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5《416 小队:和丧尸搏斗的日子》|续更完结|如果中国爆发丧尸危机,作为一个普通人该如何应对呢?

2021年11月22日

2021年12月12日

补充续更,已完结。

原回答:如果中国爆发丧尸危机,作为一个普通人该如何应对呢? - 盐选奇妙物语

简介

如果今天就是世界末日,你会怎样迎接它的到来?

原本普普通通的一个早晨,程序员樊震却乘上了一趟开往地狱的列车。

狂暴的感染者,瘫痪的交通,绝望的人群,崩塌的秩序。

末日降临,等待他的只有无尽的奔跑,无尽的杀戮。

活下去,是唯一的目标。

原是体力渣宅男的樊震,和身份成谜的小店老板,沉默寡言的年轻女孩,孑然一身的酒店司机,组成了对抗丧尸的小团体——416 小队!

在失去控制的城市,面对尸潮、轰炸、劫持、枪战,他们如何逃出生天?

他们如何应对不断扩散的感染、掌控城市的武装集团、各怀鬼胎的幸存者团体,找到拯救城市的办法?

比丧尸更可怕的,是人性。

比黄金更珍贵的,是希望。

第一章 崩塌的世界

早上 6 点半,樊震极不情愿地被闹钟叫醒。

樊震看着镜子里那张因为过度加班而憔悴的脸,樊震狠狠地吼道:

「打工人,打工魂,打工都是人上人!加油,奥利给!」

给自己灌下一碗浓浓的鸡汤,新的一天开始了。

刷牙的同时,樊震拿起了手机,打开了知乎热榜。

热榜第一:非洲某地惊现新型病毒,疑为流感变体,我们应该怎么应对?

……

樊震没有怎么在意,接着往下刷新闻了。这次大流感暴发一个星期了,感染人数也没多少。再说,流感差不多每年都会暴发一次,世界范围内每年都有几十万人死于流感,这次听起来也不过是产生了一种抗性更强的变种,甚至还不在国内。

不必太在意,他这么认为。

拿起水瓶猛灌了几口,樊震背上包出门了。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樊震晃晃悠悠地刚想进去,却瞬间睁大了双眼:

电梯里有一摊混杂着呕吐物的血水,秽物量如此之大,甚至溅到了电梯壁上。看样子是昨天晚上的,喷溅物都已经结块。

太恶心了。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也要呕吐了,但他很快稳定下来。大概是哪个酒鬼或者应酬的员工留下的吧。

喝不了酒就不要喝,喝到吐血了还自己回家,给邻居添麻烦。樊震心里碎碎念着走向了楼梯,顺便给物业打了个电话,没人接听。

骑车去地铁站的路上,樊震心情很差。一大早的就遇到这么个事,真晦气。

他的霉运还没有结束。因为走神,他不知不觉地在人行道上逆行,很快被拦了下来。交警朝他走过来的时候,樊震简直快要爆发了。该死的经理,该死的酒鬼,该死的……他倒是还没胆量诅咒公职人员,只能老老实实交罚款了事。

重新骑上车子的时候,只听见旁边的辅警和拦下他的大叔吐槽:「今天什么情况?大清早的救护车都过去十来次了……」

但他没心情理会。樊震现在只想平平安安地到达地铁站,开始漫长又无聊的一天。而且他太困了,两次受刺激不仅没让他清醒,反而消耗了他本就不多的精力,令他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中,樊震终于坐上了 7 号线,他甚至困得记不起来自己前一秒在做什么,完全是靠肌肉记忆在行动。

可能小说、电影里的那些丧尸也就是这样吧。

6 点半的地铁就已经是人挤人了。樊震被几个壮汉挤在入口另一侧的门边动弹不得。

不过拥挤还不是最恐怖的。

可能是被周围人的体味熏到,旁边一个画着淡妆的小姐姐不住地皱眉。

车厢这种环境里通风不畅,体味、早餐味、劣质化妆品味,各种难闻的气味在车厢里混合发酵,要一直忍受到下车为止。

还好有口罩,樊震暗自庆幸。

在车厢有节奏的晃动中,全车人都昏昏欲睡。樊震很快就陷入了循环摆头状态:睡着—点头—惊醒—再睡着—点头—再惊醒。

他倒不担心坐过站,因为到换乘站会下去一大拨人,到时身边的压力会骤然消失,他一定能感觉到。

离换乘还有两站。

……

一阵遥远的尖叫声把樊震从睡梦中拉回到现实。

他擦了一下口水。到哪了?

哦,下一站就是明川路。

樊震使劲眨了眨眼睛,该下车了。

那个尖叫声樊震不想去理睬,估计是哪个女生的奶茶掉了,或者是某个人在列车加速时撞到了别人身上吧。他真的太困了,无暇顾及这些事。

但很快,前面的车厢里又响起了第二次尖叫声。紧接着还有咒骂和大喊。

樊震现在有了一丁点兴趣。

发生什么事了?他开始向前面的车厢张望,但被人群挡住什么也看不到,很快就放弃了。

但是吵闹声开始变得越来越大,似乎前面一节车厢发生了群殴。咒骂声、惨叫声不绝于耳,还有身体撞上列车的闷响。周围的人都拉长了脖子想弄清楚情况,甚至有些有座位的人都站了起来。樊震心里隐隐有了一丝担忧,不管是什么情况都不是好事,他只想快点下车。万一被卷进去什么事件,还要去警局做笔录,他的眼前顿时浮现出老板那张极度扭曲的脸……

很快,一个列车员挤开人群从后舱走来。身边的人纷纷向他询问情况,但列车员也一脸茫然,只说会去前面调查清楚。众人目送他离开,心里充满了忐忑。

几分钟后,列车员的声音通过列车广播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你们干什么,拦住他们,拦住他们,啊——」

列车员的声音消失了,随后是一连串的啃食和扑咬声,令人毛骨悚然。

似乎只过了一瞬间,身边的人群便开始尖叫着,疯狂地挤向后面的车厢。与此同时,前面车厢的人也开始挤进来。

樊震看着一张张因惊恐而扭曲的脸,就像前面车厢有怪物在追逐他们一样。

但不幸的是,所有车厢都几乎完全被早高峰的乘客挤满,稍微向旁边移动一下都困难,更不要提去别的车厢了。

仅仅一分钟之后,他就不用费力去搞清前面发生什么事了。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红色卫衣男子突然从地上蹿起,一把抱住身边塞着耳机正在听歌的运动男孩,对着他的脖子就是一口,鲜血从他的嘴边喷射而出。男孩痛苦地挣扎,可怎么也摆脱不了,最终软绵绵地倒下。

卫衣男很快找到了下一个目标——一个年轻女孩,女孩的尖叫声仅仅持续了几秒钟。

樊震身旁的大汉见状立刻朝卫衣男扑了过去,并将其制服。卫衣男向着大汉凶猛地龇牙,但被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太帅了!但樊震还没来得及给大汉鼓掌,越过他的肩头,他便惊恐地看到刚才那个倒地不起的男孩已经在大汉背后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他双眼血红,牙床已经翻了出来。

男孩一口咬在了大汉的肩上。

大汉吃痛,不由松开了双手。卫衣男挣脱了束缚,立即和男孩一起向大汉发起了进攻,后者瞬间便成了一个血人。

「杀人了!」

「救命啊!」

……

场面陷入极度混乱,尖叫声、哭声、求救声不绝于耳。

由于恐惧,樊震紧紧地贴在门边动弹不得,大脑的另一部分却变得极度清醒。

传染性,1 变 2。

他在计算大汉倒地的时间。

「1,2,3,4……」

14 秒。

樊震估计了一下车厢的人数,最多 4 分钟,这里的人将被全部感染。

同时他也被自己吓了一跳,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在算这种有的没的?

很快他就发现自己错得彻底。

高级生命不仅仅是统计数字,他们有自己的能动性。

重新站起的大汉已经把头转向了他这边,瞪着血红的双眼,和他四目相对。

完了。樊震的脑中闪过两个大字。

樊震眼睁睁地看着大汉猛然发力,如同战车一般把隔在他们之间的男子撞开,向自己扑来。

快躲开!他的大脑催促着,但是脚下却纹丝不动,似乎他的腿已经忘记了要逃跑。

3 秒,2 秒,1 秒。樊震看着灰色的瞳孔、苍白的皮肤、暴露的牙床快速在眼中放大。

嗅觉似乎也恢复了,那是大汉嘴里的腥臭气息。

0.03 秒。

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樊震的胳膊终于作出了行动:举起胸前的包狠狠压在了大汉的头上,这为樊震争取了两秒的时间。

大汉摆头把背包甩开的同时,樊震却越过了车门,向后倒去。

下落的过程中,他很快意识到,在刚才的极度混乱中,列车居然不知不觉地到站了。

就是这两秒钟的时间,为樊震赢得了生的机会。

他躺在地板上,看着大汉重新锁定了目标,朝着外面等车的人群扑去。

耳边响起又一轮的嘶吼和惨叫。

逃过一劫的樊震马上翻了个身,从地上爬起来。但刚刚跑出去两步就感觉袖子被拉住了。

「救救我,求你……」

下意识地回头,是刚才在车上遇到的女生,她披头散发瘫在地上,两行清泪划过俏丽的脸庞,裙子也被撕破了,楚楚可怜。

多么可爱的女孩子呀!

