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2《鬼缠人:凶宅保命实录》

2021年12月23日

简介

你们听说过「直播撞鬼」吗?差点把命搭上的也不是没有。比如我。

我,庄宇,是一个事业低迷的小主播,因为生活重压,签下了一份「鬼屋直播」的合同。

直播后,有东西缠上了我,阴魂不散。

我想弄清楚真相,解决跟着自己的鬼魂,却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更大的阴谋,无法脱身。

还好在这个过程中庄宇结识了小道士许子恒,还有在查找弟弟死因的女孩沈欣。

富丽堂皇的「鬼屋」里,隐藏着数不清的阴暗。

到底是鬼魅作祟,还是人心险恶?

我将历程记录于此。

喜欢庄小白的读者,还可以阅读:
《丧尸围城:末日生存骚操作指南》

《危险的日常:不可能猜到的极限反转》

《借烟》

目录

第 1 节 庄宇

第 2 节 小虎

第 3 节 沈龙

第 4 节 沈欣

第 5 节 薛姑娘

第 6 节 程飞

第 7 节 王瑞明

第 8 节 吴畏

第 9 节 许子恒


庄宇

你们听说过直播撞鬼吗?

普通人很难想象,为了赚钱,网红的底线能有多低。

图点流量,差点把命搭上的也不是没有。

比如我。

我是做恐怖直播的。

之前就是在直播间讲鬼故事,因为声音条件好,故事也还行,所以也有过被平台力捧的阶段。

但这几年不行了,各行各业内卷越来越厉害。

新人层出不穷,奇葩大胆擦边球,一个比一个拼。

愿意大半夜,听一个不露脸的人讲鬼故事的观众变得寥寥无几。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

最穷的时候,我爸进了医院。

全部存款都加起来,手术费还差一大截。

水滴筹收效甚微,杯水车薪。

就在我急得焦头烂额,甚至开始琢磨卖肾的时候,平台运营喜哥找上了门,带着一份合同。

「新项目,凶宅直播,你干不干?」

因为找不到合适的人,所以合同待遇优厚。

保底价开到每月两万,还同意预付。

而十万块的预付款,恰巧能解我的燃眉之急。

至于凶宅……

这种东西,心里有鬼才会怕。

我穷得连命都不要了,还会怕这个?

想都没想就签了合同,拿着预付款去了医院。

直播的日子定在周五,也就是两天后。

好在我爸手术顺利,叫我悬着的心放平了一些。

「做完手术,我出院算了。」

「安生住着,你儿子有钱。」

我坐在病床边削苹果,跟我爸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手机忽然震动。

怕打扰病房里其他人休息,我拿起手机到楼道接。

「喂?」

「是我,飞子。」

「我知道,怎么了?」

飞子,大名程飞,跟我同平台的主播,在游戏区。

他技术好,骚话多,直播热度居高不下,粉丝数噌噌往上涨。

但火了之后却没嫌弃我这个小扑街。

还跟以前一样,隔三差五喊我出去喝酒。

「我听人说那个凶宅直播的活,是你去,真的假的?」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合同上有保密条款,说要在开播前保留悬念,不让我透露出去,飞子怎么知道?

「真他妈是你。」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急切,「你赶紧把这事推了。」

「为什么?」我皱眉,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合同都签了,怎么推?」

「那就违约,总之千万别去,会出事的。」

这话太幼稚,我都气笑了,「你知道违约金多少吗?而且能出什么事?」

「那要真有鬼呢!」

他忽然抬高音量,搞得我一头雾水。

「我以为他们会找新人,没想到是你。」

我皱眉,「不是,你这话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的人叹了口气,「在你前面搞凶宅直播的人,疯了。」

我愣了,追问,「怎么回事?」

「直播中途被吓疯了。」

「可我没听说啊……」

这么大的事,总归会有报道,不可能一点水花都没有。

程飞压低声音,「平台一直在压,直播回放也删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说是节目效果,故意表演,但我听说,人早就送进了精神病院。」

「本以为闹出这种事,项目早就下车了,没想到他们胆子这么大,还敢换人继续播……总之,你千万不能去,太危险了。」

程飞还在劝我。

我攥紧手机,没说话。

相较于直播难度,那份合同的报酬确实是丰厚得过分,我一开始也想过是不是有坑。

但那笔预付款,的确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从病房的窗户看进去,我爸正靠在床头削苹果,削好之后一口没吃,全放进盘子里给我留着。

半天,我才回神,佯装轻松地跟程飞说笑。

「嗐,闹鬼什么的,都是自己吓自己。」

「兄弟,我没跟你开玩笑,你听我……」

没等他说完,我就出声打断。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行了,我爸叫我,我先进去看看,咱们回头聊。」

说完挂了电话。

程飞不死心,立刻又拨了回来。

我咬牙把屏幕按灭,没再理会。

程飞是好心。

但违约金是天价,我赔不起。

直播那天是周五。

工作日的最后一天,流量最高。

流程早就敲定了。

九点半开播,自我介绍,加上凶宅传说讲解预热。

十点正式进门,到处转一转。

然后开始讲鬼故事,途中安排工作人员装鬼,做出点节目效果。

我举着支架下了车,还是第一次看到「凶宅」的本来面目。

是栋小别墅,三层,风格偏欧式,只是门前杂草丛生,加上夜里照明不够,看起来有些破败。

喜哥帮我把车门关上,叫我熟悉一下环境。

喜哥大名陈喜,平台运营,专门负责这个项目。

我点进直播间,调试摄像头。

这才发现明明还没开播,房间竟然已经有了上万的热度。

弹幕持续滚动,看得我眼花缭乱。

「主播呢?」

「我是不是来早了?」

「开了吗?」

「急什么,不说九点半,还差几分钟。」

凉了那么久,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互动,还有点不适应。

我扭头看喜哥。

「怎么这么多人?」

喜哥捏了支烟出来,「平台看好你,把直播间给你挂首页了,所以你得好好播,别让大家失望。」

我没说话。

想起飞子口中那个吓疯的主播,有些犹豫该不该问。

但再回神时,发现喜哥已经走远了,指挥工作人员进屋布置现场。

按照剧本,直播途中会忽然黑灯,凌晨传出女人的哭声,水龙头流血水,信号被强硬切断,而我则需要根据这些情况,做出相应被吓的反应。

说白了就是演戏。

演得越真,观众越信,直播间热度越高。

然后一传十,十传百,假的也成了真的。

我忽然觉得乏味。

网上的东西,能有多少是事实?

观众看到的,都是人家想让你看的。

比如现在,直播宣传的是「作死主播,半夜孤身一人闯入凶宅过夜」。

但实际上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营销。

「凶宅」每个角落都藏着工作人员,是个庞大的剧组。

那个年轻主播,估计是心理承受能力太差,自己吓自己罢了。

我举着支架等在边上,看着工作人员跑进跑出搬东西,忙得脚不沾地。

原本还有点恐惧,到现在早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九点半一到,喜哥打了个手势。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我最后顺了一遍台词,按下开播键。

「哈喽,各位观众老爷们好,我是今天带大家探秘凶宅的主播,不作就不会死的小庄。在我身后的就是我们今天要过夜的凶宅,这栋别墅啊,是我在一个神秘贴吧发现的,据吧友透露,别墅里死了十多个人,每一任户主都会遭遇意外事故。久而久之,房子也就卖不出去,成了凶宅。很多来这探险的人,都说撞了鬼,但我偏不信这个邪,今天就带大家揭秘一下鬼屋的秘密。走,咱们看看,它到底有没有那么吓人。」

按照剧本,我来鬼屋探险是没有钥匙的,所以只能跳窗。

左手举着摄像头,右手掏出手电筒,在黑暗里一一介绍房间里的布局。

「这应该是客厅,装修还是很不错的。」

手电筒扫过,照到了墙上的一个相框。

是个穿白裙子、梳着麻花辫的小女孩,视线空洞,画风诡异。

「大家看这……」

这玩意太吓人,乍一看到,我心脏都停了一秒。

而且我怎么记得,原本这面墙上没东西。

那这画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我愣在原地,直到喜哥的声音在耳返里响起,「别愣着,接着介绍。」

这才回神,看到弹幕疯狂滚动。

「主播怎么不说话了?」

「是不是怂了?」

「哈哈哈哈哈,胆子比我还小。」

「主播不会打退堂鼓了吧?」

「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哈哈哈哈。」

而在一连串的哈哈哈中间,我看到了这样一条弹幕,「主播让我们看什么?墙上什么也没有啊。」

我视线移动,下意识去看屏幕上的直播画面。

光源在一片昏暗中格外清晰。

手电筒的光打在白色的墙面上。

空无一物。

我一愣,再抬头,才发现那哪还有什么相框,只有一块墙皮脱落,形状怪异。

耳返里喜哥不停催促,我回过神来,按照流程继续介绍。

「朋友们,我找到灯在哪了,咱们这就把灯打开,继续探索。」

我伸手,按亮了手边的开关。

灯开了。

光线强烈,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这才发现,原来这栋别墅从外面看平平无奇,但内里装修却堪称豪华。

宽敞空旷,灯具陈设流光溢彩,扶手铮亮的纯白楼梯一直通向二楼。

弹幕也有人在刷,「卧槽,豪宅啊。」

「这么好的房子成了凶宅,卖不出去,房主得多心疼。」

「主播探险开什么灯,外行了吧?」

「你特么管这叫鬼屋?我直接住进去。」

「是心理作用吗?这么大的房子有点吓人哎。」

时间差不多了。

喜哥打了个手势,鼓风机运作,在直播间里看来,家具上蒙着的白布无风自动。

我配合地惊叫一声,镜头晃动,「这……这是怎么回事?!」

弹幕疯狂滚动,「卧槽,动了动了。」

「我不玩了,真有鬼啊。」

「卧槽卧槽,主播快跑!」

其中也有几条质疑的内容,但因为发言人数太多,根本没人看得清。

一切顺利。

喜哥时刻盯着直播间留言,在耳返里交代,「现在效果不错,多跟观众互动。」

「亮着灯是有点影响氛围,等会找个机会,把大灯关了,留几个廊灯能看清路就行。」

后一句是跟道具组说的,与我无关。

我按他要求,维持着脸上的惊恐,挑拣弹幕的问题作答。

「主播一个人不害怕么?」

「怕,怎么不怕,这不也是为了给大家揭秘么。」

「从哪知道这是凶宅的?」

「是粉丝投稿的,据说贴吧里早就传开了,死了好几个人,其中一个还是从二楼跳下来的,摔得血肉模糊……」

而我话还没说完,屋顶的大灯就开始闪烁。

几下反复后,就直接熄灭了。

除了手电筒的幽光,别墅里陷入一片漆黑。

直播画面里,弹幕疯狂滚动。

「保护保护,弹幕保护!!!」

「灯怎么灭了?主播关了?」

「不是吧,主播一直在跟我们说话,根本没去碰开关啊。」

「是不是停电了。」

「这别墅真闹鬼啊,刚才去贴吧搜了一下,说附近居民经常半夜听到小孩哭声,吓得我头皮发麻!」

「主播别怂,高举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妖魔鬼怪都跑偏。」

「我特么困得要命,大半夜被你吓精神了。」

屏幕上光亮闪烁,照得我脸上也明暗交替。

耳返里静的吓人,偌大的别墅陷在黑暗中,还真有点阴森。

不过,那个说听到小孩哭声的,应该是编的吧……

刚才说好要留几个廊灯照路,道具组怎么全关了?

但耳返里喜哥没发话,我也不好说什么。

只能按照流程,往楼上走。

「观众朋友们,楼下太吓人了,我们还是上楼吧。」

我朝着通往二楼的楼梯走去。

可手电筒的光挪过去,竟然在台阶上照出了一大片的血痕。

暗红色,甚至有些发黑。

就像,有人死在了楼梯尽头,浑身的血都顺着楼梯流了下来,粘稠狰狞,腥臭难闻……

我记得清楚,刚才灭灯之前还没有这些。

是喜哥安排的么?动作这么快。

大滩的液体看不出材质,哪怕不是真的血迹,看起来也实在膈应人。

我光顾着避开那些,反而没心思跟弹幕互动。

好在,耳返里很安静。

喜哥破天荒的,并没催我互动。

我举着手电筒,艰难爬到了二楼。

哪怕心里清楚,一切都是安排好的节目效果。

可亲眼看到血迹尽头,并没真的倒着一具尸体的时候,我竟然松了口气。

我站在楼梯口,举起手电筒,观察二楼的格局。

不同于楼下的富丽堂皇,二层格局十分简约。

没有会客室,没有开放构图,长长的走廊相连,两侧都是客房,至少有十几间。

不像豪宅,反而像酒店,或者说宿舍。

而且……有钱人都会在自己家里装防盗门么?

我还疑惑着,电话却响了。

手机铃声忽然在空旷的别墅里响起,吓得我差点心跳骤停。

我记得我手机静音了啊,怎么回事?

但现在还在直播,又不能置之不理。

也顾不上狂跳的心脏,把手电夹在胳膊下面,去掏手机。

屏幕闪烁,手机嗡嗡震动。

来电显示赫然是两个字:喜哥。

他怎么,在这时候给我打电话,为了节目效果吗?

直播间弹幕还在滚动,看不太清内容。

我摸不准喜哥的打算,咬牙按了接听键。

试探着开口,「喂?」

喜哥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你小子怎么回事,直播都断线了你还往二楼跑,直说二楼信号差让你下来,我在耳返里喊了你那么长时间,没听见么!」

「什么叫,断线了?」

「你是脑子坏了还是怎么了,你的设备断线了,现在直播间里画面没了,声音也没了,你让人家观众看什么!」

电话那头暴躁的质问。

我却一句都没听进去,只死死盯着直播画面上,数量为一千万的在线人数,以及依旧疯狂滚动,乃至于根本看不清内容的弹幕。

身体僵在原地,声音颤抖的说,「可我这边显示,没有断线。」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一字一句强调,「我说我这边没有断线,还能看到观众互动。」

或许注意到我语气不对。

喜哥爆了句粗,倒是没再发飙。

「小陈,你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到底是我们的设备断了,还是小庄的设备断了?」

电话那头人声嘈杂。

之后就挂断了。

我死死攥着手电筒站在原地,听着耳返里断断续续的电流声。

T 恤早被冷汗浸湿,冷飕飕的贴着后背。

三分钟,对我而言煎熬的像是一个世纪。

终于,喜哥的声音,才再次从耳返里传了出来。

「庄儿,哥弄错了,不是咱们的设备出事,是平台的问题,好像是观看数量太多,直播间在线人数超载,所以系统崩了,现在技术那边在抢修,应该过会就好了。」

「但这情况对咱们没坏处,系统越崩,节目效果越强,你就待在原地别动,等会画面一恢复,就说你在二楼走廊里看到鬼影了。」

我没说话。

真的是平台崩了么,那这些弹幕又是哪来的?

「你完了?」

「你好像流了很多汗。」

「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

「你害怕么?」

「想逃跑对吧。」

「不行哦,你走不了了。」

「留下吧,留在这陪我们。」

这真的是系统故障导致的弹幕,还是……

我不敢深想。

咬牙挪开了视线。

反正是来直播赚钱的,合同签完后悔也来不及,想再多也没必要,只要能拿到钱给我爸治病就行。

得益于技术抢修的速度。

五分钟之后,直播间终于恢复了正常。

「好了好了。」

「好了,有画面了。」

「怎么回事?刚才忽然就断了。」

「鬼屋直播忽然断线,大半夜吓得我直接跑到了室友的床上。」

「我吓得当时就是一嗓子,连狗都闹醒了。」

「室友??刚才那兄弟你不对劲?」

「主播别乱搞节目效果,吓死人得赔钱啊!」

「好可怕啊!我正好卡在那一堆血迹上,吓死人了。」

「主播还在么?是不是要吃席了。」

眼看弹幕终于恢复正常,我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

这次没等喜哥催促,立刻开始互动。

按照流程。

讲完鬼影之后,借口喝太多水憋不住了,走近客房找厕所。

只不过这间屋子看似是随手选的,实际喜哥早就派人布置过。

灯乱晃,窗外有鬼影,甚至打开水龙头,流出的也是血色的液体。

过了刚才断线的小插曲,直播终于回到了正轨。

接下来的一切,就顺利多了。

喜哥也有经验,找了几个平台大号,带节奏刷礼物。

加上刚才断线时机巧妙,又带了一波话题,直播间热度飙升,观看人数翻着翻的往上涨。

等到结束的时候,我终于松了口气。

蹲在门口,稍事休息。

喜哥拍拍我肩膀,递过来一根烟,语气里透着激动。

「可以啊,你小子,知道今天赚了多少吗?」

我摇头,拒绝了那根烟。

喜哥也不恼,挑了下眉,说:「三七分账,你三,平台七,这一晚上你就赚了二十多万。」

二十多万,一晚上?

看到我脸上露出意外,他嘿嘿笑了两声。

「行了,回去好好歇着,下周咱继续,提成我明天打给你。」

我点头,「谢谢哥。」

身后的别墅灯火通明,工作人员忙里忙外,正在撤掉做效果的设备。

我想起刚进屋时看到的那个相框,还有那些弹幕,现在看来,应该是自己吓自己,太紧张才会看错。

自嘲地笑笑,打车回家。

却没听到,在我转身上车之后,背后的工作人员在窃窃私语。

「那楼梯上的,是什么东西,也不是咱们布置的啊……别真是血吧。」

「别多嘴,喜哥让弄干净咱就弄干净不得了。」

进门时已经凌晨了。

因为自己住,所以租的房子并不大,一室一厅还带个小厨房。

虽然我平时很少做饭,几乎都是点外卖,但今天实在太累了,连外卖都懒得点,只想冲个澡赶紧睡觉。

摘了眼镜,裹着浴巾出来,坐在沙发上擦头发。

抬头却发现,墙上挂了个相框,里面的人直勾勾地盯着我。

虽然视线模糊看不清,但那相框我却怎么也忘不了。

分明是在别墅里看到的那个!

我手忙脚乱地抓起茶几上的眼镜,戴上之后视线清晰。

但却如坠冰窟。

确实是那个相框没错,可那不是幻觉吗?怎么会跟着我,还挂到了我家墙上?

黑白相框,正对着沙发,挂在电视上头。

里面的小女孩梳着两根麻花辫,视线直勾勾地盯着我。

无意识地,身上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不对劲。

我明明记得,刚才在别墅,照片里的人没有低头!

难道又是幻觉?

我压制住内心的恐惧,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朝那个相框走了过去。

照片里的人没动,视线依旧盯着沙发的中央,但我背后那股阴沉的凉意却丝毫没有消散。

因为那个相框并没消失。

而且触感真实,被我摘了下来。

相框材质柔软,不是木材,反而像是人的皮肤!

我头皮一阵发麻。

艹,真他妈见了鬼了。

这玩意是怎么凭空冒出来的?!

是不是喜哥为了搞节目效果,跟我恶作剧?

我单手拉开窗户,用力一抛,把那个相框扔了出去。

「啪」的一声,相框砸在地上,玻璃碎裂。

我迅速关上窗户。

心脏跳得极快,大脑也一片混乱。

手里的电视遥控器,宛如一根救命稻草。

直到广告的声音传出来,我的心跳才逐步放缓。

但我不敢在沙发上待了。

总觉得一抬头就会看到那张诡异的照片。

所以我把电视音量调大之后,就开着客厅的灯回了床上。

因为太吵。

这一晚睡得并不踏实。

我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早上八点半,就接到了程飞的电话。

「喂?」

电话那头的人语速极快,刚一接通,就劈头盖脸地说,「那个直播你千万别去,违约金我帮你付。」

我还没睡醒,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来,「怎么回事?一大早的。」

他见我没听明白,沉默之后放缓了语速,「刚醒?你在家?」

「对啊,兄弟,这特么才几点。」

我把窗帘掀开一角,确定是早上。

「我就跟你说,那个直播,你千万千万不能去,不然肯定会出事。」

他抬高音量,我也清醒了不少。

同时想到昨晚莫名出现的那个相框,苦笑。

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索性问他,「要是去了呢?」

「那个人死了。」

程飞语气沉重,「那个疯了的小主播,死在精神病院里了,自己掐自己脖子,五六个医生护士在旁边拦,但谁也掰不动他的手,直到把自己勒断气才停,他们都说……」

「说什么?」

「说他是惹到不干净的东西,被上了身。哥,你听我一句劝,这事不对劲,你别掺和了,有什么能比命重要?」

自己掐自己,怎么挣扎也逃不脱,光想也知道那画面有多诡异。

再想起昨晚那个相框,人皮一样的触感。

我身上汗毛直竖。

声音沙哑地问:「什么时候的事?」

「周一晚上,警方已经介入了,医院怕闹出不好的影响,不许往外传,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我紧紧攥着手机,直到手心隐隐作痛。

那个人死在周一晚上。

而喜哥拿着合同找上我的时候,刚好是周二。

这两个时间点,是巧合吗?

我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余光一闪,总觉得墙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抬头细看才发现,正对着床的卧室墙上,多了一个相框。

那相框格外眼熟,只是玻璃上裂纹遍布,照片里的女孩,像极了被人在脸上划出了无数条刀伤,阴沉地笑着。

我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怎么可能?

那相框我不是扔了吗?

「哥,哥?你怎么不说话了?」

程飞半天没等到回应,在电话那头叫了好几声。

我吞了几下口水,才艰难找回自己的声音。

「没事。」

现在的状况太诡异,我不能把他也拖进来。

「飞子,你说的那个精神病院,在哪?」

直到坐上出租车,身上那股诡异的阴冷都没散。

我在群里问过了,除我之外,其他人都没遇到特殊状况。

可为什么会这样?

哪怕那间屋子不干净,但昨天直播的时候,现场有那么多工作人员,怎么就独独跟上了我?

手机界面还停在跟程飞的聊天记录上。

他发了医院定位,后面跟了一句话:

「你自己去确认一下也好,哥,我真没骗你。」

我不知道怎么回。

闭着眼睛倚在车靠背上。

因为没睡好,所以眼睛刺痛,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得补一会觉。

但就在我昏昏欲睡时,猛然间,身下的车却忽然加速,还跟了一个急转弯。

我还没回神,脑袋就控制不住地朝着车窗撞了过去。

警笛声响起,还越来越近。

艹,这司机不要命了!

我睁眼,刚想质问,就发现前排男人的身上,萦绕着一团若有若无的黑气。

后视镜里有一张惨白的脸晃动。

是照片里那个女孩,她梳着马尾辫,就坐在我旁边,脸上布满裂纹!

她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而下一秒。

「砰」的一声,车身震动冒烟,之后直直朝着路边的防护带撞了过去!

天旋地转。

惊叫声,警笛声,碰撞声。

眼前人影摇晃,直到被人从车座后排拖出来,头依旧是晕的。

「没事吧,先生?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有人在我耳边急促地呼叫。

我睁开眼,朝头上隐隐作痛的地方摸去,触到了一手湿黏。

然后救护车赶到,把我送到医院包扎。

小护士一边清理伤口,一边咂舌,「那个司机酒驾,当时意识都不清醒了,幸亏不是高峰期,路上车少,不然还没等到他车爆缸,就得造成连环车祸。」

我木木地听着,却满脑子都是出事前,从后视镜里看到的那一幕。

那个口型并不难认。

她说的是:偿命。

而且我记得很清楚,上车的时候司机还很正常。

车里没有一点酒气,而且如果真像护士说的,严重酒驾,那他怎么可能畅通一路,直到接我上车才发作?

这不是普通车祸。

我想起了那个死在精神病院里的小主播。

他的现在就是我的未来,再这样下去,我恐怕也会在某一天死于非命。

心情纷乱复杂。

可我不想死!

我爸刚做完手术,还在恢复期,我活了小半辈子,连女朋友都还没谈过,凭什么就这么结束?!

不行,不能就这么认了。

我没害过人,就算偿命她也不该找上我。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场直播,我得去找陈喜,把事情弄清楚。

等包扎一结束,我就忍着头上的疼痛,咬牙站了起来。

小护士担心,柔声劝说,「先生,您最好再观察一下,看有没有什么不适。」

「不用。」

我摆了摆手。

跟命比起来,这点小伤算什么?

车里有录像,事故过失方是谁一目了然,因为我也算受害者,所以做完笔录提出想走的时候,警察没拦。

出了病房拿手机,龇牙咧嘴地查陈喜住处的导航路线。

四公里,打车很快。

但因为被那辆出租车吓怕了,所以我思前想后,还是打算走过去。

在太阳底下晒着,安全感还足一些。

毕竟别人都说,那些东西……怕见光。

但哪知刚出医院大门,就被叫住了。

「小伙子,算命吗?」

说话的人声音很年轻,戴着墨镜口罩,盘腿坐在树底下。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破旧袍子,头发却是棕色的,还烫了卷。

身边立着一块算命牌。

像个不伦不类的江湖骗子。

我拧了下眉心,懒得理会。

他却不放弃,又说,「帅哥,你最近有血光之灾啊。」

废话。

我头上裹着绷带从医院里出来,长眼了都看得到。

学人算命招摇撞骗,怎么也敬业点找个老头。

我嗤笑一声,「你骗人也选个靠谱点的说法。」

但刚一转身,却听到身后的男人又出声了,音量不大,但却格外清晰,「那小丫头,可背了不少杀孽。」

我动作一僵,当即就钉在了原地。

回过头,面色难看地盯着他。

「你,能看到?」

他不应声。

而是又重复了一遍,「帅哥,算命吗?」

这人故意的。

我想发火,可他一句话就道出了那个女孩的存在,显然是知道些什么。

所以也只能压下心里的不满,配合他演戏。

「我算,多少钱一卦?」

他抬手,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

贵是贵了点,但昨天的打赏很快就到账了,咬咬牙,也不是掏不出。

他摇摇头,「三十,十块算卦,二十解煞,现在买一送一,还能顺便帮您看桃花。」

他语气轻佻,但我却丝毫放松不下来。

冷着脸掏出一百块,递过去。

「不用找了,你就告诉我,那个……她,为什么跟着我,怎么才能离开。」

「别急啊。」

「出生年月、生辰八字说一下。」

报上年月之后,我却卡住了。

这都什么年代了,谁还知道自己生辰八字?

他见我顿住,「啧」了一声,「不记得也没事。」

说完递过来一个用红纸折成的小包,「这符纸你拿回去,七天之内别离身就行。」

「就这么简单?」我狐疑地问。

「不然呢?」

「那你问我生辰八字……」

「好奇。」他随意地摆了摆手,「得了,快走吧,别挡着我晒太阳。」

可我攥着那个小小的纸包,怎么也放不下心。

这人吊儿郎当,但偏偏又一语道出了那个女孩的存在……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我还是问了一句,「那……那个相框怎么办?」

他抬头看我,「什么相框?」

这人果然什么都不知道……

我心情烦躁,但事已至此,还是把昨晚发生的事,原本跟他讲了一遍。

他一言不发地听着。

半天才出声,「也就是说,你不是运势低迷,在医院里惹上了麻烦,而是没事找事自己去凶宅搞什么直播导致的?」

对方语气骤变,原本平和的语气里,忽然带上了批判。

我愣了一瞬,不懂他的气愤从何而来。

他见状,摇了摇头,「你走吧,把护身符还回来,这事我管不了。」

我拧起眉心。

钱都给了,又说管不了?

故弄玄虚,还说不是骗子?

我死死盯着他。

却没想到这人脸皮比我想象中厚多了,眼里没有一丝羞愧,还在狡辩。

「万事皆有因果,恩怨分明,定数早有,你乱结冥契,扰乱因果,本来就是大罪,现在后悔了有什么用。」

冥契?

抓住他话里的漏洞,我冷笑一声,「胡说八道,我根本没结过什么冥契!」

「不是主动结契?」

他略挑了下眉,似乎在观察我有没有说谎,「结契的方式有很多,有时候一个签名、一个手印,甚至一句誓言都有可能作为凭证。」

签名吗……

那人还在说话,但我思维发散,却想到了一件事。

我最近,只签过一份合同。

就在上周二。

上周我因为我爸的病情急得焦头烂额,还在到处找人借钱,几天都没洗脸,更顾不上收拾自己。

所以在陈喜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最先想到的,就是网上签约。

但他坚持要来找我,看着我当面签了字才走。

现在想想,确实有些奇怪。

难道那份合同真被他动了手脚?

我想到那个相框,以及差点送命的车祸。

心里的天平在信与不信之间反复动摇……

「怎么,想起来了?」地上的男人冷不丁出声。

我心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把那张护身符揣进兜里,然后直接扫了路边一辆共享单车,朝陈喜家骑去。

不管是真是假,这些事都跟陈喜脱不了干系。

因为憋着火。

一口气骑了三公里路,竟然都不觉得累。

我把车停在陈喜家门口。

一边调整呼吸,一边伸手按了门铃。

陈喜做运营,手底没几个大主播,但待遇却高得离谱。

平台流量不行,其他运营纷纷抱怨,他却生活滋润,又换了新房。

还是栋二层小别墅。

房子不错,但因为疏于打理,院子里杂草丛生,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门铃按了半天都没人应。

难道是早料到我会来质问,提前躲出去了?

可他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来?

心里有疑惑,我伸手去推门。

但没想到只是轻轻一推,门竟然就开了。

人不在家,却没锁门?

还是,有陷阱……

我警惕地往里迈了几步,环视周围。

深木色仿古风的家具装饰,装逼有余,但因为摆放得太拥挤,格调全无。

绕过客厅中央那几个巨大的花瓶,仔细查找。

才确定一楼空荡荡的,确实没人。

那陈喜在哪?

难道真的出门了?

这么想着,我顺着楼梯开始往楼上看。

果然一靠近楼梯,就听到楼上有细微的移动声。

但我人还没踏上去,就感觉周围的温度降低了不少。

窗外阳光明媚,但屋里却像照不进光一样,莫名阴冷。

我明明穿了外套,但往楼上走的时候,还是冷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对劲,这里很不对劲。

我忍住想转身逃走的冲动,寻找刚刚的声源。

在二楼绕了一圈,才发现声源是从浴室里传出来的。

但是门关着。

而且底下的门缝里,渗出了刺眼的红色。

一股凝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完了。

陈喜这孙子,不会也出事了吧?

