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2历史上北齐为什么被称为禽兽王朝?

 2021年12月1日

一个词形容北齐皇帝高洋:禽兽不如。

作为杀人狂魔,他杀人杀上瘾,朝中大臣都快被他杀光!

作为性狂魔,他痴迷裸体游戏,连嫂子都不放过,庶母也无法幸免!

一个疯子能干的事情,他都干过,一个疯子想干却不能干的事情,他也干了!

以至于很多人甚至怀疑,他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

要理解北齐王朝为啥出「禽兽」,就要从高洋的家庭说起。

高洋在高家子弟中绝对属于一个异类。先说长相,他的老爸高欢以「帅」着称,当年还是穷小子时,靠着一副俊长相使得高洋的老妈——富家女娄昭君神魂颠倒,从而获得走向成功的「第一桶金」。他的哥哥高澄也是个大帅哥,肤如白玉,脸庞清俊,其他兄弟也都是神情俊爽,风度翩翩。

只有高洋长得有些对不起观众,《北史》说他:「黑色,大颊兑下,鳞身重踝」,就是说肤色很黑,大脸盘,高颧骨,尖下巴,身上有鳞甲状的东西,搞不好是牛皮癣,脚踝还有些走形。当然,史书上这样记载是为了突出高洋有「异相」,但从另一个侧面,看得出高洋长得的确有些「不堪入目」。

高澄和高洋,按说是同父同母的同胞兄弟,差距怎么会如此之大呢?或许是基因变异,或许是娄昭君怀高洋时吃错了药,或许……

不过,上帝还算公平,给了高洋一副「长残」容貌的同时,也给了他一个好脑瓜子。

有一次,高欢为了测试几个儿子的智力,交给他们每人一团乱七八糟的麻绳,要求他们尽快理清。每个人为了得到父亲的欢心,都全力以赴埋头进行整理,但是却越理越乱,只见高洋拔出刀来把麻绳斩断,说道「乱者须斩」,然后很快理出一缕缕短麻,高欢从此对这个丑儿子刮目相看,这也是「快刀斩乱麻」的由来。

还有一次,高欢令手下大将彭乐假扮敌人去袭击几个儿子,来考察他们的胆识,其他人都吓得面如土色,只有高洋很镇定,摩拳擦掌要与彭乐死磕。彭乐看到他不依不饶,只好脱下甲胄,告诉高洋这只是一个游戏,无须当真,但高洋却不肯善罢甘休,一定要亲手抓住彭乐献给他的老爸,高欢对此看在眼里,感叹道:「此儿意识过吾。」居然说高洋比自己强,这个评价相当之高。

但是高洋的聪慧没有持续多长时间,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就像换了一个人,整日目光呆滞,与人说话也是吞吞吐吐,半天蹦不出一个字,让人感觉像一个「智障」。他还经常走极端,有时一天不说话,面对着天空发呆,有时却又在家里无厘头地跑跑跳跳,他的夫人李祖娥实在受不了,问他这是要做什么,高洋回答说只是玩玩而已。

高洋又丑又傻又呆,经常被兄弟们嘲笑,大哥高澄曾对外人说:「像高洋这样的人也能享受到荣华富贵,这在相书上怎么解释得通呀?」连他的母亲娄昭君对他都心生厌恶,觉得上辈子定是造了什么孽,才生出一个这样的儿子。

不过,所有的一切都在「东柏堂之变」后结束了。

高洋第一个赶到现场,指挥若定,从容不迫,这和众人记忆中的高洋,完全是两个人,这时候,人们似乎才醒悟过来,原来高洋过去的种种不堪都是装出来的。

没错,高洋过去的韬光养晦,为的正是今天!

高洋绝顶聪明,他知道高澄早已成为法定接班人,自己一点机会都没有,如果不装疯卖傻,依自己的聪慧,一定会引来高澄的戒心,搞不好人头落地,在尔虞我诈的政治斗争中,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兄弟情谊,所以不仅要装,而且要装得很像,要能够骗过所有人。

高澄曾经怀疑过二弟在故意装傻,他的心腹崔暹则认为高洋是真傻,因为有一次朝会上崔暹曾经用手板敲打高洋的背,高洋非但不生气,还执意用自己的牛角手板换崔暹的竹手板,拿到手后反复摆弄,玩得津津有味。崔暹这样一说,高澄打消了心头的疑虑。

装疯卖傻十年的高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迅速平定事变,同时严格保密,没有让事态扩大,为此他把重伤而死的陈元康收殓在自己的府第里,对外宣称派他到外地去办理公务,为了掩人耳目还特意授予已入黄泉的陈元康中书令的职务。

高澄的死,除了高洋受益颇丰外,还有一个人也心里暗喜,即当朝皇帝孝静帝元善见,他受够了高澄的飞扬跋扈,本来想自己动手,但却东窗事发功亏一篑,万万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厨子成全了自己的心愿。

不过,孝静帝没高兴几天,因为他发现高洋是一个更狠的角色。

高洋控制邺城局势后,便要急着赶回晋阳,因为那里是高家的老巢,重兵都部署在那里,控制了晋阳就控制了军队。临行前,高洋入宫觐见孝静帝,这是事变发生后,两人的首次碰面。

没想到,高洋把朝觐搞得像打仗一样,他带着八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来到皇宫,孝静帝下阶迎接时,呼啦啦站出来两百多个武士围上前,手握刀柄,如临大敌。

高洋想给这位天子一个下马威,更为过分的是,他自己不说话而让随从传话,说自己要回一趟晋阳,然后虚拜两下,不等孝静帝回话,便转身离去。

望着高洋远去的身影,元善见彻底呆住了,原本的好心情瞬间消失,重新掉入冰河之中,而且似乎感觉更为刺骨,不由自言道:「此人似乎更不相容,吾不知死在何日。」

高洋回到晋阳后,召集文臣武将开会。他在会上的表现令那些看着他长大的前辈们大感意外,过去反应迟钝,现在敏捷灵活,过去吞吞吐吐,现在口齿伶俐,过去举止木讷,现在神采飞扬,几乎每个人心里都打了一个问号,这还是当年的高家二公子吗?