樊震长这么大还没有牵过女生的手。

他蹲下身,试图把女生扶起来。

女生却突然像野狗一样打了个滚,随后一跃而起,当场将樊震扑倒。这时他才注意到,女孩的手腕处有一个明显的咬痕。

这力量根本不是人!惊惧之下,樊震也顾不得怜香惜玉,四肢胡乱地向对方招呼,试图让她停止行动,没想到只是勉强令其停顿了一下,动作丝毫没有减缓。

只是一瞬间,这个曾经是可爱女生的东西就一口咬在了樊震的袖子上,开始拼命地撕扯。樊震吓得几乎昏厥,但还是用最后的理智抡起拳头狠命朝她的头上砸去,却无济于事。她的力量大得惊人,樊震这种万年不锻炼的 IT 男本来就手无缚鸡之力,没救了。

脑子嗡地一下,一片空白,恍惚中他只听见「当」的一声巨响。

樊震回过神的时候,刚才还在拼命扑咬他的女生已经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了地上,凶器丢在一旁——一块铁板。

樊震没空去了解到底怎么回事,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套袖子,已经几乎被撕成了布条。因为害怕女孩的唾液中含有病毒,他赶忙扔掉了自己破烂的外套。

此时,地铁车头、车尾处,不断有幸存的乘客和丧尸向外涌出。几个安全员试图上前维持秩序,立刻被狂奔的人群冲散。樊震也爬了起来,拼命地向前跑着。

这时候居然还有人拿起手机拍短视频,死到临头了还看热闹不嫌事大。樊震一边焦急地冲他大喊着「快跑啊」,一边冲着过往的人群大声呼救。

身边几个男子本想围过来询问情况,抬头看到樊震背后蜂拥而至的人群,掉头就跑。

扶梯早已被逃难的人群堵住,所有人都在拼命向前挤,为自己争取一丝生的希望。

樊震被人潮推搡着、撞击着,甚至还挨了几拳,疼得眼冒金星。

旁边的一名男子干脆跳上了扶梯,踩着他人的肩向前狂奔。其他人一看也想如法炮制,却被身边人死死地拉住。

要死也要一起死,哪能允许你一人独活?这是绝境中人的本能。

樊震看着拥挤不堪的人群,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恐怕会死在这里。

很快,绝望就蔓延到了扶梯上。

人群中一个烫着夸张波浪卷的大妈突然长啸一声,一口咬在了身边背包的中年男子肩上。看起来是她儿子的小男孩立刻被吓得号啕大哭。中年男子尸变后直接跃上了扶梯,刚刚还得意扬扬地越过众人肩头的男青年,瞬间便被追上扑倒,掉进了人群中。

扶梯很快也成了地狱。不断有人被扑倒,再血肉模糊地站起,继续向身边人进攻。

樊震不忍再看,随着人潮用力地向前挤去。

哪怕多活一秒钟。

虽然缓慢,但樊震还是随着人潮挤上了扶梯口,来到了负一层。

就像大坝泄洪一般,人群向四面八方倾泻而去。

无数次的换乘,樊震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了,他没有像惊慌失措的人群那样四处乱撞,而是直接选择了平时人最少的 11 号口。

少一个人就多一分安全。在这里,所有的人都可能是变异者。

果不其然,11 号口由于位置偏僻,几乎没有多少人注意到。樊震使出全身的力气,向着闸机狂奔。

地铁播音在这时响起了:

「地铁 7 号线出现紧急情况,即将封闭。请各位乘客分散到各个出口,有序离开。请各位乘客不要惊慌,有序离开……」

我信你个鬼。樊震心说。刚刚自己就是快了两秒才勉强保住了小命,现在这个情况,跑得慢的都要成为炮灰。

正要跃过闸机时,他愣住了。

两个戴着面罩的持枪特警出现在闸机对面,警惕地审视着人群,向前推进。

樊震顿时放弃了翻越,尴尬地停了下来,刷卡。

从他们身边跑过时,两名特警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但樊震却感到了莫名的轻松。

得救了。

沿着台阶一路向上,身后的混乱越来越远,求救声、呼喊声都像遥远的回声那样慢慢消失。樊震终于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等他的瞳孔恢复过来时,樊震却没能看到期待中空无一人的街道,以及前方列盾、后方持枪的大批特警。

11 号出口处的小巷挤满了慌乱奔逃的人群,平时在路边摆摊的小贩早已不见踪影,街边的店铺也纷纷拉下了卷帘门。

很多私家车试图强行穿过小巷,现在完全堵在了人群中,车主焦急地按着喇叭,但无济于事。

整个城市警笛大作,似乎到处都在被攻击,身边却看不到警察的身影。

远处的建筑物升起了滚滚浓烟。

樊震终于意识到,地狱降临了。

他一边拼命地挤出人群,一边试图给家里打电话,没有接通。

看了一眼屏幕,没有信号。

该死的手机,关键时刻又掉链子。他骂了一句,但仍然很小心地将其装好。

因为这是他和父母间唯一的纽带。

小巷并不长,很快樊震就挤出了人群,眼前是宽阔的南二路。

但南二路显然也承载不住滚滚而来的车流。映入他眼中的,是向着天际线无限延伸的车龙,八车道都已堵得水泄不通,很多车甚至铤而走险冲上了人行道,撞进了街道旁的店里,一地狼借。远处似乎发生了火灾,滚滚浓烟直冲天际。

街道上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向四面八方逃散开去,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恐惧和惊慌的神色,他们从樊震身边匆匆而过,不断撞击着他的身体。

这视觉冲击太过强烈,樊震一时竟呆立在原地没了主意,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向何处。就在他愣神的工夫,裤子里的手机却震了起来。

他赶紧手忙脚乱地掏出了手机,就在慌忙按下接听键的过程中,通话又断了。

樊震连忙回拨,但连拨两次都未能接通。

靠!樊震很沮丧,怎么总是接通不了?但这突如其来的电话也成功把他唤醒。他意识到这不是一般的公共事件,这种恐怖的传染性事件一旦失控,在市中心炸开,整个城市都有可能沦陷。即使采取强力措施,局势也很难在短时间得到控制,更不要提前期的伤亡了。

当务之急是继续移动,尽快离开中心爆点,并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避难所,等待救援。

自己的出租屋太远,不现实。按照目前的交通状况,乘车甚至还比不上步行,他只能选择 5 公里范围内的可靠据点。

他第一时间想到了最近的派出所。

这附近他不熟悉,只能打开手机搜索,然而地图一直显示在加载。

网络信号也没了?樊震瞬间汗如雨下,这不就和睁眼瞎一样了吗?现代人真的是,没了网络寸步难行……

他只能盲目地跟着人群背向地铁站而行,虽然不知道能去哪,至少方向是对的。同时他还边走边关注着周围人的情况,因为没法确定周围的人是不是感染者:万一人群中混入一个,趁他不备一口下去,他基本是无力反抗的。

100 米之后,在一个十字路口,樊震终于看到了一位交警。就在他试图凑上前去询问派出所是在什么方向时,身边的众人却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向四面逃开。

樊震下意识地向前扑倒,一阵强风贴着他的背后袭过,他甚至能感觉到强大的吸力。待转过身来时,他看到一辆棕红色的重型卡车失去了控制,撞开车龙冲开人群,在它后面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血迹,惨不忍睹。交警见状连忙追了上去,但樊震只看了一眼便匆匆远离了现场。

里面的司机在不停地抽搐着,击打着车门和玻璃,但被安全带牢牢地锁住。显然他已经完全感染,导致车辆失去了控制。

这是一个非常糟糕的信号。

不仅说明外面也产生了感染者,最重要的是驾驶室完全没有受到攻击的迹象,似乎意味着:

病原体能够空气传播。

樊震心里一沉,不由得紧了紧口罩。

现在看起来人群更加危险。但是他无法避开,只能低着头加速向前走着。

只是很快,他的身边也出现了感染者。

一个提着布兜的大爷突然停下脚步,在原地抽搐起来,周围的人纷纷避开,但还只是紧张地盯着他慢慢走过,樊震却撞开人群撒腿狂奔起来。

这种场面,他已经经历很多次了。

果然,在他跑出四五个身位后,后方便传来了一阵阵惊呼。

樊震保持着狂奔的姿态继续向前,他不能停下,因为他知道这一点的暴发很快就会扩散成一片。

活下去的唯一方式就是尽可能地早发现、早远离,他必须离开这块人流密集区域。

现在他已经离开南二路月新路交界,沿着月新路一路向南,如果能顺利到达南三路交界,他就安全了。

但是没那么容易。南二路及月新路、星京路交界的几个路口是商业中心,平时就人流密集,现在更是挤满了逃亡的人群,再加上车辆的拥堵,即使他一路撞开人群,移动速度也快不起来。