走近,那种密密麻麻的窸窣声也越来越大,变成了一阵诡异的哼唱声。

浴室里有人在唱歌。

粗糙的男声被刻意压低,显得格外怪异,像极了用刀片划玻璃。

光听,就能让人汗毛倒竖。

我停住脚步,犹豫是否要走人。

但「咔嗒」一声,门自己开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摇摇晃晃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是陈喜。

他左手攥着一把水果刀,右手抓着一块血淋淋的东西,目光呆滞地往嘴里塞,牙齿机械地咀嚼,嘴里血红一片。

而他身后浴室的血泊里,躺着一具尸体。

不过不是人,是狗。

被开膛破肚,场面残忍。

腥臭味扑鼻而来。

那他手里拿着的……

我不敢深想,胃里一阵翻涌。

陈喜听到声音,猛地抬头,眼里没有一点神采,但看到我之后却咧开了嘴,露出了满嘴染血的牙。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他下一秒就举起刀直直朝我逼了过来。

我仓皇躲避。

但到底不熟悉别墅构造,慌乱之下被逼到了角落。

染血的刀刃捅过来。

我抬手格挡,但没想到陈喜力气大得恐怖,简直不像人!

无处可逃,我绝望地闭上了眼。

心跳一下比一下剧烈。

但等了很久,刀尖刺在身上的剧痛都没出现。

怎么回事?

「凶宅都敢去,胆儿就这么小啊?」

突兀的男声在耳边响起,吓了我一跳。

不是陈喜的声音。

那是谁?

我睁眼,才看到陈喜脸上贴了张黄色的符纸,高举着水果刀,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视线向左看,见到旁边的人之后,我却愣了一下。

面前的人换了身休闲服,吊儿郎当地倚在墙边,语气欠揍,表情戏谑,但那张漂亮的娃娃脸,却有点眼熟。

这人哪来的?

为什么要救我?

我上下打量他,视线警惕。

那人把手上沾血的纸巾扔进了背后的垃圾桶,这才看过来。

「你以为死了就解脱了?放弃吧,冥契不会因为死亡消除,因果也一直都在,真死了之后连胎都投不了,你就后悔了。」

这人表情严肃,口吻老成地解释冥契因果。

声音还尤其耳熟。

听了半天,我才终于想起来在哪听过这些话。

医院门口。

这……这小卷毛就是那个江湖骗子?!

仔细辨认。

发型,身高,确实一模一样,应该是一个人没错。

而于此同时,我也意识到了两件事。

第一,他能定住陈喜,确实不是骗子。

第二,他之前说过,不会帮我。

我有点犹豫,拿不准他的目的,「你跟踪我,到底想干什么?还有……陈喜,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喜?你说这个胖子。」他「啧」了一声,「他就是自己作死,看见那幅画了吗?」

小卷毛指着浴室门口那个裱起来的大画框。

画上是一个半人高的古典美人,颜色鲜亮,笔触细腻。

「那是棺材里拿出来的,跟怨尸一起封了几百年,所以怨气成形,心术不正又身负邪气的人长期接触,很容易失魂,被怨气上身,但他这情况虽然恶心,却还比你的好处理。」

什么叫……比我的好处理?

我拧起眉心思考这几句话的深意。

抬头就看到小卷毛伸手,用牙咬破了食指的指腹。

然后直接往陈喜的额头上按去。

手指挪开,只留下一个血色的手指印,伴随着一声隐约的惨叫,陈喜脸上的符纸自动脱落。

他脸上肌肉抖了抖。

我担心他再发疯,悄悄抓住了身后的花瓶摆件,随时准备反击。

谁知他刚能动,就干呕了起来。

手里的刀砸在地砖上,「当啷」一声。

等终于吐完才发现屋里还有别人在,脸上的表情惊悚又意外,乱七八糟地团成了一堆,「小庄?你来我家干什么?还有那边那个,是什么人?你们怎么进来的?」

话还没说完,看到地上的血痕又是一阵干呕。

死死捂着嘴,退开老远。

……

这是……不记得了?

旁边的小卷毛自觉解释,「失魂状态,怨气入体的人会失去对身体的掌控,包括记忆。」

包括记忆……

那也就是说,之前发生的事,陈喜全都不记得。

我思索片刻,忽然冒出个想法。

故作惊惧地开口,「喜哥,你好像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是实话,但也是试探。

谁知陈喜表情瞬间惊恐,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他很快就压下了那些情绪,反驳道:「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好好的一个人,遵纪守法的,怎么可能会接触那些?!」

我没出声,视线在他身上来回扫视。

他迅速偏开了脑袋,压住干呕,不敢去看身上的血迹,以及一片狼借的地面。

「我这是喝多了,有点耍酒疯,但这跟那栋别墅没关系。」

还摆出了说教的态度,「小庄,我早就告诉过你,那什么凶宅都是人编的,你别总疑神疑鬼!不然越多想就越害怕,合同是你自己……」

「等一下。」我出声打断。

「我什么时候说,你惹上的东西,跟那别墅有关?」

他一愣,磕磕巴巴,「你什……什么意思?」

我只是看着他,没出声。

本来还抱有一丝希望,怕他也被蒙在鼓里,被人利用。

但现在看来,他很清楚那栋别墅有问题。

但依旧劝我签合同,显然是故意坑我。

到这时候,他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表情慌了一瞬,但很快又狰狞起来。

「是,那栋别墅是有问题,但你想怎么办?名字是你自己亲手签的,没人逼你,你现在不想干也行,那就按照合同,把违约金还清。但我提醒你一句,你那个病恹恹的爸,可还在医院躺着呢!」

我没应声,有些意外。

陈喜用违约金威胁我,显然以为我还有脱身的余地。

根本不知道我已经被恶鬼缠上,无法挣脱。

这是不是也能证明,他只是个小喽啰,真正的幕后主使还没现身……

我想得入神,身后却传来「啧」的一声,小卷毛环臂倚在楼梯上,鄙视地看着陈喜,「拿人父母做威胁,你挺卑鄙的。」

陈喜脸色涨红,「这事跟你没关系!识相的就别乱掺和,否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小卷毛闻言,轻轻「呵」了一声。

陈喜恼羞成怒,又碍于小卷毛的气势不敢动手。

暴躁地出声赶人,「够了,赶紧走赶紧走,这是我家,你们再不走我马上就报警!」

为了不打草惊蛇,我半推半就,被他赶出了门外。

小卷毛也跟在后面。

只是走到院子里之后,他忽然定住脚步,盯着二楼敞开的那扇窗,若有所思。

这人怎么说也救了我,我想道个谢。

「那个……」

但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扯着胳膊,拽到了一旁。

下一秒,一盆血水从二楼泼了下来。

就在我俩刚才站着的位置。

楼上传出陈喜的高声叫骂,「赶紧给老子滚蛋!」

小卷毛撇了撇嘴。

轻轻念叨了几句什么,只是声音太小,我听不真切。

过会又弯下腰,朝着空气点头。

那张黄符像是有了生命,逆着重力往上飘,一路进了二楼窗户里。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我才惊讶地发现,空气中,一团小小的身形逐渐清晰,凝实。

我很快认了出来。

是陈喜养的那只叫旺财的萨摩耶。

刚买狗的时候,他整天在朋友圈里晒,到处炫耀。

但热乎劲一过,发的次数就少了,从照片里看,狗也比刚开始的时候,瘦了一大圈。

而刚刚,那狗被开膛破肚,扔在了二楼浴室……

「那是……旺财?」

但旺财不是死了吗?

难道是因为签了那什么冥契,所以开了天眼,我可以看见鬼魂了?

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小卷毛瞥我一眼,「你想多了,现在能看到魂魄,是因为被恶鬼缠身,阳气衰弱,要是等你能完全看清,也就离死不远了。」

……

我后脊一寒,偏偏他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讨论等会吃什么。

我拧起眉心。

「但鬼魂怎么能见光呢?」

这人估计是故意吓我。

「那是因为我施了法,护住这只狗魂魄不散,直到报怨结束。」

他一脸认真地解释。

打碎了我仅存的侥幸心理。

「那你打算干什么?」

他看我一眼,从口袋里掏出墨镜,戴在了脸上,「冤有头,债有主,把狗活活饿死的主人,总得付出点代价才行。」

我反复琢磨那句话。

也是听他解释之后才意识到,原来旺财不是死于开膛破肚,而是早在那之前,就已经被陈喜饿死了。

小卷毛蹲在地上,在狗子没有实体的头顶摸了几下,表情温和。

狗子拱拱他手心,依依不舍地扭头。

喜欢狗吗……

那应该不是坏人。

到底救了我,道个谢总是应该的。

「那个,谢……」

但我话还没说完,就见他摆了摆手,「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也不用谢我,我救你一命,只是为了抵先前的因果。」

拿人钱财?

我想了一会,才后知后觉想起来。

在医院门口给过他一百块钱。

不过,要是这样的话,继续给他钱,是不是就能活命?

我只是想想。

他却仿佛会读心术似的,摇头制止,「你别白费力气,我不会再收你的钱了,之前是我自己看走眼,不得不帮你收拾烂摊子,现在因果还清,我可不会再给自己惹麻烦。」

说完,扭头就走。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他走出陈喜家的院子。

可这是能救命的大腿,就这么撒开,实在不甘心。

反复思索他刚才说的话。

他几次提到因果,足以证明这很重要。

那一百块钱是因,他赶过来救下我是果……

那是不是说明,只要想办法让他欠我的,他就不得不答应我的请求?

我眼前一亮。

这方法虽然不道德,但却是目前唯一的希望了。

赶紧追出门,看到他正朝左面的公交站走。

我跟上去。

脱下身上的外套,举起来给他挡着太阳。

他往旁边闪躲,「你这是干什么?」

「帮你挡太阳。」

「我不需要。」

「但我确实帮你挡了太阳。」

这会正中午,太阳最大,我不信他不热。

他顿了几秒,估计是意识到了我打算做什么,叹了口气,用手把我的胳膊压下来。

「兄弟,我跟你说实话吧,不是我不想帮你,实在是没办法。」

「为什么?」

他挪开视线,「你最好不知道。」

可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明明没害过任何人,却年纪轻轻要给别人偿命?

我想继续问下去,但他摆明了不打算说。

这几天的烦闷像是一块涌了出来,直往太阳穴冲。

我在心里暗骂一声。

让出了他离开的路。

另一只手去摸口袋里的烟盒,但半天没找着。

有人从侧面递过来一根烟,「那张护身符你贴身带着,或许能……让你多活几天。」

语气怜悯,认定了我必死的下场。

之后脚步声逐渐远离。

我心情烦躁。

真就没希望了,只能等死?

但是,凭什么啊?!

我一个好端端的大活人,还真就不信能被鬼吓死。

咬牙站起来,尽量跟那股眩晕感对抗。

之后在路边找了个小摊,点了两笼蒸包,一碗粥。

从早上起就滴米未进,现在热乎的包子下肚,才终于驱散了那股难挨的饥饿。

我掏出手机,给医院打电话,问我爸的恢复状况。

确认他一切都好,又给护工涨了工资,告诉他好好照顾,之后有奖金。

最后,才在路边扫了辆共享单车,直奔城西的和仁医院。

和仁医院,也就是那个小主播死前被送过去的精神病院。

小主播平台 ID 小龙侠,真实姓名不详。

按照飞子说的,他在医院待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很多医生护士都跟他有过接触,或许会有线索。

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么一通折腾后,我反而没那么害怕了。

甚至生起股鱼死网破的决心。

精神病院的牌子老远就能看到。

我把车停稳,站在门口观察。

据我所知,精神病院因为其特殊性,管理异常严格。

连亲属探病都得提前联系科室,确认病人状态,预约时间,之后才能进去。

可那小主播已经死了。

我连他的真实姓名都不清楚,想进去打探情况,难上加难。

加上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又不敢在医院门口徘徊。

我犹豫了半天,索性在附近找了个躺椅,铺上外套躺了上去。

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待在哪都没人怀疑。

加上我头发没梳,短袖也被撕得破破烂烂,还算贴合角色。

不知道是那张护身符的缘故,还是因为待在室外,身上那股如影随形的阴冷感没了。

紧绷的精神一松,困意就克制不住地涌了上来。

就在我差点睡着的时候,电话却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同城。

犹豫片刻,我还是接了起来。

「喂?」

「喂,您好,请问是庄先生吗?外卖到了,能不能开门拿一下?」

外卖?

我人在外面哪来的外卖?

「送错了吧,不是我的。」

对面一愣,「可留的确实是这个电话,您不叫庄宇吗?」

还真是我的名字,难道是别人帮我点的?程飞吗?

可我现在不在家,也没法拿啊。

想了想,问对面的人,「是什么外卖啊?」

「奶茶。」

奶茶?

我从躺椅上坐起来,紧紧拧着眉。

程飞很清楚我不喜欢甜的,哪怕是点外卖,也绝对不会选择这种东西。

但不是他,又是谁?

外卖员半天没听到我说话,出声催促。

「喂,哥,您还在吗?我这还有别的单。」

我回过神来,说:「算了,你就放门……」

但话还没说完,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那个,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看一下,那小票上有没有备注?」

「行,您稍等。」

我攥着手机,绕着花坛踱步。

几秒后,那头有了回应。

「还真有备注,哥,这上面写的是……想活命,就千万别靠近和仁医院。」

「你再说一遍,别靠近哪?」

外卖小哥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重复了一遍。

不甚标准的普通话,打消了我最后一丝侥幸。

半天没等到回应,电话那头的人再次催促。

「大哥,我要不把奶茶给您放门口,等您回来了再自己拿进去,行不行?」

「不行。」我出声阻止,「你后面还有几单?」

「四五……五单吧……」

「还能换人吗?或者,全部超时了要赔多少钱?」

「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的人恼了,语速下意识加快。

我没法跟他解释,只能说:「我给你一千块钱,剩下那几单就别送了,在我家门口等着就行。」

「可是,为什么啊?」

「这你就别管了,把微信号告诉我。」

虽然疑惑,但在钱的诱惑下,对面还是报上了微信号。

我挂了电话,之后迅速加上微信。

确认身份没错后,转了五百过去。

并说等我到了之后给另一半。

对面点了收款,终于不再纠结我这么做的目的,问:「哥,那你大概什么时候能到?」

我看着导航算时间,七公里路,开车只要十几分钟,骑车却不好说。

索性回了句,「这你就别管了,等我就行。」

「那我其他单,能让同事帮我送了不?也不是怕赔钱,主要人家点了东西一直送不到,着急上火。」

我打字回复,「只要你人不走,这一单不点送达,别的都可以。」

对面发了个抱拳的表情包。

我按灭手机屏幕,拎上路边的自行车,直奔回家的方向。

配送电话打到我这,说明对方下单时填的就是我的号码。

他很清楚我的联系方式和住址,但与此同时,我对他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做却一无所知。

这单外卖,是我可能联系上他的唯一途径。

那个人知道和仁医院,还清楚我的行踪。

直觉告诉我他的身份不简单,甚至很有可能就是幕后的始作俑者。

只要找到他,或许就能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

这么想着,我加快了骑车的速度。

但还没骑出多远,就被迫停了下来。

红绿灯。

晚高峰,不管是车、自行车还是行人,路口都堵得水泄不通。

交警站在中间疏通车流。

而我望着红灯上的数字,焦灼一分一秒地累积。

这样不行。

时间拖太久的话,对方肯定会收到超时提醒,到时候就麻烦了。

我咬了咬牙,索性绕远路,从人少的路线骑回去。

果然,避开中心区之后,路上的人就少了很多。

我松了口气,加快骑车速度。

但骑了一会却又觉得不对劲。

这个时间点,就算路上的人再怎么少,也不至于真的一个人也没有吧?

我下意识放缓车速。

宽阔的公路向两端延伸,看不到尽头,路面平整干净,却一辆车都没有。

空得吓人。

而在我第三次停下来等红灯,并看到花坛边缘那个一模一样的破口之后,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我在原地转圈。

不是又撞鬼了吧?

可我明明戴着那个护身符,怎么还会这样?

压住心底的恐惧和急躁。

把车子停稳,掏手机。

七点四十,时间没问题,但信号那一格却是空的。

微信界面也一样,消息发出去就开始转圈,最后变成红色感叹号,显示发送失败。

没信号。

四下无风。

我却总感觉周围阴冷,忍不住地打寒战。

尽管害怕,却不得不逼迫自己保持冷静。

鬼打墙虽然吓人,但还没听说会危及生命,只要想办法走出去就好了。

这么想着,我开始拼命回忆以往看过的相关传说。

身后却冷不丁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小伙子,你要去哪啊?」

我吓得一激灵,转身寻找声源。

这才发现原本空荡荡的马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老太太。

她背着手,穿一套灰扑扑的布衣,佝偻着身子,笑眯眯地仰头看我。

这种情况下遇到的老太太,猜也知道她恐怕不是人。

我警惕地盯着她,往后退了几步,但没出声。

她却步步紧逼,「小伙子,我腿脚不好,你能不能扶我过马路啊?」

路上一辆车都没有。

那老太太嘴都没张,声音却格外清晰地钻进了我的耳朵里。

头皮发麻。

我也顾不上别的,扔下自行车,转身就跑。

因为跑得太快,甚至有点呼吸困难,好在转头时看到那道佝偻的人影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这才松了口气。

放慢速度,撑着路边的信号灯站稳。

但还没等我把气喘匀,那个噩梦似的身影却又出现了!

依旧是佝偻着身子,动作缓慢地凑过来,说:「小伙子,能不能扶我过马路啊?」

那张看似慈祥的笑脸,因为过分僵化,看起来格外诡异。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但还没等我说出来,眼前的笑脸却开始变化,先是嘴角越拉越大,一路扯到耳根,眼眶也跟着渗出鲜血,五官扭曲得渐渐没了人形,流出的血色转黑,两颗眼珠子也掉了出来。

「啪」的一声砸在地上,留下两摊黑漆漆的脓血。

我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想叫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强行压下想吐的欲望。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跑。

但跑不动。

低头才发现,一只干枯得宛如鸡爪一般的手,紧紧勾住了我的上衣。

我拼命挣扎,但那只手却一动不动。

手的主人顶着空洞的眼眶,以及裂得摇摇欲坠的下颌,死死盯着我,「小伙子,帮帮我,跟我过去吧。」

过马路,又是过马路!

我咬牙转身,想掰开那只手。

但却看到马路对面的场景一花,从原本的沿途围挡,变成了灰蒙蒙一片。

浓雾缝隙露出块石雕的墓碑。

上面写着两个大字——鬼界。

我心里一沉。

这他妈哪是要过马路,分明是想要我的命!

想清楚这一点。

我只能用最快的速度脱了上衣,甩开之后,就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往远处逃。

那女鬼见状,当然不甘心。

尖叫一声跟在我身后。

她四肢佝偻,但移动速度却极快。

我拼了老命也甩不开。

只能仗着转弯还算灵活,带着她在马路中央,围着绿化带绕圈。

却没想到这样一来,竟然把她惹恼了。

「咯咯咯——」

难听的笑声宛若催命符。

周围阴风裹着灰尘腾地而起,迷了我的视线。

原本平坦的马路上,也忽然现出几道极深的裂缝。

缝隙下面是一片漆黑,深不见底,我心里清楚,一旦掉进去肯定没有好下场。

但要躲避追杀,同时还需闪避裂缝,难度极大。

我这缺乏锻炼的身体,没多久就透支了。

一个趔趄砸在地上。

因为冲击力太大,摔得我脑袋发蒙,被蹭破的手心也隐隐作痛。

我头晕目眩地趴在地上,满脑子都是:妈的,这回真完了。

几乎是瞬间,那老太太就追了上来。

一把抓起了我的胳膊,但却半天都没动手。

我抬头去看。

才发现她已经恢复了人样,两只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我手上被蹭破又开始流血的地方,眼神贪婪又狂热,看得我头皮发麻。

「八专禄旺仔细详,吉凶祸福暗中藏,这样好的命格,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什……什么意思?

这话我一句都没听懂,但下一秒,她忽然拽住我受伤流血的手掌,往自己身上按去。

电光石火间,我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个道士说的话:

手印,签名,哪怕只是一句承诺,都能用来结成冥契。

不行,不能让她得逞!

我蜷起手心,拼命把手掌往自己这边扭转。

「滚蛋!放开老子!」

她却不恼,咧嘴露出满嘴黄牙,声音苍老又阴沉,「小娃娃脾气还挺大,不过老婆子能得这富贵命,全是拜你所赐,就不跟你计较了。」

之后便想强行掰开我的手掌。

我吼得嗓子嘶哑,手腕也生疼,但依旧无济于事。

忽然就理解了,那个生生掐死了自己的小主播,死之前到底有多么绝望。

但就在手印按上去的那一瞬间,老太太脸上得意的神情却骤然消散。

干枯的五官紧紧缩成一团,身体也开始扭曲,逐渐变形,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用力撕扯。

扩散,碎裂,灰飞烟灭……

而她在彻底消散前,依旧难以置信地瞪着我,尖锐地喊叫,「怎么会这样?薛家姑娘怎么会护着你?这不可能!」

刺耳的尖叫震得我耳膜隐隐作痛。

而再一个晃神,我已经跌坐在了马路上,好端端地穿着上衣。

非机动车道的正中央,停了一辆三轮车。

扶着腰的老大爷看着我,满脸批判,「你们这些年轻人,平常手机不离手就算了,大马路上还敢看手机,真不要命了,啊?」

再看周围。

路上车辆川流不息,人声熙攘。

时不时有路人经过,用好奇的神色打量我跟那位大爷。

我这是……回来了?

但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女鬼动手之前,我毫无反抗的余地,她也笃定自己胜券在握,可手掌按上来的一瞬间,魂飞魄散的竟然会是她。

这不合理。

而且,她口中的「薛家姑娘」又是谁?

是人是鬼?为什么会「护着」我?

我琢磨不透,越发茫然。

大爷半天没等到回应,不满地「啧」了一声。

估计觉得我孺子不可教。

转身骑上三轮车走了,临走前都不忘感慨,「现在这年轻人啊,大白天的跟梦游似的。」

等回过神,大爷已经骑出老远了,连道歉都没来得及。

但为了避免堵塞交通,我只能先从地上爬起来,挪到路边不碍事的地方。

精神恍惚,还撞到了一对母女,连声道歉。

「抱歉抱歉,实在对不起。」

「没事,您又不是故意的。」

年轻妈妈笑容温和,谈吐大方。

我松了口气。

可等到低头的时候,才发现对方手里提着个塑料袋。

里面装着满满一兜的纸钱和纸扎元宝。

心里一紧。

但这也不怪我。

主要是这几天接连撞鬼,神经尤其敏感。

注意到我的视线,那位妈妈出声解释,「家里人忌日,来这边烧点东西。」

我随着她手指方向看过去,发现就在不远处,有一片墓地。

怎么可能?!

这边接近郊区,有墓地也正常,但我分明记得清楚,刚刚骑过来的时候,那一片都是居民楼。

等等,居民楼,墓地……

对鬼来说,墓地可不就是居民楼?

那是不是说明,我刚骑上这条路的时候,就已经入了幻境?

手上的伤口还在。

也说明环境里的奔跑和摔倒,是真实发生的。

也就是说,我虽然看不到,但刚刚的路上依旧有车辆来回,如果我撞了上去,那是不是,真的会死?

我后脊一凉,不敢继续想下去。

「那个,是不是吓着您了?」

或许是看我脸色实在难看,那位妈妈出声询问。

「没事没事。」

我扯出一个苦笑,掩饰自己的失态。

之后逃跑似的绕开这一对母女。

过了这么久,也不知道那外卖小哥还在不在。

我掏出手机,这才发现他给我发了好几条消息。

其中一条是张截图。

来自配送软件的聊天界面。

顶着我姓氏的顾客说:

「别想了,你找不到我的。」

「不要靠近和仁医院,都是为了你好。」

「还有,不要相信你身边的人,他要害你。」

然后是来自配送员的消息,「哥,这人说话奇奇怪怪嘞,我没敢回。」

就在五分钟前,刚刚发过来。

我敲字,「不用回,等我过去。」

这边离我住的地方不远。

九百多米,跑起来很快就到了。

小虎

天色渐暗。

刚闹了那一出鬼打墙,我没敢再往人少的地方钻,而是专挑人多热闹的灯下走。

现在暂时安全,我反倒忍不住想起刚才发生的事。

尤其那个所谓的薛姑娘……

听起来像个女的,甚至比那老太太还厉害。

毕竟只是瞬间,那老太太就灰飞烟灭了。

她出手帮忙,实打实地救了我一命,可到底是路过碰上了,还是一直都跟着,却不好判断……

到底是谁呢?

有辆车从对面开过来,远光灯晃得我下意识闭眼。

啧,天还没黑呢就开大灯,司机是不是喝多了?

我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

可一想到司机喝多了这件事,脑子里就忽然闪过一张脸。

薛家姑娘,会不会就是那个相框里的女孩?

卷毛道士说我签了冥契,那相框才会跟着我,按理说刚才也在才对。

而且连小卷毛都能一眼看出她的存在,刚才那个女鬼没理由看不到。

除非……是她刻意隐匿。

可她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难道真的是为了救我?

谜团越积越多。

为了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我掏出手机,给程飞打了个电话。

那头很快就通了。

程飞的声音传出来,「大家稍等,我接个电话哈。」

「弹幕说什么呢,不是女朋友,我哥们,怎么不信呢,不信我开扩音。」

那头的背景音清晰起来,显然是游戏配乐。

我清楚程飞是什么意思,清了清嗓子后出声,「喂,飞子。」

「这次信了吧,我真没骗你们。」

程飞的声音里带点调侃的笑意,显然不是对我说的。

又过了会,那头传来走动的声响,显然换了个地方。

「喂,哥,不好意思啊,刚才直播,几个女粉非不信你是男的。」

「没事,是我没提前问你一句。」

「嗨,咱哥俩还说这个?你有事随时说就行。」

我心里一阵感动,开口,「你能不能帮我查个东西?」

「什么东西?」

我报上一个地址,叫程飞帮我查查,那地方到底发生过什么。

之前跟陈喜撕破了脸,他肯定在盯着,真知道我要查那间别墅,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不如叫程飞帮忙,至少稳妥一些。

「你叫人关注一点,看有没有哪一任住户姓薛。」

「薛是吧。行,我找人给你查,有了结果马上告诉你。」

「谢谢兄弟。」

「客气什么。」

我俩太熟,也不用说那么多客套话。

加上怕耽误他直播,我直接挂了电话。

再抬头,已经到了我住的楼门口。

旁边停了辆美团的外卖车。

这一路变故突发,实在没想到竟然让人一直等到了天黑。

我实在不好意思,上了电梯后,给他转了一千块。

那头却不收,说:「大哥,你之前已经给过我五百了,再给五百就行。」

我没回,打算当面解释。

可出了电梯,往我家那头走。

才发现根本没人,除了被挂在门把手上的奶茶,门前空空如也。

我下意识皱眉。

人呢?

但下一秒,楼梯间的门开了,里面探头探脑地钻出了一个黄色的人影。

「大哥,是你不?」

外卖小哥摘了头盔,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满脸惊喜地看着我,比见了女朋友还亲。

「是,不过你怎么跑那里面去了?」

我指了下楼梯间。

里面声控灯不灵活,漆黑一片。

「嗐,别提了,我一开始是在你门口等,但时间一长,你周围邻居进进出出,看我的眼神都不太对。我怕人家报警,才去里面等的。」

我代入邻居的视角,一琢磨确实是这回事。

「辛苦你了哈。」

「没事没事。」

「那钱你都拿着吧,多的就当补偿了,毕竟让你等了这么久。」

他面色一喜,咧嘴笑了,「那太谢谢您了。」

因为肤色太黑,显得牙格外白。

我挪开视线,想起正经事。

「你平时都是怎么跟顾客联系的?」

「就用手机。」

他把手机递过来,点开一个图标。

跟我们点外卖用的软件不同,是骑手专用。

点进在线消息页面,能看到之前的对话历史记录。

我这一单因为没点送达,所以依旧能发消息。

历史记录就是那三句话。

我顶着骑手的身份,打字,「你是谁?我认识你吗?」

「为什么不能接近和仁医院?」

「是谁要害我?」

……

不管我是询问、威胁、祈求,对面都一概不回。

消息发出去,就像石沉大海。

我转头,问外卖小哥,「除了线上消息,还有什么途径能联系上下单的人吗?」

对方摇头。

「平台保护用户隐私,只有订单配送期间,才能通过平台发消息,订单一结束就不行了。打电话的时候,连号码都是虚拟的。」

得到准确答复,我心里一沉。

这么看来,那人也说的没错。

只要他打定主意不回消息,我确实找不到他。

外卖小哥凑过来,好奇地问:「大哥,你这外卖是不认识的人给点嘞?」

我苦笑,「对,不光不认识,我甚至连对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他犹豫片刻,开口,「我感觉可能是女的。」

「为什么?」

他挠挠头,「就是感觉,主要奶茶这玩意,送过的都知道,十单有八单都是女顾客点的,您这还是芋圆奶绿……」

我一愣。

外卖小哥的话乍一听不靠谱,但仔细想想,却非常有道理。

目前看来,对方下单的目的,就是通过备注给我传信,所以外卖本身是什么根本不重要。

对方大概率随手选了一个常点的东西下单。

也就是这样,才更暴露习惯。

试问,有哪个男的在随手下单的时候,会第一时间想到奶茶?

而且还是什么芋圆奶绿。

这玩意我连听都没听过。

这么看来,下单的人还真有可能是女的。

我感激地看向外卖小哥。

但还没说话,手里的机器就「叮咚」一声,大声提醒,「您有新的重要消息,请及时查看。」

我吓了一跳,低头去看屏幕。

发现对方终于发过来一条消息。

只是并没回应我之前的任何问题。

她说:「小心,要害你的人马上就要来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我拧起眉头。

这人故弄玄虚,演戏还演上瘾了?