高洋用他出众的表现,彻底洗刷了众人的记忆,使得大家对他心悦诚服。他为了进一步争取鲜卑贵族的支持,下令废止高澄当政时制定的一些触犯贵族的政令,同时将因肃贪而树敌过多的崔季舒、崔暹发配到边疆,这一举动让鲜卑贵族们颇感开心。

高洋很快稳定了全国的局势,元善见晋升高洋为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不久又晋升高洋为齐王。到此为止高澄的一切待遇,高洋都享受到了,但是这还不够,他要实现自己哥哥「未完成的皇帝梦」。

在不少人看来高洋的想法足够疯狂,他刚刚上位,根基还不牢固,也没有干出什么出色的政绩,此时禅让称帝,远不是水到渠成,而是霸王硬上弓,所以大部分朝臣持反对态度,支持他的仅有黄门侍郎高德政、散骑常侍徐之才、北平太守宋景业等少数几人。

然而最大的阻力来自于他的生母娄昭君,高洋把自己的想法告知了母亲,本来想获得她的支持,没想到被娄昭君劈头盖脸说了一顿:「汝父如龙,兄如虎,犹以天位不可妄据,终身北面。汝独何人,欲行舜、禹之事乎?」这话说得有些刺耳,就是说你父亲如龙,哥哥似虎,尚不敢称帝,终身为人臣,你何德何能,敢行禅让之事?

对于娄昭君这席话一直有不同的解读。虽然史书上说她「慈爱诸子,不异己出,躬自纺绩,人赐一袍一裤」,赞扬她对儿女,无论是否是自己生的都一视同仁,但也有不少证据表明娄昭君死活看不上高洋,觉得高洋和父兄相差太远,有这样的想法简直是痴心妄想。

还有人认为娄昭君这样的态度,恰恰是为了高洋着想,因为当时西魏虎视眈眈,且以正统自居,侯景反叛后独霸一方,蠢蠢欲动。北方的柔然也是贼心不死,想着乘乱大捞一把,如果高洋篡位称帝,恐怕会受到三路夹击,前景相当不妙。

娄昭君素来以有见识闻名,她自主选择「潜力股」高欢,助力夫君一步步走向成功;她早就看出侯景有野心,提醒高欢要多加提防;为了搞好外交关系,她全力支持自己老公娶柔然公主,并腾出正室甘为次席,这些都不是一个寻常女人能做出来的。因此她是在通盘考虑内外部因素后,对高洋称帝采取了反对态度。

无论出于何种考虑,结果是她给了高洋否定答案,并且一点面子也没给。

高洋将母亲的话告诉徐之才,没想到这位心腹做了另一番解读,他说:「正因为你的才能比不上父亲兄长,所以才应该早日登上皇位啊。」言外之意是说正因为没有威望,如果不登基的话,恐怕人心思动,可能将来连现在的位置都保不住。

围绕着是否禅代,朝中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拥立派和反对派。

刚开始时,反对派占据了上风。娄昭君认为高洋个性懦弱直爽,他自己肯定不会有这样的念头,完全是受了唯恐天下不乱的高德政的教唆。另外一个重臣斛律金也认为禅代之事万万使不得,并认为是宋景业从中蛊惑,请求杀掉他。

高洋一筹莫展,找来手下众臣商议,没有人敢出来吱声,只有长史杜弼站出来说出了自己的忧虑:「关西宇文泰,历来是我们的强敌,如果大王接受禅让做了皇帝,那宇文泰出兵便师出有名,如果他兴师动众来讨伐,该如何是好呢?」徐之才不满这样的言论,出来反驳道:「现在和大王争天下的人,也都想做大王所做的事情。就好比人们在集市上追逐兔子,一个人抓住后,众人也就不想了。如果宇文泰听说大王称帝,他巴不得顺势自立,怎么会发兵讨伐呢?」

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但到最后也没有什么结果。

高洋看着众臣始终无法达成一致意见,心里虽然有一万个不舍,但只好暂时按捺住心中的欲望,将这件事搁置起来。但支持派并没有放弃努力,徐之才、宋景业等看到高洋为此闷闷不乐,建议他不如占卜一下,看看上天的意思,如果老天也觉得不行,就可以彻底死心了。

高洋觉得有理,祭出了当时最为灵验的占卜套路——塑金像,结果一次成功。

这好像是一针强心剂,让本来有些心灰意冷的高洋,重新变得精神抖擞起来,他决心顺从天意,率军离开晋阳直奔邺城,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禅代称帝。

此时已经没有人能够阻挡高洋了,杨愔、高德政等人组成了筹备组,紧锣密鼓地开展禅让的前期准备工作,起草让位诏书、修筑祭天高坛,准备登基法器……

孝静帝元善见如他的名字一样,确实有预见性,他觉得高洋比高澄更难对付,如今得到了充分验证。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商讨余地,只有让位才能保住项上人头,元善见在早已准备好的让位诏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后说:「古人有顾念遗簪敝履的遗风,我想效法,和六宫的妃嫔们告别一下,可以吗?」高隆之说:「今天天下还是陛下的,何况六宫呢?」元善见步行进宫与妃嫔及其下属告别,整个皇宫都失声痛哭,然后他离开皇宫,结束了傀儡皇帝的生涯。

武定八年(550 年)五月初十,高洋在邺城南郊正式登上皇位,改年号为天保,国号齐,史称北齐。他追尊父亲高欢为献武皇帝,庙号太祖,后改为高祖;追赠大哥高澄为文襄皇帝,庙号世宗。

如杜弼所料,宇文泰果然来了。

他听闻高洋称帝的消息,亲率大军东进,宇文泰借此想看看这位只有二十五岁的新皇帝是否像他老爸一样骁勇善战。

高洋并不畏惧,率领大军前去迎敌,宇文泰看到北齐军队军容严整,不由感叹道:「高欢并没有死啊!」当时正赶上连日大雨,西魏军队的牲畜大量死亡,宇文泰下令班师回朝返回关中,这是他最后一次东征,这位与高欢斗了大半辈子的一代枭雄,终其一生,再也没有主动进攻北齐,两国的边境也渐渐安静下来。

再说说那位交出皇位的孝静帝元善见,高洋即位之初,对这位废帝还算不错,封他为中山王,食邑一万户,并允许他在自己的封地,可以悬挂天子旌旗,用天子年号,文书可以不称臣。这段时间元善见应该过得颇为轻松惬意,他整日和妻子(高洋的妹妹太原公主)饮酒赋诗。但这好日子只持续了一年多,高洋最终没有放过他,天保二年(551 年)十二月初十,高洋毒杀了废帝元善见,他的三个儿子同时遇害。

元善见的皇后是高欢的女儿,被高洋杀掉的三个儿子均为皇后所生。也就是说高洋杀掉了三个亲外甥,但在血雨腥风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面前,这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新朝新气象

「新皇帝上任三把火」,隐忍多年最终逆袭成功的高洋,心中充满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使命感,在文治武功上频频出招,而且招招见效,颇有建树。

高洋治国理政的重点是整顿吏治,他先是改革官制,削去州、郡建制,这样全国官吏一下子减少了几万人,吃皇粮的人少了,百姓的负担自然大为减轻。在做减法的同时,高洋也做了加法,他任用一大批精明强干的文臣武将,这些人既有旧有勋贵的后人,也有出身寒门的人才,既有鲜卑人,也有不少汉人,而恰恰是这些杰出的人才,支撑着北齐政权没有因高洋后期的暴虐无常而陷于崩溃。