身边的感染者越来越多,拼命避开的惨叫声和感染者恐怖的嘶吼又渐渐在身边响起。樊震的头上开始冒汗,他隐隐感到,感染者似乎正在他行进的方向上形成一个包围圈。他就像瓮中之鳖,即使暂时还能游动,也注定改变不了被活捉的命运。

来不及找到派出所或者逃离人群了,现在必须找到一个暂时的避难所。樊震焦急地扫视身边,但月新路周围都是小店铺,见到此情此景早已放下了卷帘门。他也没法跳到这些店铺顶上去避开人群,渐渐地他被逼到了墙角。

周围的人纷纷被放倒,很快又重新站起加入感染者大军中,渐渐地,还在抵抗的人越来越少。樊震无助着捶打着每一个店铺的大门,大声呼救着,但没有一家有反应。

难道这就是最后了吗?身边的惨叫声逐渐微弱。樊震知道,很快就会轮到自己。

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不远处一家店的卷帘门下面似乎还有半米高的空隙。

樊震立即向这最后的生命通道跑去,与此同时,面前的感染者吼叫着,开始向他冲来。相向之下距离快速接近,樊震已经能看到它们可憎的脸。

10 米,9 米,8 米……感染者那满身的血污和触目惊心的伤口让樊震身上的汗毛都根根竖立起来。

就在感染者伸出的双手快要触碰到他的袖子时,樊震大吼一声,身体一斜,左肩直接靠运动的惯性狠狠撞开最前面的感染者,出现了一个暂时的缺口,他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猛冲几步,一个滑铲越过后排感染者,钻进了卷帘门的空隙中。

太刺激了。夹杂着狂喜、紧张和劫后余生的释然,樊震的心脏剧烈跳动着,把热血泵向他的四肢和大脑。

这时他突然想到卷帘门没有关死,一个激灵翻身而起想去关门,却被一双粗壮的胳膊紧紧锁住,同时不知什么冰冷的金属物件瞬间贴在了他的脖子上,他低头一看:

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樊震一时间僵住了,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拿住他的人显然也很紧张,手一直在微微地发抖。樊震有点担心他会不会控制不住一下给自己抹了脖子。

好在对方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门外的感染者一下失去了目标,漫无目的地撞了几下门之后便离去了,很快,门外的惨叫声也消失了,只剩下纷乱的脚步声。

没有活人了。

僵持了大概 10 分钟,这个挟持者才压低了声音质问道:「你是什么人?」

从对方紧张兮兮的表现来看,他应该不是恶人。樊震没什么心理负担,索性就直接自报家门。

「我叫樊震,逃命的。」他很干脆地答道,「从地铁里出来的,我是一品公司的程序员。」

这个时候任何多余的话都不需要,还容易引起误会。

对方盯着他审视了一会儿,问道:「一品公司在哪?」

「罗文街 334 号,对面是长晶百货,2 号线东宁路下。」

不是每天选择这样的路线上下班的人,没可能这么斩钉截铁地回答。对方估计也认可了他的说法,放开了他。

樊震这才得以转过身来,他正坐在一间烟酒小卖部,面对着他的是一个矮个子老板,身材很结实。虽然仍旧皱着眉头,不过看起来不是恶人。

老板站起身来,甩出一句,「先过来帮我一下,一会儿慢慢讲。」

接着他和老板用力把店里的货柜搬到门口,堵住了卷帘门的缝隙,货柜很沉,樊震内心稍微定了定。

老板显然也松了一口气,从背后的架子上拿下一瓶可乐,「来,压压惊。刚才对不住。」

樊震拉下了口罩,接过可乐拿在手里。喝到平时最喜欢喝的快乐水,一股劫后余生的喜悦逐渐涌上樊震的心头。

我还活着,活着太好了。

生与死的距离,原来只有这薄薄的一层铁皮。

樊震愣神的工夫,老板接着说:「算你命大,我这正准备堵门呢,你就钻进来了。也是我走运吧,今儿起得晚,门又突然卡住打不开了。」

「没事,你现在安全了。」

听到「安全」这两个字,樊震突然浑身战栗。想到一路上种种和死神擦肩而过的片段,他不由得心头一热,紧紧抱住了老板。

几分钟后,樊震终于平复了自己的心情,「老板,您救了我,我永远不会忘记的……」

老板似乎对这事毫不在意,只是摆了摆手,「不提了,你没事就好。先说说你知道的情况吧。」

他把自己早上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给老板听,后者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接着老板简单描述了他的经历。樊震在地铁站疲于奔命的时候,老板才刚刚起床,那时候网络还处于正常状态。最开始聊天群和朋友圈弹出各种谣言又反复辟谣,老板看了将信将疑。直到有人在大眼睛上传了地铁里的视频并标注了丧尸,「丧尸」这个词开始疯狂地传播并迅速顶上热搜。

视频显然是在那个出现紧急情况的地铁里拍摄的,抖动得很厉害。许多人似乎发了疯,正不断啃噬着身边的乘客,乘客们大声尖叫着四处躲闪,其中一个双眼血红、皮肤苍白的怪物突然转头看向拍摄者的方向,视频就在这时结束了。

老板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那绝对不是人。

之后网络就中断了。老板不放心,正想出去看看什么情况,门刚刚打开一半却卡住了,他从门缝里看到街上陷入混乱就没再敢出去。

樊震心里一沉,看来全城都断网了。不过作为一个工程师,他知道这么多通信公司,又有很多的备用机站,就算全城人同时接入,理论上也不至于瘫痪网络,除非有人把电网破坏了……

看来情况比想象中复杂得多。

有一个词引起了樊震的注意。丧尸,这个只在小说、电影中才出现的名词,他向来不屑一顾。丧尸无法进食,长期生存需要的能量从哪来?光合作用吗?而且血液传播也太慢了,不可能造成大规模的感染。他宁愿相信这是某种变异了的狂犬病,能通过空气传播,一旦进入血液会直接控制大脑进而疯狂增殖。但是病毒增殖需要时间,他没法解释这可怕的突变速度……

现在的关键是,他们需要决定是留在这里还是赶紧离开,必须马上做出决定。

「你是说整个城市都有可能沦陷?」老板难以置信地问道。

「是的,按照这个速度,如果控制失败可能只需要十几个小时,这可不是一般的传染病。现在我们没法从外界获取信息,也不知道这个病是怎么传播的,每一分钟都可能产生大量感染者。」

老板低头不语。现在外面这么乱,出去很有可能遭遇不测,但一直留守店里又都是烟酒,没有补给根本支撑不了多久,万一真的像樊震所说控制失败了……

就在这时,一声极为尖利的啸声划过,笼罩了整片天空。

防空警报拉响了。

仿佛受到了召唤一般,屋外感染者们凄厉的叫声顿时响起,和遥远的防空警报一同奏响了死亡丧钟。

两人汗毛都奓了起来。老板又拿起了他的菜刀,扔给樊震一个酒瓶,两个人战战兢兢地死死盯住门口。

受到声音的影响,周围的尸群开始集结,向着警报发出的方向移动。远方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集,最终汇成了一股洪流。那声音沉重、庞大,听来像是地狱的鼓声。

而他们恰好就在这支死亡军团的行进路线上。

尸群浩浩荡荡地从月新路上穿过。数秒钟后,头上传来隆隆的破空声。

那是直升机螺旋桨的震动。

巨大的噪声使得小卖部的卷帘门也震动起来,樊震一个激灵,下意识地要去扶住货柜。但转瞬之间,声音便消失在远方。

只是刹那间,空气中便响起了嗡嗡声,就像千百只蚊子在上下翻飞。樊震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追上来的老板扑倒在地,瞬间「轰」的一声巨响。

巨大爆炸产生的冲击波直接将堵在门口的货柜击飞,卷帘门已经被炸得严重变形,露出了好几个大洞。老板从地上爬起来后,拼命地拉扯着樊震,樊震能看到他的嘴巴一张一合,但听不见任何声音。

我不是聋了吧?但他根本来不及沮丧:卷帘门被破坏了,这里也不再安全。

勉强爬起来后,从卷帘门的洞中,他看到了地狱般的场景:

这里因为离爆心较远,建筑破坏程度比较低,但外面的感染者却全部被冲击波震碎或拍飞。轰炸过后的商店完全被血染红,无数躯干和残肢堆叠在被冲击波横扫过后坑坑洼洼的街道上,就像血色的浪潮在翻涌。

那浪潮仍然没有平息,它还在流动:许多已经残缺不全的躯体居然还没有停止生命活动,它们或站或爬,踩过同伴的尸体,漫无目的地徘徊着,像是找不到猎物的猛兽茫然地搜寻,又像是地狱的恶鬼在四处索命。

对面商店被炸开的卷帘门上挂着数具尸体,一些还在微微地颤动,甚至还有一个只有半截上身的躯体在艰难地爬行,在他的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迹……

这恐怖的场景不断蹂躏着樊震的神经,他拼命忍住要呕吐的冲动。

情况已经超出了樊震的认知:极速感染、感染者出现集聚性、空袭打击都无法使其完全丧失行动力……

这不就是小说、电影里的丧尸吗?