这边还没想好怎么回复,却听到电梯「叮」了一下,随后有脚步声逼近。

我下意识回头。

看清来人之后,我却愣了几秒。

程飞。

怎么是他?

那个人说他要害我,怎么可能?

疑惑和惊讶同时涌上心头。

毕竟刚收到那条消息,程飞下一秒就出现,这节点让人很难不产生联想。

我下意识后撤,心里生起些许警惕。

但程飞并没察觉,面色急切地奔过来,「打你电话怎么不接?没事吧?」

我一愣。

「你给我打电话了?」

「是啊,不是你说查到东西联系你吗?」

这才恍然。

对啊,是我在路上拜托程飞帮忙。

他估计是联系不上我,担心出事,才直接跑了过来。

刚才的警惕消散。

那个点外卖的人,恐怕就守在这附近,看到程飞过来之后,才故意说那话挑拨我俩关系。

实在是用心险恶。

回过神。

程飞已经把我拉到墙角,压低声音说:「哥,你跟我说实话,最近是不是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我不想把他牵扯进来,含糊问:「你查到什么了?」

他却不答话,满脸担忧,「那个地址,就是直播凶宅的别墅对吧?就因为那场直播,你现在遇到了大麻烦,是不是?」

「不是什么大事。」

「放屁!我还不清楚你的性格,要不是走投无路,你肯定不想麻烦我,更别提主动让我帮忙查东西。」

他把情况猜得八九不离十,我再瞒下去也没有意义。

索性承认了。

程飞见我点头,叹了口气。

「我听人说海市有一个大师,专门帮有钱人驱邪抓鬼,灵得很,我这就联系他,哥你放心,只要我还在,就不会让你有事。」

说完,他马上就掏出了手机,去打电话。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头一热,说不感动是假的。

陈喜身后有靠山,从那个死得无声无息的小主播就能看出,对方势力不小,至少不是普通人能抗衡的。

我已经深陷其中,脱不了身。

可程飞前途明朗,根本没必要蹚这趟浑水。

他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但还是来了……

几个念头回转。

程飞已经打完了电话,表情欣喜。

「大师同意了,叫我们这就过去,他帮你驱鬼。」

「真的?!」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解决了。

我又惊又喜,竟有些不知所措。

「当然了,咱们快走,别让大师久等。」

我点头,准备告诉外卖小哥让他先走。

但刚迈出几步,惊喜褪去,却又犹豫起来。

之前在医院门口,卷毛道士说得清清楚楚。

我是跟鬼结了冥契,定了因果,旁人没办法干涉,所以帮不了我。

而且如果相框里的女孩就是那个薛姑娘的话,能瞬间让那个老太太魂飞魄散,恐怕不好应付。

可程飞认识的这个大师,却连面都没见,就打包票说能解决,怎么想都有些不靠谱。

见我面露犹豫,程飞追问:「怎么了?」

「这大师连我惹了什么麻烦都不知道,真的能行吗?」

我把在医院门口遇到小卷毛的事说了,只是略过了在陈喜家那一部分。

程飞听我提起冥契,微不可察地拧了下眉心。

但并没问那是什么,反而语气坚定地重复,「你放心,我已经把情况说清楚了,大师都跟我保证了,肯定能解决你的麻烦。」

「但是……」

「别但是了。」程飞面上露出几分不耐,但很快就压了下去,「哥,我还能害你吗?而且能不能解决,你跟我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话虽然这么说,可程飞的态度,总让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被鬼缠身的明明是我,可他却比我还着急……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担心我?

莫名其妙地,我忽然又想起了那句提醒。

我被恶鬼缠身,本来就活不了多长时间,对方在这种情况下,还想方设法传消息过来,难道真的只是看我不顺眼,想恐吓?

还是说……

程飞真的有问题?

心头重新生起警惕。

小心一点总是好的。

而且就算程飞真心帮我,拖延一会也不会怎么样。

虽然这么想,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还是跟刚才打算的一样,告诉外卖小哥我跟程飞有点事要办,叫他先走。

之后跟程飞一块下楼。

等到一楼下电梯之前。

才猛地一拍脑门,「坏了,差点忘了,我还得去一趟医院,要不这样,飞子你先过去,然后把地址发给我,我自己打车去就行。」

程飞一愣,立刻阻止,「不行。」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生硬,他赶紧放缓了语气补充道,「我是说……都这么晚了还去医院干什么。」

我表情发愁。

「护工说我爸没有换洗衣服,而且今天状态也不好,说是连饭都吃不下,电话中午就打过来了,我怎么也得先过去一趟。」

搬出我爸当借口,他不好反驳。

「那……行吧,那我先过去,你也快来啊,人家大师可不等人。」

「放心吧兄弟,确认我爸没事,我马上就去。」

程飞盯着我按了楼层,表情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我心脏狂跳,假装一切正常,坐电梯上楼,掏钥匙开门。

之后按亮了客厅的灯。

手机就放在茶几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到第 53 下的时候,新消息终于进来了。

「那人下楼之后就上车了,现在还在车里看手机。」

我心里一沉。

果然,程飞在撒谎。

他早就把定位发了过来,是某个靠近郊区的酒店,还跟我说现在路上。

得亏我存了个心眼,提前给外卖小哥发消息。

叫他下楼之后把电动车放到隐蔽的地方,帮我盯一会梢,看程飞到底走没走。

本来还以为是我太敏感,想多了。

但现在看来,程飞或许真的不对劲。

我摸不透程飞的目的。

虽然不能仅凭一条短信,就怀疑相处几年的朋友,但我处在旋涡中心,而且经历了太多不能用常理解释的事情,所以有些时候,也是不得不防。

万一程飞他,也是被那些东西控制了呢……

想到这,我给快递小哥又发了个红包过去,嘱咐道:「您受累再帮忙盯一会,看等会他要去哪。」

刚刚程飞明显是想把我带走。

目的还没达成,应该不会轻易离开。

后续肯定还有其他举动,我不如先静观其变,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好嘞。」

收了钱,又不是什么麻烦事,那头应得格外痛快。

我起身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收拾出几件衣服,装进背包里。

做戏做全套。

既然说要去医院探病,换洗衣服总得带上。

下楼,打车。

反正鬼打墙的时候,那位「薛姑娘」救了我一次,应该不会这么快就放任我出车祸。

「尾号 3384?」

「是,师傅您能不能路上停一下,我到超市买点东西。」

「也可以……那我换成乘客自定义路线模式了哈,价格可能高一点。」

「没事,钱好商量。」

我在想办法拖时间。

刚刚下楼的时候,我就已经给护工打了电话,叫他先带我爸出院。

毕竟我在明,敌在暗。

我爸住院这件事,是明晃晃的软肋,不管是程飞还是陈喜,很容易抓住这一点来威胁我。

外卖小哥传话,程飞的车还在跟,就停在超市不远处的巷子。

因为心里装着事,所以哪怕人就站在明晃晃的超市里,我也丝毫放松不下来。

随手往购物车里扔了一堆日用品。

之后就是频繁低头看手机。

护工说办好了出院会告诉我,但现在还没消息。

可身后的监视感越来越重。

我刻意往蔬果打折区靠近,装作什么也没发现的样子,用余光观察身后。

果然看到好几个戴着帽子的男人,混在那些要买菜的大爷大妈中间。

心里猛地一沉。

对方人数压制,在这种情况下我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但好在他们只是跟踪监视,并且刻意藏匿行踪,看来还不打算撕破脸。

我勉强定下心神。

佯装平静地挑拣水果。

排队的时候,也故意选了看似人少,但每个人的购物车里东西都很多的那一趟。

终于,在结完账,提着东西往超市门口走的时候,手机来了短信。

「哥,我已经把出院手续办好了,现在就带叔叔去酒店。」

「麻烦你了。」

我长舒一口气。

确保我爸安全,那我也就没什么顾忌了。

掏出手机,给外卖小哥发微信,「兄弟,不用跟了,你回去吧。」

之后上车,坐稳。

对前头的司机笑笑。

「师傅,这次正常去医院。」

「行,那您系好安全带。」

这个超市,距离医院实在不远,不到十分钟就到了。

我爸原先的病房在五楼。

为了混淆视听,我进电梯后先按了楼层,但在二楼就提前下了。

程飞的人没法直接跟进电梯,估计不知道这一点。

我跑楼梯去一楼,运气好的话,也不难逃走。

楼梯间安静,哪怕贴了不能吸烟的告示牌,但烟味依旧浓郁。

我推开楼梯间的大门,贴着墙边往正门方向走。

但还没走出几步,心里就是一凉。

四五个穿着黑衣服、戴帽子的男人,堵在正门入口,见到来去的年轻男性,就会把对方拽住观察长相。

那几个人我实在不陌生,毕竟刚刚才在超市里见过。

——那原来是程飞的人。

而程飞不在其中,估计对方是兵分两路,另一组已经上楼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们很快就会察觉我爸不在,而我打算逃跑。

不行,现在千万不能让他们发现。

正门出不去,我只能先钻进了反方向的走廊,想办法寻找其他出口。

在走廊里绕了半天。

才终于看到一位经过的大夫。

简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那个,大夫您好,我想问一下出口在哪啊?」

大夫手上还拿着病历本,头都没抬地指了个方向,「那边。」

但那边是正门,有程飞的人。

「那边不行,您看还有没有别的出口?」

听见这话,大夫终于抬头扫了我一眼,「没有了,就那一个。」

「那除了正门,还有其他办法出医院吗?」

这问题算不上合理。

大夫听完果然不满,不动声色地避开了我,「有事去挂号处问志愿者。」

我站在原地发愁。

却忽然又听到了大夫不悦的声音,「你们几个怎么回事?挂号了吗?」

转头看过去。

这才发现那几个黑衣人正无声地朝我逼近。

估计是早就发现我了,打算趁我不注意把我控制住。

背后起了一层冷汗。

之后瞬间回神,往走廊另一端飞奔。

那几个人察觉,扬声叫人,「在这!」

他们撞倒了不明所以的大夫,加速朝我追了过来。

我听着大夫愤怒的喊声,更不敢停下,一路狂奔。

医院构造复杂,走廊弯弯绕绕。

时间紧迫,我顾不上看地图,只能凭着直觉躲避。

直到周围的人越来越少,温度也越降越低。

路的尽头赫然成了死角。

而唯一那扇门的入口,写了三个字:停尸房。

艹,怎么跑到这来了?

停尸房冷气温度低,我胳膊上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换成平常,我是死都不会靠近这种地方。

可身后的脚步声越逼越近……

算了,不过是几具尸体,鬼都见过了还怕这个吗?!

我咬牙推开那扇门,冲了进去。

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被吓得魂差点都没了,拼命克制着才没喊出来。

之后才发现,那只是个老头,还穿着带医院名称的工作服。

原来是看守停尸房的。

我长出一口气,压低声音解释,「大爷,我遇到了点问题,能不能在您这躲一躲啊?您放心,我真不是坏人,就是临时遇到了点麻烦……」

我绞尽脑汁思考用什么借口说服对方。

但话还没说完,就听那老头说了声,「随便。」

之后他就转过去,背对着我开始扫地。

我收了声。

四处观察这地方有哪能躲。

停尸房整体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冷冻室,里面贴墙放着冷柜,还有不少盖着白布的移动病床。

白布下面是什么不言而喻。

尸体数量不少,那是个藏人的好地方,但我是怎么也不可能去那里面躲的……

至于外面,则是个简陋的休息区。

一套座椅,半人高的小木柜,以及一张折叠床。

粗略看下来,也就只有那个半封闭式的电脑桌底下能藏人。

这么想着,我蹲着钻进了桌子底下,之后又把凳子拉过来,挡住身体。

这样就算来了人,轻易也看不到我。

就在我蜷着身体,准备装死到底的时候,却忽然听到那老头出声,「你想躲在停尸房也可以,但想活命最好不要喝水。」

我一愣。

这是……在跟我说话?

可没头没尾地来这么一句,是怎么回事?

别说喝水了,我这么大一个人躲在桌子底下,挤得动都动不了,哪还顾得上口渴?

错杂的脚步声逼近。

「嘭」的一声。

猜也能猜到,是那些人追过来了。

最先说话的人声音暴躁,「哎,那边那个……老头,刚才那人躲哪了?」

「他妈的,哑巴了,给老子说话。」

我心里发沉,不知道程飞从哪找了这些玩意,连老人家也要为难。

「得了,别管那个老头,先找人。」

这次说话的,是程飞。

其他人明显听他指挥,外面暂时安静了下来。

走动声,翻找声。

在干什么不言而喻。

「你们这样,是对死者不敬,会遭报应的。」

老头低沉着声音开口,显然是在阻止那些人乱动尸体。

但随后响起了几声讥笑,「老子连活人都不怕,几个死的还能放在眼里?」

「老东西,不想惹事就滚远点!」

「你悠着点,那老头真摔死了可找你碰瓷啊。」

「呦,这个还挺年轻,可惜了。」

「哈哈哈,你他妈是不是变态,对着尸体都能来。」

「那是,爷胆大,别说尸体,就是鬼来了都不怵。」

接下来的话更是脏得不堪入耳。

我内心纠结。

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挨个给这些畜生一拳,但同时心里又很清楚——我自己打不过他们。

纠结和愤怒一齐涌上来。

嗓子干涩。

还好随身带了水,不然还得出去拿。

这么想着,我低头拧开了手里的矿泉水。

刚把瓶口凑到嘴边,动作却猛地一顿。

不对。

我什么时候……随身带了矿泉水?

太阳穴刺痛。

胸前也一阵发烫,是上衣口袋,装着小卷毛给我那张符咒的位置。

而之后抬头才发现,手举在半空,但手心里分明空空如也,哪有什么矿泉水?

头皮一阵发麻。

忽然想起了刚刚,那老头没来由提醒的那句话,他说,「想活命最好不要喝水。」

我当时不以为意。

可偏偏此时喉咙干得要命,甚至隐隐作痛,好像再不喝水,就会直接渴死一样。

而刚刚消失在手心的那瓶矿泉水,也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地上。

还拧开了盖子。

这情况很明显不正常。

熟悉的阴冷感,以假乱真的错觉……

这特么哪是口渴,明明是又撞了鬼!

我吞咽唾沫,使劲克制着想伸手去拿那瓶水的冲动。

不管怎么样,那水都不能喝,一旦喝下去就完了。

外面的翻找声没停。

「他妈的一群废物。」程飞的语气里掺了气急败坏,「我亲眼看着他跑进来的,怎么可能找不到?」

我蹲在桌子底下,既要忍着嗓子渴得冒烟的生疼,又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只觉得每分每秒都格外艰难。

「那边那个桌子,还有床底下,都给我好好找找。」

有人应声,脚步声朝这边走来。

我心里一凉。

急得发疯,但同时又很清楚现在换位置也来不及。

手脚蜷得发麻,思维混乱。

只能寄希望于搜查桌底的人体能不好,待会偷袭打倒他,再想办法逃跑。

我尽量逼自己冷静下来。

同时小幅度活动手臂,准备动手。

一秒,两秒,三秒。

那个人在我面前蹲下,甚至直接对上了我的视线。

但奇怪的是,他却像对着空气一般,视线空洞。

看了一眼,就起身走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像……根本没看见我一样?

甚至他翻找完床下之后,还像模像样地喊了一声,「程老板,这边找过了,没人。」

他是真没看到,还是故意的?

故意的话,为什么要帮我?

思绪混乱。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更诡异了。

程飞信不过那人,亲自又找了一遍桌子底下。

他这次连凳子都拉开了,但依旧像没看见我似的,恼羞成怒地踹了一脚桌子,骂道:

「妈的,真让那小子跑了!」

而我倚着桌子,能清晰地感觉到木头的震动。

最后因为翻遍了停尸房都没找到我,程飞哪怕不甘心,还是带人走了。

只剩我蹲在地上,一脸震惊地盯着那一行人推门离开。

之后才从桌子底下钻出来。

恰巧看到那个老头关好了冷室的门,慢悠悠地走过来,说:「他们走了,你安全了。」

因为腿麻,我疼得龇牙咧嘴。

但还是强忍着难受看过去,想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张狰狞的鬼脸。

那张脸白得吓人,但五官却又透着阴郁的青黑,就趴在老头一侧肩膀上,朝我张牙舞爪。

而那老人家似乎对此一无所知。

我心里一震,到了嘴边的话又缩了回去。

长期待在停尸房,确实有可能染上这些。

「怎么了?」那老人家见我面色不对,走近一步,关心地问。

那张鬼脸也跟着凑近,阴冷的黑气几乎扑到了我脸上。

我压住想逃开的冲动,只能尽量提醒:

「刚才谢谢您,不过老人家,您长期在停尸房待着,还是偶尔去庙里看看的好,我知道您可能不信这个,不过还是……」

话还没说完,眼前一花。

那团黑雾从老人肩膀飘了下来,落在地上,成了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模样,白了我一眼。

「不玩了,你这人不怕,吓你也没劲。」

老头出声,「小虎,别胡闹。」

反而是我僵在原地。

用余光去暼那个明显不是人的小孩,磕磕巴巴地开口,「您……能看见他?」

老头微微一笑,「能看见。」

随即开口解释,「这是我孙子小虎,五岁那年,因为意外失火去世了,但因为跟我感情太好,所以舍不得离开,这才一直跟着我游荡人间。我也是为了让他舒服一些,才在停尸房工作。」

停尸房阴气重,鬼魂确实没那么容易消散。

「那刚刚那些人看不见我其实是……」

「小虎的障眼法。」老人点头。

怪不得。

我恍然,赶紧再次跟人道谢。

而现在想想,刚才那股口渴的冲动,或许也是一样的原因。

老人似乎能看出我的想法,点了点头,「小孩幼稚,还请小哥多担待。」

「没事没事,是小虎救了我。」

老人家笑笑,显然是打算送客。

可我虽然想走,但却又怕程飞一行折回来。

所以趴在门口往楼道里看,没敢轻易出去。

还是小虎飘出去,过了会回来告诉我,「放心吧,要抓你的那些人已经离开了。」

我赶紧再三道谢,推门出了停尸房。

不知道是不是小虎帮忙,相当顺利地走到了大门。

而程飞一行人也真的不在了。

我松了口气,感激之情难以言表。

只是忽然有些茫然,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

程飞一行人目的没达成,肯定还有后招。

而我住的地方不安全,暂时应该是回不去了。

正发着愁,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争执。

「先生您听我一句劝,不拿这张符的话,不出三日必有血光之灾!」

「有完没完,别逼我给你个血光之灾。」

「就十块钱,你就当试试呗。」

「真当我傻啊,知道你是骗子还给钱?!」

而其中一道声音,格外耳熟……

我转头看过去。

……

还真是他,那个卷毛。

此时他正追着一个男人,要卖给他符咒。

但对方明显把他当成了骗子,下一秒就要动手打人。

那大哥五大三粗,袖子底下的文身若隐若现,真动起手来,输赢一看便知。

我不想多管闲事,但好歹那小子也救了我一命。

我咬牙站在原地。

眼看那拳头就要落在他身上,还是没忍住跑了过去,「等一下大哥,先别打。」

那男人被吓了一跳,拳头堪堪刹住。

视线直接剜了过来,「你又是谁?!」

「大哥,这我弟弟,他之前有病,现在好了脑子也有点问题,你别跟他计较。」

那大哥视线狠厉,在我跟小卷毛之间扫视。

而小卷毛看到我之后,也明显愣了一下。

忽然开口,「你怎么还活着?黑云压顶,大凶卦象,你的阳寿早就该尽了啊!」

我被他咒得想爆粗。

但还得忍住,看向那个大哥,「您看,他就这样,这……有问题。」

单手指着脑袋,佯装无奈。

「您能不能就当帮我个忙,配合一下,我回头再把钱转您。」

那大哥一愣,放缓了语气。

「瞅着挺正常的,怎么得了这毛病?」

我叹了口气,苦笑。

「得了,你当哥的也不容易,钱不用转我了,十块是吧,这符我买了。」

那大哥往小卷毛手里塞了张十块钱的钞票,之后才接了那张护身符,转身走了。

问题解决。

我只觉得身心俱疲,回头朝着小卷毛开口。

「得了,你救了我一命,我也帮你免了一顿打,咱俩也算两清了。」

但他却没应声,依旧眉头紧锁地盯着我,上下打量。

「不对啊,师父的卦象一向很准,你不可能还活着。」

……

还真就盼着我死呗。

我懒得理他,索性拿出手机预订酒店。

「到底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你为什么没死?」

啧。

酒店订好,我才随口应了一声,「我怎么就该死了呢?」

他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是之前我求师父测了你的卦……」

「你还有师父?」

师父总比徒弟厉害,他救不了我,那他师父万一可以呢?

这么想着,我生起点希望,转头看向他。

「我当然有师父。」他顿了顿,接着说,「不过你死心吧,涉及冥契大事,师父也帮不上忙,我已经问过了。」

他语速很快。

但我依旧从他的话里,品出了些细节。

中午那会,他很坚定地拒绝了我,说不会帮忙。

但现在看来,在那之后,他分明又去求了师父帮忙卜卦。

好像,这人也没那么铁石心肠……

我沉吟片刻,开口,「你在医院门口卖符干什么,人家根本不相信你,还想打你,何必呢?」

「积攒功德,医院病者死者多,怨气不甘自然也多,虽然那些怨气对大部分普通人没有影响,但有些人运势低迷,染上怨气如果不及时祛除,真的会酿成大祸。」

「但你这样多麻烦,怎么不直接去医院里面,把怨气根除了,一劳永逸呢?」

他摇头。

「你不懂,医院里那些流连人间的鬼魂,大多是因为走得太急,没能见到亲人最后一面,他们不害人,到了投胎的时间就会自行离开,没必要强行驱逐。」

我听完,忽然想起以前听过的一个说法。

有些老人死了,眼睛怎么也闭不上,是因为挂念子孙,等孩子从学校赶回来之后,见过了最后一面,再用手一抹,老人的眼睛就闭上了。

当时只当是传说,都是假的。

但这几天的经历,早就完全颠覆了我的世界观。

所以我问:「那滞留人间的鬼魂,最多能待几年?」

是想起了小虎爷孙俩。

看样子,大爷已经在停尸房工作了不短的时间了,也不知道小虎什么时候能去投胎。

可这话刚出口,小卷毛就拧起了眉,「几年?怎么可能?平常鬼魂最多也就能在人间停留七天,心愿再深的,至多月余,灵魂就会开始消散,如果真想长期在人间停留,除非枉死,怨念深重成为怨鬼,但一旦成为怨鬼也就麻烦了!」

「可是……」

小虎不是好好的,刚刚还帮了我?

见我神色犹豫,小卷毛立刻追问:「怎么回事,你碰到怨鬼了?」

我心想,不早就遇到了吗?

那相框,那老太太,哪个都不正常。

但见他神色严肃,我还是把在停尸房看到那对爷孙的事,告诉了他。

但哪知听完之后,小卷毛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

「怎么了?」我问,「小虎应该不是怨鬼吧?」

「他确实不是怨鬼。」

我一口气还没松完,就听小卷毛继续说:「他是被炼化操控的小鬼。」

「什……什么意思?」

小卷毛叹了口气,「养小鬼就是挑选怨气强悍的怨鬼,并用邪术炼化,把鬼魂养成小鬼为己用,手段阴狠恶毒,目的多不可告人。」

我一愣,很难相信这个说法。

「可他刚才救了我。」

「是啊。」小卷毛看着我,面色凝重,「问题就在于,他为什么会救你。」

又是长久的沉默。

困意袭来,我低头看手机,「不行,十一点多了,我得回去睡觉。」

但这句话却仿佛是某种提醒,小卷毛低头掐算了几下,忽然脸色大变。

「完了!」

「怎么了?什么完了?」

我一头雾水。

但他却根本没应声,转身直接冲进了医院里。

途中甚至撞倒了一个路人。

小卷毛神情凝重,又不像是开玩笑。

我索性咬牙跟了上去。

那被撞倒的小伙本想发脾气,但爬起来才发现,撞他的人已经没了影,骂骂咧咧地吃了这闷亏。

而另一头,小卷毛已经奔到了服务台前面,表情焦急地问服务人员。

「妇产科在哪一层?」

台子里面站着个穿护士服的小姑娘,「先生,妇产科在另一栋楼的,您走错了。」

「不可能,一定在这一栋,我感觉得到。」

小胡娘表情讶异,但还是重复,「先生,可妇产科确实在另一栋楼。」

却没想到小卷毛忽然发怒,猛地一拳砸在台子上,「你别查都没查就胡说,再拖就来不及了!」

「嘭」的一声巨响。

不光小护士被吓了一跳,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就急了,连不少路人都看了过去。

眼看再这样下去,他恐怕会被保安抬走,我赶紧冲过去把人拽住。

冲服务台的护士解释,「不好意思,他老婆马上要生了,怕赶不上,有点暴躁。」

之后没等对方有反应,我就把小卷毛拉到了一边。

医院太大,所以分成了两栋主楼。

负责产检的检验科和负责生产的住院科,确实不在同一栋。

之前陪着我爸住院,见到了好几拨找错地方的。

那小护士估计是才上岗,还不知道有这区别。

小卷毛坚持是在这栋楼,应该是想去产房。

等避开大部分视线,我才停下来。

小卷毛手劲不小。

「你冷静点,我知道产房在哪。」

他听见这话一顿,终于停下了挣扎。

「在哪?」

我盯着他,再次确认他脸上的急躁不是作假,「我可以带你去,但你得跟我说清楚,到底要干什么,有什么目的。」

「可以。」

我都做好了会被拒绝的准备,但出乎预料的是,他答应得十分痛快。

「现在来不及了,等会结束了我都告诉你。」

「啊?」

「别磨蹭了,快点。」

我回神,在他的催促下往电梯那头走。

产房在四楼,不算高层。

但问题在于,这趟电梯来得尤其慢,在三楼卡了半天,眼看等电梯的人从一开始的三两个成了一大群。

小卷毛也急得反复抬起手腕看表。

但过了一分多钟,他却忽然黑了脸,拽着我直奔楼梯间。

「来不及了,我们跑楼梯上去。」

楼梯间的声控灯应声而亮。

「其实再等一会,电梯马上就来了。」

四层楼虽然不高,但爬楼梯哪有坐电梯快?

我跑得气喘,觉得这人不太聪明。

却见他沉着脸往上跑,一路跺亮了所有声控灯,「那趟电梯等不到的。」

「什么意思?」

他脚下速度不慢,反问我,「刚才那趟电梯从四层下到二层,之后又直接回到了三层,对吧?」

「好……好像是。」

我刚才走了神,其实没太注意到电梯的停靠层。

「电梯四层到二层,属于下行,那么在一层有人按键的情况下,电梯都应该先下到一楼,之后再重新往上,除非……有外力干扰。」

他说完,住了口。

楼梯间里除了爬楼的脚步声之外,静得吓人。

我反复琢磨他那几句话的意思。

外力,外力……在这种情况下能对电梯产生影响的外力,恐怕不是人吧?

一晃神,我直接撞上了小卷毛的后背。

他被我撞得一趔趄,扶着墙边站稳。

赶紧低头看时间,看完后显然松了口气,说:「还好,在整点之前赶到了。」

我也掏出手机。

现在是十一点五十分。

距离十二点,刚好还差十分钟。

我不明所以,问他:「结束了?」

小卷毛摇头,朝我看过来,「等会很危险,你就待在楼梯间里别出去。还有这个盒子,你先拿着,如果有什么意外的话,会有人来跟你拿的。」

那是个巴掌大小的盒子,上面花纹繁复,看不出材质,但触感冰凉,应该是某种金属。

他双手托着递给我,又表情凝重,就跟托孤似的,搞得我也有点犹豫。

「不是,你这,怎么跟回不来了似的?」

他别开脸,侧颜隐在黑暗里,忽然说了一句: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说完就要推门走出楼梯间。

但就在他即将握到把手的一瞬间,表情忽然大变,从怀里掏出一张符咒丢了过去。

符咒无风自动,牢牢贴在了把手上。

而就在符纸贴上去的一瞬间,本来好好的把手忽然软化,成了一团扭曲缠绕在一起的肉虫。

蛆似的在黑气里钻进钻出,甚至有些还掉在了地上,摔成了一摊肉泥,但却依旧在蠕动,朝我脚下靠近。

我看得恶心,下意识往后退。

「卧槽,这什么玩意?」

小卷毛脸色也不好看。

「别碰,那是怨气尸虫,因为常年啃食尸体,沾染了死人尸气,又被人用邪术炼化。只要被它接触到,皮肤就会腐蚀,尸化。」

我听完这话,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只庆幸刚才没碰到那玩意。

「那现在怎么办?」

小卷毛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解开之后朝那堆尸虫撒过去。

之后「嗤嗤」几声,那堆虫子成了一团黑烟,终于消失了。

他这才把门推开。

而我之前在停尸房看到的那个老头,就站在外面,佝偻着身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俩。

当然,他主要是在盯着小卷毛,我只是捎带的。

「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劝你别多管闲事。」

「你擅自拘魂炼制,本来就触犯了禁制,现在还想杀生,任何人看到,都不会坐视不理。」

那老头冷哼一声,「既然你自己找死,那就别怪我没手下留情了。」

他眼睛闭上之后又猛地睁开,眼里凶光乍现。

背后忽然涌起一阵劲风。

我下意识回头。

刚好看到一张青黑的鬼脸朝我这头冲来。

是停尸房的那个小虎,浑身冒着焦黑的烟气,脖子上和背上还支出了好几个不同样貌的脑袋。

几个脑袋互相抗衡,导致它像个缝合怪异的多头怪胎,看得人胃里一阵翻涌。

那玩意步步紧逼,很快就到了跟前。

小卷毛掏出背后的木剑迎上去。

一剑劈过去,那玩意就掉了个脑袋。

但它顿都没顿,继续往小卷毛身上扑。

掉在地上的那个脑袋却成了火堆,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医院地面是瓷砖,按理说根本不可燃,但那火却违背常识,越烧越旺。

热气熏脸,烤得人呼吸急促。

小卷毛被逼得节节败退,又是一击未中后,木剑彻底被打了出去。

节奏一乱,他竟然站在原地,愣住了。

「愣着干什么,跑啊!」

眼看那鬼脸朝着他脖子咬去,我赶紧冲过去把他扑到了地上,避开了那一下。

他这才回神,从怀里往外抛符咒。

定住那鬼脸之后,跟我一起钻进了旁边的空置诊室。

抵着门边喘粗气。

我好不容易把呼吸调匀,看向一样狼狈的小卷毛,「那玩意那么厉害,怎么办啊?」

却没想到他拧着眉心想了半天,说:「报警吧。」

「啊?」

这又是养小鬼又是尸虫的,报警?