「治国先治吏」,高洋很快找到了整顿吏治的好方法,他身边侍从赵道德为了私事派人投书求助于黎阳太守房超,房超不看求情信,直接用木杖打死了使者。高洋知道此事后对房超很是赞许,觉得这个经验可以推广,下令各地地方官都设一根木杖,用来打敢于走关系溜后门的使者。这个举措实施了很长一段时间后,都官郎中宋轨上奏说:「如果受命充当信使的人被棒杀,那些犯法的本人又该当何罪呢?」高洋觉得有理,这才废止了这种做法。

高洋吏治上采取的「高压」态势,取得了很好的成效,《北齐书》上说:「(高洋)素以严断临下,加之默识强记,百僚战栗,不敢为非。」一度混乱的官场有了根本性改观,出现了「刑政为新,吏皆奉法」的崭新气象。

高洋还重新恢复了「班禄制」,北魏冯太后当政时推行的这项制度,旨在解决官员盘剥百姓以获得收入的问题。但这项制度后来没有得到有效地执行,到北魏末期几近荒废,又回到了侵夺百姓的老路上,百姓们为此叫苦不迭。高洋见此状况,采取有力措施,重新严格执行「工资」发放制度。

高洋做的对后世影响最大的一件事是启动《北齐律》的编制工作。

高欢掌权时,高洋的大哥高澄组织编制了《麟趾格》,这是一部刑事单行法规。高洋上台后,觉得这部律法「未精」,于是下令让人在此基础上修编律法,史称《北齐律》。法律中确定了重罪十条,比如谋反、叛逃、不孝等等,规定这十条罪不论什么情况都不能赦免,这也就是「十恶不赦」的由来。

这部律法在体例、结构、内容等方面都有创新,是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立法成就最高的一部法律,更为关键的是,它为隋唐两代的律法奠定了基础,或者换句话说,如果没有《北齐律》,隋唐的法制不可能取得那么大的成就。

当然,作为好武之人,高洋个人最大的建树还是在「武功」上。

高洋面临的最大外患,毋庸置疑是西魏宇文泰,说来也怪,一代枭雄默默退兵后不仅不敢进犯北齐,反倒害怕北齐军队趁黄河冬天结冰时突袭,于是西魏又使出了老一套,派人将黄河上的冰凿碎。尽管想象中的突袭一次也没有发生,但高洋在世时,西魏都不敢大意,每到冬天便开始大规模的「凿冰」运动。

既然西魏主动认怂,高洋也见好就收,他把矛头指向了北方那些强悍善战的少数民族。

天保三年(552 年)隆冬,高洋趁北方天寒地冻、不易作战之机,亲率军队进攻库莫奚,在代郡之战中将这个经常袭扰北齐边境的胡族彻底打垮,仅牲畜就俘获了十万余头。

又过一年,高洋再次出击,这次的目标是契丹,史书记载,他「露头袒膊,昼夜不息,行千余里,唯食肉饮水,壮气弥厉」,意思是说,高洋在数九寒天光着膀子,披散头发,昼夜不停急行军,饿了吃一口冷肉,渴了喝一口泉水,从这个记载来看,高洋耐寒能力超强,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手下的将士看到皇帝如此敬业很是感动,士气空前高昂,大败契丹,一直打到渤海边才鸣金收兵,俘虏士卒十万之众,牲畜十万余头。

契丹,这个日后震撼华夏的少数民族,刚冒头便被高洋打残,很长时间无法恢复元气,只好躲在东北的深山老林里蛰伏,直到两百年后才又重新崛起。

回师途中,高洋特意来到了碣石山(今河北昌黎县),当年北征乌桓的曹操在这里写下了著名的《观沧海》,高洋面对着滚滚波涛,心潮澎湃,想必他会在心中默默吟诵这首诗:「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当年,曹操在海边「歌以咏志」时已经五十三岁,而高洋此时却只有二十七岁,他有理由为自己所取得的成就而感到骄傲。

契丹之后该轮到突厥倒霉了,这个民族击败昔日草原霸主柔然后,成了新的一霸。突厥人以狼头为标志,传说他们是狼人的后代,自然凶悍无比。高洋不愿坐视突厥称霸,他亲率大军与突厥人在朔州(今山西朔州市)大战一场,这个草原新贵在高洋面前,照样低下了高昂的头颅,送上降书顺表,高洋才算罢休。

被突厥人赶下霸主宝座的柔然残部,不知死活地来抄掠北齐边境,高洋以少胜多,一战打得柔然伏尸二十里,从此,这个称雄北方数百年的少数民族从中国的历史舞台上彻底消失。

其他的诸如山胡等胡族也被收拾得服服帖帖。特别是石楼山胡,即使在北魏最为强盛的时期也没有将其彻底征服,但高洋却做到了。

搞定了北方胡族,高洋又把目光转向了南边,他趁南梁内乱,以十万大军作为「使者」,硬生生地塞给南梁一个受自己控制的傀儡皇帝,虽然后来这个皇帝被陈霸先赶下了皇位,但高洋却取得了南梁在长江以北的大片土地。

高洋「征伐四克,威震戎夏」,短短几年,他北击库莫奚,东北逐契丹,西北破突厥,西平山胡,南取淮南,势力一直延伸到长江边,人口达三百万户,两千万口,土地之广、人口之多、军队之强、粮储之盛,成为当时三个割据政权中最为强大的一个。

杀人杀上瘾

一切在天保六年(555 年)后发生了惊天的逆转。

高洋像换了一个人,意气风发、励精图治瞬间远离这位帝王,残暴、荒淫、变态、魔鬼、禽兽等标签开始一个个贴在他的身上。

历史上由好转坏的皇帝不少,但像高洋这样改变得如此迅速、如此彻底、如此面目全非、如此令人发指的,实属罕见。

据史书记载,高洋最早开始显露出暴虐的一面是在征战山胡时,大破山胡后,他下令将这个民族十三岁以上的男子全部斩首,女子及十三岁以下男子赏赐给军士们。据《北史》记载:「是役也,有都督战伤,其什长路晖礼不能救,帝命刳其五藏,使九人分食之,肉及秽恶皆尽。自是始行威虐。」意思是,在战斗中,北齐军队的一个都督因手下的什长(五人为一伍长,十人为什长)路晖礼没能赶过来救助而受伤。战后,该都督向皇帝控告路晖礼,高洋闻听后勃然大怒,不仅将路晖礼剖腹挖心,还下令让九个士兵分食其肉,连内脏等秽物都吃了,高洋也由此开始酷虐逞威。