第二章 消逝的光芒

此时老板已经在收拾行李和制作武器,樊震也很快加入了他。

他们必须赶快离开,店铺已经失去了防御,更要命的是,这里已经成为轰炸区。

这意味着控制失败了。

他们正准备离开时,樊震不小心踢到了刚刚丢出去的酒瓶,酒瓶滚了一段距离,当的一声撞上了角落里的一箱啤酒。清脆的声音在轰炸后寂静的环境中就像炸雷一般响亮。

这下坏事了。

原本还在徘徊的一具具身体就像突然被人按了电钮,一下就进入了激活状态。身体还未开始行动,那些面容可怖的头颅却已经齐齐转向小卖部,极为诡异。

两个人立即转过身向后门方向狂奔,转身的瞬间,樊震用余光看到那些身体已经开始发力冲刺。

仅仅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樊震就被迫再次踏上逃亡之路。

趁着感染者撞击卷帘门,樊震和老板带着装备冲出了后门,开门前老板还不忘检查了一下外面的情况。

小卖部后面是一个小区。幸运的是小区居民可能都已经躲入了家中避难,路面上没有什么行人,换句话说就是,他们直面感染者的概率又变低了很多。老板说他的面包车停在离这里不远的小区停车场,两人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向停车场跑去。

防空警报还在鸣响,远方不断传来爆炸声,樊震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抬头看去,一户人家从窗口向外张望,很快又缩了回去,消失在窗帘后。

有一瞬间,他想试试能不能被某户人家接纳,干脆就在住宅里避难,毕竟再厉害的感染者也不可能击破钢筋混凝土和防盗门。但他很快想到一般人家平时不会在家里囤积大量物资,万一被困时间很长,到时候肯定断水断粮。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个情况下几乎不可能有人愿意接纳陌生人进家门。

老板跑得很快,很快就和樊震拉开了一段距离。许久不锻炼的樊震在刚才就已经精力消耗很大,显然承受不住这种频繁剧烈的冲刺,心脏开始狂跳,似乎马上就要跃出胸膛,两腿也渐渐发软用不上力气。

正当他想稍微减速的时候,身后传来微弱的脚步声,一开始遥远得不真实,但很快越来越清晰。

樊震意识到自己的听力开始逐渐恢复,不幸又幸运的是,他听到的第一种声音就是感染者追逐的脚步声。

它们是怎么追上来的?明明已经把后门关上了啊?而且这些家伙就像狼群一样追着猎物不放手,难道被感染使得它们的嗅觉已经达到了狼的程度吗?那为什么他钻进杂货店的时候它们很快就放弃了目标呢?

樊震的问题很多,但没有精力去思考,他知道自己如果不能尽快摆脱这些追逐者,很快就会倒地。

前面老板的身影已经越来越小,快要超出他的视野,而身后纷乱的脚步声又始终跟随着,若即若离。在这种情况下樊震不敢回头,不然下一秒就会跟丢或者被尸群追上扑倒,只能玩命地向前跑去。

啪的一声,一具身体从空中落下,正落在樊震的前方。在绕开他的同时,樊震惊恐地发现后脑勺都已经完全摔扁的「尸体」居然还在努力试着把自己撑起来。

这也太夸张了。这种程度的冲击应该足以把大脑冲成一团糨糊,看来电影里的破坏大脑也不奏效了……

当第二个感染者在他脚边摔得四分五裂时,樊震终于艰难地抬起头望了一下。这下他的心脏几乎停跳了:就像下尸雨一般,感染者从各个楼层疯狂涌出,从天而降。樊震不仅要逃离身后的尸群,还要提防被从天而降的感染者砸中,左奔右突,狼狈不堪。

然而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老板已经离开了他的视线。

樊震根本不知道老板所说的停车场在哪,只能硬着头皮向他消失的方向跑下去。但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如果老板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带上他,那么他就可能永远找不到老板了。

怪不得他跑得那么快。樊震又恼又恨,恨自己没问清楚停车场到底在哪,恼老板根本没留心等他。不过对方也算是救过他,是生是死,听天由命吧。

身体越来越不听使唤,樊震只能机械地向前。他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但是眼下也摆脱不了困境,只能努力求生到最后一刻。渐渐地,他的眼前开始变得朦胧,意识也渐渐模糊了……

周围的脚步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很快,尸群就会蜂拥而上将他撕碎,就像对地铁和街上的遇难者所做的那样。

樊震闭上了眼睛。

「过来啊……」

真想回家啊!

「小子……」

恍惚中,似乎有人在叫他。

「喂,小子……」

这次他听清楚了,真的有人在喊他。

「小子,快滚过来,你想死吗?」

樊震一个激灵,睁开眼睛。

老板的胖脸出现在面包车的窗口,和他并排而行。樊震马上靠过去,扒扯着车门,但是车还在行驶,一时竟拉不开。

老板急得「啧」了起来,却不敢减速,此时尸群距离樊震已经非常近了。樊震灵光一闪,用尽最后的力气加速超过面包车并突然减速,靠着身体的惯性一扯,门开了。

这下减速却使得尸群追上了樊震。樊震跳上车的一瞬间,两个感染者也扑了上来。其中一个失去平衡摔倒在后座上,另外一个卡在了中排座位的扶手上。感染者在狭窄的车厢里没法迅速发起进攻,樊震得以环视四周寻找可以利用的工具。紧接着老板的吼声响起:「抓稳了!」

面包车猛地向左打去。樊震紧紧地抓住另外一边的门把,强大的惯性把后排座位上的感染者直接甩飞了出去。另外一个的脑袋虽然仍旧牢牢地卡在扶手上,他的下半身却已经落在车外拖行,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座位底下,拿扳手!」樊震抽出扳手狠狠地敲去,感染者痛苦地嘶吼着,却纹丝不动。面包车被挣扎的感染者拉扯得摇摇晃晃,樊震心急如焚,索性心一横,飞起一脚正中面门,车门终于得以安全关闭。面包车随即开始加速,把尾随其后的尸群远远地甩在后面。

樊震从后窗中看着尸群越来越远,最终在视野里缩成一个小点。

他终是没有被抛下,再次逃出生天。反复的刺激已经让他的神经紧张到了极点,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车子在楼宇间穿行着。防空警报仍在鸣响,但远方的爆炸声已渐渐沉寂,不时有直升机从上空飞过。

这次他们终于听到了第一条来自外界的信息,通过直升机上的高音喇叭向全市广播:

「江东市现已进入战时状态,请各位市民就近避难,不要出门,等待下一步通知。江东市现已进入……」

可是他们没法回家,只能一路向城外开去。

两人的心情很沉重。接近小区的中心,情况变得愈发糟糕起来,绿化带、道路上随处可见血肉模糊的尸体,还有零星的感染者在游荡。

不幸中的万幸,大部分停在外面的私家车都已逃离,或者它的主人干脆躲入了家中,面包车一路上没遇到什么车辆引起的阻碍。

两具尸体倒在私家车旁边,其中一具还紧紧地抓住车门。只差那么一步。樊震做不了什么,只能在心里为他们默哀。

很快他们穿过了整个小区,但在小区另一端的大门前遇到了麻烦。小区的安保系统在短时间内居然制造了一个简易工事:自动推拉门已经完全关闭,后面堆满了防汛沙袋。还有一些未能及时离开的私家车乱糟糟地挤在门口。

但他们的努力也未能奏效,警卫室几乎已经被摧毁,玻璃碎裂一地,旁边散落着各种乱七八糟的木棒、铁棍,甚至还有砖块。当然最多的还是尸体。看来这里也发生了战斗,从尸体的数量看,规模不小。大门内外,同样有大批感染者在晃动。

樊震紧张着注视着老板。外面的这个情况让他们没办法下车去警卫室开门,那么选择就只有一种了:直接撞上去。

老板开始加速,樊震默默地系上安全带,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撞击。

周围的尸群听到了引擎声音,开始跌跌撞撞地向他们冲来。面包车已经加速到无法避开,樊震闭上了眼睛。

被撞飞的感染者引发了一次接一次的剧烈震动,但幸好没有翻车。老板始终脚踩油门,保持着加速。

轰的一声巨响,樊震的身体瞬间飞了出去,又被安全带卡住。车身猛烈摇晃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稳。