「不是。你们这一行,不应该有问题自己解决吗?」

小卷毛一摊手,表情格外坦然。

「我是想自己解决,但问题是我打不过啊,而且,人民警察是我们永远的后盾。」

……

太有道理,以至于我竟无言以对。

而小卷毛也已经扶着门站了起来,顺着诊室门上的那块玻璃,往外观察。

「我再出去拖延一会,你赶紧报警。」

说完就推门走了出去,反身关门,又往门上贴了一张符。

外面斗成一团。

这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医院里竟然没人察觉不对,过来查看,不知道是不是那老头使了手段。

小卷毛这次改变了策略,远程用符咒消耗,不再让那鬼脸近身。

这样一来,竟然隐隐有了点优势。

而那老头显然不甘心,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小刀,用力划在了手腕上。

殷红的液体顺着伤口流出来。

那鬼脸竟然趴在地上,开始舔他的血!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等舔干净地上的血迹,再站起来的时候,那鬼脸竟然长大了不少。

原本地上渐弱的火势,也猛地一蹿,热浪冲天。

我躲在门内,都被烤得喉咙干哑。

这一下,小卷毛完全成了劣势,被火焰和鬼脸逼迫,不得不靠近走廊尽头的玻璃窗。

那老头用另一只手按着刀伤,笑容阴狠地望着那一幕。

窗户开着。

他的目的不言而喻。

我赶紧回神,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报警。

按下拨号键,把手机凑到耳边,但等了半晌,依旧没有拨号成功的提示音。

不对劲。

信号被屏蔽了,电话根本打不出去!

而门外,小卷毛闪躲艰难,且右手动作僵硬,显然受了伤,眼看就要被那鬼脸逼迫,从窗户摔下去。

这怎么办?!

我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视线在诊室里扫视,终于看到角落里的桌子底下放着的灭火器。

那灭火器应该没用过,重量不轻。

也顾不得小卷毛叫我别出去的叮嘱,用力推开诊室的门,之后举着灭火器冲了出去。

在那老头回神之前,照着他后脑勺狠狠砸了一下。

灭火器跟头顶接触。

一声闷响。

那老头白眼一翻,倒在了地上。

楼道里压抑的气氛瞬间消散,火焰、怪物似的小鬼消失得一干二净。

窗户外面,也重新响起了往来过车的杂音。

小卷毛被逼到墙角,手上还举着符咒。

但对手已经消失了。

他看看地上的老头,又看看我。

最后视线定格在了我手上那个重量不轻的灭火器上。

喉结滚动,咽口水,之后朝我竖了个大拇指。

「牛逼。」

我苦笑,把灭火器放在了地上。

手心隐隐发麻。

「这到底怎么回事,解释解释吧。」

小卷毛走过来,把地上的老头双臂反剪,之后在他身上翻找,直到翻出一块玉制的牌子后之才开口。

「这人是 S 市有名的邪修,为了豢养小鬼,到处搜寻枉死的小孩。」

「小孩?」

「对,小孩心思单纯,善恶不分明,枉死之后怨气也更纯粹,便于炼化。」

我想到那个狰狞的多头鬼,不禁拧起眉心,「那他怎么跑到医院来了,还在停尸房里救了我?」

「我敢肯定,他来不是为了救你。」小卷毛示意我看背后。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才注意到,产房门前,那个「手术中」的灯牌正亮着。

一个年轻男人倚在墙边,陷入了昏迷。

下一秒,手术时间跳转到整点,产房里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

小卷毛彻底松了口气,看着产房的大门,解释道:「阴时阴刻阴属,这个孩子在今天的凌晨出生,是最标准的纯阴命格,而在临产前一刻被杀,胎死腹中的话,则会激发最强的怨念,万一真被那个人得手,炼化了一个纯阴命格的枉死胎儿,后果不堪设想。」

我恍然,「所以你刚才那么着急,明知打不过,还疯了似的闯上来?」

他露出苦笑,「是不是有点蠢?但也来不及通知师父了。」

我摇头,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没,挺酷的。」

他眼前亮了亮,咧嘴,露出整齐的八颗牙齿。

挠挠头,「抱歉啊,我其实挺想帮你的,之前也不是故意咒你,主要是师父……」

我摆手,「没事,不用解释。」

一个为了救人连自己命都不要的人,再坏能坏到哪去。

再说我这事纯属是自己倒霉,本来就不关他的事。

他还想开口,但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人声打断了。

电梯里哗啦啦冲出来一群人。

齐刷刷穿着保安服,直接把我俩围在了中间。

领头的那个人举着棍子,质问道:「你们怎么回事,不知道医院里不能大声喧哗吗?我在监控里盯你们半天了,鬼鬼祟祟的!」

我没敢出声,猜也知道,我俩刚才的举动,在监控里肯定不太正常。

我心虚地避开了那个保安的视线。

反而是小卷毛,格外镇定地出声解释:

「您误会了,我们是看到有个神经病对人行凶,怕影响其他人,才跟过来的。」

说完,还用视线示意了一下地上的老头。

保安队长将信将疑,「神经病?你们怎么知道他是神经病?」

「不信您看,他不光攻击性强,而且刚才还自残了。」

手腕上的伤口,口袋里的匕首一应俱全。

亲自翻看之后,保安队的人已经信了一半,把人架起来就要带走。

「年轻人想帮忙是好事,但这种情况还是联系保安队比较好。」

小卷毛乖巧地点头应声。

而这时候,那老头却醒了。

尽管手臂被架着,受制于人,但看到我俩之后,还是迅速变了脸,面色狰狞地破口大骂:

「你个小杂种,把我东西还给我!」

但他自己却没意识到,完全失控的表现,反而坐实了精神有问题的说法。

直到被保安架着进了电梯,他依旧情绪激动。

那头电梯门合上。

产房的门也开了。

护士抱着裹好的孩子出来,摇醒了墙边的男人。

「先生,醒一醒,您妻子生产顺利,母子平安。」

「哎呦,谢谢您谢谢您,我这……怎么睡着了?」

年轻的丈夫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带着笑容责怪自己。

气氛温馨。

我跟小卷毛对视一眼,深藏功与名地并肩走进了楼梯间。

「对了,我叫许子恒。」

「庄宇。」

我也伸出右手,回握了他。

「刚才,谢了。」

「嗐,走吧,去吃饭,我请。」话刚说完,我又赶紧改口,「不行,还是你请吧,我不怕欠人因果。」

他愣了一下,之后才意识到我在开玩笑,苦笑着怼了我一下。

「命都欠你了,还差这点吗?」

从医院里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毕竟凌晨。

能吃饭的地方也没剩下几个。

最后我俩还是找了家烧烤。

也没进店,就露天的几张桌子。

路灯,微风,远处看不太清的居民楼。

折腾了那一通之后,原本低落的心情,竟然前所未有地放松了下来。

许子恒拿了两瓶水,其中一瓶放在我面前。

「不喝酒吗?」我问。

「明天还得早起,喝多了起不来。」

听见这话,我有点惊讶,「干你们这行,也得打卡上班?」

他一口水没喝完,呛了一下。

哭笑不得地看着我,「不是,我是干哪行的?我好像没告诉你我是干什么的吧。」

「你不是……道士吗?」

「什么啊?我是记者,正经工作。」

他无奈地看着我,把水放下,拿纸擦嘴。

我上下打量他那一身道袍,「那你这,属于兼职?」

「也不是,其实主要是传承不能断,加上大灾将至……」

他语气里带着无奈,说到一半忽然转换了话题,「嗐,我跟你说这些干吗?对了,小庄哥,你等会把你生辰八字写给我,之前师父说不能帮,但也没把话说死,可能还有办法,我再去求求他。」

师门传承的事,确实不好跟我一个普通人说。

我举起矿泉水跟他碰了个杯,「谢谢兄弟。」

烧烤还没上,我俩闲聊,「不过我有一件事还挺好奇的,像你们这种道士,是不是都能看到鬼啊?」

「分情况,大多数时候还是需要开天眼才行,不然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怨气,除非是那种阴气特别重,或者有意显形的鬼。」

「这样也好。」

不然当了道士就得整天看到鬼,那日子估计也不好过。

「那我身边那个,现在还在吗?」

许子恒点头,默认了。

见我表情变化,安慰道:「不过她暂时好像没有害你的打算,应该没事。」

「希望如此吧。」我苦笑。

估计是怕我越想越难过,许子恒赶紧转移了话题,「不过,也有特殊情况,有一些人因为体质原因,天生就开了天眼,像那种是没法主动关闭的,只能被迫见鬼。」

「那不是很惨?」

「是有点不幸,因为命定天眼,都是八字比较轻的人,加上长期惊吓,很有可能在成年之前就夭折了。」

我「啧」一声,觉得感慨。

我这至少还好好活了二十几年,才惹上了这个麻烦。

要是从小就见鬼,那还得了。

烧烤好了,老板亲自给端到了桌上。

刚从架子上拿下来的羊肉串,还滋滋冒着油,香味诱人。

许子恒一串肉下肚,才接着说了句,「不过那种人很少的,万里无一。」

我想了一会,才意识到他是在说天生天眼的人。

也没当回事,埋头苦吃。

毕竟空着肚子折腾了这么一通,实在是饿得够呛。

吃饱喝足。

我结了账。

跟许子恒道别之后,准备回酒店。

但走出没几步,他却又追了上来,「小庄哥,你得把八字告诉我啊。」

我一愣,也想起来了。

「困得我头昏脑涨,差点把这事忘了。」

我俩这才加上微信。

打字把出生年月给他发了过去。

「具体出生的时刻我记不清了,明天问问我爸,不过估计他也不一定知道。」

许子恒点头,「你尽量问问,实在不行问清楚是上午下午也好,算得准一些。」

「应该是早上。」

我爸以前总念叨,我难产,进了产房十二个小时,从晚上一直折腾到早上才生下来。

把人送进病房的时候,太阳都升起来了。

他正低头查看那条消息。

一串数字没念完,声音却变了调。

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你说,你是早上出生的,你确定吗?」

「确……确定啊。」

具体时间点拿不准。

但自从我妈去世之后,我爸经常念叨这件事,那么多细节,怎么也不可能记错。

许子恒还在盯着我,听到我说确定之后,一字一句地开口:

「小庄哥,你被人换命了。」

沈龙

换命?

我拧着眉心看向许子恒,「这是什么意思?」

「那,我说完了你别害怕。」

路灯照耀下,他面色格外凝重。

但下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一道忽然响起的惨声打断了。

「啊!救命,救命啊,有没有人救救我,放开我,你这个畜生!」

尖厉的女声,混着阴沉的夜色,听起来更显凄厉。

我吓得一抖,之后跟许子恒齐齐转头看向动静传来的方向。

是个公共厕所。

声控灯亮着,镂空的墙上缘隐约能看到光影晃动。

深夜,公厕,呼救的女声。

猜也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许子恒犹豫着开口,「那是……」

「强奸。」

我沉声开口。

之后加快速度跑了过去。

许子恒也回神,跟了上来。

离得越近声音越大,等到了跟前,已然能确定人在女厕所里。

我也顾不上男女有别,当时就要往里闯。

却被许子恒忽然发力,拽了一个趔趄。

「别进去。」

没料到他会阻拦,我动了怒,压低声音吼道:「这种事不能不管!」

但他却没撒手,反而盯着我,格外严肃地开口:

「那里面不对劲,没有人气,阴气还特别重!」

没有人气?

我动作僵在了原地。

里面没有人气的话,那呼救的又是谁?

难道……

「没错。」

似乎猜到了我的想法,许子恒沉着脸,重重点了下头,「是陷阱,有人故意施了障眼法,来掩盖外泄的阴气,恐怕就是为了吸引我们过来。」

我心里一沉。

很快就意识到刚才不该那么冲动,把我们两个都拖进了麻烦里。

「那现在怎么办?」

「跑!」

许子恒拽着我的胳膊,使劲往路灯下跑了过去。

而他话音刚落,厕所里的声控灯就开始明暗交替,阴风裹挟着嘶吼声猛地迫近。

许子恒一面推我,一面掏出符咒往身后扔。

但原本在医院能定住小虎的符咒,现在抛出去却一点用都没有。

可想而知,身后追着的东西到底有多厉害。

路灯昏暗,辨认方向不是易事,但我脚下的速度却丝毫不敢放慢,咬着牙往前冲。

而偏偏在这时候,前头出现了一个十字路口。

因为纠结,所以我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就在这个间隙,阴风越逼越近,整个人仿佛被扔进了冰窖里,凉意直往五脏六腑逼。

我冻得打冷战,连抬腿都成了奢望。

不行,跑不动了。

上下眼皮像是在打架,疯了似的往一块粘。

视线也渐渐迷离……有个模糊的背影在眼前闪过。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消失时,背后忽然传来一股大力,迫使我往前奔了好几步。

那股刺到骨头的阴冷终于消散,原本无法抬起的双腿也恢复了正常。

风声裹挟着许子恒的喊声,清晰地钻进了我的耳朵里。

他说:「往左!去最近的派出所!」

我精神一振,几乎瞬间就理解了他的想法——派出所评公正,断是非,正气凛然,普通妖魔鬼怪都不敢靠近。

去那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我瞬间调整了逃跑路径。

不过,许子恒怎么办?

想到这,我借着转弯的瞬间,偏头看向身后。

才发现他正艰难地举着木剑,抵着一团黑气。

而更诡异的是,那黑气虽然看上去没有实体,但阻力却大得惊人,我甚至看到了他手臂上暴起的青筋。

注意到我回头,他又咬牙喊道:「快跑,不用管我,他们的目的是你,不会拿我怎么样!」

那团黑气再次逼近,看样子确实是想绕开许子恒来追我。

我赶紧咬牙提速,拼命把距离拉开。

双腿又酸又痛,几乎已经麻木了。

万幸派出所离得不远。

在我彻底虚脱跑不动之前,终于到了地方。

看到亮着灯的警徽,简直像看到了救命恩人,我连滚带爬地奔过去推门。

门被推开,而我也直接摔了进去。

还在地上滚了一圈。

在看到那团黑烟确实停在派出所门外,没能追进来之后,才终于放下了心。

当即也顾不上要爬起来。

就躺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再之后,视线偏转,却看到了桌子后面。

一位警察手端泡面碗,目瞪口呆盯着我。

「报案?」他放下刀叉,问我。

而我大脑一片空白,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毕竟因为被鬼追打不过,无奈之下只能来派出所避险这种说法,只要我敢说,就肯定会被当成神经病。

所以愣了半天,最终也只能点头附和,说:「是,我要报案。」

之后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什么案?你坐下来仔细说说。」

听我这么说完,那位警察立刻推开了手边的泡面碗,表情也严肃了起来。

甚至还拿出了记录本,认真负责。

事已至此,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是,那个,我弟弟走丢了,找了好长时间都没找着。」

「人口走失是吗?那请问走失的大概时间,走失人的年龄、性别、特征,以及走失前的衣着打扮,您还记得吗?」

「这个……」

我被问蒙了,手心直冒冷汗。

撒谎,还是面对警察撒谎,如果不是遇到这些破事,我是一辈子都不敢这么做的。

一咬牙,想到了确实状况不明的许子恒。

「我们是在静安路的十字路口走散的,他年龄大概二十五岁,男性,穿了一套白色的休闲装,上衣是个帽衫,棕色卷发,大眼睛高鼻梁……」

我正努力凭记忆复述许子恒的特征。

但对面那位警察记录的动作却顿住了,抬头打断了我。

「请等一下先生,您说的那位走失的弟弟,是成年人?」

我愣了一下,点头,「是啊。」

「走失时间不足 24 小时?」

「对。」

「那请问他是否有智力缺陷?行为无法自理?」

我下意识停顿,没敢答话。

毕竟这话一出,其实暗含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一个具有自理能力的成年人,走失还不到 24 小时就来派出所报案,怎么想都是不合理的。

我心虚地偏头,避开了对方考量的视线。

但警察到底是警察。

哪怕我选择沉默,他也能从沉默里得到答案。

对面的人眉头微皱,终于彻底放下了纸笔,「先生,请不要来派出所开这种玩笑,这是违法的。」

「不,您别误会,我真不是故意来找事的。」我赶紧开口道歉,「主要是……当时情况很特殊,我是真怕他会出事。」

「什么特殊情况?大半夜的,还能闹鬼不成?」

对面又捧起泡面碗,继续那顿被我打断了的工作餐。

但我却被那句随口猜测,吓得心尖一颤。

「这个……」

之后就彻底陷入了沉思,到底该怎么解释,才能既不用撒谎,又不会被当成神经病?

对面的警察眼都不眨地盯着我,满脸都是「不用解释了,我早觉得你这人不太正常」的表情。

纠结,尴尬,为难,还不能起身就跑。

幸好有人推门进来,打断了室内僵持的气氛。

那道视线挪开,一直围绕着我的锐利压迫感也终于散了。

我也回头。

许子恒就站在门口,手里抄着那把木剑,半边身子探进门内,气都没喘匀就问我:

「小庄哥,你没事吧?」

「应该没什么事。」

只是让警察叔叔误会了,现在不知道该怎么脱身而已。

那警察人至中年,经验丰富,一眼就根据我之前说的特征,认出了许子恒。

探究地看向了我,「这位就是,你说走丢的弟弟?」

身体往椅子背上靠去。

「解释解释吧,到底怎么回事?」

态度严肃,显然也觉得这情况怪异,得弄清楚。

我咬牙开口,正准备把问题都揽下来,说我是在恶作剧,然后好好道歉,顶多也就是被教育一下。

但身后的人却抢先开了口,「抱歉,不方便解释。」

我被许子恒大胆的举动吓了一跳,但话已经说出来了,就算再冲过去捂住他的嘴也没用了。

警察表情变幻,有意外,也有恼怒。

「警察叔叔,您别生气,他就是随口一说。」我赶紧道歉找补。

哪知许子恒却一点都不领情,径直走进来。

挡在了我跟那个警察中间。

直至走出派出所,站在树底下的路灯旁边,我依旧觉得跟做梦一样。

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许子恒掏出了一张卡片,给那位警察看了一眼之后,对方就什么都不过问的,直接放我们走了。

我百思不得其解,问他给警察看了什么。

「你说这个啊。」他神秘地笑笑,又拿出了刚才那个东西。

蓝框白边,竟然是张塑封过的工作牌。

上面写着:特殊管理部门,许子恒。

牌子上没有具体工作单位,但左上角那个清晰的警徽,却格外明显。

我一愣,「你是警察?」

「哪能啊?」许子恒摇头,收好工作牌,「算是顾问吧,在遇到恶鬼参与的案件时,给警方提供参考意见、调查意见,警方有自己的人员组成,接受过系统的刑侦教育,更专业。」

因为保密协议,许子恒不能透露太多。

但我却隐隐约约意识到,这个世界,或许跟我以前想象的不太一样。

看到许子恒手里的木剑,我才想起来问:「对了,你刚才是怎么脱身的?没有受伤吧?」

许子恒摇头。

「没有,你刚离开,那团怨气就追了上去,根本没有跟我缠斗的打算。一团不成型的怨气,在没有恶鬼寄托的前提下,却依旧有明显的目标,显然是有更厉害的人在背后操纵。」许子恒表情凝重,下了结论,「他们应该,是冲着你来的。」

「我?」

我死死拧着眉心。

可为什么?

我普普通通一个人,没钱没权,烂命一条,除了倒霉撞鬼之外没有任何特点,到底哪儿值得别人这样绞尽脑汁来害我呢?

我正想着,身后却冷不丁地响起一道女声。

「不是,他们的目的不是你,是我。」

是谁?谁在说话?

那声音轻轻柔柔,但却透着一股子空洞的冷意。

可这附近根本没有其他人啊。

我吓得一激灵,抬头就看到,许子恒正死死地瞪着我身后。

心底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僵着脖子转身。

果然,看到了一个身穿白裙子的身影。

是个小女孩,麻花辫,齐刘海,脸色惨白,长相跟那个相框里的照片一模一样。

她的身影在路灯的照射下呈半透明的状态,到我胸口那么高。

很明显不是人。

我后脊发凉,赶紧后退几步跟许子恒并排,惊恐地盯着她。

却听到了一声冷哼,「对待救命恩人,你就这个态度?早知道不救你,让你死了算了。」

这话显然是对我说的。

那双黑白过于分明的眼睛,直直看了过来。

我一愣,这才想起那天被鬼打墙,那老太太消散前说的那句话。

试探着开口问道:「那天是你救了我?你就是薛姑娘?」

对面冷哼一声,默认了。

许子恒攥紧木剑,十分疑惑,「是你跟他签了冥契?可你为什么背了这么多条人命,却还没变成恶鬼,可以自由显形?」

「那是因为,我杀的都是害我的人。」薛姑娘瞥了许子恒一眼,冷冷答话。

「不对。」许子恒摇头,「人命就是人命,无论有什么因果,恶鬼滞留人间,伤了人命都不可能不被反噬,你在撒谎!」

「跟你撒谎?」薛姑娘视线锐利地扫过来,显然动了怒,嗓音尖锐,「你配吗?」

下一秒劲风浮动,许子恒头顶的大树哗哗作响,摇摇欲坠。

他抄起木剑,架势防备。

刚刚还算和谐的氛围,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我赶紧拦下许子恒,压着他手里的木剑,小声劝说:「先别激怒她。」

她身上背着人命,如果真想杀我大可不必主动现身。

现在不光主动显形,还不排斥交流,那应该没有动手的意思,不如先把情况问清楚。

转身把许子恒挡在身后,继续问她:

「那你这几天一直都在跟着我吗?」

转移话题成功。

她身上的戾气散了几分,「废话,不然怎么救你?」

童声稚嫩,但语气依旧凶悍。

「可车祸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害我?」

我之前想不明白的,也是这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她车祸的时候想撞死我,后来鬼打墙的时候又出手相救。

难道必须由她亲手杀死我才行?

但她听完这话却是一愣,脸上现出几分疑惑,「我什么时候害你了?要不是我在关键时刻,控制了那个被夺舍的司机,你早就被撞死在路边了。」

随着她冷冷的声音,回忆里的画面交错。

拼凑出了一个跟我之前的推测截然相反的真相。

那个司机早在我上车之前,就已经被夺了舍,有人控制他,要让我死在那辆车上。

所以她才出手。

目的不是害我,而是救我。

「可这样的话,到底是谁要杀我?」

我总觉得情况错综复杂,越理越乱。

「应该是那些人。」薛姑娘抬头,视线深沉,脸上的表情也换成了跟样貌极为不符的老成。

我正想问她是哪些人,却听到兜里的手机「嗡嗡」震了两声。

有人打电话。

但我还没来得及接,对面就已经挂了。

锁屏界面显示着未接来电的提醒,以及一条短信。

我下意识戳了进去。

才发现竟然收到了一张图片。

照片里的人歪着头坐在轮椅上,闭着眼,眉头微皱,穿着熟悉的病号服。

那是我爸。

照片的背景光线昏暗。

但不难认出,是我住的小区的大门。

护工的号码我存了,之前还在微信里告诉我他们已经到了酒店,一切顺利,绝不可能在这时候带着我爸坐轮椅出门。

可这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我爸也被那些人盯上了?

我吓得手脚发凉。

下意识把电话拨了回去。

与此同时,下一条短信也进来了,文字消息提示从屏幕正上方弹了出来,「给你点的奶茶怎么没喝?」

见我表情不对,许子恒出声问我:「怎么了?」

薛姑娘也看过来。

「我得回家一趟。」我心里发沉,紧紧攥着电话,「我爸好像出事了。」

「什么事?」

我摇头,解释不清。

许子恒见我表情严肃,到底没再问下去,只是略一思索后开口,「那我跟你一起。」

我点开打车软件。

因为是凌晨,所以附近的车并不多。

最快接单的司机,也要从三公里外开过来。

等车期间,许子恒凑近,看那张照片和消息。

「你确定这是你住的小区?」

「肯定不会错。」

门口的灯牌,亮着灯的保安亭,包括大门左侧的花坛,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是对方绑架了你父亲,又为什么要带他去你住的地方?如果真是威胁的话,带去你找不到的地方,震慑力不是更强吗?」

我摇头。

反复看着那张照片。

心里乱成了一团。

根本摸不透对方的打算。

这时候车终于来了。

出租车在路边停下,打着双闪,师傅摇下车窗问:「3723?」

「没错。」

许子恒动作灵活,已经坐上了副驾驶。

而我下意识敞开后排的车门,对薛姑娘让了句,「你先上。」

但她却并没上车,只是表情复杂地看着我。

反而是驾驶位的司机,死死盯着后视镜,抖着嗓子开口,「大……大兄弟你……你跟谁说话呢?」

我动作一僵,这才意识到薛姑娘是鬼,并非所有人都能看到她。

得亏许子恒反应快,直接从副驾驶位跳了下来,重新坐进后排。

之后佯装埋怨地开口,「咳,你这人真是,分开一会都闹脾气,我跟你一块坐后排行了吧?」

「哦哦,好。」我后知后觉地配合。

见状,司机终于松了口气。

「哦,闹……闹脾气呢,吓了我一跳,大半夜的,我还以为闹鬼了,真有什么我看不见的人。」

「师傅您别怕,法治社会,哪来的什么鬼。」

许子恒笑呵呵地解释。

我也赶紧上车。

而车外的小姑娘身形一闪,不用开门就坐在了副驾驶位。

汽车发动。

但车内的氛围却格外尴尬。

司机对自己身边端坐着的恶鬼本鬼毫无察觉。

从后视镜里,连瞟了我跟许子恒好几眼,「没事小伙子,你们想怎么样都行,我不歧视你们。」

我跟许子恒对视一眼,没太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只能随口附和,「谢谢您啊。」

司机笑笑,又补了一句,「不管男女那都是爱情,不丢人。」

许子恒还在配合地捧哏,「是,您说得对。」

而我却猛地回神。

不是。

这司机大哥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赶紧拽了下许子恒的衣袖,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行了,别说了。」

或许是声音太小,他没听清,只能凑过来问我:「你说什么?」

但这样一来,我俩就挨得更近了。

后视镜里,司机大哥笑得深藏功与名。

妈的,这叫什么事……

我很烦,但我不能说。

一路煎熬。

三人一鬼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下车之前司机大哥还冲我俩摆手,「慢走哈,注意安全。」

我随口道了声谢。

之后就拽着许子恒跑进小区,直奔我住的那栋楼。

薛姑娘跟在我俩后面飘。

我家那一层关着灯,看不出有没有人在。

离得越近,反而越紧张。

许子恒开口,「先去看看吧,情况不对就报警。」

我点头,领着他进了电梯。

出电梯左转,直奔我家。

门关着。

明明是住了好几年的房子,但这一瞬间竟然有些害怕,不敢开门。

里面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我爸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冷不丁地,薛姑娘忽然出声:

「里面只有两个人。」

说完身形一闪,隐匿了行踪。

估计是看我太紧张,才出声提醒。

我道了声谢。

两个人,一个是我爸,那另一个是谁?

三更半夜,不能再拖了。

抄起放在走廊的拖把,之后咬牙拧开了面前的那扇门。

「咔嗒——」

门没锁,一拧就开了。

客厅漆黑一片。

窗帘没拉,透进点月光来,照在茶几和地面上,是跟我临走前相差无几的陈设。

人呢?难道不在我家?

正在我怀疑那张照片只是障眼法的时候,忽然听到了脚步声。

是从厨房里传出来的。

我跟许子恒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地朝着那头靠近。

走近了才发现,厨房的门虚掩着。

门缝里漏出了暖黄色的灯光。

我手上发力,用拖把杆挑开了那扇门。

但下一秒,我却愣在了原地。

灯亮着,厨房里明晃晃的,里面的场景一览无遗。

系着围裙的女人,正站在洗碗槽前,低头洗碗。

见我出现在门口,那女人表情不变,只是抬手合上了水龙头,说:「来了啊。」

淡定得好像大半夜在别人家洗碗的人,不是她一样。

短发,高挑,眉眼间气质利落。

我在记忆里搜寻半天,也不记得在哪见过这样一个人。

许子恒也一脸警惕,显然也不认识她。

我只能先开口,「短信是你发的?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来我家?我爸在哪?」

里面的人闻言,用围裙擦干了手,看了过来。

「你父亲好好的,在卧室睡觉。」

之后不答反问,「你知道沈龙吗?」

我拧起眉心,「沈龙是谁?」

「哦,我忘了你不知道他的名字,那……小龙侠你应该知道吧?」

小龙侠?