从此之后,高洋性情大变。他首先成了一个「前卫行为艺术家」,史书记载,喝多后他有时披头散发,穿上胡服,披红戴绿,拿着刀在街上暴走;有时涂脂抹粉,穿着妇女服装,旁若无人地招摇过市;有时变身成为「摇滚歌手」,击鼓跳舞,放声高歌,从清晨一直折腾到晚上。

高洋有时骑着不加鞍子和缰绳的驴、马、骆驼等牲畜视察民间,后来索性骑人而行,他让崔季舒、刘桃枝等手下背着他到处游窜,边走边击鼓。他高兴到哪里便到哪里,「勋戚之家,朝夕临幸」,经常搞得王公大臣们一点准备都没有,走累了便随便往地下一躺,逮哪儿睡哪儿,完全没有九五之尊的样子。

高洋还是有名的「裸露狂」,他在盛夏时节脱光衣服在太阳下暴晒,本来就不白的肤色晒得更黑。如果说夏天脱光晒太阳,是为了追求古铜色的健康肤色还能说得过去,那数九寒天里在室外脱光,就使人感到匪夷所思了。高洋超级不怕冷,「隆冬酷寒,去衣驰走,从者不堪,帝居之自若」,寒冬里他裸着身子狂奔,手下都觉得不好意思,但他却完全不当回事。

更为叫绝的是,喝多后的高洋变成了一个「轻功高手」。

高洋大规模扩建了曹操在邺城修建的三台,并将名字由铜爵、金兽、冰井改名为金凤、圣应、崇光,扩建了三台上的宫殿,高达二十七丈,换算过来大概有八十九米,台与台之间相隔二百余尺,工匠干活时都要绑着保护绳,害怕出现高空坠亡的事故。但高洋却在几十米高的宫殿脊梁间来回穿梭,没有任何安全措施,高兴起来甚至在上面即兴舞蹈,做出一些高难度的动作。他自己玩得很嗨,却把宫殿下面的属下吓个半死。

如果说高洋仅仅是「行为艺术家」问题还不大,毕竟是自娱自乐,不会祸及他人,但可怕的是,这仅仅是他变态人生的前奏。

高洋的荒唐行为很快为天下所知,有天他在路上碰到一位女子,高洋问她:「你觉得当今皇帝好不好?」当时没有电视更没有网络,这位女子根本就不知面前的正是当朝皇帝,她随口说:「癫癫痴痴,何成天子。」高洋听后大怒,当众行凶,在街头用刀杀了她。

杀戒既然开了,便再也刹不住车。

最先倒霉的是那些曾经欺负过或者反对过他的人。他的三弟高浚便成了「出头鸟」,当年高洋「装疯卖傻」以求自保,这位三弟经常嘲笑他,有时故意斥责左右说:「你们这些奴才,怎么不帮我二哥擦一下鼻涕」,高洋对此耿耿于怀。

高洋上台后,身为青州刺史的高浚没有找准自己的定位,本来高洋对他就心怀不满,他还上杆子往上撞,他对手下说:「二哥嗜酒坏德,大臣们无人敢劝,我想去劝一劝,你们觉得他会听我的吗?」答案是显而易见的,高洋不但不听,反而更加讨厌这个三弟。

有次高洋喝多后又玩起了裸体游戏,正在现场的高浚把丞相杨愔拉到屏风后,责备他身为重臣却不劝谏。高洋最不愿看到的就是大臣与藩王相结交,杨愔感到很害怕,为了自保就把此事奏报给高洋。高洋怒道:「小人由来难忍。」高浚听到此话,吓得赶紧跑回青州,但他并没有消停,转而又向高洋上奏劝谏,这下把皇帝哥哥彻底激怒了,高洋决定新仇旧恨一起报,他下令将高浚抓起来,投入邺城地牢。

高浚到了地牢被关进铁笼时,发现自己并不孤独,因为他的另一个兄弟上党王高涣已经在里面了。

高涣是高欢的第七子,他倒霉就倒霉在「七」上,「亡高者黑衣」是当时流行的一句神秘的话,所以宇文泰和高欢作战时,穿的军服都是黑色的。高家对此很忌讳,高欢每次出行都不愿见和尚,因为和尚身穿黑色的衣服。高洋更加迷信,他有次向近臣询问:「什么东西最黑?」大家说「漆」。

高洋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的七弟,就派都督破六韩伯升前往邺城召高涣来觐见。高涣知道此去凶多吉少,杀死破六韩伯升后逃跑,渡过黄河后被当地人捉住,解送到高洋那,高洋把他装在铁笼里关入地牢。

高洋找的这个理由实在有些牵强,很难服众,联想起高涣在「东柏堂之变」时的奇怪表现,他受难的原因应该不只因为排行老七,大概与当年的那个惊天事变有关系。

高洋的两位兄弟自此过上了暗无天日的生活,吃饭和大小便都在一起,饮食起居宛如牲畜一般。就这样关了一年,高洋不知为何,突然又想起了这两位弟弟,于是他带着九弟高湛来到地牢,高洋在铁笼边放声高歌,并令两位弟弟合唱,二人的歌声凄凉呜咽,高洋被打动,再看到两位弟弟的惨象,高洋突然心生怜悯,打算放了他们。

但旁边的高湛素来与高浚不和,他在旁边说道:「猛虎安可出穴!」高洋一听又改了主意,令宫廷杀手刘桃枝用长矛刺向铁笼中的高浚和高涣,但几次也没有刺中,恼羞成怒的高洋令人向铁笼投掷火把,竟将两个弟弟活活烧死了。后来他们两人被挖出来时皮肤头发都脱落光了,尸体的颜色和木炭一样,真所谓「手足相残何其忍,无情最是帝王家」。

高隆之是高欢时代的重臣,是「四贵」之一,在高洋禅代称帝的问题上,他属于反对派。高洋对他一直心存不满,有次高隆之和前东魏宗室元旭喝酒,席间对元旭说:「与大王交朋友,无论生死,我都不会变心。」元旭后来被处死,有人将此话密报给了高洋,这把他心底的不满彻底点燃了。他让卫士打了六十一岁的高隆之一百多拳,随后高隆之死在路上。就这样还觉得不解恨,后来又将高隆之二十多个儿子抓来,齐刷刷地砍掉脑袋,尸体统统扔到漳水里喂鱼。还将高隆之的坟墓挖开,斩断尸骨,也扔到漳水里。

杜弼也是当年的反对派之一,有次高洋问他治理好国家应当用什么样的人?杜弼直言不讳说「鲜卑车马客,会须用中国人」,意思是说鲜卑人不过是些驾车骑马的流浪汉,如果要说治理国家还是应当用中原的汉人,高洋听后心里不快,但当时没有发作,一次酒醉后他又想起了这件事,下令将杜弼砍头,酒醒后又感到后悔,赶忙派人去赦免,但人死了怎么可能复活呢。