睁开眼睛,他们已经冲出了小区,面包车正稳稳地行驶在空旷的街道上。

老板一直没有发出声音,樊震有点担心他是不是冲撞的时候受伤了。而片刻后老板兴奋地来了一句国骂,樊震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也附和着一起对着空气爆粗口。

随即两人开始大笑,老板爽朗的笑声在樊震听来是那么亲切。经历了种种困境,他们早就是共进退的战友。现在,樊震只想两个人能够平安离开这座充满危机的城市。

樊震在后座不时摆弄着手机,希望能获取进一步的动向,但毫无回应。

失去了软件导航,樊震在这个巨大的城市中完全失去了方向。好在老板经常进货,找到出城的路根本不算难事。面包车在街巷中穿行着,就像茫茫大海上的一叶孤舟。

经历了最初的混乱,大部分人都已经在住所或办公地避难,而来不及逃难的人群则变成了索命饿鬼。

不知什么时候,防空警报停了下来,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寂静,才是最大的恐怖。

樊震注意到,在这一片寂静中,感染者,或者说丧尸似乎失去了目标,进入了休眠状态。

街上的车辆间三三两两站立着感染者。它们低着头,像在地狱中受审,残缺的肢体静静诉说着地狱的酷刑。

它们死了,却还活着,继续给生者带来地狱。

面包车驶上了通向外环高架的主路,乍一看,往日熙攘的东安路还是一样车水马龙,但仔细看去,分明是一个巨大的车祸现场。公交车、校车、私家车、大货车乱糟糟地撞在一起,有些还明显有爆炸燃烧过的痕迹。

整个世界的时间似乎都停滞了,许多人的生命就定格在这一瞬。

樊震看着对面的一个公交站台,公交车再也没能如往常一样离站。它的窗口处,有尸体瘫软地耷拉在外面,周围的轿车车顶也散落着尸体,有些人似乎想跳窗逃生,但未能逃出生天。

公交车下,一辆的士和一辆私家车撞在一起,的士司机满脸是血地倒在反向盘上。私家车的前挡玻璃已经完全碎裂,里面的人不知所踪。樊震注意到私家车的后面拖出一道长长的黑印,显然司机曾试图刹车,但是失败了。

以前周末常去的那些苍蝇馆子都拉起了卷帘门,也许在它们中的某几个后面,还有人从这场劫难中幸存下来。一家便利店由于没有厚重的卷帘门防护,玻璃已经被敲碎,一地狼借。樊震不禁心中一寒,这么短的时间内,外面已经发展到要暴力抢劫的地步了吗?

沿着堵塞的街道一路向前,慢慢地车辆少了起来。丧尸的数量似乎也减少了,前方只剩下零星几个落单的丧尸沉睡着。

放眼看去,来时方向那连绵不断的车龙,就像是送葬的队伍,在车龙中徘徊着的丧尸,正是起灵人。

樊震不由得叹息。车子只是看上去安全,最终也没能保护它们主人的生命,成了移动的棺材。

外环高架的入口处,他们经过了无人把守的检查站,这里同样有战斗过的痕迹,但无论是人或是丧尸都不知去向,只留下几具尸体。

一路的畅通无阻让他们产生了错觉,直到上了高架,两人才发现犯下了致命错误。

城里的居民或躲入家中,或惨遭不幸,但还有一类人——逃难的人,不在其中。

他们都在高架上。

随着面包车慢慢汇入车流,发现还有这么多活人,两人起初都很高兴,但很快兴奋就被焦虑所冲散。车流逐渐放缓,直到以极慢的速度向前蠕动,后来渐渐地完全停止了。

车主们急躁地狂按喇叭,但车流纹丝不动。樊震很紧张,因为声音会引来大批丧尸,幸亏他们在空中。

很快周围的防空警报再次鸣响,大批直升机向主干道方向飞去,就在两人借聊天缓解内心的焦虑时,急促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樊震一个激灵,立即按下了接听键,电话里传来了母亲焦急的声音,「崽,恁在哪儿啊?怎么不接电话?阿妈都急死了……」说着已经带上了哭腔。

听到亲人的声音,樊震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泪水夺眶而出,「妈……」

母亲听到儿子的声音,很快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小声安慰着:「没事了,没事了,阿妈在这。恁现在在哪呢?」

樊震用力地抽了一口气,「嗯……我在出城的路上……」

接着樊震简单描述了他们的位置和接下来的计划,樊震的母亲和老板通了电话,自然是万分感激。

樊震没想到的是,感染蔓延的范围如此之广,接下来他们可能不仅仅要考虑如何逃离这座城,还有如何长期生存的问题。

母亲告诉他,他生长的小山村里戒严了。村支书和村主任坐镇村东头,任何外乡人都不得进入,甚至把民团练兵的家伙都搬出来了。

樊震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家乡的村子非常偏僻,交通不便,到现在为止想坐上公交仍然需要翻越一座山。这么一个要啥啥没有,进不去出不来的地方,根本没必要戒严。上一次全村人这么如临大敌地集合起来,可能还是鬼子打进来的时候,而那已经是七八十年前的事了。

现在,已经不仅仅是一座江东市的问题了。樊震从没感觉到这么无力,如果连西部都失守,他寄希望的救援和赈灾又在哪里呢?

那个用尽全力都想要走出来的山沟沟,此刻却像一个世外桃源。那里有爱他的家人,有善良的村民,自给自足,最重要的是:

安全。

通话又持续了一分钟,之后再次中断。这期间老板也试着拨打家人的电话,却未能拨通。

看着老板沮丧的样子,樊震知道他一定是失去了和家人的联系。

只是在这个时间点,失联意味着凶多吉少。

他想安慰一下对方,却又觉得不妥,只能沉默。

就在樊震坐立不安的同时,周围的几个车主打开了车门,直接走过路面来到护栏边,向着桥下望去。

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两人也走了出来。

接下来的一幕让他们瞠目结舌:

高架正下方的路面上,武警拉起了封锁线,空中两架直升机盘旋着,不时向着下方扫射。

封锁线将滨江大道这条穿越城区的主干道分成了两个世界。安全区的街道上干净整洁、空无一人,而对面的隔离区则是修罗地狱,到处都在上演着吃人的惨剧。

滨江大道的交通早已瘫痪,长长的车龙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地平线。部分车主们困在车内不敢出来,但怪物们开始不顾一切地击打车门和玻璃,很快就钻进变形的车门和碎裂的车窗,将尖叫着的车主们变成新的行尸走肉,惨叫声、嘶吼声和着防空警报响彻天际。

被重创的伤者前一刻还在艰难地挣扎,后一秒就像没事一样转身扑向周围的正常人,而他血肉模糊的身体甚至还在向外喷溅着乌黑的血液。

有的身体四肢都被一拥而上的怪物撕裂,仅剩的躯干却还在艰难地蠕动着,想要对其他人发起进攻。

很快大量新产生的尸群就开始冲击封锁线,却在现代科技铸就的炮火下轻而易举地被消灭。樊震之前从来没见过步兵战车开火的场面,被机枪扫射的丧尸不像电影里那样仍然生龙活虎地进攻,而是直接断成了两截,甚至被扫成了肉块。

配合两架直升机的支援,甚至没有一个丧尸能顶着密集的炮火冲到封锁线前 50 米。高架上的人们一边为逃难的人们揪心,一边暗暗为部队叫好。以这样的火力在城市的各个关键出口设置封锁线,估计感染很快就能控制住吧。

下方的战斗还在继续,高架上的车流也开始慢慢地流动了,樊震和老板回到车上,后怕不已。

但此时的高架下方,一个丧尸终于注意到了桥上的车辆。

它血红的双眼紧紧盯着桥上的围观人群。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丧尸便开始恐怖地尖叫,那叫声极为尖厉,不似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

被它的声音吸引,越来越多的怪物开始抬起头,仰望着人类文明的宏伟造物。但那眼神中没有敬仰,没有惊叹。

那是看猎物的眼神。

天渐渐黑了,在四周不断的轰炸和炮火声中,樊震开始昏昏欲睡。

车流早已停止了移动,估计高架的另一端也受到了封锁。不过,毕竟有车辆作为屏障,现在的高架可能是最安全的。

白天的紧张刺激掏空了樊震的精力,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中,疲倦便迅速袭来。他的眼皮开始打架,很快便睡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被救援直升机的噪声吵醒,很快几名武警索降到了高架上开始救援高架上的众人。几个小时后樊震就乘上了去往故乡省城的飞机,再经过几段换乘和山路,他终于回到了家里。

在村子的门口,他居然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令他惊奇的不止这点,村子里的人们都像人间蒸发般不知去向了何方。在他挨家挨户地寻找时,村主任却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的身后。

樊震刚想上前询问,村主任突然向他身上喷了一口乌黑的污血,吓得他连连后退。转过身才发现那些乡亲们都悄悄围了上来,只不过他们已经不再是人类,睁着血红色的双眼,垂涎欲滴。在这尸群中,就有他最想念的父母。

尸群扑了上来,樊震拼命抵抗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吞噬。

他大吼一声,醒了过来。

老板被吓了一跳,又摸起了刀。樊震连忙摇手解释道是他做噩梦了。老板不满地撇撇嘴,「这都能睡着,不过你小子睡得真快啊,才半小时你就做上梦了。」

樊震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脸,只过了半小时吗?怪不得天还是亮的。

外面的直升机还在防空警报的背景中穿梭着,甚至不时有歼击机飞过。看来骚乱需要好一阵子才能平息了。樊震百无聊赖地看着一架脱离战斗的直升机向远方飞去。

这架直升机不对劲。

樊震不知道直升机战时是怎么飞的,但肯定不是这样歪歪扭扭、晃晃悠悠。他赶紧喊老板来看,两个人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直升机开始自旋,完全失去控制并最终坠落在居民区里,坠落点立即升起了浓烟。

接着几架直升机陆续脱离了战斗,一架向刚才的坠落点飞去,一架径直向南离去,另外一架……

向我们的方向?