这名字耳熟。

我想了半天才记起来,那个被吓疯之后,死在精神病院里的小主播,ID 就叫这个。

「你说的是那个小主播?」

「没错。」她点点头,「他叫沈龙,是我的亲弟弟,前几年跟父母吵架,才辍学去当了主播,但前段时间他忽然失联,等再见面,就是医院通知我去领尸体……反正,我一直查他死去的真相。」

我盯着眼前的女人,观察她是否在说谎。

「我没必要骗你,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她捋了下头发,视线锐利地看过来,「害死我弟弟的那个直播,你也做了,对吧?」

语气笃定,视线坚定,不像在骗人。

我把拖把扔在了墙角,问她:「你查到了多少?又想通过我知道些什么?」

「你比我想象中还聪明。」她眼里划过一丝赞许。

在亲眼看到我爸确实好端端地躺在卧室睡觉之后,我也松了口气。

客厅的灯打开了。

许子恒和那女人面对面坐着,氛围沉闷。

我拿了两瓶矿泉水出来,在许子恒身边坐下。

向她介绍我俩,「庄宇,许子恒。」

她也大大方方地给了回应,「沈欣。时间紧迫,我就不卖关子了。我弟弟死了,警方得出的结论是自杀,精神状况恶化严重,但我很清楚,我弟弟不是会自尽的人,尤其在一个月前,他还给我打过电话,很高兴地告诉我,有个大老板赏识他,他马上就要红了。而我调查之后发现,我弟弟被送进精神病院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那场凶宅直播。我很清楚我弟弟是被人害死的,罪魁祸首就是那场直播,但诡异的是,网上根本找不到关于那场直播的任何录屏资料。我弟弟死因不明,那家医院却禁止探视,还拒绝出示他的诊疗记录,而且我每次接近那家医院,之后都会遭遇意外,就好像有人在暗中控制这一切,阻止我查到真相。」

我下意识开口,「所以我去和仁医院的时候,你才会点那杯奶茶?」

她点头,「从我弟弟去世之后,我就辞了职,专门调查这件事,虽然没能找到真相,但唯一弄清楚的就是,那家医院的目的不单纯,贸然打草惊蛇对谁都没有好处。」

「你说程飞要害我也是……」

「他在你家附近晃悠,看起来就目的不纯。」

「谢谢。」

「不过你怎么……」

怎么会跑到我家,还把我爸带了回来,跟没事人似的在厨房洗碗?

这些问题我没问出口,她却了然,解释,「你请的那个护工太胆小,估计察觉不对,怕惹事,所以把你爸一个人扔在小区门口就走了,我刚好在附近,又知道你家地址,就把人送回来了。」

我对这说法存疑。

掏手机去找那个护工的微信,想问问他现在在哪。

可消息发出去,却提示我并非对方好友,需要验证。

红色的感叹号异常显眼。

佐证着沈欣的话。

艹。

我心中暗骂一句,实在没想到竟然真被那个护工给骗了。

更多的还是懊恼,因为大意,差点让我爸置身危险中。

收起手机,我又想起了一件事。

「你哪来的钥匙?」

「你爸开的门,他以为我是你朋友。」

她态度坦然,挑不出任何伪装的痕迹。

我心情复杂,正打算道谢。

身侧却冷不丁地有人出声。

「你撒谎。」

转头,才发现许子恒直勾勾地盯着沈欣,视线锐利。

沈欣皱眉,「你什么意思?」

「庄叔叔魂魄不稳,绝非你口中的睡着了那么简单,虽然魂魄无伤只是受到了波及,但也说明曾有人在旁斗法,你是道门中人对吧?」

沈欣身体后倾,防备之意十足,「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在小区门口认出了他父亲,所以送老人家回家,有什么问题吗?」

许子恒冷笑,态度意外地强硬,直接伸手去掀沈欣的裤腿。

「那你身上的伤口,又怎么解释?」

沈欣动了怒,「你他妈有病,放开我,小心我告你性骚扰!」

一个掀裤腿,一个薅头发,客厅里一片混乱。

这变故发生得突然,我听得云山雾绕,根本不知道该帮谁。

怕邻居找上门,只能先劝架。

「你们都冷静点,有什么事好好说不行吗?」

但劝说无果,只能尝试着把两人分开。

混乱间,沈欣的牛仔裤下摆还是被许子恒掀开了。

一大片乌青的手掌印,覆盖了她整圈脚踝,伤处冒着黑气,隐隐还有扩散趋势。

许子恒轻哼一声,回到沙发上整理自己的上衣。

我也愣了,下意识开口,「这是什么?」

「怨气入体,现在看似没什么影响,但如果放任不管,怨气会逐步扩散,不出三日就会侵蚀心脏,到时候人也彻底没救了,会被怨气操控,成为真正的活尸。」

沈欣冷着脸压下牛仔裤,「不关你们的事。」

我爸好好的,只是魂魄不稳,因为有人在旁打斗受到了影响,而沈欣受了重伤,甚至有可能危及性命……

我冷静下来,说出了那个猜测。

「你救了我爸?」

沈欣别开视线,默认了。

怪不得。

程飞为了抓我,甚至不惜把医院搞得鸡飞狗跳,怎么可能在没抓到我的情况下,那么轻易地放弃?

只能说明他更换了切入点,打算直接找我爸麻烦。

可沈欣救了我爸,又为什么要隐瞒呢?

我坐直身子,斟酌着如何开口询问。

许子恒却抢先开了口。

「你是胎生天眼,对吧?」

沈欣一愣,猛地抬头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这一次,她才终于说了实话。

沈欣开了天眼,能看到鬼魂,所以哪怕她领完尸体之后,根本进不去那家医院,但依旧能根据医院附近的冤魂判断,他们做了很多不能见光的勾当。

所以她提醒我,想活命就不要靠近。

因为当时的我阳气虚弱,极易被附体。

「那个来找你的年轻人,虽然身上没有阴气,但有不少冤魂在他附近徘徊,都是年轻女孩,其中还包括一个跟他血脉相连的婴儿。」

我出声询问:「你说程飞?」

「没错,我以为他跟我弟弟的死有关,所以从你家楼下开始,就一直跟着他,直到他追上了那个护工,还把你父亲带到了酒店里,准备作法……」

「然后你就出手,救下了我爸?」

沈欣摇头,「不是,是他们先发现了我,派怨鬼攻击,而你父亲撕碎了那个人的符咒,救了我一命。然后我用防狼喷雾迷了他们的眼睛,还放了火。等逃出来之后,才打电话举报他们举办封建仪式。」

许子恒「嘶」了一声。

「以传播封建迷信思想,被警察抓起来的话,怎么也得教育几天。」

我眼皮一跳,眼前的女人看起来情绪温和,没想到做事手段却如此雷厉风行。

不过程飞又是怎么回事,他跟陈喜是一伙的吗?那最开始又为什么要劝我拒绝直播?

我想不出原因。

但忽然记起一件事,问沈欣:

「可这样的话,今晚的事你为什么要隐瞒真相?」

她语气深沉地开口,「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的特质特殊,不能轻易暴露。」

我一愣,但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许子恒说胎生天眼的人很少,算得上万里无一。

而且大多数人命格衰弱,活不过成年。

而沈欣显然早过了十八岁。

她带着天眼,命格又好好的,难免会惹来其他人觊觎,防备心重一些也正常。

「抱歉,骗了你们。」

「没事,理解。」我没深究这个,问她,「那你腿上的怨气怎么办?」

她双手抱臂,往沙发上靠去,「没事,不用担心这个。」

「你知道怎么解决?」

「你有办法?」

我跟许子恒齐齐出声。

她却摇头,表情坦然,「他刚才不是说我还有三天时间嘛,我一定能在三天之内找到真相,查清楚小龙的死因,给他报仇。」

……

合着,就是等死呗。

许子恒也无奈地开口,「不是,你这人脑子是不是不太好使啊?」

沈欣闻言瞪了他一眼,「你脑子才不好使呢,岁数不大,头发染得倒是黄,你要是我弟弟,我非把你腿打断了不可。」

许子恒猛地拍了下沙发,眉头紧蹙地站了起来,「你胡说。我这是亚麻棕!」

现在重要的是头发染了什么颜色?

我起身隔开两人。

问许子恒:「像这种怨气入体,你应该知道怎么解决吧?」

「我师父会处理。」

「那你师父能帮忙吗?」

「能啊,反正你家不安全,加上你被换命的事,我本来就打算明天带你和叔叔去求助师父的。」

我松了口气。

「那就行了,你先坐下。」

之后又看向沈欣,「他明天会求他师父帮你治疗,不过你既然有把握在三天之内查清楚真相,那应该已经找到线索了吧,说一下你都查到了什么,我们共享信息。」

提起正事,沈欣也严肃了起来。

「那些藏在幕后的人,好像在寻找特殊命格,然后逼迫利诱对方签署冥契。」

「什么叫特殊命格?」

「我也说不清楚,但我能感觉得出来,你,还有小龙,你们的魂魄给我的感觉很像,但具体哪里像,又说不出来。」

「所以你打算,先一步找到有特殊命格的人,然后守株待兔,抓到那些人?」

她点头。

可这个想法也太理想化了。

我问她:「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人既然有能力掩盖真相,又怎么会那么容易受制于你?」

别说抓住对方了,贸然跟对方抗争,不明不白丢了性命都有可能。

她抿了抿唇,只是说,「我有我的计划。」

我叹了口气。

很明显能感觉到,沈欣有所保留,并没把全部真相告诉我,但也很清楚,她不想说的话,我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行了,今天太晚了,先休息吧。」

我爸睡在主卧。

我跟许子恒在客厅打地铺,把次卧留给了沈欣。

沈欣出现得突然,带来了很多信息的同时,也带来了更多谜团。

而且自从回家之后,薛姑娘就没现过身。

程飞虎视眈眈,不知道跟陈喜做的一切,又有什么关联……

外面阴天,空气闷得喘不过气来,满满都是风雨欲来的征兆。

我把客厅空调打开,之后终于困得不行,在许子恒的鼾声中,睡着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许子恒站在窗边,对着墙上的镜子自言自语。

「明明还没掉色,一点都不黄。」

我看得好笑,爬起来去开窗。

之后无视了那条被染色的毛巾,附和他。

「放心,确实一点都不黄。」

他看到我一愣,之后清了清嗓子,转换话题,「醒啦,不过庄哥,你睡眠质量真好,昨天晚上打雷声那么大都没被吵醒。」

「昨天晚上打雷了?」

「是啊,雨也特别大。」

许子恒让出窗边的位置,自己去浴室洗漱。

我站在窗边,掺杂着雨后泥土气息的凉风,顺着窗户灌了进来。

人立刻清醒了不少。

没想到正吹着风,次卧的门却开了,沈欣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打了个呵欠,看到我的第一句话,竟然也是,「你睡眠质量真好,那么大的雨都没能把你吵醒。」

我失笑,「怎么都这么说?」

她奇怪,「还有谁这么说了?」

我扬起下巴往浴室指了指,里面洗漱的水声不小,许子恒的卫衣下摆在洗手池前晃动。

沈欣倚在墙边,看着浴室方向,「那孩子跟我弟弟挺像的,所以我才忍不住逗他。」

我笑笑,「感觉到了。」

沈欣看向窗外,又开口,这次语气低沉了许多,「其实,我前几天见过小龙。」

我一愣,「什么时候?在他……离开之前吗?」

「嗯,当时我在那家医院楼下,他站在窗户边上,我看到了,他身体里有两个灵魂,他在向我求救,可我当时被那个保安拦着,根本进不去……」

「然后呢?」我问。

「然后第二天我就收到了他的死讯,我当时应该闯进去的,都是因为我太瞻前顾后,所以才害了小龙。」

她声音沙哑,隐隐带了哭腔。

我不擅长安慰别人,也只能挠了挠头发,劝她,「也不是你的错,毕竟你也不知道后来会出事。」

「你们在聊什么?」许子恒吹干了头发,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沈欣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抹掉了眼泪。

我只能出声,插科打诨,「说你头发到底是什么颜色。」

许子恒一撇嘴,说了句,「你们真无聊。」

之后就坐在沙发上,继续摆弄发型。

捋到一半又出声,「你为什么平时都待在那个相框里啊?按理说,人死后的灵魂寄生,应该会选择更亲近的东西。」

猜也知道,他应该是在跟薛姑娘说话。

我回头,果然看到小丫头站在茶几前,认真地观察许子恒的发型。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是因为直播才惹上那个相框的,沈欣的弟弟也是因直播而死,那是不是说明,害死她弟弟的就是薛姑娘,而她之前在精神病院里又看到过她……

想到这一点,我下意识想阻止沈欣看到薛姑娘。

但转过头时才发现,她正倚着窗框,表情平静地看着茶几前的小女孩。

甚至问我,「她是鬼吧?」

我有些意外,「你不认识她?」

「我应该认识吗?」

「那你说你看到过你弟弟身体里的鬼魂,不是她?」

沈欣疑惑地开口:「不啊,那是一个年轻男人,我记得很清楚。」

我愣在了原地。

怎么可能不是薛姑娘?

沈欣

难道还有其他鬼魂被牵扯进来?

现在沈欣的弟弟死了,他身体里的那个鬼魂又去了哪?

原本的思路被忽然出现的状况彻底打乱。

只隐约意识到,我似乎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正打算把这情况告诉许子恒,卧室门却开了。

我爸从卧室里走出来,见到客厅里的我们几个,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爸问。

「昨天晚上。」

我爸被那些人带走,恐怕也知道了一些状况。

但这事复杂,我一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但好在,我爸没追问昨晚的事,只是看向了沙发上擦头发的人。

「这位是?」

「他是我朋友……的弟弟。」

许子恒脸长得显嫩,一头卷发,又染了颜色,看起来就比我小,这么说也不违和。

我爸恍然,「这是小欣的弟弟?」

「小欣是……」

我一愣,不知道我爸在说什么。

还是沈欣反应快,把我挤到一边,开口:「是啊叔叔,这是我弟弟,昨天庄宇忙,叫我送您回来,我家里没人,就叫我弟弟也过来了。」

我爸点点头,「这么回事啊,那麻烦你们姐弟俩了。」

我这才回神,原来我爸嘴里的小欣,指的是沈欣。

不过,她什么时候跟我爸这么熟了?

「叔叔您早上吃什么?要不把昨天晚上的粥热一下吧?」

「不用麻烦你,叫那小子做饭就行。」

「没事,热个粥又不麻烦。」

说着话,沈欣已经进了厨房。

我爸见状有点着急,用胳膊肘怼了我一下,「去帮忙啊,别叫客人做饭。」

我这才回神,开口解释,「不是,爸,咱没时间吃饭了,等会就得出门。」

许子恒说要带我去他师父那,既可以保障我爸的安全,又可以弄清楚我被换命要怎么解决。

他说他师父在的小区有房子空着,我跟我爸可以租下来常住。

所以我们得在被人发现之前,赶紧出发。

但听我这么说,我爸却很意外。

「去哪?你们年轻人出去玩,我跟着干吗?」

我艰难地解释:

「不是玩……是有点事要办,您得跟着……走吧,咱爷俩先去收拾东西。」

我爸被我半推着进了卧室,依旧将信将疑。

等门关上之后,才开口:

「小宇,你跟爸说实话,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我动作一僵,没出声。

却听我爸继续开口,「是因为我要做手术的事吧?」

「没有,不是这个事。」

「唉,」我爸叹了口气,声音沙哑,「你是不是欠了人家钱?」

「啊?」

我实在不知道我爸从哪得出了这个结论,「没有啊。」

「别装了,爸都知道,昨天那些催债的人找过我。」

昨天的事,我爸都记得。

我心里咯噔一声,问:「那……他们都做了什么?」

我爸拧起眉心,「他们把我眼睛蒙上了,但反正就是装神弄鬼的,感觉精神不太正常,还说养什么乌龟。」

养乌龟,鬼,养小鬼……

但我爸这么说,我反而松了口气。

还好,我爸只当那些人是神经病,没把他们的话当真。

我索性将计就计,承认现在确实是在躲债,得先离开这个地方。

这么一说,我爸虽然自责,觉得他的病给我惹了麻烦,但到底比告诉他,我跟一个恶鬼签了冥契,要好得多。

情况说清楚,之后再收拾行李就快多了。

充电线,洗漱用品,几件换洗衣物。

走到客厅,我想了想,把墙上的那个相框也摘下来,装进了背包里。

薛姑娘虽然不用借助相框跟随,但这相框里说不定藏着线索,带上也好。

等收拾好东西,沈欣和许子恒也准备就绪。

我就掏出手机打车。

却被沈欣拦下了。

「还打车干什么,坐我的车不就得了?」

「你开车来的?」

「你有车?」

我跟许子恒同时出声。

下楼之后才发现,她真有车。

还是辆体积不小的越野车。

沈欣开车门,扶着我爸上了车。

而许子恒站在路边倒吸了口冷气,「大……大 G?」

我跟他对视一眼,在彼此眼里,都看到了一模一样的羡慕。

怪不得,沈欣把跟对方同归于尽,说得那么轻描淡写。

原来天真的不是她,而是我。

沈欣转头,见我俩还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笑笑解释道:

「因为那个的原因,能看到太多不想看的,所以我不太喜欢待在人多的地方,这些年都待在野外,拍摄纪录片,上车吧。」

上午十点钟,路上正是车少的时候。

沈欣照着导航开,反而距离市内越来越近。

全程四十分钟,等到目的地附近的时候,周围已经都是住宅区了。

便利店,菜市场,公车站,还有路边拄着拐棍晒太阳的老人家。

这地方生活气息十足,实在不像个世外高人住的地方。

沈欣把车在路边停稳。

怕找不到停车位,所以没敢往小区里开。

沈欣扶着我爸下车。

许子恒在后备箱搬行李。

我赶紧凑过去问他:「你师父就住在这种地方?我以为得有个道观什么的。」

许子恒摇头,「你不懂,这叫大隐隐于市。」

说完,许子恒带路,往小区里面走。

我们几个人在后面跟着。

这小区老人居多,花坛绿化改成了菜地,两棵大树之间,也架了绳子,晒着床单。

才刚走到 11 号楼,许子恒脚步还没停,沈欣就出了声:

「你师父住这栋楼对吧?」

「你怎么知道?」

沈欣认真解释,「因为很干净。」

我爸接话,「是打扫得挺干净。」

但我很清楚,沈欣口中的干净,跟我爸说的干净,根本不是一回事。

她开了天眼,觉得干净是因为在这附近没看到鬼魂。

许子恒在我爸背后小声解释,说他师父在这附近布了阵,很安全。

4 门 602。

因为楼层高,所以就叫沈欣陪我爸在楼下休息。

我跟许子恒上楼,见他师父。

但我俩走到他师父家门口才发现,钥匙就挂在门把手上,旁边还贴了一张纸条。

「这是……什么意思?你师父不在?」

可人不在家,哪有把钥匙挂门上的道理?

许子恒看完纸条,表情比我还茫然。

「师父不在,但他说这件事是我命定的历练,所以不能插手。」

「钥匙是三楼空房的,他已经租下来了,房东联系方式和合同,都在楼下,还有……」

我追问:「还有什么?」

「师父说,跟你换命的,是这个人。」

说着话,许子恒把那张纸递了过来。

宣纸上写的是硬笔字,最底下,是两行生辰八字。

其中一行年月日是我的,所以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而另一行——

1995 年 9 月 29 日 00:17。

许子恒侧身,问我:「你身边有没有这个时间出生的人?」

他表情凝重,认真解释,「其实普遍来看,借运、借势的状况层出不穷,但直接换命的,却很少,一来步骤烦琐,难度极大,还容易被命主发现,另一方面,这办法也极为阴损,直接更换运势,只要原主活着一日,运势就会被源源不断地借走,打压。」

我对上他的视线,拼命在记忆里搜寻相关信息。

1995 年出生,现在是 26 岁。

根据年龄找人根本是大海捞针。

但忽然间,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

程飞,今年刚好 26。

阻拦,跟踪,威胁,他那些怪异举动,也应该都有目的。

想到这,我不由捏紧了手里那张纸条。

许子恒注意到我的表情变化,问:「你猜到是谁了?」

我没答话,反问他:「换命的步骤,一般都有哪些?」

我不知道程飞出生的具体时间。

而仅凭一个年份,笃定换命的人是他,确实有些草率。

但许子恒说换命的步骤烦琐复杂,如果真是程飞的话,那肯定还会有别的证据。

许子恒看出我的目的,开口,「具体操作我也不清楚,但唯一能确定的,需要血液交融,以及很长一段时间的朝夕相处,来骗过天道,调换运势,也是因为这样,换命的要求非常严苛,不光容易被命主察觉,还得换命两人血型一致。」

许子恒说完,我就沉默了。

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

那大概是三年前,程飞出车祸,失血过多被送进了医院,医生打电话通知我,说联系不上他的家属。

我俩那时候还不算太熟,只是一块喝过几次酒。

刚接到电话的时候,还觉得奇怪,这种事怎么会联系我?

但只当他刚从小平台跳槽过来,所以这边没朋友。

也是因为那次,我俩彻底熟了起来。

之后他房子的租约出现问题,出院了也是在我家养病救急……

许子恒皱眉,打断了我的回忆,「你当时给他输血了?」

「是啊。」我苦笑。

「当时知道我俩血型吻合,我还以为是凑巧。」

但现在回想,分明是刻意安排。

我忽然想起一种可能。

「那如果,在我没发现被换命的情况下,我的状况,会对他有影响吗?」

「有。」许子恒肯定地点头,「因为本质上运势还是你的,只是被人借走了而已,所以你的生活状况跟运势本身息息相关。」

「也就是说,只有我好好活着,对方才能继续借命是吧?」

「没错。」

那就对了。

怪不得后来我的数据彻底凉透,玩得好的主播都淡了联系,只有他没疏远我,反而隔三差五叫我出去喝酒。

现在看来,恐怕只是为了确认我的境况。

至于鬼屋签约,他恐怕也不知道什么内情。

劝我不要签约的原因,也很简单,是怕我被恶鬼缠身,会影响他的运势。

可这样的话,也就说明程飞跟鬼屋直播,其实并无关联。

那陈喜的背后到底是谁?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见我半天没出声,许子恒有点担心,问道:「你没事吧?」

我摇头,「没事,不过被借命的话,有没有破解的办法?」

不管怎么样,总得先把我自己的运势抢回来。

许子恒表情纠结,「师父知道,可他现在不在……不过我可以问问师兄,看他有没有办法。」

他拍拍我的肩膀,跟我一起往楼下走。

「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把命抢回来。」

「咱们先把叔叔安顿好,然后我马上就去找师兄。」

出了楼门,一眼就看到我爸跟沈欣在树底下坐着,不知道在聊什么。

等我俩走近,沈欣才问:「怎么样?」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但顾忌我爸在,不好解释。

所以只是说,「钥匙拿到了,先上楼。」

许子恒师父租的房子,不算大,但也不小。

两室一厅。

估计是为了通风,所以灶台在阳台上,紧挨着厨房。

我爸刚做完手术没多久,路走多了容易累,所以就去卧室休息了。

许子恒去请他师兄。

而我则继续整理房间,沈欣也跟着帮忙,导致我有些不好意思。

「你休息吧,我来拖地。」

毕竟她是来给弟弟报仇的,哪能叫她跟着干活?

「没事,我这么长时间都居无定所的,忽然一收拾房间吧,还挺怀念的。」

我直了直腰,「啧」了一声,「你这叫什么爱好?」

她笑笑,「可能是想家了吧。」

「那就回去看看呗。」

「我也想回,但是现在没人欢迎我了。」

说完这话,她低头拖地,避开了我的视线。

再之后,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从前,有个小女孩。

她是胎生天眼,从小就能见鬼,尤其年龄大一些,能开口说话之后,她就经常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父母以为她精神状况不正常,几次冒出扔孩子的想法。

还是找算命先生看过后,说她命格带福,会给家里带来好运,她父母才将信将疑把她留了下来。

不过说起来也神奇,从她出生之后,她家里的生意确实蒸蒸日上。

因为这个,父母对她的态度好了许多。

沈龙,也就是她弟弟,是在她六岁那年出生的。

沈欣性格怪异,没什么朋友,父母对她也不亲切。

除了当初的算命先生以外,就只有弟弟沈龙,愿意跟她说话。

因为怕她的自言自语会吓到客人,所以她的房间在阁楼,平时不许随便下来。

只有沈龙会去敲门,问她在干什么,趁父母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把零食和玩具放在门口。

沈欣深吸了口气,隐隐带了哭腔。

「算命先生说,小龙就是因为经常跟我待在一起,命格才会越来越虚弱,不然也不会被那些人盯上,都是我害了他,如果不能给他报仇的话,那我活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

不在乎脚上的怨气,原来是觉得内疚。

我把挡着她拖地的凳子挪到墙边。

劝说,「你不能这么想,无论如何,你弟弟肯定都不希望你出事。」

她放下拖把,扯出了个笑容。

「嗐,别担心,我暂时还不会想不开。」

可话虽然是这么说,她眼里的决绝却丝毫没减少。

我总觉得不放心,还想再劝,但她已经背过身,拿起抹布擦桌子了。

兜里的手机震动。

我掏出来,发现是许子恒的电话。

「喂?」

「是我,小庄哥,我知道怎么解决你的问题了,你来六楼吧,我在这等你,顺便叫那个谁,也过来,我想试试能不能给她处理入体的怨气。」

「好,我们马上就来。」

三楼到六楼不远,爬楼梯没一会就到了。

门半敞着,我伸手推开。

屋内装修整洁明亮,略仿古,进门就是客厅,沙发电视一应俱全。

贴墙放着一套檀木材质的桌椅板凳。

「哥,你帮忙关一下门。」

许子恒的声音,是从里面的房间传出来的。

我把门关好,往里走。

这间房是次卧大小。

但里面没有床。

地上是草编的蒲团,小的矮桌,桌上有一个香炉,正燃着香。

墙上挂了几幅看不清落款的山水画,最里面的角落,摆了两排红木色的书架。

许子恒换了道袍,卷毛用发圈扎起来束在脑后,露出了干干净净的额头,盘腿坐在蒲团上。

抄着毛笔在纸上画符。

场景一换,竟然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

许子恒头都没抬,就对我俩说:

「坐吧。」

沈欣凑过去观察,问他:「你画什么呢?」

「净化符,能救你命的东西。」

沈欣啧啧称奇,「你这一换上衣服,还挺像样的。」

「那可不。」

许子恒挺直了腰板,但得意还没持续几秒,就被沈欣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就是你这黄毛,看着有点违和。」

许子恒攥着毛笔的手一紧,符差点画歪。

眼看俩人又要吵起来,我赶紧调停。

问:「子恒,你师兄没来吗?」

「没,我刚才亲自去找人才发现,师兄不在,而且竟然也跟师父一样,给我留了张纸条。」

他一张符画完,小心地抬起来,放到一边晾干。

之后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张纸条递了过来。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解铃还需系铃人,筋骨血肉当奉还。」

我看完却更蒙了。

筋骨血肉,难道指的是我当初在医院,输给程飞的那些血?

可这要怎么归还?难道还把他抓起来放血吗?