大司农穆子容言语上对他有所冒犯,高洋让人将这位老臣的衣服扒光,让他趴在中庭中,「亲射之。不中,以橛贯其下窍,入肠」。意思是高洋亲自动手用箭射他,或许是因为喝高了,连射几次都偏离了目标,一怒之下让人拿一根拴马的木桩插穆子容的下身,最后贯穿肠子而死。

高洋越杀眼越红,已经顾不得是反对派还是支持派。

高德政是高洋曾经的心腹,也是拥护他篡位称帝的大功臣之一,但高德政后来对高洋的所作所为有些看不下去,劝谏他不要酗酒杀人。话说多了,高洋就烦了,对高德政发了一顿脾气,这下把高德政吓着了,他为了自保,装病住进了佛寺中。

有天高洋突然想起了这位老友,他问身边的杨愔:「我十分担心德政,不知他病情如何?」杨愔和高德政不和,出了一个馊主意说:「如果拜他为冀州刺史,他的病立即会好。」高洋听从了他的建议,任命高德政为冀州刺史。高德政听到自己可以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病也不装了,瞬间变得生龙活虎,这让高洋很生气,他把高德政召来,对他说:「听说你病了,我来为你扎针。」说罢便拿着小刀向高德政刺去,一会儿便将其扎成血人。

高洋还觉得不过瘾,让刘桃枝砍掉高德政的脚指头,高德政毕竟是高洋曾经的铁哥们,和刘桃枝私交也很好,所以他一时不敢下手,高洋大骂道:「你不砍他,我就杀你。」刘桃枝没办法,铆足了胆子砍下了高德政的三个脚指头。

高德政本来以为没事了,虽然少了三个脚指头,但至少保住了脑袋,但也该他倒霉,他的夫人害怕高洋派人来抄家,连夜转移家产。高洋酒醒后,后悔症又犯了,觉得自己做得有些过,很对不住曾经的老友,他亲自到高府,想去探望一下。

没想到,正赶上高家一车车的将财宝往外运,高洋看到如此多的财宝,顿时又火了,他责问:「这些宝贝皇宫都没有,你家是从哪里弄来的?」高德政的夫人只好承认是原来东魏元氏宗亲送的,这下捅了马蜂窝,高洋最担心的便是原来东魏的皇族与大臣们交往,于是下令将高德政夫妇处死,紧接着杀了他们的儿子。

过了一段时间,高洋想起了高德政的功劳,又有了一丝悔意,追封高德政为太保,由于儿子被他杀光了,只好由高德政的孙子继承爵位。

下一个倒霉群体要轮到元氏皇族了,他们也遭到了灭顶之灾。不过其中的原因,除了高洋的残暴不仁外,还要怪一位元氏皇族成员。

此人叫作元韶,他是孝庄帝元子攸的大侄子,时任彭城王,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那便是高洋的大姐夫。高欢的长女曾经是孝武帝元脩的皇后,元脩西逃后,改嫁了元韶。

元韶能被高欢看上,当然有几把刷子。他从小便爱读书,颇有见识。他对高洋言听计从,两人关系不错,据说高洋曾经把他的胡子全部刮掉,让他穿上女人的衣服,和左右戏谑地说:「我要让彭城王当我的嫔妃。」对于一个男人而言,这绝对算得上是一种侮辱,但元韶却不在意。

高洋把孝静帝和他的三个儿子都杀死后,天空出现了日食,他也很担心,知道元韶博学多才,便把元韶找来问他:「汉光武帝是如何做到中兴的?」这个问题可以有一百个答案,但书呆子元韶却说了一个最不该说的,他回答:「那是因为王莽心慈手软,没有把老刘家的人全部杀光。」

高洋一听,觉得很有道理,立即下令诛杀东魏皇室元世哲等二十五家,没过多久,又把剩余十九家关进监狱。三个月后,高洋大开杀戒,将所有关在监狱的元氏宗室全部在东市斩首,过程残忍至极。前后共杀了元家七百二十一人。

而多嘴的元韶,也被关入地牢,没有任何食物来源,饿得无法忍受,只能吞食自己的衣服,最后也被饿死。如果他知道自己的一句话,惹出如此大的祸端,想必打死他也不会再讲这样的话。

当时有一个县令叫元景安,也是宗室一员,被抓进了监牢。他对堂兄元景皓说:「我们不如改姓高吧,也许能逃过劫难。」元景皓断然拒绝说:「岂得弃本宗,逐他姓,大丈夫宁可玉碎,不能瓦全。」就是说采用改姓的方法无论如何是不能接受的,大丈夫宁愿作为玉器被打碎,也不能作为瓦片而保全下来。这就是成语「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由来。元景安随后向高洋告密,元景皓最后被处死。

高洋杀人上瘾,为此宫中专门定制了一大批专业杀人工具。工具有了,但「货源」却成了问题,主要原因是高洋杀人频率过快,如果照这样的速度杀下去,恐怕很快朝中大臣都要被杀光。宰相杨愔想了个办法,他从邺城监狱里拉出一批死刑犯人,置于高洋身边,供他想杀人时随时取用,称为「供御囚」,对这些囚犯而言,算是拿命赌博,如果运气好,三个月后没有被杀掉,就可以出狱回家。

这实在有些难为杨愔,身为当朝宰相,一方面要好生伺候高洋,把自己的性命先保住。另一方面还要想方设法稳住朝局,不能因高洋的胡闹而使社稷崩塌。

杨愔成了整个朝廷的「定海神针」,他的一生充满传奇很值得一说。

杨愔出身弘农杨氏,是标准的豪门大族,所以从小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六岁学史,十一岁便学习《诗》《易》,尤好《左氏春秋》。他成年后,「能清言,美音制,风神俊悟,容止可观。人士见之,莫不敬异」,时人都认为他将来前程远大。

建明元年(530 年),杨愔的哥哥杨侃协助孝庄帝元子攸杀了权臣尔朱荣,结果引得尔朱兆起兵攻进洛阳,不但杀了皇帝元子攸,灭了杨家的族,还下令逮捕杨家在外地的所有的人,正在邯郸的杨愔被抓捕,杨愔对负责押送自己到京师的小官巩荣贵说:「我杨家世代忠良,忠于魏室,因国破家亡,才落到如此田地。今我为囚徒,无颜见先帝和祖宗,请给我一条麻绳,让我留个全尸,我终生不忘你的恩德。」巩荣贵被杨愔所言打动,于是和他一同逃走了。杨愔投奔了高欢,他自陈家难,言词哀切,以致痛哭流涕。高欢为之动容,当即任命他为行台郎中。