两人立即下车,却看到之前在外面围观的车主们纷纷向前方跑去。老板索性直接爬到了车顶眺望,但是刚看了一眼就向着樊震大吼:「跑,跑啊!」

高架上也出现了大量感染者,它们无情地收割着车里的生命。

直升机随即开始向高架扫射。两人弃车跟着人群向前狂奔,可是高架上避无可避,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尸群很快就追上了他们。樊震已经能听到背后传来的惨呼声和倒地声,他脸色煞白地望着老板,老板同样也是面无血色。

看着前方拥挤的车辆和人群,樊震的大脑疯狂运转着。

不能这样下去了,要想个办法。

丧尸会越过车辆,来不及用车辆组成屏障了。丧尸还能打破车窗攻击乘客,龟缩战术也不行。如果直升机不发射火箭弹炸断高架,路面上估计是怎么也躲不掉了……

路面?樊震突然有一个疯狂的想法。

既然路面有危险,那就离开路面。

他向下望去,果然看到了一片高大的树木。这里还在市区,为了绿化和降噪,高架附近都种植了大量的行道树。这些树的树龄都不小了,支撑几个人还是不成问题的。

老板对他的想法感到极为震惊,但也找不到任何其他方案,更何况,留给他们的时间也不多了。

直升机的扫射声越来越近,尸群近在咫尺。看到老板点头,樊震毫不犹豫地后退几步,在最后一刻双臂挡在身前,向着最近的一棵树纵身跳下。

他只腾空了几秒,如果距离再远一点就会直接拍扁在路面上。但这样一来全部的动量来不及释放,下落过程中树枝无情地甩在他的身上,让他一时间喘不过气来。

最终他落在了顶端一根较为粗壮的枝干上,撞得七荤八素。紧接着老板也跳了下来,落在了他下方的树干上。

樊震心惊肉跳,毕竟这和跳楼无异。好在他们都活了下来,高架上杀戮和追逐还在继续着,但也逐渐离他们远去。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下去。跳下高架只需要一瞬间的勇气,但从这么高的树上平安地回到地面需要不断挑战自己。

他战战兢兢地向下望去,顿时心凉了半截:

下面的街道上也聚集着大量丧尸,现在他们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老板也发现了这一点,不过他还是乐观地安慰樊震,没准过一夜他们就散去了。

好消息是丧尸不会爬树。几个丧尸发现了树上的两人,吼叫着试图攀上树干,但很快就失去平衡掉了下去。几个回合后,樊震发现丧尸威胁不到自己,便不再理会。

樊震从没想过自己的人生会陷入这样一个滑稽的局面:和一个同生共死的陌生人在一棵树上过夜。不过眼下他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等待。

手机彻底失去了信号,为了节约电池,樊震将手机关机。这样一来,他的安全感又减少了一分。

不知何时,防空警报沉寂了下来,天也完全黑了,一切喧嚣都归于寂静。樊震坐在树杈上发着呆,因为怕睡着掉下去,他只能睁着眼睛注视着远处的黑暗,渐渐地下面响起了老板的呼噜声。

不久后路灯亮了起来,樊震看着那暖黄色的灯光,心里稍稍有了一些安慰。在这漫长黑暗的夜晚,它们默默地给樊震带来活下去的信念。

灯光不仅拯救了他的精神,他惊喜地发现,停在树下一动不动的丧尸们受到灯光的吸引,仿佛立刻从休眠中被唤醒,离开了黑暗的树下,向着街道而去。

它们的行动不会真的靠光合作用吧?樊震又想起了白天这个无厘头的假说。不过不管怎么说,它们离开得越远越好。

老板居然真的睡着了。没有人说话,樊震也逐渐有了困意。

突然,半梦半醒中,直升机的轰鸣声再度响起。樊震意识到这次可能是真正的救援直升机,一个激灵,也顾不上会不会惊动丧尸,他向着直升机的方向用尽全力地大吼呼救。不过没有灯光和信号的指引,直升机很快就掠过上空而去,消失在黑暗里。

理智告诉他没什么大不了,这架直升机可能根本就不是执行救援任务的,但情感逐渐占据了上风。虽然他极力控制,但失落感愈发强烈,到最后他终于崩溃了:

「来啊,来咬我啊!老子怕你们一下就不姓樊!……过来啊,单挑啊!」

「小子,别嚷了。」老板的声音在下方悠悠地响起,似乎是被他吵醒了,「至少现在我们还活着。想想你父母,我答应过你母亲保护你的安全,不要给自己找麻烦。」

过了几秒钟,他又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我老婆孩子怎么样了……」

樊震立刻意识到自己的不妥,惭愧地闭上了嘴。

老板也没有多说什么,自顾自地谈起了自己。

他名叫孙正海,今年是在这座城市的第 15 年。

「我还没到 40 呢,就是长得显老。」老板干笑了一下,却没得到期待中的回应,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老板的烟酒专卖店是 15 年的老字号了。这期间附近的餐馆、奶茶店来来去去,但他的店一直屹立不倒,甚至生意还越来越好了。

老板要求不高。有吃有喝,家人健康,收入也不差,他知足了。唯一遗憾的是,在这里这么多年,还是没能落下户口。前些年没法子,老婆带着孩子回老家读书去了,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虽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他也马上要进入不惑,早已不是多愁善感的年纪,不过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真的有点想家。这城市灯红酒绿,但是没了家人,又与自己何干呢?

「如果这次能活着离开,我就回老家,守着家人再也不离开了。」老板乐呵呵地憧憬着,樊震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他当然希望老板的家人都能够平安,但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生存是多么的艰难,更何况他们两人现在都自身难保了……

想到父母,他又是一阵心酸。

「喂,小子,如果咱们能出去,你愿不愿意去我那看看?」

樊震回过神来,「哦……哦,那是当然,自然是要去的。」

「我觉得你这小子人不错,让我女儿也见见你,认识一下。」

「啊?」樊震没反应过来,「这……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咱们这是过命的交情,她不得见见她这小叔?」

原来如此。樊震不禁汗颜,果然是他又想歪了。

于是他整理了一下领子,很庄重地向老板鞠了一躬,「再好不过,那么从现在开始,您就是我大哥了。」

老板哈哈大笑,「好小子,这又不是黑社会入伙,不用这么讲究。和哥哥一起出去,到时候包你吃香喝辣。」

「一定,一定。」

在这近乎山穷水尽的境地里,原本不可能有交集的两个陌生人抱团取暖,结为兄弟。

他们吹牛打屁,互相交代小秘密,一同指天骂地,好不痛快。

就这样聊到了天亮。

晨光熹微,四下一片寂静。

熟悉的鸟鸣声唤醒了整座城市,不过它再也无法恢复往日的喧嚣。

一刹那间樊震似乎又回到了那无数个同样的早晨,但背后和身下的刺痛提醒着他,这不是噩梦,这是现实。

树下的丧尸已经散尽。极目远眺,视野范围内已经没有大群的丧尸,只有距离很远的建筑物附近有零星的几个游荡着,但已构不成威胁。

即便如此,通向写字楼的路上仍有大量的废弃车辆和尸体。樊震花了一点时间确定这些尸体是真的尸体还是休眠丧尸,不过距离太远有点看不清楚。

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选择距离最近的大酒店作为暂时的避难场所。虽然附近目前看起来是安全的,但难保之后不会遇上尸群,贸然走大路十分危险。酒店占据制高点,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周围尸群的动向,也因为同样的原因,在写字楼的天台上设置信号或标记更容易被救援发现。酒店内部也可能存有一定量的补给。

目标很简单,道路很曲折。如何下树成了一个大难题。樊震虽然孤注一掷地跳下了高架,但不代表他不恐高。每下一个枝杈,他都拼命地抱紧树干,两三个回合之后,他明显感到自己有点脱力了,不得不停下来休息。折腾了足足半个小时他才降落到地面。而老板已经等他很久了,正在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四下一片寂静。两人蹑手蹑脚地穿过街道,眼前就是目的地东胜大厦了。