只能问许子恒。

他听了我的猜测连连否认,「师兄应该不是这个意思,他是想提醒你,从换命之后,那个叫程飞的人,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叫你随身带着。换命是需要媒介的,到底是逆天而行,除了作法之外,还需要被换命人随身携带一样包含换命人血脉的信物,掩盖本气。」

「有。」

随身携带,媒介。

这两个词加在一起,叫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件事。

程飞从我那搬走的前一天,确实给了我个东西。

是个香囊形状的钥匙扣,他说是粉丝送的,平安符,随身带着能保平安。

我当时还不信那些。

只是因为确实缺个钥匙扣,没多想就拿来用了。

而且也没怀疑过那玩意有什么不对。

但现在,亲眼看着许子恒把那个钥匙扣剪开,并从填充棉里掏出了一个指节长短的透明玻璃瓶时,我还是控制不住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瓶子外面裹着黄符。

把符纸拨开,能看到晃动的血红色液体。

那是什么东西,不言而喻。

而我竟然把那个玩意贴身带了两年。

我压住恶心,问许子恒:「接下来要怎么做?把这个瓶子还回去?」

他却摇头,「那样不行,对方也不会接受的,得让他主动切断换命才行,你别急,我有其他办法。」

可我再追问什么办法时,他却只是摇了摇头,视线像在看我,又像是在透过我看别人。

再之后,把那张黄符用香给引燃,烧成了一小撮灰。

到这会儿,许子恒刚刚写好的那张符,也已经晾干了。

「那个,你把裤腿挽起来。」

看样子是打算给沈欣祛除怨气。

但他语气别扭,显然在记恨沈欣刚刚管他叫黄毛。

沈欣「扑哧」笑了,还是逗他,「你这小孩,怎么没礼貌呢,我比你大那么多,不应该叫姐姐吗?」

许子恒抿着唇准备材料,不作声。

沈欣觉得逗他好玩,也不生气,笑眯眯地卷起了裤脚,把腿伸了过去。

昨天看到的那个掌印,又扩大了一圈。

乌青的黑气蔓延,一路爬到了她的小腿上,连膝盖都开始泛青。

越仔细端详,越触目惊心。

我下意识皱眉,「你不疼吗?」

「有一点,但能忍。」沈欣头也不抬,看着许子恒往她腿上涂东西,「这是什么?怎么还有酒味?」

许子恒没回答,反而格外严肃地开口:

「我之前没给人祛过怨气,所以根本不熟练,要不是师父和师兄赶不回来,我肯定不会亲自动手的,万一……万一……」

他话没说完,显得格外紧张。

沈欣没等他说完就摆手,「没事,反正我都要死了,你就死马当活马医呗,你放心,就算你把我治死了,我变成鬼之后也不会打扰你的。」

「其实,」许子恒默了默,「治死是不会治死的,只是有可能会残疾,跛脚什么的。」

「没事,我不在……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沈欣不在乎地说了半截,猛地瞪着许子恒。

「既然这样我就开始了,你别乱动。」

「不,我后悔了,我不治!」

许子恒低头忙活,当没听见,「小庄哥,你帮我按住她。」

我伸手,把沈欣张牙舞爪的胳膊摁住,之后跟她大眼瞪小眼。

她急吼吼争辩,「你别按我啊,我这人孤寡命,死了还干净利落,要是瘸了没人照顾那就真完蛋了。」

一口气说完,连气都没喘。

「得了,他逗你呢。」我无奈开口。

许子恒到底没憋住,咳嗽一声掩饰笑意,「老实点,别乱动。」

沈欣恨得牙痒痒。

「你这小孩,心眼真小。」

说话间,许子恒已经把符纸点燃了,朝着沈欣腿上乌青的巴掌印凑近。

「有点疼,忍着哈。」

火苗靠近即燃,但在朱砂混酒覆盖下的皮肤,却并没被波及。

反而是涌动在皮肤下的乌青区域,在缓缓缩小。

沈欣闷声忍着,满头大汗。

下唇被咬出了血痕,猜也知道,痛感肯定很强烈。

我把手伸到她面前。

「你可以捏我胳膊,别咬嘴。」

她艰难地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配合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过程不短。

符纸上的火也一直没燃尽。

许子恒低声念咒,控制火苗大小,屋里不热,但他额头上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等终于结束的时候,沈欣已经疼得晕了过去。

许子恒按灭火苗之后,才长出了一口气,直接坐在了地上。

确认沈欣只是劳累过度,需要休息之后,我赶紧凑过去看许子恒。

「你没事吧?」

他摇头,嗓子哑得厉害,「没事,就是有点累。」

之后我俩一起把沈欣抬到客厅沙发上休息。

之后许子恒问我:「叔叔一个人在楼下?」

「应该是。」

我俩上楼的时候,我爸还在睡觉,所以没跟他说去哪。

按理说应该早睡醒了,但也没给我打电话。

「我下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

给沈欣留了张纸条,之后我俩就轻手轻脚下了楼。

我掏钥匙开门。

门刚推开,就刚好撞上了我爸的视线。

他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剪刀,不知道在干什么。

「爸,你醒了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我爸压下老花镜,扫了我一眼,「打什么电话,你又不是不回来了?」

之后继续专心手上的动作。

「这是干什么呢?」

我走近了才发现,他竟然在剪纸。

还是用红纸,比着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里赫然是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穿着白裙子,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镜头。

我心里一颤。

「爸,你这照片是哪来的?」

薛姑娘

「不就在桌上放着吗?」

我爸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似乎不理解我的紧张从何而来。

而我这才想起来,那相框的玻璃之前摔碎了。

怕装在包里扎手,我索性把玻璃片都扔了,只带着相框和照片。

一路颠簸,那张照片没有玻璃压着。

我怕弄皱,才一到地方就把照片拿出来,单独放在了桌上。

「拿这照片干什么……不是,您这剪什么呢?」

我爸收回视线,随口解释:

「爸就是手痒了,剪点东西练练手。」

说完,放下了剪刀。

手里是件成型的小裙子,剪纸花纹精致,用胶水贴在照片上,刚好跟那件白裙子重叠,竟然也不违和。

我爸手巧,以前在村里过年的时候,剪纸写对联画福字样样精通。

只是我妈去世之后,好多年都没动手了。

但我的爸爸唉,拿恶鬼玩剪纸游戏,您也是独一份了。

我心惊肉跳地走过去,从我爸手里把那张照片抢了过来。

叫我爸拿别的东西练手。

再之后趁着我爸跟许子恒聊天,赶紧躲进了卧室里,趁着胶水没干彻底,想把那张剪纸抠下来。

奈何粘得牢固,根本拿不下来。

薛姑娘也毫无动静。

我心情忐忑。

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只能给许子恒发消息,求助。

估计是正跟我爸聊天,隔了一会他才回复。

「这栋楼有我师父布下的阵法,寻常鬼怪是进不来的,薛姑娘跟你有冥契在身,可以随同入内,但在阵法内部,依旧无法显形。」

「你得带她去外面。」

我这才恍然。

怪不得沈欣说这栋楼附近很干净,原来是因为这个。

因为刚搬过来,所以做饭的厨具并不齐全。

加上搬家太累,也根本懒得下厨。

索性点了外卖,等沈欣醒了之后,叫下来一块吃了晚饭。

我爸看到楼底下有摆棋盘的老人,说要下楼转转。

我们三个也跟了下来。

确认我爸待在阵法范围内,没有危险,我们才往小区门口走。

按照许子恒的说法,这阵法范围不小,但倒也没大得离谱。

除了最近的两栋楼之外,薛姑娘在哪都可以显形。

但为了避免大晚上的对着空气说话吓到小区里的居民,我们还是走到门口,上车之后才把那张照片拿了出来。

这一次还没等叫,她就主动显了形。

视线定在我手上的那张照片上。

黑白照片上的大红色的剪纸,格外扎眼。

我下意识用手压住照片。

她却身形一晃,身上的白裙子,变成了鲜艳的红色。

花纹,样式,都跟我手里的那张剪纸一模一样。

我一愣,「你喜欢红裙子?」

她点头,之后就不再吭声。

我也只能摸了摸鼻子,问起正事,「你还记不记得,害死你的人是谁?」

目前看来,薛姑娘被困在相框里无法投胎,显然是被冤死的。

因怨念执着,才成了恶鬼。

陈喜显然是颗棋子,他背后的人虽未露面,但对于薛姑娘的存在,显然是知情的,冥契与直播,或许都跟薛姑娘的死因有脱不开的干系。

薛姑娘闻言,朝我看了过来,直到盯得我心底发毛,才木然开口:

「那些人,都得死。」

我一愣,追问,「哪些人?」

「戴戒指的人,黑色的人!」

她一句话没说完,忽然红了眼珠,周身阴气弥漫,显然是愤怒到了极点。

原本平平的语调也成了尖锐的叫声。

「死,都得死!」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磕磕巴巴开口,被薛姑娘忽然的失控吓了一跳。

「快让开!」许子恒没答话,反而猛地发力,把我按倒在了座椅上。

之后咬破手指,以血画符往阴风最盛的那个点贴去。

当啷一声。

被阴风裹起的汽车装饰,砸在了我身侧的车窗上。

黄符无风自动,悬在半空,薛姑娘周围被一圈透明的屏障隔绝,惨白的一张脸嘶吼扯动,十分骇人。

沈欣也从前排探过头来,捂着太阳穴,震惊地盯着薛姑娘。

「不是,她怎么忽然就发疯了?」

许子恒叹气,解释,「越是枉死的鬼魂,对报仇的执念越深重,那股执念,也是鬼魂留在人间的原因,执念越强,力量越大,甚者甚至可以在人前显形。但与此同时,怨念霸道,一旦鬼魂完全被其掌控,成为怨气的载气,被吞噬,就会无差别残害人命,直至被天道所罚,灰飞烟灭。所以尚保有理智的鬼魂,都是刻意压制怨念的结果,你提起她的执念,唤醒她身体里压制的怨气,她当然会失控。」

我一愣,没想到还有这种说法。

沈欣却觉得奇怪,问道:「因怨念而存活的鬼魂,却要压制怨气、忘掉愤怒才能留在人间,那要怎么报仇?」

「鬼魂滞留人间,寻仇索命,本来就为天道所不容,自然要受罚。」

「可她是冤死的啊,要罚也该罚那些坏人不是吗?」

许子恒沉默,半晌才低声说了句,「人死不能复生,是非曲折,连天道也无法保证绝对公允。」

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弟弟,沈欣死死咬着下唇。

车里氛围沉闷。

我见状赶紧开口,问:「那现在怎么办?」

薛姑娘反应依旧强烈,怨气一下一下撞击着许子恒布下的隔离罩,眼看就要冲破阻碍,再次失控。

许子恒表情凝重,「因执念失控的鬼魂,只能靠魂体本身与怨气抗争。」

也就是说,只能等。

「是我不该问那句话。」

我攥着相框,后悔得很不得抽自己两个巴掌。

好在等了二十分钟,在符咒被撞掉之前,薛姑娘到底安静了下来。

狰狞的鬼态消失,她茫然地盯着隔离罩。

我试探着问:「你没事吧?」

她摇头,伸手要去摸那张黄符。

却被许子恒拦住,提前拿走了符纸。

「别碰,这是困鬼阵,掺了活人鲜血,会伤到你。」

薛姑娘抓了个空,这才缩回手,朝我看过来,「你刚刚,问我什么?」

似乎完全忘记了刚才发生过什么。

我后背一僵,不敢再乱说话。

还是许子恒表示,我可以问问题,只要不直接提起死因就好。

旁敲侧击,但结果却并不乐观。

对于陈喜幕后之人是谁,她一无所知,现存的记忆,都是生前在别墅里居住的场景。

她平时都是保姆照顾,爸爸和朋友们会去看她。

是很普通的有钱人家小姑娘的生活经历。

可她怎么会死呢?

那么小的年纪,还变成了这么强大的恶鬼,到底是多沉重的怨念,才会这样?

我心里默念已知的线索。

那栋别墅,我或许得再去一次。

这么想着,忽然灵光一闪。

之后戳了下沈欣的肩膀,问:「你有没有去过你弟弟直播的地方?」

沈欣点头,「在西城区阳朝门 71 号……」

我一愣,打断了她的话,「不是在郊区吗?」

「不啊,在市内,好像是一栋西洋小楼,很旧。」

沈欣表情疑惑,「怎么了?有问题吗?」

我摇头。

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沈龙死了,我活着,他跟我接触到的鬼魂不是一个,直播地点自然也可能不同。

是我先入为主,以为他也是在别墅里直播。

「那你在那儿,有发现什么线索吗?」

沈欣摇头,「没,那小洋楼有人守着,我进不去,附近虽然有鬼魂,但也不像恶鬼,而且,我没找到小龙。」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声音很轻,显然觉得挫败。

「为什么没找到?」许子恒不解,「遇害死亡,还是签订了冥契的魂体,是不可能凭空消失的,况且他连头七都还没过。」

「是啊,可这段时间,我找遍了小龙会去的每个地方,都没能找到他,他的魂魄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薛姑娘状似在听他俩对话,但实际却在认真盯着前排的汽车摆件。

那是个会自动摇头的小光头玩具。

薛姑娘小幅度跟着摇头晃脑,眼神憧憬。

车里昏暗的灯光,掩掉了她身上的鬼气。

她坐在那,像个还活着的小姑娘。

我想起她刚才发狂的恐怖模样,忍不住去想:

到底是怎么样的畜生,竟然忍心伤害这么小的孩子?

不行,那栋别墅,要尽快去。

包括沈龙直播的那个小洋楼,也不能忽视。

直觉告诉我,那两个地方,或许藏着这些诡异事端的真相。

听我说要去别墅找线索,许子恒立刻提出要跟我一块。

「师父说这是我命定的历练,应该就是想让我跟你一起,查清真相的。」

「那我也去。」沈欣转过身开口。

声音却带着克制的抖意。

而我这才注意到,她面色惨白,额头上也挂着细汗,显然隐忍痛苦已久。

「你怎么了?哪不舒服?」

「她之前怨气入体,魂体本就不稳。」许子恒把手放在她额前虚虚一探,补充道,「刚刚又被失控的恶鬼冲撞,现在更虚弱,随时都有离魂的可能。」

「那别墅呢?」我问。

许子恒冲我摇头,话却是对着沈欣说的,「我建议你最近不要离开这里,待在我师父的阵法内养魂固魂,否则一旦魂魄离体,会很危险。」

「可我要给小龙报仇。」

「一旦离魂命都没了,你还怎么报仇?」

沈欣咬牙,显然不想妥协。

「不能给小龙报仇,我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许子恒跟沈欣谁也说服不了谁,一时僵持。

但我很清楚,沈欣是在跟自己较劲。

她觉得自己害死了弟弟,所以愧疚,不能忍受任何逃避的概念。

留下养魂,就像是为了活命而放弃弟弟。

所以我开口,「沈欣,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暂时先留下?」

还没等她反驳,又说,「不然让我爸一个人留在这,我实在不放心。」

这话一出,她果然犹豫了。

我索性接着劝,「你有天眼,脑子也灵活,一旦出事还能求救,但我爸上了年纪,连手机都不太会用……」

「你的意思是,让我照顾庄叔叔?」

「对,我爸不知道那些事情的存在,毫无防备,如果我离开后他真被那些人发现行踪,恐怕凶多吉少,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杀害你弟弟的凶手,给他报仇的。」

再三犹豫,沈欣到底点了头。

我们打算下车,先回去睡觉。

薛姑娘飘在我身后跟着,也要进小区。

许子恒「嘶」了一声,看着她那一身红裙子。

「你这样好像更吓人了,能不能变回去啊?」

薛姑娘却摇头,「爷爷给的,不换。」

我一愣。

「爷爷给的」是什么意思?

裙子是我爸用红纸剪的,可他明明说是在练手。

薛姑娘在阵法内不能现身,如何跟我爸交流?

我爸如果知道薛姑娘的存在,又怎么可能什么都不问?

这不对劲。

再三询问,薛姑娘才说清楚原委。

她入了我爸的梦。

在梦里嫌弃白裙子不好看,问我爸能不能给她一件新裙子,我爸同意了,看到桌上的照片之后,估计是猜到了些什么,这才会拿出红纸,兑现承诺。

许子恒问:「可你跟庄叔叔非亲非故,怎么能入他的梦?」

见我不解,许子恒这才解释,原来鬼魂入梦是有限制的,除非血缘至亲,以及生前亲近者,否则是不能随意闯入生人梦境的。

但这次我却蒙了。

对啊。

薛姑娘跟我爸非亲非故,如果真有关联,怎么可能连我都不知情?

我到底没忍住,问她:「你以前,认识我爸?」

她摇头,「那个爷爷身上,有一个很奇怪的东西,我只是被吸引过去,之后就入了梦。」

我跟许子恒对视一眼,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是什么样的东西?」许子恒问。

「是一颗很凉的球,外面是蓝色,但里面包着火。」

许子恒面色一沉,「那是灭魂珠。」

「小宇,怎么买个东西去了这么久?」

我刚想问他什么是灭魂珠,但抬头,却刚好看到我爸从小区里往外走,估计是等了太久没见我回去,来找人。

而他胸前的口袋里,猛地窜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珠子,在夜色下泛着阴冷的蓝光,速度极快地直奔我心口而来。

我并未设防,也躲避不及。

色调诡谲的蓝色珠子没入我胸口,下一秒消失于无形。

一股阴冷自心口蔓延,一瞬间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

许子恒满脸担忧地瞪着我,嘴上开开合合,但我却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只看到我爸身体摇晃,摇摇欲坠。

我下意识冲过去,把人扶住。

又是「嗡」的一声。

心口的阴冷消散,汽车鸣笛的声音直往我耳朵里钻。

「你怎么样,没事吧?」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两声问话同时响起,许子恒和沈欣都围了过来。

我感受着身体的变化,摇头。

「刚刚胸口有点发凉,但现在好像没事了。」

「发凉……」许子恒轻声念叨着这两个字,表情阴沉,「果然是灭魂珠。」

「灭魂珠是什么?」猜也猜得到,那大概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的心情自然也跟着沉了下来,「对了,我爸他怎么了?为什么会晕过去?」

许子恒叹了口气,答话,「叔叔没事,算了,我们先回去再说,这里不在阵法范围内,不安全。」

屋里窗帘拉着。

但因为夜里有风,吹得帘子底部一掀一掀地往空气里飘。

我爸在卧室,还没醒,枕头底下压着一张许子恒写的安神符。

我们三个则还在客厅。

许子恒挨着我坐在沙发上。

沈欣则搬了个凳子,坐在茶几侧边。

她先开了口,「你是说,小龙体内,也被打入了那什么灭魂珠,所以我才找不到他的灵魂?」

「没错。」许子恒面色凝重,「阴阳冥契可以锁魂,即使契约中活人一方死亡也不会消散,甚至会遵循因果,长久徘徊人世,除非冤魂能进入轮回。但有了灭魂珠,情况却大大不同,一旦灭魂珠入体,灵魂也就打上了烙印,这样的人活着的时候与寻常人无异,可一旦死亡,灵魂就会被灭魂珠撕扯殆尽,彻底灰飞烟灭。」

一番话说完,沈欣已然面色苍白。

「所以小龙他,已经魂飞魄散,不能再入轮回了是吗?」

许子恒没出声,算是默认。

看向我的时候,表情复杂,掺了担忧和同情两种神色。

「叔叔之前被抓的时候,身上应该就被放了灭魂珠,只是在见到你之前就换下了那件衣服,所以刚见面时并未触发,而之前在阵法内,灭魂珠被压制,也没能伤你……」

灭魂珠藏于携带者随身衣物内,当目标出现在范围内之时,自动抽取携带者精气,没入目标心胸。

我爸今天下楼,确实换了衣服。

人走到小区门口,又刚好出了阵法区域……

以前总说下辈子下辈子的,其实也没当真,可现在明确知道,自己是个没有下辈子的人之后,心情还是很复杂。

好在许子恒检查过了,我爸只是损失了一点精气,好好休养就不会有事。

许子恒拍拍我肩膀,一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我的样子。

我摇头,笑笑,「没事,我这不是还活着呢嘛,总能找到解决办法,就算实在找不到,我努力多活几年,也不亏。只是,你之前说的阴阳契约,灵魂会被绑定,那如果我死了,薛姑娘她会不会……」

许子恒重重点头,「冥契约束的是两个灵魂,一存俱存,一散俱散。」

我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沈龙参与过直播,也签了冥契,死后灵魂消散,显然是灭魂珠的缘故,那是不是可以推断出,跟他签订契约的那个灵魂,也跟他一起消散了?

我好像猜到那些人的目的是什么了。

只不过还需要一些东西来确认。

许子恒见我许久没出声,问:「你在想什么?」

我眼神坚定地对上他的视线,「我在想,那栋别墅,非去不可。」

我跟许子恒是第二天一早出发的。

对我爸那边,只说要回老房子收拾剩下的行李。

许子恒给了沈欣不少防身的法宝,都是从他师父那搜刮的。

临出门,我还想再叮嘱几句,却被沈欣拦了回来,「你们快走吧,放心,我肯定把叔叔照顾得好好的。」

我看了一眼她还没完全恢复、有些行动不便的腿,深表怀疑。

「好了,要是真不放心,你俩就快去快回。」

沈欣把车钥匙塞进我手里,拍上了房门。

路上。

许子恒开车,我就坐在副驾驶,搜索西城区阳朝门 71 号。

那地方在市内,比起别墅要近,为了节省时间,我们打算先去那边。

设好了导航之后,我退出导航软件,又一次在搜索框输入了地址。

浏览器里弹出来的搜索结果五花八门,我直接忽视了前面几条的广告,往下面翻找。

之后被一行来自贴吧的文字,吸引了注意力。

「阳朝门 71 号那栋小洋房,是不是有问题啊?」

「听人说是闹鬼。」

我心里一颤,点进去,看完整帖子。

1 楼(楼主):中介推销的,说价格特别便宜。

2 楼:别买,我也是中介,那房子不对劲,邪门得很。在前公司的时候,带客户去看过好几次,每次都会遇上事。明明屋子没人,但是一到半夜十二点,灯就会忽然亮起来,断电都没用。梳妆台也是,只要有人经过,就能看到镜子里有个上吊的人影,可后来那镜子都拆了,一块木头上,竟然还能映出影来,你说这多特么吓人。

3 楼:这个价格,别说闹鬼,就是跟鬼住一块都是捡了便宜。

4 楼:2 楼真的假的?骗人吧,哪有这么夸张?

5 楼:我就住附近,2 楼还真没骗人,别的不知道,但夜里亮灯那事,周围邻居多少都见过,那房子是真卖不出去,也拆不得,贪便宜买下来的开发商都急疯了。

再往下看,就没什么内容了。

一群路人就 2 楼到底骗没骗人吵了起来。

我顺手往下拉,已经没认真看每一楼都在说什么了。

囫囵吞枣地翻着,眼前忽然掠过一行文字。

「阳朝门 71 号死过人的,女的杀了自己老公的男小三,当时闹得可大了,怎么都没人知道呢?」

我赶紧往回翻,去找那条回复。

但刚好遇上红灯,许子恒扭头问我,「还有多远?」

我回神,把屏幕调回了导航界面。

「还有六百米,拐弯就到了。」

许子恒点头,转弯。

目的地出现在了眼前,但我却依旧惦记着那个帖子。

「到了,就这,诶不对啊,这怎么在……施工?」

一栋小洋楼门窗拆了大半,屋内清出来的砖石沙土都堆在马路边上。

不少戴着安全帽的工人来来回回,铲土拆砖。

尘土飞扬,周围的人路过,都用袖子掩着口鼻。

我拿出沈欣发给我的照片反复对比,再次确定我们要找的就是这栋楼。

跟许子恒对视一眼。

他找地方靠边停车,而我则从副驾驶跳了下去。

绕开沙土堆,拉住了一个工人,让过去一盒烟,「小哥,我打听一下,这房子怎么回事?」

那小哥打量我好几遍,才直起腰接过了那盒烟,「就装修么,内墙打了重建,要隔个厨房出来。」

「厨房?要开饭店啊?」

那小哥把烟盒揣进兜里,才抹了把汗,「应该是吧,咱就是个打工的,老板要干啥咱咋知道?」

「可是我听说,这房子不是不能拆吗?」

「你也听说过?」那小哥表情一变,压低了声音,「这房子是邪门得很,第一次施工的时候摔伤了四五个人,工程也前前后后压了两年,不知道怎么回事上个月忽然就重新动工了。」

我佯装惊讶,不动声色地继续追问:「怎么还摔伤了呢,没系安全绳?」

「系什么安全绳啊,根本不是高空作业,要不怎么说邪门呢,人是从窗户里被活生生推……」

「胡三你干什么呢!」

那个叫胡三的小哥话还没说完,就被人一嗓子打断了。

「不干活,又偷懒!」

说话的人戴着白色的安全帽,背着手走近,像个小领导。

他眼神狐疑地走近了,瞪着我和许子恒。

「你们是什么人?乱进施工区域干什么?」

我赔了个笑脸,「我们是干中介的,之前听说这房子有点邪门,动不得工,但今天一看,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周围几个工人朝我俩看过来,似乎有话说。

但小领导眼含威胁地横过去,那些人就都低下了头。

还没等我说完,小领导就烦躁地摆手。

「胡说八道什么?那都是造谣,这房子不是好好的吗?别乱说啊,没事赶紧走,别耽误我们干活。」

相当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推搡着我俩离开。

无法,我跟许子恒只能先上车。

但车门刚一关上,许子恒就扭头看了过来。

「小庄哥,以前师父带我来过这。」

程飞

「来干什么?」

「捉鬼。」

许子恒语气笃定地吐出这两个字。

「是有人找上门,以恶鬼作孽为由,请我师父出面作法,当时我年纪还小,只记得是一男一女,带了不少钱上门,但我师父只带我来看了一眼,就以道法不足婉拒了那对男女。当时,那间屋子确实怨气滔天,可现在不知道怎么回事,那怨气竟然消散了。」

他眉头紧锁,自言自语念叨着,「是执念达成,去投胎了吗?」

而我却听得一头雾水。

问他:「可你师父既然是道士,那对于滞留人间的恶鬼,为什么不出手?是真的道法不足吗?」

「不是的。」许子恒摇头,「我之前跟你说过,世界上的恩怨大多讲究因果,恶鬼失智,伤及无辜,自然背了罪孽,需要收服超度,甚至直接抹杀;但大部分冤魂滞留,只是单纯的不甘心,深沉的爱恨乃至于挂念,成了留存在这世上的执念。痛恨,深爱,最真挚的诚意,其实都属于念力,而念力累积到一定程度,便会化虚为实,足以撼动法则,就像修道的人,付出辛劳与信念,换来道行提升一样,世间万物都有念力,也都有属于它们自己的道,只是大部分人并不知道罢了。」

说到这,许子恒顿了顿。

抬手朝车窗外指了一下,说:「你看那。」

我顺着他手指方向看过去。

十字路口,一个女人站在红灯底下,表情疲惫,魂不守舍。

路灯提示音刚一响起,她便抬腿朝马路对面走去。

而一辆车刚好转弯,司机走神根本没注意到要礼让行人,按照目前速度,车跟人马上就要相撞,躲避不及,可下一秒女人忽然愣了一下,猛地转身往背后跑去,躲过了一劫。

直到那司机不满的鸣笛声响起,她才回神,惊魂甫定地发现自己逃过了一劫。

她环视周围,什么都没发现。

而我却看得清楚,在她身侧站着一个穿病号服的小男孩,用触不到实体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腕,安慰她不要怕。

刚刚,也是那小男孩大声吼叫,唤醒了走神的女人。

「那是……鬼魂?」

我看着那个半透明的身影,有些犹豫地问许子恒。

许子恒点头,「那孩子是先天性心脏病,从出生直到七岁去世,都一直待在医院里,接受各种治疗,为了负担手术高额费用,孩子爸拼命工作,加班猝死在了公司,妈妈从孩子检查出病因,就辞了工作在医院陪床,但手术失败,孩子还是死了,作为母亲、作为妻子的她都失去了精神支柱,精神恍惚。」

「所以,孩子就放弃了投胎,要留在这陪着母亲?」

「没错,无论是哪种念力,执念越强,力量也就越大。就像那个孩子,因为对母亲深深的爱与担忧,所以无法放弃对这一世的执念,哪怕死了之后,也依旧留在母亲身边,想护她周全。」

我看着那小小的艰难跟上母亲步伐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那,他一直不去投胎,没有影响吗?」

「倒也不会一直不去投胎,这个孩子的执念来源于对母亲的担忧,只要随着时间流逝,母亲从悲伤里走出来,过上正常的日子,他因担忧而起的执念也会减弱,直至消散,到那时候他就可以去投胎了。」

那对母子的身影渐渐远离,哪怕触不到实体,但小男孩依旧举着一只手,追随着母亲放在身侧的手掌。

而路上人来人往,很多活人身边,都跟着一团虚实不同的身影。

有窝在主人身侧的小猫,似乎贪恋那一抹熟悉的气息;有面容慈祥的老人,视线温柔地追随着子女的身影;便利店门口,有人蹲在树底下,眼眶发红,身边跟着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小伙子,絮絮叨叨地开导:

「医生,我知道你尽力了,真不怪你,你多辛苦我也知道,每天连家都不回地守在医院,手术失败不是你的错,你别难受了,真的,回家看看嫂子吧,好好睡一觉,你看你黑眼圈比我还重了……」

医生抹了把泪,对这一切毫无所知。

我忽然松了口气。

大家都可以正常投胎,那就好。

回神,听许子恒又说,「因爱与关心而起的执念,大多是善意的,而且会因生者境遇改变而消散,但换成怨恨与不甘之后,就麻烦得多了,恨意不消,怨念不消,还可能会因为所恨之人生活顺遂,越发强烈。但是非对错,恩怨爱恨,又怎么说得清呢?」

许子恒语气沉重,视线却有些飘忽。

我有点疑惑,也往正在动工的小洋楼方向转去。

「那这里发生了什么,你知道吗?」

许子恒点头,似乎打算开口。

但我看着路上的景象,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完了,我好像要死了。」

许子恒被打断,疑惑地看过来,「啊?」

之前刚惹上冥契,见鬼还只是能看到模模糊糊的影子,但现在往外一望,满大街的鬼魂都看得清清楚楚。

许子恒之前说得明明白白,阳气越衰弱,见鬼也就越容易,我离死也就越近。

顺着我的视线往马路上看,许子恒的表情也由迷茫变成了惊讶。

「完了,我差点忘记你签了冥契,活人跟怨鬼绑定,时间长了鬼气入体,阳气衰微,确实会……」

薛姑娘现身,就坐在后排,直勾勾地看着他。

许子恒把最后一个字咽了下去,没说出口,但意思不言而喻。

但我看到后排小姑娘眼里一闪而过的慌乱,反而敛了心里的恐惧。

用若无其事的语气问许子恒:「你怎么没早说,那我这,还有救吗?」

许子恒满脸愧疚,「一开始我以为是你主动签下冥契,应当知道规则,所以就没提醒,后来知道了你的命格,强盛福禄,足以抵住怨气入体,但我是真忘了,还有个孙子换了你的命,小庄哥,你别担心,现在还有时间,咱们赶紧出发,先把你的命格抢回来。」

「我还能撑多久?」

「你身体好……加上薛姑娘不会故意害你,两三个月应该是没问题的。」

许子恒从后排收回视线,说着话就要开车。

我赶紧把人拦住。

「既然还有两三个月,那也不急在这一时,我们还是先去别墅。」

鬼屋,冥契,直播,灭魂珠,怨气深重但却并不伤人的恶鬼。

这一切都表示,陈喜及其背后的人,目的和谋划绝对不好应对,而且他们躲在暗处,虎视眈眈,我跟许子恒无处藏匿,处处受制。

程飞有能力在不知不觉间换走我的命,也说明他的本事远比看上去要大,而我一旦拿回命格,他必定不甘心,会采取其他举动。

而在这种情况下,主动招惹程飞,同时应付两方势力,恐怕并不是明智的选择。

「反正原主的境遇跟命格运势息息相关,程飞肯定也无法规避影响,对吧?」

不然他当初也不会气急败坏,直接找上门要帮我解除冥契。

这话说完,许子恒思索片刻,恍然开口,「对啊,你现在阳气衰弱,是因为活人肉体被薛姑娘跟了太长时间,但真正因冥契带来的运势反噬,不用你来承担啊。」

我笑笑。

程飞现在不来找我麻烦,或许不是不想,而是自顾不暇呢。

「行了,开车吧,咱先去别墅,你路上给我讲那个阳朝门 71 号发生了什么。」

等把这件事彻底解决了,送小姑娘离开之后,再处理其他事情也来得及。

许子恒应声,发动了车子。

我看到后视镜里的红色特别扎眼。

因仇恨与怨念而存在的稚嫩灵魂,不伤无辜,背了数条人命,却依旧无法消除执念,那到底是多么彻骨的怨恨,我无法想象。

车往郊区开。

路上的行人也少了很多。

许子恒也给我讲了关于阳朝门 71 号的故事。

一个普通又狗血的故事。

那是在学校里,阳光热情的富二代,开车撞到了高冷聪明的学霸。

因为赔偿与探视,两人逐渐熟悉起来,互相了解,并被对方性格里自己缺失的部分深深吸引,坠入爱河。

但跟以往的爱情故事不同的是,他们是同性。

这样的关系放在现在,尚不能为部分人所接受,更别提在那个年代了。

富二代野蛮生长,对待感情张扬又执着,学霸也因他的热情,融化了性格里的疏远与冷漠。

那段时间对两个人而言都是幸福的。

但好景不长。

富二代家里发现了端倪,一场大吵之后,用断掉他经济来源为手段,逼他分手。

但富二代拒绝了,而且为了维护爱人,彻底跟家里撕破了脸,断绝了关系。

他也从家里的豪宅搬进了租来的小开间,开始勤工俭学,艰难地扛起了生活的担子。

那段时间很累,但因为身边有人陪着,所以他还是觉得幸福。

很快,两人毕业了。

现实的艰辛,终究一股脑朝着他们砸了过来。

房租,水电,富二代父母的刁难。

学霸家境不好,是山沟里好不容易飞出来的高才生。

他的学业和生活,寄托着全家人的希望。

律师的工作薪酬不低,但大部分都寄回去补贴了老家的父母。

反而是曾经的富二代早出晚归,为了赚够两人日常开销,经常连觉都来不及睡。

时间一天天过。

两人拼死拼活工作了五年,终于攒钱买了房。

富二代很开心,以为日子终于好起来了。

但在某天,他却忽然得知了一个噩耗。

他的爱人,要结婚了。

短信记录伪装不得,像一只残忍的手,撕碎了全部的温馨美好。

原来他父母早就给他介绍了一个女孩。

女孩跟他是同乡,两人都在大城市打拼。

男的称自己单身,仪表堂堂,工作又是律师,是近乎完美的结婚对象,那女孩当然动心。

两人交往了半年,终于在双方父母的支持下,定了婚期。

富二代一条条短信翻过去,终于傻了眼,这才明白,原来不是心疼他长途奔劳,所以没带他回老家,而是对方根本没跟家里提起过他的存在。

房子写那个人一个人的名字,也不是所谓的手续难办,而是从一开始,就早做好了分开的准备。

而所谓的加班,当然也是在跟别人约会。

那边已经定下婚期,开始筹备婚礼,他还毫不知情。

争吵爆发了。

可那个人怎么说?