高欢很赏识他,很多征讨檄文都是杨愔写的,但很快又发生了变故,杨愔因堂兄杨幼卿被孝武帝元脩杀死,悲惧成疾,便到雁门温泉疗养。同僚郭秀一直嫉妒杨愔的才能,便致信恐吓他,称高欢要将其交给皇帝治罪,并假意劝他赶快逃走。杨愔信以为真,将衣服扔在河边,伪装成投水而死的假象,而后趁机逃走。他改换名姓,自称刘士安,躲到嵩山。不久,杨愔又偷偷跑到光州,做了教书先生。

高欢后来知道了杨愔的下落,让人把他找回来继续做官,还把自己的庶女嫁他做老婆。高欢死后,杨愔成了高澄的得力干将,他也是「东柏堂之变」时与高澄商议废立皇帝的三个心腹大臣中的一个,当然也是跑得最快的那位。

高洋建立北齐后,对杨愔更加重用,不但任命他为宰相,还把自己的姐姐,原来东魏孝静帝的皇后,现在的太原长公主嫁给他。这样,杨愔成了高洋的姐夫。

杨愔受到高欢、高澄、高洋的信任和重用,身上自然有许多闪光之处,一是为人忠孝,杨愔遭逢家难,平素以丧礼自居,只吃盐米,不食酒肉,以致形销骨立。高欢对此很同情,常常加以劝慰。韩陵之战时,杨愔随高欢与尔朱氏交战,每战都身先士卒,人们都叹道:「杨愔只是一个儒生,如今竟成了武士。仁者必勇,果然不假啊。」平定尔朱氏后,杨愔辞职回乡,安葬亲族。丧柩出发时正值寒冬,他赤着脚走在厚厚的积雪上,号啕痛哭,见者无不动容。他曾出使南梁,在杨氏家族的佛寺看到父亲杨津的画像,悲从中来,痛哭不止,呕血数升,以致病卧不起,最终被抬回邺城。二是清正廉洁,杨愔掌权后,门前断绝私交。他轻财重义,将所得全部散给亲族,家中只有数千卷书籍。当时,平原王高隆之与他比邻而居,府中常有富商来往。杨愔对人道:「好在我的门前没有这种东西。」三是能力突出,杨愔博闻强记,才干出众。曾有一个叫鲁漫汉的候选官员,觉得自己出身低微,认为杨愔肯定不会记得自己。杨愔却说:「前些日子你在元子思坊,骑一头秃尾母驴,看见我也不下来,还拿一把扇子遮着脸,我怎能不认识你。」鲁漫汉大为惊叹。杨愔又调侃道:「自古道,名如其人,你叫漫汉果然没错。」

伴君如伴虎,尤其是给高洋这样的变态皇帝打工,风险不是一般的高,杨愔只能忍辱负重。为了讨好高洋,身为宰相的他,还兼任一项工作,那便是为高洋递送「厕筹」。所谓「厕筹」,还有一个不太好听的名字——「搅屎棍」,是指大便后用来擦拭的木条或竹条,相当于现在的手纸。

尽管杨愔如此小心翼翼,但还是有几次险遭不测。

有一次,高洋喝高了,想用小刀豁开他的肚子,因为杨愔的肚子比较大,高洋为此经常戏谑他。他想对杨愔开肠破肚,大概是想看看大肚子里到底藏了些什么,幸亏崔季舒在旁边打趣说:「小公子和老公子搞恶作剧呢!」边开玩笑边顺势拿走了高洋手中的刀。

还有一次,高洋把杨愔塞在棺材里,装在灵车上,本来是想玩送葬游戏,但高洋却假戏真做,几次要用钉子将棺材钉死,所幸最后停住了,想必躺在棺材里的杨愔吓出了一身冷汗,他知道喝了酒的高洋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

杨愔在保护自己的同时,也想办法保护别人。

有次开府参军裴谓之上疏劝谏高洋,高洋很生气地对杨愔说:「这个蠢货怎么敢这样做!」摸透高洋心理的杨愔说:「他想让陛下杀了他,好在后世留个好名声。」高洋大笑道:「这个小人,我就是不杀他,看他怎么出名。」

亏得朝中有杨愔这样的人,使高洋胡作非为造成的损失大大降低,虽然高洋的变态搞得大臣们人人自危,但有杨愔和其他朝臣兢兢业业处理政务,对百姓生活没有造成太大影响,历史上称之为「主昏于上,政清于下」。

变态性狂魔

酒色不分家,残暴和荒淫通常相伴,而高洋的性变态远远超出众人想象。

其中的起因,很可能与当年他的大哥高澄欺辱他的老婆李祖娥有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要展开疯狂的报复。

高洋把高澄的遗孀冯翊公主元仲华找来,对长嫂说:「吾兄昔奸我妇,我今须报。」说罢将愤怒全部发泄到大嫂身上,这还不解气,他还找了一群身强力壮的胡人来凌辱大嫂,他则在旁边观看,并以此为乐。

嫂子不放过,庶母也无法幸免。

高洋对老爸高欢最宠爱的女人大尔朱氏动手非礼,大尔朱氏为高欢生的儿子只比高洋小三岁,所以死活不肯,无法得逞的高洋恼羞成怒地说:「当年我父亲在世时,你没少欺负过我母亲,今天我要为她报仇。」随即抽出佩刀将大尔朱氏砍死。这位北魏孝明帝的嫔妃,孝庄帝的皇后,高欢的小老婆,就这样命丧黄泉了。

对庶母、大嫂尚且如此,其他女子更不在话下。

高洋的侄女乐安公主嫁给了尚书右仆射崔暹的儿子。一次公主回宫,高洋问及公主的生活,公主回答说:「一家人都极尊重我,只有婆婆不怎么喜欢我。」恰好当时崔暹因病去世,高洋直接跑到崔暹家中,进屋问崔暹的妻子:「你想夫君吗?」崔暹的妻子李氏回答:「结发情深,当然想念。」高洋说:「既然想念,我就成全你,让你到阴间去见他。」然后一刀将李氏的脑袋砍下,掷于墙外。

他还将魔掌伸向了老婆李祖娥的姐姐李祖漪,高洋想把妻姐纳入后宫,但李祖漪已经结婚,老公是原北魏宗亲元昂。但对高洋来讲,这完全不是事儿,他将元昂召来,让其跪在地上,然后用乱箭射死,流在地上的血多达一石。送葬之日,高洋亲自到元昂家哭吊,他并非想真心忏悔,而是来出演一出骇人听闻的闹剧,当着元昂一家子,公然非礼了李祖漪。

