,「娘娘,您身子还烧着!怎么出来了!」

她愤怒地瞪着谢言,在经历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后,对谢言道,「谢……谢大人!我们娘娘染了风寒,全是拜您所赐!您……您怎么敢叫她陪您坐着!若是娘娘有什么三长两短,奴婢就是死,也要传信回大宋,叫陛下给公主主持公道!」

我被曲拂吓了一跳,这丫头外强中干,胆子小得跟麻雀一样,怎么敢为了我跟谢言呛白。

谢言笔尖一顿,缓缓抬头。

「怎么了?」我紧张地将曲拂拽到身后。

他缓缓站起身来,目光凛冽,将我吓得一哆嗦,护紧曲拂,「有什么仇怨你冲我来!」

谢言伸出手,我忙攥住他的手腕,阻止他下一步动作,「不……不许抓人!这是我的地盘!你得听我的。」

谢言的手腕强劲有力,我两只手才堪堪抵挡他轻而易举的动作,他脸色更沉了,徐徐开口,「松开。」

我摇摇头,「有我在,你别想伤害曲拂。」心里一万个后悔,早知道就把曲拂这死丫头支远一点,谢言不敢杀我,杀她还不容易吗?

谢言眯眼,良久放缓了语气道,「你松开,我不伤她。」

「当真?」

「说话算话。」

「立字为据。」

谢言这次真的被我惹怒了,他冷笑一声,倏地收回手去,「看来是不用摸了,脸烧成这样,脑子八成已经烧坏了。」

衣袖摆动间丝丝缕缕清冽的木香沁得我精神一爽。

我僵在原地,藏在桌子下的手紧张地抓紧了帕子,他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想摸一摸我的头,看我是否发热了……

我突然有点羞愧,吞吞吐吐道,「我……我头上有汗……那个那个……」

「愣着做甚,扶你们娘娘进屋。」谢言却不想听我解释,冷眼一扫,吓得椒房宫的人皆是一抖,架着我进了屋。

我气得直叫,「谢言,这是我的地盘!你别想摆弄我!」

谢言不咸不淡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娘娘活着,这才是你的地盘。」

我宣谢言进宫侍疾,不承想给自己宣了个祖宗进来。

不许吃糖,不许调蜜,每日喝了药,待烧退了,谢言才走,他说,既是我要他来侍疾,就该善始善终。

几日下来,我与谢言相处得越来越和谐,我成了第二个赵允,成日里睡眼惺忪地趴在案头上,耳边就是谢言翻动奏折的哗啦声,和御笔批文的沙沙声。

有几次,我睡熟了,枕在谢言一叠没看完的折子上,手还搭进了墨里,醒来,谢言不染纤尘的衣裳被我抓出一个硕大的黑色手印。

每当看他紧蹙起的眉头,我便吃吃偷笑,继而更加放肆。

这日我身子大好,清晨起来,便领着曲拂给池子里的金鱼换水。

初秋的水不说寒冷彻骨,泡时间长了,也受不住。

我冻得哆哆嗦嗦的,整个椒房宫的人却都劝不住我,知道谢言来,众人才如释重负。我看他们的目光就知道,准是有人告密,以往这个时辰,谢言还在家中呢。

他步履沉稳地踏进宫里,径直上前,将我从鱼缸边拽回来,「不要命了?」

我捧着一尾鱼,衣袖尽湿,挣扎起来,「还剩一尾,容我捞完!」

他眉头皱得死紧,对低山跪着的众人道,「都是死人吗?」

不轻不重的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有丫头不禁吓,哭出声来,「是……是娘娘不许我们碰……」