他说:「你是有钱的小少爷,当然能体验一下人间疾苦,玩一玩,但我不一样,我太穷了,我玩不起。」

他还说:「别装傻了,你口口声声说爱我,为我好,但你给我带来的除了麻烦还有什么?」

「我为你跟家里断绝关系,你就这样对我?」

「是你自己太蠢,想拿那些来要挟我,我不上当罢了。行了,既然知道了就赶紧搬出去吧,我爸我妈就要来了,我不想让他们看见你,两个男的住在一块,怪恶心的。」

富二代是被赶出门的。

几件衣服,一个行李箱。

但他到底不甘心。

门敲不开,他就在门口等,等到那个人出门,冲上去想与对方鱼死网破。

你敢跟别人结婚,我就让你身败名裂。

你不是不想让父母失望嘛,我偏要找上门,告诉他们真相。

那些照片,经历,我全都发出去,你的同事家人谁也跑不掉,我不在乎这些,你也不怕吗?

事实证明,那个人很怕。

于是他恼羞成怒,杀了人。

死人永远是最安全、最能保密的。

于是他把人打晕,之后又打开了煤气。

但等到富二代的父母找上门的时候,他却表现得悲痛欲绝。

只说自己是富二代的好朋友,称他是分手后大受打击,所以才会自杀,绝口不提他就是跟富二代分手的那个人。

因为时间久远,富二代的父母的确没能认出他来。

甚至感激他对富二代的照顾,给他了相当大一笔补偿金,并且认了他当干儿子。

因为怨怼而滞留人间的鬼魂,只能看着那个人渣逍遥度日,用谎话欺骗自己的父母。

富二代头七那天,那个人结婚了,之后带着一家老少,住进了两人一起买的小洋楼。

也是从那天开始,阳朝门 71 号,有了闹鬼的说法。

由爱而生的怨恨,总是最顽固的。

故事讲完,车里陷入了沉默。

「那个结婚的男人,还活着?」我问。

许子恒摇头,「过去很多年了,现在鬼魂忽然消失,我也不能确定,是不是因为怨气的源头离世。」

「这人也太垃圾了。」

「所以当初,我师父拒绝了那人驱鬼的要求。」

我捕捉到了许子恒话里的意思,「所以如果你师父不拒绝的话,哪怕是没伤人的怨鬼,也可以祛除的对吧?」

「或许吧。」许子恒眼神躲闪,囫囵应了一声,「到了,咱们开进去,还是在这下车?」

原来说着话,我俩已经到了别墅附近。

我也收起了好奇,观察周围的环境。

天气阴沉,似乎要下雨,风拉扯着树叶,猎猎作响。

不过几周时间,原本的空地竟然长满了杂草,看不清路在哪。

而侧面又是一片树林,开进去还真有可能压到石头,划破车胎。

「下车吧。」我说。

许子恒点头,在我身后锁车,跟了上来。

而我则按照记忆,寻找别墅的具体位置。

余光扫过,却忽然发现印象中空荡荡的树林里,竟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是个佝偻着身子的老人。

站在阴沉沉的空气里。

拄着拐棍,远远地,直勾勾地盯着我俩,不知道看了多久。

我心里一凉。

僵着后背问许子恒,「那个,是人是鬼?」

「都不是。」

许子恒出声,表情严肃,「那是魂,活人生魂。」

「啊?人活着,魂魄还能离体?」

我满脸疑惑,如是问道。

许子恒解释,「活人寿数将尽时,身上阳气衰微,阴气兴盛,三魂七魄不稳,就很容易出现离体的情况。」

说着,他开始朝那老人走近。

我赶紧跟了上去。

天气阴沉。

走到跟前才发现,那个老人的身形确实是半透明状态,并非实体。

我俩靠近许久,他依旧僵硬地站着,半晌才扭头看过来,视线浑浊。

我看着许子恒掏出一张符纸,引燃后绕着老人旋转两圈。

之后一抹跃动的橙色火苗,在老人头顶出现。

「这是什么?」

「魂火。」许子恒解释,同时拧起了眉心,「从这位老者的魂火来看,他剩下的寿数远比我猜测的要多,照理说还不至于发生魂魄离体的情况。」

也就是说,是有人刻意导致?

这地方距离别墅太近,也不怪我想得多。

我拿手在老者面前摇晃,他依旧迟钝,几乎视若无睹。

「是因为寿数未尽,所以魂魄才这么迟钝?」

我怕老人真是遭遇了什么不测,被波及,所以问道。

「不完全是,主要因为这个魂魄也不全,只有部分残魂。」

许子恒灭了符纸,仔细解释。

人体内的三魂七魄,三魂是胎光、爽灵、幽精这三魂,七魄则指的是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

前者源于天地五行,后者存于物质,支撑肉身。

所以生魂离体,并非三魂七魄同时离开,而是残魂脱体罢了。

而且残魂自然脱体,一般不会距离肉身太远。

「那也就是说,这位老爷爷的身体就在附近?」

许子恒点头,对上我的视线。

「走,先救人。」

如果是魂魄自然离体还好,如果真是被人抽了魂,那就麻烦了。

许子恒跟我兵分两路,往树林里不同方向跑。

想找到老人的肉身。

手机保持通话状态,以便随时联络。

许子恒说引魂不是难事,但也需要先找到身体在哪,之后才能摆阵,因为肉身对残魂,本身就有吸引的作用。

最近是雨季,树林里泥地湿润,并不便于奔跑。

而且天气阴沉,黑云一层一层地压下来,叫人压力倍增。

我漫无目的地跑了一圈,踩了满脚黑泥,却更加意识到林深树茂,这么找恐怕得找到猴年马月。

索性原路返回,观察那个站在原地的半透明身形。

残魂转头动作依旧僵硬迟钝,但身体朝向,却始终未变,一直对着南北方向。

那会不会是种暗示……

反正都要找,先找哪的区别其实也不大。

我想了想,索性通知许子恒要先搜查南北方向,之后才朝老头身体朝着的方向,一路跑了过去。

树林面积不小,形状也不规则。

但我一路直行,到底跑到了林子边缘。

可问题是,我这一路跑来,根本没有找到老人的身体。

难道是弄错了?

我累得气喘吁吁,正想坐下歇口气,等会接着找,但一转头,却发现从树林里有条小路,弯弯曲曲地通了出去。

那条路的尽头,赫然是一间屋子。

篱笆院墙简陋,能清楚看到小院里的遮雨棚,以及露天锅灶。

我脑中闪过一种可能。

当即也顾不上跑得发软的小腿,直奔那间小屋而去。

院子里的地面是用红砖铺成的,木门掉了漆,锁头松松垮垮地挂在上面,一推就开。

我朝里张望。

这才发现原本就不大的小屋,还被布帘隔开,成了两个空间。

靠近门口摆着一张圆桌。

碗筷、锅灶、铁皮热水壶一应俱全。

从落灰程度来看,似乎并没空置太久。

我心中隐隐冒出个猜测来。

再往里走,掀开布帘,果然看到靠墙的木床上,躺着个老人。

衣着打扮,包括脸上的皱纹,都跟林子里的残魂一模一样。

我掏出手机,告诉许子恒人找到了,叫他赶紧过来。

他迅速应声,按照位置共享来找我。

很快就到了。

检查完老人的身体状况后,他才松了口气。

「还好离体时间不算太久,有救。」

之后便从口袋往外掏东西,动作忙碌地摆阵。

我帮不上忙,索性往外走,洗干净热水壶和碗筷,烧热水。

从这间屋子就能看出,这位老人多半是专门的看林人。

独居,无人照顾,要不是撞上我俩,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被发现。

虽然许子恒说离体时间不长,有救,但魂魄离开后,身体一直不吃不喝地躺着,就是渴也能被渴死。

「我还是第一次独立布阵,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他表情局促,准备着阵法。

等热水烧好,我再掀开帘子的时候,才发现用红绳以及香烛布下的阵法已经完成了。

许子恒十分紧张,提着一个小小的透明铃铛,轻轻摇晃。

但奇怪的是,那铃铛摇晃幅度不小,我却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只觉得每晃一下,立在窗边的那炷香就会烧掉一大截。

等到那炷香终于烧尽,许子恒才停手。

「这就……结束了?」

「嗯,结束了,我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你快打 120。」

许子恒收起铃铛之后一刻没停,又马上开始收拾床边的红绳,以及香烛。

「120?」

「对啊,这老人家还不知道饿了多久,身体有没有问题,得赶紧送医院检查才行。」

「啊,对。」

我这才回神,打电话通知医院派救护车过来。

说我俩刚好路过,看到老人晕倒在地上,这才帮忙打急救电话。

医院那边并没多问,表示马上有人过来。

我收起手机,观察床上的老人,问许子恒:「一般找回魂魄的话,人多久能醒过来啊?」

「不好说,每个人的体质都不一样,身体受损程度也不同,但苏醒时间一般不会超过两个小时。」

我俩正说着话,床上的人眼皮颤动,竟然有了意识。

睁眼看到我俩之后,吓了一跳。

「你……你什么人?」

「您醒了就好,我们是路过的,发现您晕倒在门口,就把您扶进屋来了。」

为了避免麻烦,我们索性统一了说辞。

老人一愣,似乎还没回神,「怎么又晕了?」

许子恒表情一变,立刻追问:「看您这意思,这还不是第一次晕倒?」

「嗐,老毛病了。」老人要撑着床面爬起来,但却使不上力,我赶紧过去扶了一把。

「就是这几天有点严重,是得去医院瞅瞅。」

老人哑着嗓子道谢,之后说不用麻烦,叫我俩该忙什么忙什么就行。

我把凉好的水递过去,等老人喝完之后才开口,「没事,我们不忙,不过您说的老毛病,是什么意思?」

反正在救护车到达之前,我俩也走不了,不如问清楚。

老人叹了口气,解释,「就是人老了呗,有时候劈个柴火,人就忽然晕了,其实也不算晕,像是睡着了做梦一样,到处溜达,但再醒过来,人就在地上躺着,我去医院看过了,医生说没什么大事,但这几天,不知道怎么搞的,还更严重了。」

听着老人小声念叨,我跟许子恒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事不简单。

像是做梦一样到处溜达,显然是离魂的症状,但从老人的话能听出来,他之前会自动回魂,所以哪怕去医院看了,也没有结果。

许子恒问:「那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症状的?」

「好像,有一个多月了吧……」

老人话没说完,救护车的提示音就远远传了过来。

医院的效率,比我预料中还高。

「你们叫救护车了?」老人观察表情,显然知道救护车是我俩叫的。

「哎呀,这俩孩子,我真没事,之前去过医院,还住过好长时间的院,医生说我身体好着呢。」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也证明老人没骗人。

因为穿白大褂的医生掀开帘子,进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孙叔叔,您又晕倒了?」

俩人确实认识。

医生解释,老人家之前就晕倒过几次,每次醒了之后都会自己拨打 120。

但问题是,医院却查不出一点问题,除了太久不进食导致的身体虚弱外,没有任何病症。

许子恒问:「您在住院期间,没有过晕倒症状吗?」

老人摇头,「在医院好着嘞,就回到这不对劲,我都怀疑是这地方邪性了。」

老人笑哈哈开口,脸上皱纹堆叠。

医生也跟着咧嘴,没当回事,显然也当这是句玩笑话。

但我透过小屋的窗户,清晰地看到了那间别墅的屋顶,却实在笑不出来。

许子恒表情严肃,也没出声。

「那这样吧,您还是跟医生去医院检查一下,我俩还有事就不跟着了,您把我电话留下,有什么问题联系不上家人也可以找我们。」

我把手机掏出来,要给老人留号码。

老人却摆手,「没事没事,不麻烦两个好心小伙子,我这就给我儿子打电话。」

「对了,你们到山上来,是干啥……不会是要砍树吧?」

提到砍树,老人表情瞬间严肃起来。

我赶紧开口,打消老人的疑虑,「我们是……是中介,受人所托来看看那边那栋别墅的。」

还是同样的借口,但胜在好用。

但没想到,听我说完这话,老人却骤然变了脸色。

焦灼地起身,就要拉住我,「不行,千万别去,那别墅不对劲。」

我被拽得一个趔趄,「您这是……」

「不管是谁让你来的,回去赶紧跟他绝交,他这是害你啊小伙子,那地方闹鬼。」

老人体力不支,呼哧呼哧喘了几口粗气,才接着说,「白天还好,可一到了晚上,那地方就开始不对劲,瘆人得很,本来十多年前,这郊区还是住了几户人家的,可那别墅一到半夜就有哭声,谁受得了,有人去敲门,让打孩子小点声,但你猜怎么着?」

我压住逼近真相的激动,等老人继续说。

老人表情瑟缩,似乎半晌才从回忆里脱身,继续开口,「那门一推就开了,哭声也停下了,但问题是里面根本没有人,二楼楼梯扶手上,挂了一排尸体,穿着白裙子的小姑娘,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当场就把人吓疯了,到处跟人说这事。」

「后来呢?」

「后来?后来第二天早上有人去看,说那别墅空荡荡的,根本没人住,可一到半夜,瘆人的哭声就又开始响……地主人花钱请了什么道士作法,之后哭声是停了,但那几户人家还是都搬走了,附近再也没人来,听说地主人不甘心,想把房子拆了重新开发,可动工当天,晚上就死了个人。」

「那您怎么……」

按理说,既然知道闹鬼,那就不可能还留在这,但这老人为什么还没走?

「因为穷啊。」

老人摇头,「那些搬走的,都是住在别墅区的有钱人,把命看得比钱重要,可我一个看林子的,哪有那本事?」

我不由想到我爸住院那会,为了凑齐手术费,真是什么办法都想了。

人不是不怕鬼,但很多时候更怕穷。

看出老人不愿意多说,我也没再问下去。

目送急救车把人带走,转身掩上了篱笆墙的小门。

这回,是真的下了雨。

这雨来得急,瓢泼似的往下洒,夹杂着电闪雷鸣,林子里的树晃得更加触目惊心。

许子恒拽着我,就要往车上跑。

「走吧哥,先躲雨!」

好在停车的地方离我俩在的位置不远,一路小跑赶紧上了车。

我从副驾驶前面的置物篮里摸出一包纸巾,和许子恒一人一半。

雨点砸在车窗上,噼啪作响。

我简单擦了擦之后,就掏出手机,想看看关于这别墅,网上有没有什么消息。

但没有信号。

可我明明记得刚刚还有啊?

找信号的动作被许子恒注意到,他开口,「是不是因为下雨,所以没信号啊?」

「应该是。」

许子恒低头擦水,棕色的头发湿淋淋地贴在额头上,样子狼狈。

我苦笑着开口,「回去得跟人沈欣道歉了,把车都弄湿了。」

这也太倒霉了,在山下还好好的,怎么一上山就遇上了这大暴雨?

许子恒点头,之后开口商量,「哥,雨太大了,咱们要不下次再来吧。」

我一愣,「啊?为什么?」

「雨太大了啊,你手机都没信号了,我总有股不好的预感,万一被困在山上就麻烦了。」

「怎么可能会困在山上?下山的路好好的,除非风把两边的树刮断,不然没事。」

而我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一声闷响。

回过头去,刚好看到山路两边的大树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倒下堵住路口。

我跟许子恒面面相觑。

「哥,你这嘴是不是开了光……」

我:……

「咱们得快点走,要不恐怕真会被困住。」

我点头答应了,但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许子恒从后排爬到驾驶位,准备开车。

没擦干净的水滴,顺着他的头发梢往下流,他又用纸抹了一次,把纸扔在了旁边。

我忽然想起那天早上,他在我家洗头,因为掉色,染黄了一条毛巾。

「子恒,你头发什么时候染的?」

他正发动车子,随口回答,「好像是上周吧。」

「不掉色了?」

「怎么可能?我怀疑我被那个理发师骗了,他说不掉色,但我看越洗越黄。」

「那这个是怎么回事?」

我捡起他刚才擦头发的纸巾,递到他面前。

干干净净的白纸,除了弄湿的水渍之外,没有一点掉色的迹象。

他动作一僵,猛地把车刹住。

林子里的老人,来得突然的大雨,手机也没信号,而且最重要的是,自从上山后,薛姑娘就彻底跟我断了联系。

我盯着许子恒,跟他同时开口,「完了,中计了。」

王瑞明

因为之前有过鬼打墙的经历,所以我对这些总是格外敏感。

电话信号被屏蔽,忽然间的大雨,乃至于许子恒根本不掉色的头发,都在表示,这一切都是假的,是一场幻术。

但我没想到,两个人竟然可以同时被幻觉控制。

而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如果说山下并没阴天的话,难道从我俩开始上山,就已经入了局。

或者,我们现在真的在山上吗?

细思极恐。

许子恒神色复杂地观察着窗外的雨幕。

小声念叨了一句话。

我没听真切,只觉得像是师父两个字。

问他的时候,他又摇头,闭口不谈。

车窗上的雨水打着旋往下流,几乎能闻到外面雨天湿黏的空气。

我心里发沉。

如果这么真实的场景都是鬼打墙的话,那之后又要怎么分辨真假?

许子恒还沉默着。

我开口,「听说骂脏话可以破解鬼打墙,要不要试试?」

这办法是网上看到的,虽然不一定靠谱,但试试总不吃亏。

许子恒应声,表情复杂,「没用的。这不是普通的鬼打墙,我们身上被人做了手脚,又闯入阵法,才会这样。」

他把手往我脖子后面伸去。

竟然摸出了一张剪成小人形状的剪纸。

白纸上面用红笔歪歪斜斜地写了几个鬼画符,还没等我看清楚是什么,那玩意就化成了一摊黑灰。

许子恒脖子后面,也贴着个一模一样的东西。

剪纸摘下去的瞬间,眼前的场景骤然大变,雨水,狂风,甚至那一片树林,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一栋别墅,远远地立在车前。

我这才回神,是啊,上次来的时候,这别墅附近根本没有树林,更别提什么看林人了。

半天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早些时候在工地,那个管事的人确实接触过我的脖子。

但当时只当他着急赶人,并没多想。

可现在看看,恐怕那些人早就预料到我们要上山,所以提前布下了幻术。

离魂,闹鬼,暴雨,恐怕这些都是拖延时间,阻止我们接近别墅的手段。

我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问许子恒:

「这是怎么做到的?」

可许子恒却半晌都没应声。

我转头,才发现他正捧着那一小堆黑灰在走神。

伸手在他面前摇晃,他才回神。

「怎么了?」

我收回手,「没什么。不过你是不是哪不舒服?」

这一路上,走了好几次神。

他摇头,掩饰似的开口,「没事,我们下车去看看。」

我觉得不对,但见他不想多说,到底没再追问。

推开车门下车,太阳直直悬在空中。

照得地面格外干燥。

别墅前杂草丛生,跟上次来时差别不大。

许子恒盯着别墅二楼,根本没看脚下,眼看就要撞上地上的柱子,我赶紧把人拉住。

「小心点。」

我上次来也跟他一样,因为杂草挡着看不见路,结果被草里藏着的木桩子绊倒,摔得龇牙咧嘴。

许子恒被我拉住,道了句谢,但之后却径直蹲下去,开始研究地上的木桩。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那木桩是深棕色的,后半截埋在土里,平平无奇,估计是树没砍光,剩下的根部。

但许子恒起身,用脚掌测距,绕着别墅走出几米后,再蹲下,竟然又在杂草中间扒出了另一根木桩。

然后是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发现一根木桩,而且每根木桩的粗细、高矮高度一致。

随着找出的木桩数量增多,我的表情也逐渐凝固。

这些,显然不是无用的树根。

反而像有人刻意布置。

许子恒找出最后一根木桩后,终于直起了腰。

头发遮挡下的神色,格外凝重,「这是雷击木,安魂阵。」

「安魂阵?」

「对,说是安魂,但实际效用却是用来镇魂解煞的,这样的大阵通常只会用在乱葬岗,或者古战场的埋尸地……」

乱葬岗和埋尸地?

许子恒话没说完,但我却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

别墅里镇压着的,恐怕不是普通的煞气。

那里面真的只镇压着薛姑娘一个人?

如果真的只有她一个,那足以比肩古战场的煞气,是怎么产生的?

这件事,我们真的能应付吗?

我俩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

我问:「那你,还想不想进去?」

许子恒抿嘴,「这是师父给我安排的历练。」

话里的意思显而易见。

我松了口气,之前答应了沈欣要帮她查真相,也许诺会让薛姑娘消除执念,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走,那我们进去!」

许子恒掏出了一大把符咒,塞进了我手里,叫我遇到危险就往外丢,不用节省,之后用手捧着符纸,提起纸笔又写了起来。

速度极快。

我看得眼花缭乱,「你们道士,是不是写符咒越快就越厉害?」

他却苦笑,「什么啊,其实真正厉害的人,是不用借助符咒的,法诀随心,时时刻刻都能施用,但我天资太差,所以只能借助这些身外之物,也是因为这样,只能训练自己,尽量加快画符速度。」

我没想到原来是这么回事。

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等终于准备好之后,我俩才朝那栋别墅走去。

门锁着,但窗却跟上次一样,一推就开。

因为有经验,所以我轻车熟路地翻了进去。

许子恒跟在后面,动作有些生疏。

我扶着他站稳,但一转头,却被吓了一跳。

穿着白裙子的女孩站在楼梯上,直勾勾地盯着我俩,神色阴沉,动作僵硬。

我被吓得一激灵,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开口,「小……薛姑娘?你什么时候出来的,站在那干什么?吓死我了。」

但听到我说话,薛姑娘却并没应声。

而是身形一闪,瞬间飘到了我面前,仰起头,依旧在盯着我。

直看得我头皮发麻,才察觉不对。

这好像,不是薛姑娘。

虽然是一样的麻花辫,白裙子,但眼前这个女孩子,眉眼跟薛姑娘完全不同。

我正蒙着,眼前一花,那身影一分为二,又冒出了另一个。

红裙子,麻花辫,这才是我熟悉的薛姑娘。

而看着两个装扮相似,身高也相仿的身影,我彻底傻了眼。

给许子恒使眼色,问他怎么回事。

他却摇头,表情比我还茫然。

就在这时,红裙子薛姑娘却忽然开了口。

「跟我来。」

她说完就转身,往别墅里面走。

我俩不敢多问,咬了咬牙,还是跟了上去。

一直走到楼梯底下,那身影才顿住脚步。

她扬头,似乎想说话,但面色却忽然骤变,成了满脸血色的凄惨模样,龇牙咧嘴地朝我跟许子恒扑了过来。

许子恒反应快些,拽着我躲闪,我俩一齐滚到了地上。

「拿……拿符咒。」

许子恒气都没喘匀,挡在前面提醒我。

「那符咒不会伤到她吧?」

我有些犹豫,薛姑娘毕竟跟了我们那么长时间。

比起恐惧,更多的是心疼。

说话间又是一个椅子飞了过来,我跟许子恒同时朝两个方向翻滚,才避开了那一下攻击。

沉重的木椅砸在墙上,四分五裂。

飞溅碎木渣打在我身上,穿着衣服的地方还好,但脸颊和手臂却不可避免地被刺破,隐隐刺痛。

许子恒嗓音沙哑。

「别傻了,就凭我们两个,还伤不到她!」

事实证明,果真如此。

许子恒手持符咒,跟不要钱似的点燃了往外抛,但也只能阻碍薛姑娘一小会。

甚至到了后期,薛姑娘摸准了符咒的效用,躲避的动作干脆利落,以至于符咒完全失去了效用。

「小庄哥,我们打不过她的,等会我拦着他,你赶紧从窗户跳出去!」

听见这话,我心里猛地一沉。

认识这么长时间,我很清楚许子恒的想法。

每次都是这样,他觉得实在抗不下去了的时候,就会想办法让别人先走。

「滚蛋,你小子是比别人多条命怎么着,要走一块走!」

「但符咒快用完了!」

薛姑娘忌惮符咒,迟迟没逼近也是因为这样。

另一个白裙子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但刚才打斗途中,我俩在地上摸爬滚打,早就不知道把符纸和写符咒的笔扔到哪去了。

现在去找,也来不及。

弹尽粮绝。

许子恒表情急切,还想劝我,但我直接打断了他,问:「只有用符纸写的符咒才能用吗?」

他有点蒙,「什么意思?」

我没空解释,直接发狠咬破了食指指腹,之后又从衣服下摆撕了块布料给他。

单手抄着旁边的桌板,阻挡着飞过来的东西。

我俩已经被逼进了死角。

只能靠符咒开路,才能勉强制住薛姑娘。

好在许子恒反应不慢,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

蘸了我指腹上的鲜血,低头在布料上飞速画符。

血符抛出去,效用比纸符还要强悍一些,但对薛姑娘的阻隔时间却依旧有限。

我忽然想起上次提起死因,薛姑娘忽然发狂的模样,跟现在很像。

当时许子恒一张纸符就定住了她,现在或许也可以。

我趁着新一张血符抛出去,薛姑娘动作迟缓的瞬间,止住了许子恒画符的动作。

抬高音量问他:「那次在车里的符,你还能不能画?」

「你说,困鬼阵?」

许子恒拧起眉心,「可困鬼阵的安抚效用大于镇压,连安魂这样的大阵都困不住的冤魂,怎么会被困鬼阵困住,而且之前是因为提起死因,这次发狂却原因不明……」

「万一呢?」

时间紧迫,我反复转头盯着薛姑娘动作,怕她再次发狂。

眼看薛姑娘移动速度再次加快,许子恒终于点了头,「反正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试试了。」

血色殷红,写在他白色的 T 恤布料上格外扎眼。

这张血符不用引燃,直接抛出去,便远远地定住了薛姑娘。

有用!

这张符生效了!

我长出了一口气,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许子恒也愣住了,哪怕是他自己扔出去的符咒,他依旧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怎么会这么容易?」

我没回答他的话。

因为薛姑娘一旦真的被镇住,那就佐证了我的推测。

那个,最差的可能。

「你跟我来。」

我从地上站起来,顺便也拽起了许子恒。

不知道薛姑娘能被定住多长时间,得加快速度才行

许子恒问:「去哪?」

我没应声,只是带他回到了角落的楼梯底下。

薛姑娘就是走到这的时候,忽然发狂的。

楼梯通向二楼,底下的空间刚好围成了一个三角形。

按理说多年没人居住的房子,尤其像楼梯下面这种角落,明明最易堆积灰尘。

但实际上,楼梯下方的区域干净得很。

这不合理。

除非……

我掏出手机电筒,弯下腰对着那面墙壁仔仔细细地观察。

果然,在靠近墙壁上缘的缝隙,发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

「小庄哥,你在找什么?」

把手伸进去,用力一叩,眼前那面看上去严丝合缝的墙壁,就从居中的瓷砖缝隙开始,分成了左右两部分。

许子恒一句话没问完,便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怎么会有个密室?」

「这里面,应该就是有关薛姑娘死因的东西。」

从刚刚开始,我就隐隐有了这个猜测。

薛姑娘现身,并未主动攻击,带我俩到楼梯下面,也是为了告知我们密室的存在。

而后来的攻击,则像极了那次在车里被问起死因勾起了执念。

那密室里有什么,不言而喻。

我举着手电筒,摸到了墙边灯的开关。

这才看清里面的场景。

血迹斑斑的绳子,照片,以及带着倒刺的鞭子……

亲眼目睹的真相,远比我想象中还要恶劣。

「这……艹,这他妈是畜生吧。」

许子恒第一次在我面前爆了粗口。

「我现在就打电话报警,把那些混账人渣都抓起来!」

查清真相,解除怨念,可以让薛姑娘彻底放下执念,离开这个世界。

这原本是件好事,也是我跟许子恒来这栋别墅的目的。

但实际上,我却丝毫都高兴不起来。

我早该意识到,薛姑娘,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密室最里面放着一排展示柜。

很高很长的柜子。

从左往右写了编号,一直到 107,编号截止日期是五年前。

透明的玻璃柜,能清楚地看到里面摆放的东西。

书包,鞋子,发夹,甚至还有一本日记。

翻开画着蝴蝶封面的本子,入目就是一行稚嫩的笔迹。

1 月 3 日

今天好饿,但妈妈没有打我,还买了饮料给我喝,说喝完了,就可以永远都不用挨饿了。

我跟妈妈一人一半,但我不舍得喝,偷偷藏起来,想分给小黑尝一尝。

然后妈妈睡着了。

家里来了很多人,怎么叫都叫不醒她。

那个催债的叔叔骂她晦气,房子租不出去。

有个阿姨跟我说,妈妈死了。

什么是死了?睡着了就是死了吗?