高洋的胡作非为,使得生母娄昭君都看不下去了,有次她忍无可忍举起手杖朝高洋打去,大骂道:「你父亲如此英雄,怎能生出你这样混账的儿子!」高洋当时酒还没醒,毫不客气地回敬说:「你这老太婆还敢骂我,我把你嫁给胡人做老婆。」娄昭君听后气得当场昏了过去。

高洋酒醒后,觉得自己做得实在有些过,他想弥补过失,逗母亲开心,于是偷偷钻到娄昭君的胡床下面,用身体把床给顶了起来,本来是想和自己老妈开个玩笑,但没料到正在床上坐着的娄太后猝不及防,一下子摔了出去,摔得青一块紫一块,疼得直叫唤。

老妈痛苦的叫声,使高洋暂时清醒了,他「大怀惭愧,遂令多聚柴火,将入其中」,就是说高洋令人将柴火点燃,准备以自焚来谢罪。娄太后急忙拉住,好生相劝才打消了高洋自焚的念头。

但高洋还是不愿放过自己,他脱了上衣跪在地上,让平秦王高归彦杖打自己,并命令道:「杖不出血,当即斩汝。」娄太后看不下去,抱着高洋说已经原谅他了,无须再打了。高洋依然不肯,太后好说歹说,才「方舍背杖,笞脚五十」,由背杖改为在腿上打了五十下了事。

高洋决心吃一堑长一智,「悲不自胜,因此戒酒」。

酗酒成性的高洋真的可以痛改前非吗?显然是天方夜谭,史书上称「一旬,还复如初」,也就是说,只戒了十天便开始复喝,而且变本加厉,比以前喝得还要厉害。

对自己生母如此,对岳母就更加不客气。

有次高洋喝多了闯入岳母家中,看到岳母养尊处优的样子,心里生出一股无名之火,他从随从手里拿来弓箭,一箭射中岳母的脸,对着血流如注的岳母说:「我打过母后,还没打过你,这不公平,必须要打你一顿。」于是命令手下用马鞭抽了岳母一百下才算完事。

高洋变态登峰造极的事件当属用「人骨做琵琶」,这已经不能用常人的想法来理解这个变态狂人了。

高洋的所作所为令人发指,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禽兽不如。

高洋前半生英明无比,突然间变成一个大魔头,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单纯来看,他的疯狂和酒密切相关,他的残暴往往是酒后所为,或者说各种变态做法是在完全丧失意识或者部分丧失意识的情况下做出的,在酒后清醒时,高洋有时还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甚至自责。

但是仅仅是因为酒吗?这样的结论显然太过简单,历史上酗酒成性的皇帝不少,但很少有像高洋这样的。说到底,酒至多只是一个催化剂,更深层次的原因,恐怕是因为他是一个病人,更确切地说,他应该是一个严重的精神分裂症患者。

高洋为什么会成为精神分裂症患者?似乎没有统一的答案,倒是可以根据弗洛伊德的理论探出个端倪,那便是「一个人童年的经历会在潜意识影响成年后的自己」。

高洋从小由于长相丑陋,母不亲舅不爱,童年的记忆只能用「糟糕」来形容,心里充满着极度的自卑感。稍微大些后,由于害怕受到迫害,只能天天装疯卖傻,被兄弟们侮辱欺凌却不敢动怒,将所有委屈积压在心头,极度的压抑更加重了他人格上的缺陷。

当他走到权力中心后,憋着一股气想要有所作为,为的就是洗刷前耻,让别人知道自己并不呆傻,在某种意义上他已经做到了这点。但是,他将北方的胡族全部收拾妥当后,高洋骄傲自满,不思进取,觉得已经充分证明了自己。同时觉得再怎么努力也很难吞并西魏和梁国,人生也就这样了,于是积攒着众多人格缺陷的「潘多拉盒子」被打开了,酗酒、淫乱、杀人成为他麻醉和取悦自己的工具,今朝有酒今朝醉,怎么刺激怎么来。

只可惜当时没有治疗精神病的医生,如果有,想必也早已成了高洋的刀下之鬼。

当然,高洋的精神病不是全天候的,而是间歇性的。

有次高洋与身边的人一起喝酒,大喊大叫道:「今儿真高兴!」都督王纮泼凉水说:「高兴过头了,就要吃大苦头。」这位王纮就是当年在东柏堂两位执勤的侍卫之一,另一位纥奚舍乐被兰京刺死,他则受了重伤。高洋不解,王纮说:「彻夜饮酒,却看不到国家灭亡、自己死掉的情形,那就是大苦头。」高洋很生气,斥责王纮说:「你与纥奚舍乐一起侍奉我哥,他死了,你为什么没死?」于是下令让人将王纮绑起来,摁住他的头,高洋自己手持大刀准备往下砍,王纮说:「杨愔、崔季舒当时溜得比谁都快,现在竟然当上了尚书仆射、尚书,我冒死抵抗,反而被诛杀,从古至今还没有见过这等怪事!」听了王纮的话,高洋变得清醒起来,他把刀扔到了地上,说「不能杀王纮啊」,于是便把他放了。

还有一次,典御史李集对高洋进行劝谏,言语中竟将高洋比作夏桀商纣一样的暴君。高洋大怒,让人将李集的头浸入水中许久,眼看要淹死时才捞上来,这时问他:「现在还像不像桀纣?」李集是个硬骨头,他回答说:「现在连桀纣都不如了。」高洋又让人将他的头沉入水中,连续反复几次,但李集却毫不屈服。换做平日,估计高洋早已将李集碎尸万段了,但那日他的精神突然又变得正常了,他下令将李集释放,并对他赞许有加,对着群臣说:「今天总算知道天下竟然有关龙逄、比干这样的人。」

可惜的是,高洋的清醒只是灵光一现,没过多久,李集又想进谏,高洋没等他说出口,便命人将他推出去腰斩了。

唯一没有受到高洋折磨的是皇后李祖娥,史载「帝好捶挞嫔御,乃至有杀戮者」,高洋动辄对嫔妃痛殴,甚至杀戮。但「唯后独蒙礼敬」,只有对自己这位结发妻子表现得极为敬重,无论是喝高了还是犯病,都没有对皇后有不敬之处,这也成为高洋变态人生中难得的一抹亮色。

酗酒过度的高洋,身子骨很快便不行了,他开始考虑接班人的事情,第一人选是皇后李祖娥所生的长子高殷,高洋很注重对高殷的培养,请来名师教导,高殷博学多才,举止斯文,尽管如此,高洋总觉得他与自己心目中的接班人有不小的差距,在他看来,高殷太文弱了,很难压得住阵脚。