谢言眸光犀利,「我希望娘娘有个合理的解释。」

我也恼了,「这里每一条都是我精挑细选,跟邵渊送我的一模一样!谁也不许碰!」

谢言冷冷一笑,突然夺过我手里的鱼,扔回水缸里,「娘娘怕是忘了,这里不是金陵,没有邵渊,也没有一模一样的鱼。」

「你闭嘴!」我想要推开他,谢言狠狠钳住我,「不怪我没提醒娘娘,若你病死了,第二日大辽的兵马就会杀进金陵,你别指望我手下留情。」

我理智全无,哭喊道:「那你去杀啊!连我一并杀了!你既然这么有本事,还等什么!」

谢言制住我,对别人吼道,「把鱼端出去!从此椒房宫不许再有鱼!」

我拼命捶打他,发了疯似的对他吼道:「谢言,你凭什么管我!」

院子里的人如鸟兽散,只剩下我们两个,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哭累了,额头抵在他的胸膛上,还喃喃念叨,「你凭什么管我……」

「不过是些畜生。」谢言收敛了脾气,淡淡道,「何必上心?」

「那是我的念想!」我咬牙切齿,仰起头凶狠地看着他,「谢言,我不信你不懂,你的亲人!你的妻子!哪怕留下一草一物,在你的眼里,都是念想!」

谢言在我面前从来不加掩饰,嘲讽笑道,「念想是世间最无用的东西,既不能让死人活过来,也不能叫有情人终成眷属,不过徒增痛苦。」

我脸上挂着泪痕,「我不信你没想过自己的亲人!」

「不曾。」谢言云淡风轻地开口,仿佛谈的并非他自己的事,「谢氏历来辅佐皇族,自父母身故,我便继承遗志,仅此而已。」

我看了他半晌,忽然道,「谢言,你的血是冷的。」

谢言送开我,讥讽道,「是啊,谢某乃薄情寡义之人,娘娘离我远一些吧。」

我被他一噎,决计今日太阳落山前都不再搭理谢言,转身就进了大殿。

此时已是深秋,正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黄昏之后,一场罕见的大雨瓢泼而下,却将谢言堵在椒房宫回不去了。

鱼虽然被人挪走了,鱼缸新换的水还在,我急得蹲在廊下,指挥宫人手忙脚乱地替鱼缸盖上油布,以备日后再偷偷弄几尾来养着。

谢言与我吵完架,竟坐在屋中,懒得出来。

待我满身水汽地回了殿内,谢言正坐在炉子旁,温了一壶酒,桌上摆了清拌鸭丝,熘蟹肉,呛青片,还有一盅奶汤飘着淡黄色油花儿,香气四溢。

我嗅了嗅,梅子酒?碍于脸面却哼了一声,没有主动开口。

谢言似乎看懂了我的意思,道,「不是给你喝的。」

我暗道,谁稀罕。净了手,渗进骨子里的寒一时半会祛不得,便执起筷子去夹热腾腾的蟹肉。

曲拂开口道,「公主,此物寒凉……」

我筷子一顿,转而去夹鸭丝。

「公主……这……也不能吃……」

我皱了皱眉,夹起一片清清淡淡带着棱的菜,送进嘴里。下一瞬,呸地吐出来,「什么玩意,苦到家了!」

谢言不冷不热道,「苦瓜败火。」

他这是在讽刺我,这一桌子菜,全是寒凉之物。

曲拂看不下去了,伸手去给我舀汤,「公主,还是用点热汤吧。」

谢言冷笑,「她自己没长手?」

曲拂一愣,被喝得待在原地,眼眶都红了。

我怒道道,「你跟她置什么气。」

自己接过汤勺,盛了一碗热汤,暖乎乎地捧着。一盅小汤,喝下去,遍体身暖。嘴里总是滋味寡淡,悄悄打量着谢言的脸色,到底也不敢将筷子伸出去。

门外走进来一人,收了伞,抖落了雨水,挥手叫身后的人跟进来。

我扭头,原来是阿悬。

他敛着眉,在谢言面前不卑不亢,「娘娘,谢大人先前吩咐小厨做了几道热菜,白汤果腹,羊汤驱寒,配上酸粉蒸肉,发了汗,一身舒坦。只是后两道菜做得慢,晚了些。娘娘若是没吃饱,就再用一些。」