1 月 6 日

那个告诉我妈妈死了的阿姨,说她是我的姑姑,叫我先跟她一起住。

她好像很讨厌我,所以我也不喜欢她。

1 月 7 日

姑姑很凶,是她不小心摔碎了碗,却怪我在客厅坐着,干扰她做家务。

1 月 8 日

姑姑说,她找到了愿意领养我的人,我很快就不用在她眼前碍事了。

1 月 9 日

那个叔叔看我的眼神,很像旁边餐馆的老板盯着小黑的样子。

姑姑告诉我就是这个人要领养我。

哦,原来餐馆的老板,也是想领养小黑啊!那刚好,小黑是只可怜的狗狗,跟我一样。

1 月 10 日

今天叔叔给了姑姑一个信封,然后姑姑就让我跟他走了。

他朝我笑,让我叫他爸爸。

爸爸的车很大,房子也很大,跟他住在同一个家里应该不会挨饿。

1 月 15 日

小黑,我真的没有挨饿!

爸爸给我买了新的衣服,是件白色的裙子,很干净,也没有破洞,我还有了自己的房间,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

我的隔壁好像住着另一个人,她穿着跟我很像的衣服,但我很少见到她。

她又在哭,是因为想妈妈吗?

1 月 17 日

小黑,你被领养了吗?我还是希望你不要被领养了,因为被领养可能会死掉。

我好疼啊。

那个被爸爸带来的陌生人一直掐着我的脖子,我真的觉得好疼,还喘不过气来。

小黑,我想离开这。

1 月 20 日

又来了。

这次是另一个人。

我不想穿新裙子了,我怕我会死掉。

1 月 25 日

小黑,我应该真的要死了。

而且,住在我隔壁的女孩子,好久没哭过了……

日记戛然而止。

最后一页上有早已干涸的血迹,暗棕色。

结合墙上那些记录着兽行的照片,不难猜测,这个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薛姑娘,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虐待,欺凌,甚至杀害。

薛姑娘是牺牲品,是为了满足某些人禽兽不如的兽欲,而被残忍杀害的无辜女孩。

地狱空荡荡,魔鬼在人间。

薛姑娘是一群小女孩的恐惧与怨恨汇成的怨灵,她单纯懵懂,却又残暴强大。最稚嫩天真的恨意,扭曲之后的力量却强悍到脱离控制,让始作俑者彻底慌了神。

所以,那些人要拼尽全力把她镇压起来,镇压在这片用人最肮脏的恶念汇聚而成的坟场。

所以,哪怕她身上背着数条人命,也并未遭受反噬。

实在是这么沉重的罪孽,连上天都无法插手。

屋主跟其他人的合照,就那么明晃晃地挂在墙上。

那是个很有名的富商,叫王瑞明。

前几年还曾因为儿子性骚扰,而他表示不会偏袒,并亲手把儿子送进监狱而广为人知。

墙上的照片里,他脸上的笑容,跟接受采访并声称要做慈善时一般无二。

很难想象,竟然有人能一直披着伪善的人皮,收割大众的支持,私下却做了这样畜生都不如的勾当。

我伸手拦住了要报警的许子恒。

「等等,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做出这种事的人,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许子恒情绪激动,显然误会了我的打算。

我等他冷静一些,才开口:

「做出这种事的人确实禽兽不如,但问题是他如果只是一个普通人的话,连你都说是古战场才会用的安魂大阵,他怎么布得出来?」

许子恒一愣。

「你是说,他也是修道者,而且还很厉害?」

我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跟沈龙,分别在两个地方直播,这其中的关联纽带,也只有陈喜。

王瑞明是做房地产的,跟道士丝毫搭不上边。

而根据我刚才网上搜查的结果也能确定,他跟阳朝门 71 号的户主,并没有任何往来。

再者,第一次直播的时候,陈喜特意提起过房子是借的,叫工作人员小心,不要损伤装潢。

陈喜心怀鬼胎,很清楚房子闹鬼。

但真正问起的时候,他却不知道屋主是谁。

我把分析跟许子恒一一说了,问他:「不要损伤人家房主的家具,这句话,你觉得会在什么情况下出现?」

许子恒试探着说了句,「去别人家做客的时候?」

「……你说的也对,不过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雇佣关系,万一真的造成损伤的话,是需要赔偿的。」

搬家服务,上门保洁,乃至于装修房子,无一不是。

许子恒猛地抬头,终于听出了我的暗示,「你的意思是,是那个姓王的雇了陈喜,来帮他驱鬼?」

我点了头。

目前看来,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了。

刚刚那个幻境里,有一部分的确是真实的。

那就是别墅闹鬼严重,以至于对靠近的活人都产生了影响,王瑞明无计可施,所以花重金找人来布下大阵。

但问题是,近些年房价地价都水涨船高,哪怕只是郊区的一块荒地,也能卖出天价。

他到底架不住贪心,联系建筑队,打算直接拆了别墅重建,却没想到刚动工就死了人,只能作罢,连他自己都不敢接近。

如果在这时候有人找上门,告诉他能帮忙驱鬼的话……

「有人靠着驱除怨鬼赚钱?可那是触犯天道的事,怎……怎么可能做得到?」

许子恒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骤然白了下来,似乎想避开我的视线。

我盯着他,没给他这个机会,「事实证明,是能做到的,死去的沈龙,以及他消散的魂魄就证明了这一点,而且你很清楚要怎么做,对吧?」

「小庄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在骗你?」

许子恒的表情由意外转为愤怒。

但依旧藏不住眼底的慌张。

「你没骗我,你只是隐瞒了一部分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我叹了口气,「早从灭魂珠出现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冥契的意义。两个魂魄被契约相连,同生共死,从契约生效的那一刻起,就意味着无论多么强大的怨魂,都成了砧板上的鱼肉。那些人是冲着薛姑娘来的,但他们实际上想杀的人是我,他们用活人的身体当容器,把怨魂封存起来,再借助灭魂珠,杀死相连的两个魂魄,是不是?」

他们选择目标并非偶然,而是仔细筛选后的结果。

沈龙长期跟沈欣待在一起,所以命格比一般人虚弱得多,结成冥契也更易成功。

而我因为被换了命,也是运势低迷。

「连我跟沈欣都能推断出来的真相,你却说丝毫都没察觉,我无论如何都是不信的。」

许子恒双手攥拳,并没抬头。

我没逼迫他开口,继续说:「虽然不知道你的心结是什么,幕后之人到底是谁,但你的隐瞒,其实也是在助纣为虐。」

终于说完,压在心里的情绪疏散了些许。

我把紧贴心口放置的那个布袋拿了出来,递给了他。

里面是一封信,许子恒的师父亲笔写的。

我当时在收拾屋子,准备归置行李,打开衣柜就看到了这个小布包,巴掌大一个,里面装着两张纸条。

一张是信,另一张是符纸。

信上说,许子恒天资聪颖,但因为有个很严重的心结,所以导致心境迟滞,道法一直没能更进一步。

他算出我身上带着因果,能解许子恒的心结,叫我多担待。

我按照信上所说,把那个小布包贴近心口放着。

那天灭魂珠没体而入后,符纸就消失了,我隐约猜测,是许子恒的师父帮我挡了一劫。

「原来,师父都知道……」

许子恒仔细看完那张纸条,低声念叨着。

再看向我时,低落的表情里染上了愧疚。

「对不起,我确实隐瞒了一些东西,但我真的……真的没有想过要害人,我只是想不通……」

他低下头,似乎不想让我看到发红的眼眶。

猜也能猜到,所谓的心结,恐怕是他不愿意提起的往事。

他几次开口,但都欲言又止。

我摆了摆手,「没关系,你现在什么都不用说,但等你真想说的时候,别骗我。」

毕竟眼下,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如释重负。

用力点了下头,「哥,你放心,我不会骗你的。」

密室的门还敞着。

门外。

被符咒定住的薛姑娘,却不见了踪影。

只剩一个相框,放在地上。

我走过去,把相框捡起来收进背包。

之后跟许子恒一起,把墙上的照片,以及密室里的全部罪证,都拍照留存了下来。

走出别墅大门的时候,头顶的吊灯闪了几下。

我抬高音量安慰,「别担心,坏人会受到应有的惩罚的。」

似乎是回应,背包里的相框,轻轻晃了一下。

这次换我开车。

直奔市内最繁华的住宅区。

王瑞明是富豪,要见他一面并不容易。

这里的安保,远比我们想象中的要严苛。

几次尝试闯入无果,我们只能选择在门口蹲守。

抽了我一盒烟,并且相信了我们是来拉投资的之后,保安善意地告知了我们王瑞明的车牌号。

之后等了三个小时,才见到那辆车。

因为我们忽然闯出来,司机态度极差。

「干什么的?不要命了!」

我没理他,只是抬高音量,确认后排的人也能听到,「有人叫我们来找王瑞明王先生,关于郊区别墅的事,是很重要的事,得立刻通知王先生。」

别墅是王瑞明的软肋,他不可能无动于衷。

「什么乱七八糟的,赶紧滚蛋!」

司机见我看都不看他,更认定我是来捣乱的。

车窗都摇起了一半,后排的人却忽然开了口:

「等等,老吴,带他们回家。」

吴畏

王瑞明的办公室,比我想象中要小。

原木茶几,上面摆着一套茶具。

出自各家的山水画挂了小半面墙壁,风格杂乱,但均为价格昂贵的真迹。

王瑞明依旧是一身休闲装,但坐在沙发上,气势却很足。

他上下打量了我俩一遍,之后才皱着眉头开口,「是道长让你们来的?这次又有什么事?之前不是说只需要半个月,那别墅就能动工了吗?怎么拖了这么久?」

我没应声。

隐约觉得,他口中的道长,或许就是帮他布阵的人。

跟许子恒对了个眼色,同时行动。

捂嘴,并用早就准备好的绳子绑住了他的手脚。

我俩动作太快,王瑞明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已经被控制住了。

只能拼命瞪着眼睛、扭动身体表达抗议。

眼神像要吃人似的,显然打定了主意,只要抓到机会,他肯定会喊人过来,把我俩控制住。

但我还有问题要问他。

确实不能一直堵着他的嘴。

索性打开了背包,拿出了放在里面的相框。

而相框被放到茶几上的一瞬间,王瑞明变了脸色。

表情从愤怒转为惊恐。

甚至我松开了捂在他嘴上的手,他都毫无察觉,面色惊惧地盯着相框里的照片。

但我也皱了下眉。

薛姑娘并没反应。

按理说这种情况下,仇人见面,薛姑娘必定会现身。

现在是怎么回事?

许子恒对上我的视线,配合地解释,「这屋里有东西,鬼魂被压制了。」

话音没落,他已经站在了墙边那幅山水画旁。

伸手从画框后方的墙上,摸出了一张符纸。

之后丝毫没犹豫地,把那张符纸撕成了碎片。

瞬间,我就感受到了屋内气氛的变化。

一阵逼到骨子里的阴冷,以照片为圆心蔓延开来。

薛姑娘垂着头,阴沉沉地出现在了王瑞明面前。

脸上的表情逐渐狰狞,已然处在了发狂的边缘。

王瑞明显然被吓疯了,连呼救都说不清楚,眼睛瞪成了铜铃,拼命挣扎乃至于手腕都被绳子磨出了血。

许子恒怕闹出人命,下意识掏出符咒,想把薛姑娘定住。

但被我拦了下来。

「等一下。」

应该给这个畜生一点教训。

反正人只要不死,还能供出幕后主使就好。

可我俩才刚刚让出位置,薛姑娘还什么都没做,椅子上的人就猛地一抽,晕了过去。

「晕了?这么怂?」许子恒疑惑开口。

我也有些意外。

但也只能让许子恒先把发狂的薛姑娘定住。

「估计是亏心事做多了,所以格外心虚。」

等了一会,那人依旧没有转醒的迹象。

我抄起了桌上的茶水,朝他脸上泼过。

冷茶一激,这才把人弄醒。

为了避免这货再被吓晕,什么情况都问不出来,我俩只能站在他面前,挡住了背后的薛姑娘。

王瑞明睁开眼,下意识往地上缩去,满脸恐慌,「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还有那个玩意,我明明已经找人解决了,它怎么还在?」

我并没回答他的话,反问:「你怎么解决的?找了什么人?」

「我……」他磕磕巴巴地开口,但说到一半却恢复了理智,视线警惕。

「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的事凭什么要告诉你?!你们这是私闯民宅,蓄意绑架,我只要报警,你下半辈子就毁了,知不知道?」

死鸭子嘴硬。

我沉下脸,压低声音开口,「不想告诉我,那你是想亲自告诉那些被你害死的小姑娘吗?要不要再叫她们出来跟你聊聊,我是不怕报警,但你怕不怕下地狱?」

或许是想起了刚才的记忆。

王瑞明强势到底的态度瞬间消散,面色惨白。

「别……别,我说,我说,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有了突破口,再想问出真相,也就容易多了。

他刚开始还想耍花招,但等我俩错开身子,叫他亲眼看到被定住的薛姑娘之后,就彻底老实了。

而后,王瑞明承认了那栋别墅是他所有。

他那些年以领养的名义,买了很多女孩。

她们大多数是没有父母的孤儿,或者本来就家境极差,因为性别关系被亲生父母卖掉,换取生活费。

那些女孩懵懂无知,怀揣着对养父和新生活的期望,但没想到,迎接她们的是地狱和死亡。

可万物有灵,怨念有因。

在这世上亏心事做多了,终究会有恶鬼敲门索命。

那别墅第一次出事,是在一个周末,王瑞明请一位「朋友」来家里喝酒享乐。

但到了半夜,二楼的一间屋子里忽然传出了哭声。

王瑞明以为是哪个女孩想家,抄着鞭子上楼呵斥。

可等门打开后,看到的却是空无一人的房间。

直到房门被猛地拍上,他才醒了酒,记起住在这间屋子的女孩,早在一周前就「搬走了」。

那是谁在哭?

他慌了神。

使劲推门想离开,但那扇门却出了问题,无论如何都拉不开。

等他再转身,就看到了一个吊在书桌前的身影。

满脸鲜血,眉目狰狞,跟他挂在密室的照片一模一样。

他吓傻了。

但没想到那鬼影冲过来之后,竟然被一阵金光弹开了。

王瑞明丢了魂,半天才意识到,是之前花了重金的平安符生了效。

毕竟亏心事做太多的人,总是格外谨慎。

下一秒房门无风自动。

没过多久,楼下就传来了一声巨响,以及惨叫声。

他提心吊胆地跑出门。

这才发现,那个身家过亿的朋友,正以一个扭曲的姿势,砸在地上,膝盖弯到了耳朵后面,满地的鲜血,混着白色的脑浆,让人不敢看第二眼。

后来警察来了,调查结果显示,人是自己从二楼摔下来的。

他最近跟妻子关系僵化,加上喝了酒,心情郁结,所以才会跳楼。

可王瑞明记得一清二楚,他当时,根本没听到朋友上楼的脚步声。

人是怎么上去的?飞上去的吗?

那是除了那些女孩之外,别墅里死的第一个人。

王瑞明彻底慌了。

他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嫌麻烦,倒了霉,那些小丫头活着不听话,死了还不消停,要给他找事。

但作为一名彻头彻尾的商人,利益驱使下,他还是打算先保全自己。

所以用最快的速度送走了那几个还活着的女孩,之后开始寻访大师——驱鬼。

自己的行为见不得光,所以王瑞明不敢说实话。

但那些谎话又实在站不住脚,根本骗不过能辨认因果的修道之人。

几次寻人碰壁。

他没了耐心,找来施工队想直接把别墅暴力拆除,重建。

但就在动工当天,夜里死了两个工人。

全都是跳楼自尽,死状惨烈。

包工头当即撂了挑子,言之凿凿,那晚听到了哭声。

王瑞明嘴上说着不信,但实际上早吓得不敢轻举妄动。

他彻底没了办法,更因为家里的异状胆战心惊。

跟朋友抱怨,朋友才表示可以给他介绍个大师。

大师很低调,但手段厉害,他家里老房子闹鬼,大师布了个阵法就解决了,现在房子一转手,卖出了高价。

王瑞明动了心。

贼心不死地打算再试一次。

没想到大师果然靠谱,只在别墅周围布了个阵法,他家里的怪事就彻底消失了。

就这样过了好几年。

王瑞明都没敢再接近那栋别墅。

甚至连那个没来得及掩藏的密室,都不敢再靠近。

毕竟命可比罪证重要。

可房价地价一年年地涨,类似位置有房产的朋友,都赚得盆满钵满。

他的心思又活泛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那位布阵的大师又派人找到了他。

表示可以帮他彻底解决后顾之忧,只是代价昂贵。

大师开出的价码,确实高得令人咋舌,但比起别墅现如今的产值,却还差得远。

王瑞明略算了一笔账,之后自然应下了条件。

当时大师保证,只需要一个月,就能把冤魂祛除干净。

届时别墅可正常动工买卖。

但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又拖了那么久。

王瑞明住了口,再三保证,以上内容他没有一句隐瞒,叫我放了他。

我没理会。

事情的真相,其实跟我之前的推测相差无几。

大师布下的阵法,就是我跟许子恒看到的安魂大阵,而所谓的彻底驱鬼,应该就是骗我签下冥契,跟冤魂生死相连之后,再灭了我的魂。

至于为什么会拖这么久……

应该是因为,连那个狗屁大师自己都没想到,这件事竟然会失控。

我看了一眼许子恒,他似乎在思考什么,侧脸认真。

叫了好几声他才回神。

「怎么了,小庄哥?」

「现在报警吧。」

「啊,好。」

许子恒抄起抹布,塞住了王瑞明的嘴。

之后业务熟练地拨通了报警电话,叙述地点,以及案件情况。

他身份特殊,手里又有证件,这件事由他来做更合适。

「好了,警察半个小时之内赶过来。」

许子恒收起电话。

之后没等我开口,他就主动朝着薛姑娘走了过去。

小声询问:「可以给他点教训,但不要再为了这种人背因果了,他不配,同意的话,你就眨眨眼。」

薛姑娘睫毛忽闪,给了回应。

许子恒这才摘下了那张贴在她额头上的困鬼符。

之后我俩都没理会疯了似的挣扎着的王瑞明。

一前一后出了门。

警察来得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快。

许子恒有特殊管理部门的证件,很轻易就跟带队警察说明了情况。

加上证据确凿,被吓得奄奄一息的王瑞明,当场就被带走了。

等警察离开之后,薛姑娘才从暗处现了身。

小姑娘周身的煞气散了,笑意盈盈地站在我俩面前,身体不像原先那么凝实,成了半透明的朦胧状。

「谢谢你们,我要去投胎啦。」

转头,看向许子恒,眨了下眼,「答应你的事,我办完啦。」

我一愣,问他俩:「什么事?」

许子恒摇头,「没什么。」

神神秘秘的,显然不打算说。

我只能看向薛姑娘,「这么快就走吗?」

「是啊,其他人早就走了,但我还想跟你们道个谢。」

「那你,保重。」我跟她摆手。

小姑娘脸上笑意更盛,「好呀,对了小庄哥哥,我现在想起来了,我们之前见过的,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我一愣,「签冥契之前吗?什么时候?」

「好多年啦,是在游乐场的鬼屋,我当时还活着。」

小姑娘挤了挤眼睛,弯弯的笑眼唤起了我尘封已久的记忆。

「你是那个棉花糖?」

眼前的小姑娘点了点头。

大概五年前,我当时已经开始做恐怖直播了,热度蒸蒸日上,是最风光的时候。

那时候为了寻找状态,积累素材,我经常在周末跟朋友去鬼屋。

但那次遇上个阴天,朋友淋了雨有点感冒,就提前走了。

剩我一个人进了鬼屋。

万万没想到,里面的设施却出了问题。

有玩家体重超标,踩裂了独木桥的好几根木棍。

普通人胆小,进入鬼屋会开手机电筒探路,发现有裂缝就绕过去了。

但我太自大了,认定自己是资深玩家,根本没开手电。

鬼屋里光线昏暗。

自然发现不了那块木板缺失。

还是在踩空的前一秒,前面那个已经过了桥的小姑娘忽然转身,提醒我注意,这才免了一劫。

当时从鬼屋出来,我惊魂甫定,跟对方道谢,并提出请她吃棉花糖。

小姑娘点头答应了。

但等我买了棉花糖回来,她人却不见了。

「你当时怎么……没等我?」

「因为我被一个人贩子带走了。」

眼前半透明的魂魄平静地叙述着,但深思当时场景,却叫人惊心动魄。

我心里一酸,摸了摸她没有实体的脑袋。

「抱歉,是我去得太晚了。」

小姑娘摇头,「不怪你。那我走啦,小庄哥哥,记得帮我谢谢叔叔。」

谢什么,她没说。

但我看得清楚,小姑娘离开之前,身上的裙子一闪,变成了鲜艳的红色。

那是,我爸用剪纸做的那一件。

因果轮回自有定数,原来是真的。

当年鬼屋那一句提醒,是早就种下的因,而我签下冥契,消除她的怨念,则是结出的果。

那些看似偶然的意外,其实都是冥冥中早有的定数。

未曾应验的那些,不是不来,只是还没来。

我蹲在台阶上,从裤兜里摸出了烟盒,递给许子恒。

他愣了愣,还是接了过去。

因为没火,所以只能叼着。

他低头摆弄手机,神情认真。

见我在看他,解释道:「我跟警察们交代一声,最好把王瑞明跟其他人关在一起,再把他的罪证透露出去。」

监狱里也是有鄙视链的,欺负孩子的人是最底层。

加上许子恒的关照,王瑞明接下来的余生,恐怕不会好过。

我没忍住,低头掩盖笑意。

「你小子,看着老实,其实蔫坏。」

他凑过来蹲在了我旁边,反驳:

「胡说,我这一头黄毛流里流气的,老实什么老实。」

「不是亚麻棕吗?」

「棕什么棕啊?快掉没了都,过几天得再染一次。」

「那我跟你一块去,把我这玩意,给染成绿的。」

「那我染红的,咱俩走在路上就跟红绿灯似的,回头率多高。」

我又没憋住,笑了,伸出手,轻轻捶了他一下。

哪怕入了夏,但夜里的风还是有点凉。

不知道是不是高档小区的缘故,周围连蝉鸣声都很少,静得有些悲壮。

我俩都很清楚,薛姑娘的因果虽然已经了结了,但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却是一场更难打的硬仗。

王瑞明被带走之前说过,那个所谓的大师,在他们那个圈子很出名。

毕竟这个世界上,要花黑心钱买命的人,实在太多了。

据王瑞明透露,大师手底下的「业务」已经排到了三位数,下一场作法,也需要等上一周。

原因是,没能找到合适的「容器」。

而我跟许子恒都很清楚,他要等的「容器」是什么。

是人,命格衰弱的活人。

把人当工具,视人命如草芥,这个所谓的道长,恐怕才是真的恶鬼。

我心里发凉,情绪控制不住地低落。

「走吧,找个地方睡觉,接下来这几天,恐怕都没时间休息了。」

许子恒没应声,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小庄哥,我好像知道王瑞明口中的大师是谁了。」

谁?

我刚要追问,就看到了他眼底的纠结。

要出口的话拐了个弯,「那怎么才能阻止他继续害人?」

许子恒愣在了原地,「你不问那个人是谁?」

「暂时还不想问,毕竟比起知道他是谁,还是阻止他害人更重要。」

许子恒半天才回神,语气重新坚定了起来。

「想阻止他的话……可以从两个方面入手。一是找到冤魂所在的鬼屋,那必定是最终施法的地点,二是先他一步找到适合跟冤魂结契的人,他没有容器可用,自然不能牵制怨魂。」

我想了想,通过王瑞明,确实能轻易得知鬼屋位置。

问题是,那个所谓的大师不好应付,如果直接硬碰硬的话,我俩恐怕并不是对手。

至于第二个办法,操作起来又有一定难度。

找人本来就是一件难事,现在又没有体貌特征。

只能根据看不见的命格作为筛选依据。

在这种情况下,要找出目标,简直是大海捞针。

或许沈欣能帮上忙。

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许子恒。

他却摇头,「不是的小庄哥,其实阴虚命格的人,远比你想象中要少,而在这些人之中,也不是所有魂魄都适合用来结冥契的,也要看生魂和冤魂的匹配程度,以及两个魂体是否排斥,目前他们能用来结契的选择,其实不多。」

许子恒的语气意有所指,我追问:「你知道是谁?」

他开口,「那天在医院出生的纯阴命格的孩子,你还记得吧?」

「你是说……」

「对,医院对修道者禁制颇多,那个人或许不敢行动,但算算日子,那一家人应该也快出院了,纯阴命格是最适合缔结冥契的,加上是幼儿魂体,抗性很弱,所以……」

「那个孩子现在很危险!」

许子恒重重点了下头。

因为担心,我一晚上都没能睡着,躺在旁边的许子恒,也是一样地翻来覆去。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我俩立刻爬了起来。

双双顶着黑眼圈出了门。

昨晚商量过后,我俩决定分头行动。

他去派出所,找王瑞明确认凶宅地点,进行蹲点。

而我则赶去医院,找到那一家人,想办法确保孩子的安全。

双管齐下,增加胜率。

但理想和现实之间,总是有差距的。

等我赶到医院才得知,那家人已经出院了。

我不甘心就这么放弃,追问服务台里的护士,「他们是什么时候出院的?有留下联系方式吗?」

她看了我一眼,神色里掺了怀疑。

毕竟我刚才还自称是男主人的同事,今天来探望孩子。

如果连对方联系方式都没有的话,那借口就有些站不住脚了。

赶紧解释,「他最近新换的号,我就是联系不上他才叫您帮忙查病房号的,要不直接给他打电话不就得了,您看,这是他的旧号码。」

我掏出手机,强装镇定地调出许子恒的号码,递到了护士眼前。

对方倒也没真看我手机,点点头,信了。

开口,「登记表上是有个号码,但我也不确定那号码是丈夫的还是产妇本人的。」

「没事,能联系到人就行。」

我开口道谢,凑近屏幕把那行数字记了下来。

在护士回过神之前,就跑出了医院大门。

出门之后,立刻拨通了号码。

「喂?」

对面是个男声,中气十足。

「您好,我是快递公司的,有一个需要您收货的果篮,被送到了中心医院妇产科,这边的护士说您已经出院了,所以想问问您现在的地址在哪,我给您送过去。」

我拿出来早就想好的说辞。

电话那边小声念叨了一句,「果篮,谁送的啊?」

但还是应声,「估计是我朋友订的,弄错了,我们家的地址是衡水东路,莱茵小镇 11 号楼 5202,麻烦你送一趟了。」

电话那头报出的位置,距离医院并不远,开车也就十几分钟。

「您现在家里有人吗?」

「我在上班,不过我老婆和保姆应该都在家。」

「好的,那我这就过去。」

为了真实,我索性去水果店买了个果篮。

之后拎着它拦了辆出租车,直奔那个小区。

从上车到下车,再到寻找门牌号,我都不停地在心里演练,等会要怎么跟对方解释,才能不让孩子妈妈起疑心,顺利救下孩子。

连上楼梯的时候都没停。

直到被一条毯子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才回了魂。

我扶着墙站稳。

心想,这玩意怎么扔到楼道里了?

但抬头才发现,竟然已经到了 5202 门口。

而且,门还敞着。

不应该啊……

我往前走了几步,观察屋内陈设。

估计是因为照顾孕妇,屋里没开空调,人刚凑过去,就感觉一股带着奶粉香的热气扑面而来。

「您好,有人吗?」

没人回应。

难道出事了?

我先入为主,难免阴谋论。

可屋内陈设整洁,又不像有过争执的样子。

万一真的弄错了,直接闯进去,之后恐怕不好解释。

我提着水果站在门口,一时间进退两难。

只得抬高音量,又问了一句,「不好意思,里面有人吗?」

这一次,屋内终于传出了点窸窣的动静。

「谁啊?」

「送外卖的。」

女声沙哑,像是睡到一半被喊醒的。

拖鞋的踢踏声由远及近。

怕对方不自在,我后退几步,让出了安全空间。

「您好女士,我是水果店的配送员,来送果篮的,但是刚才过来发现门开着,不知道您家里有没有丢东西……」

「门开着?」

屋里的女人皱了下眉,转头喊了一嗓子,「陈姐,陈姐你在吗?」

半天没得到回应,才掉头回去查看。

但等她再跑出来的时候,人就彻底变了脸色,连踢飞的拖鞋都没顾得上捡。

慌张地开口,「那个,你能不能帮忙报个警?我孩子不见了!」

我心里一沉。

孩子不见了,不管是被谁带走的,肯定都跟那个大师脱不开干系。

「陈姐怎么回事,去哪了啊?孩子太小,还不能见风。」孩子妈说话已经带了哭腔。

我赶紧安慰,「先别急,我这就报警,您现在也赶紧通知家里人。」

「对,对,得给我老公打电话。」

经我提醒,孩子妈这才回神,踉踉跄跄地跑回屋里拿手机。

而我则用最快的速度报了警。

因为失踪对象是婴儿,所以危险系数更高。

案件特殊,派出所表示马上就会派人过来。

交代清楚地址,我又拨了许子恒的电话。

我俩说好了保持联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