为了培养儿子的胆识,高洋下令让高殷亲手砍杀死囚,高殷平日里根本不摸刀枪,让他去砍死囚的人头,简直比登天还难。但面对父亲严厉的目光,高殷没有办法只能照办,哆哆嗦嗦砍了几次,都没有将囚犯的头砍掉,看着高殷的怂样,高洋倍感失望,拿起马鞭抽了他几下,没想到高殷居然被吓成了一个结巴,这下可好,别说砍头不利索,说话也变得不利索了。

高洋觉得,在兄弟和儿子中最适合当皇帝的是六弟常山王高演。他多次在宴会上喝多时说:「太子性格懦弱,江山社稷事关重大,我怕他承当不了,看样子最后还是应当传位给常山王高演。」太子少傅魏收对杨愔说:「太子是国家的根本,不可以轻易动摇。皇上老说要传位给常山王,以致让臣下惑乱疑虑,怀有二心。这种传位给谁的话可不是闹着玩的,老这样说恐怕会徒然使国家发生动乱。」杨愔把魏收的话转告给高洋,高洋这才停止说这种话。

高演和高洋是同胞兄弟,他们的生母都是太后娄昭君,但娄太后对两人的态度却完全不一样,自小对高洋不太待见,对高演却极为宠爱。

高演曾经担任尚书令、司空、大司马等重要职务,他善于决断,又擅长文辞义理,将政事处理得非常得当,深得高洋的器重,他对高演说:「有你处理国事,我为什么不尽情寻乐呢?」

高演看到高洋沉湎酒色,经常做出变态之举,于是便劝说高洋要懂得收敛,这下把高洋惹火了,他决心给这个六弟脸色看看。

高演平日里为人严厉,对犯错的手下毫不留情,经常施以鞭打等处罚。高洋为了治六弟的罪,便召来那些曾经被高演处罚过的人,用刀子逼他们说出高演的问题。但没想到这些人虽然受过处罚,但面对「刑讯逼供」却始终不肯说高演的坏话,究其原因,因为高演为人正直,平日做出的处罚有理有据,大家都心悦诚服。

高洋从这件事上看出六弟不仅个人素质高,群众基础也很好,绝对不能等闲视之。如果换了他人,高洋恐怕早已一刀了事,但高演是母亲娄昭君最喜欢的儿子,他对母亲多有敬畏,实在无法下手。

高洋杀不了高演,便隔三差五找茬,先是抓了高演的心腹王晞,接着找了个由头用刀背将高演狂打一气,高演因此受伤,他实在忍无可忍开始绝食反抗,这惊动了娄太后,她天天以泪洗面,看到母亲伤心欲绝的样子,高洋只好让步,他释放了王晞,并对高演说了软话,高演这才开始进食。

高演确实执拗得可以,身体刚恢复便又劝谏,高洋又怒了,喝高的他命令武士将高演反绑起来,拔出佩刀对高演骂道:「你小子懂什么!谁教你这样说的?」高演答道:「天下人皆闭口不言,除了我谁还敢进谏!」高洋让人打了高演几十棍,所幸他很快昏醉过去,高演才成功脱身。

高演不怕死,此后还想劝谏,王晞阻止他说:「如今朝廷之上只依靠你一个人,所以一定要爱惜自己的性命,发疯的人不认为自己在发疯,刀箭也不管亲疏远近,一旦大祸临头,你的全家怎么办?太后怎么办?」高演觉得有道理,以后也和群臣一样「沉默是金」了。

看到太子高殷羸弱的样子,病入膏肓的高洋最担心的便是高演,临死前,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便是将高演召来,对他说:「如果你将来要夺皇位的话,可以夺,但请不要杀掉我的儿子。」高演表示自己绝无二心。话虽这样说,但高洋的担心最终还是变成了血淋淋的现实。

天保十年(559 年)十月,年仅三十四岁的高洋去世,他在皇帝的宝座上坐了整整十年。

据说喜欢测字的高洋,早已算到了自己的命运,当年他登上帝位,讨论新年号时,有人提议叫作「天保」,意为让老天爷保佑江山社稷永固,在众人齐声叫好时,高洋却说「天保」这两个字拆开是「一大人只十」,表明做皇帝只有十年的时间,不过高洋觉得有十年的天子生涯就不错了,最后还是将「天保」确定为了年号。

高洋似乎不仅知道自己能做几年皇帝,连何年何月何日死也晓得。据说有一年,他带着皇后李祖娥上泰山,他问老道士:「你看我能坐几年的天子之位?」老道说:「三十。」高洋对李皇后说:「老道说我有十年的时间。」皇后对此不解,高洋解释说:「这三十是指十年十月十日,三个十加起来就是三十。」高洋果然是在天保十年十月初十(559 年 11 月 25 日)这一天驾崩的。

这样的传说也就听听而已,越神乎其神,杜撰的成分也越大。

高洋发丧时,文武百官中只有杨愔一人痛哭流涕,其他人只是干嚎而没有流泪,估计每个人心里都暗自窃喜,觉得这个混账天子早该挂了。

柏杨先生把高洋称为「政治狂犬病」患者,他认为高洋某种程度上也是权力的受害者。「高洋的种种暴行,使人发指,但我们如果念及他不过只得了政治狂犬病,假如老哥高澄不死,高洋仍是一个他娘亲口中称许的憨直青年,只是被狂犬病毒侵入神经中枢后,才完全失去自控,岂不为他悲哀!」

历史上「政治狂犬病」患者有何止高洋一人,一如鲁迅先生所言:「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只是与其他一些魔鬼君王不同的是,高洋曾经那么的英明神武、雄才大略、意气风发,到后来却又那么的荒唐暴虐、禽兽不如。

如此大的反差发生在一个人身上,确实令人难以想象。

高洋把一切都做到了极致,曾经隐忍到极致,后来混账到极致,一个疯子能干的事情,他都干过,一个疯子想干却不能干的事情,他也干了。

在这位暴虐天子死去一千九百多年后,高洋的陵墓被发现了。

在河北磁县湾漳村,只要一到晚上,猪圈就会隐约传来异响,这让村民整晚都不敢睡觉,担心有人来偷猪。但每当拿着电筒查看时,却又很安静,猪也很正常,不像有人来盗的痕迹。后来仔细查看,发现猪圈里居然有一个洞,洞被稻草遮住了。村民立刻报了警,调查后发现这是个古墓。

专家发现这个古墓保存了很多壁画。画中有很多「龙纹」以及「虎像」,还有诸多的神兽,于是断定这绝不是一座普通的墓,应该是一座皇帝的陵墓。随着进一步的考察,出土了大量墓主的陪葬品。经鉴定,基本可以确定墓主就是北齐开国皇帝高洋。

灭绝人伦的高洋,千年之后竟然栖身于猪圈之下,算得上是冥冥中的一种报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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