我回首看谢言,他挑着酒盏,慢慢将梅子酒饮尽,坐在窗前听雨,原本冷落锐利的眼眸渐渐泛出一丝朦胧。

我面子有些挂不住,轻咳一声,这厮绝对是故意的,于是哂笑,「你瞧,做了好事不说,平白叫人误会,若我方才发作了,只怕还得绞尽脑汁向你赔罪。」

他说,「眼盲心瞎的,也不指望你能看得明白。」

我道,「你这人怎么如此别扭,我又不是是非不分,你对我好,我还是知道的。」

只是这个好法,寻常姑娘不大受得住就是了。

谢言啪掷了酒盏,似笑非笑,「我对你好?」

我一愣,「难道不好?」

他道,「余尽欢,你就是头驴,给根儿萝卜,就被人牵着鼻子走。你皇兄纵着你,也没挡住他挥挥手,逼你来和亲。我对你好,安知哪一天,不会为了攻下金陵,把你捆了架在城墙上?」

「可没有那根胡萝卜,驴就得饿死。」我一本正经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你欠的债,在答应和亲的时候,便还完了。」谢言不屑道,「日后便是大宋灭了,也与你无关。」

我颇不赞同,「生养之恩,陪伴之仪,怎能两项相抵?」

「以死殉国,你的脸面是有多大,你活着还是死了,百姓不会上一分心,念一分好,不过是感动自己。」

我急道,「那怎么能一样呢,他们用赋税养着我,我该当与他们共存亡!」

谢言抬起寡淡的眸子,眼底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人还是自私一点好。」

我冷笑,「谢大人,你扶植赵允,难道也是为了自己?」

「没错。」

这下轮到我诧异了,谢言这话,说出去便是大逆不道,我凑上前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凉凉的,谢言头微微仰着,盯着我,「干什么?」

我撤回手来,狐疑道,「不像病了,这话你敢说,我还不敢听呢。」

谢言不知是喝多了酒,还是窗外雨气太大,看着我的眼睛雾蒙蒙的。

他说了一句话,窗外的风吹得窗框嘎吱作响,我没听清。

「什么?」

谢言望向窗外,手里的花生仁不轻不重敲到窗框上,「听不见就算了,果然是眼盲心瞎。」

直觉告诉我,那句话是谢言酒后吐真言,登时一口闷气堵在心里,不上不下的。

窗外秋雨一顿,瞬间变小,水汽蒸腾带了刺骨寒凉,在深夜格外明显。

雨渐渐停了。

谢言起身,一句话不说,走出门去。

过了半晌,我一抬头,阿悬立在门外,一半脸藏在影子里。

我一愣,「你一直在外头?」

阿悬点头。

心里生出几分近乡情更怯的感觉来,我欲言又止,沉吟许久,才缓缓开口道「方才……谢大人说了什么?」

阿悬道,「只要娘娘愿意,谢大人能让您活下去。」

那日雨夜过后,我没再见过谢言。

赵允又回到了痛苦的牢笼中,日复一日跟着谢言看奏折。

有时他被压得狠了,便央着我给他送吃食,从而去偏殿喘息片刻。

没了小柳,他瘦得飞快,人也不似以往活泼,远瞧近看,都是一潭死水。偶尔与我谈话时,眼睛还能泛出一些光亮来,可我从没听他抱怨过。

谢言从不阻止,任由我在御书房进进出出。

这日,我提着炖好的排骨汤溜进殿里,悄悄从屏风后探出头,扫视一圈,竟没瞧见赵允的影子,只有谢言背对着我坐在那儿,窗外日光明媚,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一直伸到我脚下。

我近一个月没有跟谢言说过话,此刻更不想单独跟他待着。

他应该没看见吧?

我踮起脚尖,悄悄往回缩,刚转过身,谢言的声音隔着屏风传过来,「来都来了,何不进来坐坐?」

我闭着眼,咬着牙,良久硬着头皮挤出句,「我……不是来找你的……」

说完,殿里死一般沉寂。

半晌谢言冷冷道,「日日坐在这儿批折子的人,比不过趴着睡觉的值一碗汤?」

我语塞,谢言都这么说了,还能不给他吗?