樊震和老板弯着腰在车辆间穿行,尽量避开外面休眠丧尸的目光。老板快速越过地上的尸体,不时查看着车内的情况。

其间樊震因为过于紧张,还被尸体绊倒过一次。不过还好反应快,没有一头栽到地上,只是一个趔趄,总算是有惊无险。

进到大厦就是胜利。

这样想着,樊震开始不自主地加速,甚至忘记检查四周的尸体。

在距离正门只有 30 米时,一具本来安安静静躺在地上的「尸体」突然暴起,扑倒了猝不及防的樊震。混战中丧尸重重地撞在旁边的一辆老旧私家车上,报警器顿时响了起来。

樊震在地上拼命挣扎着,直到老板发现不对劲赶来,将丧尸的大脑扎成了一个蜂窝煤,他才得以脱身。

但一切都太迟了。警报器足足响了一分钟,许多本来躺在地上休眠的丧尸顿时被唤醒,向着两人极速冲来。

看着车辆周围密密麻麻围成口袋的丧尸群,老板只喊了一句:「跑!」

两人向着丧尸群留下的缺口狂奔而去。樊震跃上一辆车的车顶,在邻近的车顶上纵横跳跃,惊险地避过丧尸伸出的双手和扑咬,眼看就要脱困了,他才发现:

老板没有跟过来。

樊震焦急地回头,一眼望去却只有成群结队发起冲锋的丧尸。

不过对象不是他。

老板的身影在尸群中若隐若现。他奋勇地战斗着,不断将四周的丧尸击退,但尸群却越围越多,几乎完全覆盖了他。

樊震咬牙就要冲过去,老板的声音却嘹亮地响起,「别过来,我走不了啦。」

丧尸从各个方向不断攻击着,双拳难敌四手,老板终究坚持不住,顿时鲜血淋漓。

樊震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

怎么会这样?明明近在咫尺了……

老板的声音随即变得急促起来,「盐……盐河市金沙区,孙英以后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见樊震还杵在原地,老板狠狠地骂道:「臭小子快走,想我白死吗?!」

接着他拉过最近的丧尸狠狠地撞在车上,警报声再次响起。

「哥哥……送你最后一程吧!」

尸群一拥而上,老板的身影消逝在尸海中。樊震周围的丧尸受到声音和血腥味的吸引,放弃了这个难搞的猎物,转而向警报的方向蜂拥而去。

这是老板用生命为他争取的机会。

樊震转身就跑,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根本看不清楚前面的路。

他跌跌撞撞地跑着,听到撞击声在身后不停地响起,维持着警报器的鸣响。

直到戛然而止。

很快,他终于摸到了大厅的正门。

用尽全身力气撞击,大门却纹丝不动,显然是上了锁。

从玻璃的反光中,樊震看到丧尸已经在聚拢过来。

他突然觉得累了。那么多次的惊心动魄让他身心俱疲,更何况他还刚刚失去了他的一位家人。

也许,是时候加入它们了。

樊震转过身来,看着尸群涌上台阶。他现在已经不害怕了,没什么好怕的。

在重重叠叠的身影中,他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也许他们很快就能再次见面……

但与此同时,心中另一个声音却越来越强烈,直到激醒了他。

那一刻他仿佛听到老板低沉有力的声音。

「别放弃。」

是啊,他不能死,他还要找到老板的妻女,完成对兄弟的承诺。

看着那张脸,樊震暗暗下定了决心,「你瞧好吧。」

樊震沿着墙根跳下了台阶,绕着东胜大厦一路疾驰。樊震相信写字楼的入口不会只有一个。

他的判断很准确:转过墙角,很快就是地下车库的入口。幸运的是,车库的入口没有降下铝合金门。

这说明大厦并不是绝对安全的。但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一直在漆黑一片的车库里冲出了 100 米,确定安全后他才发现了蹊跷之处:

一路上并没有听到背后的脚步声,丧尸似乎并没有跟进来。

直觉告诉他,这事没这么简单。

最小的细节里也可能隐藏着大量信息。

难道这车库里有什么东西?他大着胆子摸黑回到了出口附近,惊奇地发现几个丧尸只是在出口处徘徊,却并不进入。

一个个片段自动跃入了樊震脑中。

他逃入烟酒专卖店时,丧尸只是撞了几下门就离开了,屋里当时没有开灯。而卷帘门被炸开口后,丧尸很快就穿过屋子追了过来。

还有昨晚路上亮灯时他的发现:丧尸在黑暗的地方会休眠,并且有趋光性。

他大胆地推测,丧尸需要在光刺激下才能自由活动,黑暗中会休眠,因此它们本能地排斥黑暗。

这个信息很重要,关键时刻能救命。

过了一会儿,他的瞳孔慢慢适应了黑暗的环境,便离开了出口,向车库深处走去。

接下来去哪他还没有想法,也许他应该向上走,看看有没有其他幸存者同行。

但这也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老板,心中又是一阵酸楚。

越进到深处越黑暗,这才真正应了伸手不见五指。连应急灯都不亮,樊震心里骂了句「豆腐渣工程」,只能沿着墙根摸索着。

在这一片寂静中,突然亮起了一道炫目的强光,樊震虽然没有被正面射到,但也完全睁不开眼睛。随即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

「站在那里别动。」

第三章 酒店惊魂

又来了。樊震突然有点生气,好人就该被人拿电筒指着?

不过他还是老实地站好。虽然这么快就遇见其他幸存者,确实让他心情一振,但现在可不比在月新路的时候,这些幸存者可不一定是老实开店的小老板,路过的那家 whole family 被哄抢的惨状仍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

虽然这个理由很充分,他的潜意识却很清楚,这只是因为他不愿再和其他幸存者走得太近。

他不想再经历生离死别了。

一阵交涉后,樊震得到了这个喝住他的保安的允许,进入了这群幸存者的临时避难所。

这是大厦的警卫室,但备用电源已经耗尽,监控屏幕一片黑暗。警卫室有一扇很高的通风孔,阳光从通风口中洒进来,勉强照出了几个人影。看到樊震进来,屋里的人都转过身,直直盯着他。

房间正中靠近屏幕的地方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他们坐得很近,看上去是一对夫妻。中年夫妻左手边是一个带孩子的年轻女子及一位老人。孩子似乎刚刚哭闹过,女子正抚摸着他的背低声安慰着。旁边的老人虽然须发皆白,但看上去还算硬朗。

保安老陈向大家介绍道:「这是樊震,从南二路那边一路逃过来的,很不容易。」

樊震拉下口罩,向屋里的众人招了招手,「大家好。」

老人点了点头,年轻女子向他微笑了一下,便继续照顾孩子,中年夫妻却像樊震完全不存在似的,继续互相嘀咕着。

老陈关上了门,示意樊震在他身边坐下,接着向他讲述了他们的经历:

老陈是这座大厦的保安,平时也就是看看监控,夜间巡视一下各个出口有什么异常。

灾难发生时,他正和两个保安同事喝茶吹牛,突然新来的小意叫喊了起来,甚至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们快看这个!」

几个人聚过去一看,都吓了一跳。正是樊震在地铁站遇袭的那个视频。

老陈年纪比较大,算是三个人中最淡定的,他让小意冷静一些,说不定是恶搞视频或者是拍电影。但很快他自己的聊天群里也开始了各种流言的转发和猜测,他才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很快监控上也发生了异变,两个年轻保安立刻就从大门方向跑了,老陈喊都喊不住,他只能一个人上去救人。在混乱的人群中,老陈只来得及救下那对夫妻和老人,他们是为了参加一对新人的婚礼而来的。

之后他在监控上看到一对年轻母子慌慌张张地逃进了大厅,于是不顾中年夫妻的劝阻将两人带了进来,代价就是正门被紧随其后的丧尸完全堵住了。

只是他没想到地下车库那边居然还能有人进来,在电源耗尽前,从监控中还能看到车库入口有大量的丧尸。

樊震的到来给他们带来了新的希望,既然从正门出去不可能,那么樊震的老路便成了另外一种选择。

然而樊震却摇摇头,表示他过来时,车库外已经全是丧尸了。

老陈显然有点失落,樊震能感到屋内的气氛一下变得冰冷许多,他本想安慰一下大家,没想到一直盯着他的孩子却号啕大哭了起来。

「哇……哇……」樊震注意到,孩子的哭声异常嘶哑,不像是正常孩子发出来的声音。

中年妇女皱了皱眉头,用尖厉的语气斥责道:「管管你家孩子,一会儿招来那些怪物,我们都得完蛋!」年轻母亲急忙安慰着孩子,可孩子却哭得更大声了。

樊震这才想起来自己身上还背着旅行包,连忙解下背包放在地上,摸出一块巧克力递到孩子的小手里。孩子快速地打开包装塞进嘴里,虽然仍在抽抽噎噎,但总算是不哭了。

老陈和樊震都松了一口气。年轻女子一边安慰着孩子,一边抬起头来感激地看着樊震,低声说道:「谢谢你。」

樊震突然愣住了。在昏暗的环境下如此近的距离他才看清了对方的脸:细长的柳眉,明澈的双瞳,秀直的鼻梁。眼前这位年轻母亲虽然没化妆,却自有一种清新的美。

我在想什么呢?!樊震意识到这样很不礼貌,便点点头,立刻退了开去。

没想到中年妇女接着便主动向他搭讪,「小弟弟,你真是好心人啊,就是我们也一天没吃饭了,你看能不能……」

樊震本来不想给她的。他对这个中年妇女刚才训斥孩子的行为毫无好感,何况这是他和老板一起拼了命带出来的补给,而老板现在人都不在了……

但是看到坐在一旁的老人咽了一下口水,他还是心软了。

接着他便把包里的食物分给了众人。

对不起,大哥。他在心里说。不过你会原谅我的吧?