我挪回去半步,来到他桌案前,小心翼翼地打量谢言脸色,见他神色如常,低垂着眼,点了朱砂的小笔被他握在手里,不紧不慢地写着什么。

我把食盒摆在桌子上,又把盖子打开,吞吞吐吐道,「那个……还热着……你……你趁热……」

我想把碗端出来,谢言忽然道,「不喝了。哪来的,送回哪儿去。」

我一愣,不明白谢言是抽什么风,他一贯的阴晴不定,心事藏进肚子里,谁也看不见摸不着,我懒得猜。

我噢了一声,准备放下碗。

碗底抹了油,在手里窜滑儿,没拿住,歪在食盒里,泼了一半在我手上,浮油滚烫,落在皮上顿时红了一片,碗里只剩没了油腥的清汤寡水和两块裸露在外的排骨。

我忍住了,没叫出声,总觉得这会子哭出来,一是丢人,二则还会被谢言小瞧了去。

眼泪在眼眶里打滚,我咬着唇,拨拉掉手背上的菜叶子,就要收拾走人。

谢言听我半晌没动静,抬头一看,眉头紧紧皱起,「谁又惹你了——」

话突然顿住,他眼睛定在我的手上,突然辍笔,腾地起身一把拉住我的手腕,从食盒里拽出来,厉声呵斥道,「你是没脑子还是没嘴?烫着了不会说?」

我被他一骂,泪珠子滚下来,赶忙用另一只手不停抹,就是不肯说话。

谢言讲我拽的踉跄前行,末了拉着我的手,一下子摁进了洗手盆里。

「拿冰来!」

外头人听闻谢言语气不对,不敢怠慢,少顷抱了整整一盆来,被谢言指挥着,都倒进去,我们俩的手被冰块埋得严严实实的。

我被他一凶,肚子里的委屈就像找到了突破口,一股脑从眼里涌出来。我扭了扭胳膊,哭道,「冷……我不弄了……我要回去……」

谢言冷着脸,不说话,也不放手,任我挣扎,他只管将我扣得死死的。

我哭得更厉害了,一抽一抽道,「谢言!你放开我!你干吗呢!我烫着了,你急什么?」

谢言另一只手突然抬起我的下巴,恶狠狠道,「你不知道我急什么?」

我哭道,「我为什么要知道!」

我怕谢言下雨那晚说的话是出于对我的恻隐,怕自己曲解了他的意思。

我哭得快断了气,胡乱抹了把脸,语无伦次道,「我也有脸皮,知冷热,我……我不倒贴……」

谢言忽地松开我的下巴,冰下的手也撒开,从里头抽出来。

谢言的手冻得惨白,还挂着冰化成的水珠。

他把帕子塞进我手里,「好好记着你今天的话,若有一日你贴上来,我打断你的腿。」

我说,「不用你!我自己打断我自己!」

「你可真有骨气。」

我啜泣着,灰头土脸地去拎食盒。

谢言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火再度冒起来,厉声道,「你还碰它干什么?不长记性?滚出去。」

我烫伤了手,太医院的人开始往我伤口上糊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有时候是清凉的汁水,有时候是墨绿的糊糊。我总是担心,这么下去,到底能不能好。

伤口结了痂,我坐在轩窗前等太医院的人来给我换药,午后来了个生面孔。

赵允的后宫没那么乱,只有过一个小柳,还自请出宫了。所以我对生人并没有太多戒备。

他拆下污了的纱布,沾了药酒,替我擦掉表皮上的液体,低头换纱布时,突然低声道,「公主,陛下欲重夺燕城。城内布防在谢言手里,还请公主助陛下一臂之力。」

声音如惊雷,我不顾处理到一半的伤口,倏地抽回手,警惕地看着他,「你是什么人?」

他托举双手,示意我重新将手腕搭上去,「公主莫慌,在下有一样本,您只需将城中兵力多少标注其上,带出来,转交给在下。之后的事,与您无关。」

「此举有损两国邦交。本宫不揭发你,已是仁慈。这些话,我就当没听过,退下。」我慢慢将手放回,努力维持神色不变。

那人眼睛微微抬起,眼神冷静,「公主,燕城一战,邵将军亲自领兵。」

我心一紧,突然死死攥住他的衣袖,压低了声音问道,「陛下身边,有多少亲卫?」

那人一字一句答道,「八刀十二卫。」

我脸上血色全无。

他清楚皇兄身边隐卫布防,的确是皇兄的人。

「公主,邵将军和谢言,您只能选一个。」

「你监视我!」我声音发冷。

那人垂下眉目,「臣受陛下之托,照拂公主。」

我的心凉透了,疲惫地闭上眼,好半晌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照拂,照拂,皇兄,我到底要如何做,才能报答你照拂之恩?

伤口重新盖了纱,比以往包得更精致好看。

「娘娘,臣三日后再来。」他躬身后退,到了门口,突然道,「公主,有人未必如您一般惜命。若无帮衬,马革裹尸也未可知……」

我失手,打翻了茶碗,水泼在衣服上,是冷的。

皇兄第二次威胁我,用邵子回的命来逼我就范。

天一冷,白天变得短起来。

天色擦黑,我提着一个食盒,穿过昏暗的宫道,去了御书房。

先前就打听过,谢言卯正入宫理政,子时戴月而归。离他出宫,尚有三个时辰。

「娘娘,奴婢来提吧。」曲拂看我伤着,要去接食盒。

我避开,「不用。」

御书房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算算时辰,赵允大概已经偷懒跑回去歇息了,那么里头,便只是谢言一个人。

我消失了数日,再次出现在谢言面前,他好像并不惊讶。

他一身玄色常服,肩上随意搭了件大氅,手捧奏折,听见动静,只是往外看了一眼,发现是我,便又继续垂下眼去。

他在椒房宫待了那么久,早已习惯我待在旁边。

心里打起了突,我清了清嗓子,「谢大人,更深露重,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吧。」

他闻言,竟真的罢了笔,问我,「为我熬的?」

我低着头,不去看他,兀自揭开食盒,将泛着热气的牛乳汤从里头端出来,送到他跟前,等他接过。

他看了一日折子,眉眼间藏着疲乏,闻言眼底泛起些许笑意,「熬了多久?」

我抿了抿唇,「一整个下午。」

「走神了?」谢言笑着接过去,「熬干了几锅?」

心中有鬼,听什么都像鬼语。谢言每说一句,我都觉得,他已经知道了。

我挠挠头,「头一回熬这个,没掌握好火候,废了几个。」

谢言捏起勺柄,轻轻搅弄,热气腾腾夹在我和他之间,互相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他忽然随意问道,「娘娘在里头调了什么?」

此话如同惊雷,我忽的生出一身冷汗,在一片死寂里,如同行将就木的老人,缓缓开口道,「桂花。」

「倒是清香提神。」谢言在我目光中,舀起一勺,含进嘴里,然后慢慢用勺子刮着粥面,「许多年都没人为我熬过粥了。」

我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手心冷汗一个劲儿冒,「你府中下人没有给你熬过吗?」

谢言眼神柔和下来,「欢儿,有些喜好,一旦为人所知,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我大脑轰的一声炸了,他叫我什么?

我盯着不断搅动的勺子,魔怔了般被钉在原地,动也不能动,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快点制止他,别让他喝了。余尽欢,你还有没有心,他站在刀尖儿上,却毫不避讳地告诉你他的喜好,你怎么敢,怎么忍心,下毒害他!」

我嘴唇都哆嗦起来,心底的话,在出口的时候,变成,「你既然喜欢,就多喝点……」

我猛地垂下眼,鼻尖发酸,心想,我真是坏透了。

谢言不紧不慢地喝着粥,直到碗见了底,将碗放在桌子上,才有了工夫抬眼看我,「还站在这干什么?看我批奏折?」

他打断了我的纠结和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