吃饱喝足,众人似乎恢复了一点精神。老陈首先发言,「小兄弟,这么困难的情况下,你还把东西分给我们,我代表大家感谢你。」说罢鞠了一躬。樊震的脸红了红,连连摆手表示这没什么。

老陈坐下后接着介绍了一下樊震告诉他的最新情况,樊震接着补充道:「我建议大家上楼顶寻求可能的救援。依现在的情况,我们在这里等待救援,被发现的机会很小。而且没有任何食品和饮水,很难坚持下去。我们到达楼顶后可以一边发出信号等待救援,一边下楼寻找食物和水,这样我们获救的概率就比较大。」

一直没说话的中年男人却突然发问:「你知道这座大厦停电的情况吗?除了一楼有窗户的地方,我们在上楼的过程中全是漆黑一片。太危险了。」

「不会,除非受到刺激,否则丧尸在黑暗中不会行动。」

中年男人皱着眉头盯着他,「你怎么保证?」

樊震没好气地回道:「因为我就是这么活下来的。」

一时没有人出声。过了一会儿,老陈打破了尴尬,「我同意这位兄弟的意见,希望大家都能在一起,这样也好互相帮助。」

老人和年轻女子都点了点头,中年男人想说点什么,却被妻子喝住了,中年妇女随后表示他们也同意。

决定了上楼,事情就变得容易多了。老陈打开了大厦平面图,选定了一条较为安全的路线:从一楼警卫室出去就是一条走廊,走廊对面就是安全通道,他们可以一边上楼,一边关闭安全通道的门以防止丧尸进入。到达安全通道顶部后,他们可以通过最上层的扶梯到达天台。

这条路线有两个地方比较危险:一楼的走廊虽然距离大厦另一端的大厅较远,但并不是完全隔绝的;另外,也不确定顶层有没有其他丧尸在活动。

为了以防万一,老陈在每个人的四肢上都绑了厚厚的一圈胶带,左臂还绑上了杂志,据说这样丧尸就无法立刻咬穿。队伍由熟悉地形的老陈在前面开道,樊震保护队伍的侧翼,老人女人孩子在中间,中年男人殿后。

武器被两个年轻保安拿走了几个,剩下的没法保证人手一个,就都给了保护者。老陈拿上了他最顺手的电棒,中年男人分到的是一个放空了的消防钢瓶,樊震手里则是一根钢叉。

整装待发后,老陈再次叮嘱大家,「大家出去一定要尽量放轻脚步,这些家伙对声音很敏感。如果有危险我们就撤退,不要硬拼。」

最后他拍了拍每个人的肩膀,「好了,相信自己,我们一定能冲过去!」

「出发!」

老陈轻轻推开了门。樊震一开始还担心母子俩进来的时候会有丧尸尾随,不过看起来走廊上空无一人。还好大厅通向警卫室的位置比较曲折,丧尸可能丢失目标就散去了。

他们一路蹑手蹑脚地经过走廊。樊震紧张到不敢呼吸,在极度空旷的环境中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经过一扇落地窗时,窗帘被他们经过的风吹动,发出轻轻的敲击声,在他听来就像炸雷一样响。他很害怕下一秒就会有丧尸从某个阴暗的角落跳出来,不知不觉钢叉的握把都已经被汗浸湿了。

走廊并不长,只有大概 100 米的距离,但这 100 米樊震似乎走了一个世纪。最终到达另外一侧的安全通道时,樊震的背后几乎已经湿透。

安全通道一片漆黑,他们在黑暗中停留了 5 分钟以适应黑暗环境,随即重新出发。

一路非常顺利,他们经过了三楼的转角,樊震甚至有点放松了下来。

就在这时,他听到背后的男人似乎和中年妇女在说着什么,声音太小,以至于他只听到了「拿」「10 万」两个词,男人随即便悄悄地打开了刚刚被关上的防火门,向里面走去。

太危险了!樊震刚想喊走在前面的老陈停下,男人的惨叫声便响了起来,他老婆一听便冲了进去,樊震紧随其后,顿时一片混乱。

斑驳的光线下,男人已经躺在地上,两个丧尸蹲在他旁边的阴影里啃食着他的胳膊,场面诡异又恐怖。

中年妇女已经吓傻,嘴里喃喃地重复着「振邦、振邦」就向着丧尸跑去,被赶到的樊震用力抱住向后拖。

她的力气很大,一时和樊震僵持不下。然而屋内的丧尸已经被惊醒,撞开桌子向着两人猛冲过来。

樊震没办法,只能一拳砸在女人的肚子上。女人吃痛无力,只能任由樊震拖着向后。樊震没命地拉扯着她,但已经来不及回到安全通道。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老陈从门后闪身而出,一边大吼着快走,一边把手中的电棍狠狠甩向扑过来的丧尸。樊震拉扯着中年妇女终于得以脱身。

一阵激烈搏斗后,满身污血的老陈赶在丧尸前挤过防火门,樊震和年轻女人随后迅速将门闩上。丧尸猛烈地撞击着,声音在安全通道里不断反射放大,众人架着恍惚中的中年女人继续向上狂奔,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过还好没有其他丧尸进入安全通道。

两分钟后他们终于气喘吁吁地到达了顶楼,撞击声也渐渐停止。

老陈却狠狠地向地上啐了一口,躲到了一边。

「那玩意的血进到我嘴里了。」樊震担心地看着他,攥紧了防暴叉。不过十几秒后,异变并没有发生。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老人也靠墙不住地喘息着,显然刚才的惊心动魄对他消耗很大。年轻女子一边扶着精神恍惚的中年女人,一边低声询问着孩子的身体情况,显得非常吃力。不知为什么,樊震心中涌起了一股怜惜之感,便示意年轻女子让他来搀扶。

没想到本来还在恍惚中的中年女人却突然回过神来,恶狠狠地瞪着他。

樊震吓了一跳,不由得连连后退,但女人仍然不依不饶地盯着他。

这是怎么了?樊震很疑惑,我做错什么了吗?

年轻女子有点尴尬地向他微笑了一下,老人在一旁不住地摇头。

不管怎样,他们的旅程还要继续。

最后一扇防火门就在眼前了。穿过它,他们将面对第二段最危险的路程。

樊震的脑中突然浮现起一些他最不愿意面对的片段。

不等他细想,老陈已经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从通向平台的自动扶梯处射下,驱散了周围的黑暗。一眼望去,就像圣光降临人间。

但那光明背后,有数双血红饥渴的眼睛。

虽然没指望大楼顶层会空无一人,但开门的一瞬间,游荡着的丧尸还是给了樊震很大压力。

为了保证平台的安全,之后他们必须清除这一层的全部丧尸。

血战在这一刻开始。

似乎是嗅到活人的气息,丧尸瞬间从休眠中苏醒,自四面八方飞奔而来。

好在丧尸没有集群,单独的丧尸前赴后继而来,但对两个拥有武器的男子无法构成致命危险。樊震将靠近的丧尸叉住,老陈紧接着快速将其爆头,保护着其他人向扶梯附近移动。

接近扶梯时,三个丧尸从拐角处冲出,老陈一甩棍将打头的打翻在地,自己却突然重心不稳地摔倒。后面的丧尸立刻围了上来,樊震勉强用防暴叉将一个推远,但已来不及阻止另外一个。

当的一声,一只消防钢瓶狠狠地正中丧尸面门。樊震惊讶地看着老人喘着粗气站在一旁,不停揉搓着自己的腰。年轻母亲从后面赶上,用甩棍痛击被樊震叉住的丧尸,两个丧尸很快便不再动弹。

老陈勉强撑了起来,只是一会儿的工夫,他突然发现自己四肢酸软,连骨头都在隐隐作痛。

樊震赶忙上前将其扶了起来,在其他人的帮助下且战且退,总算是登上了房顶。

陆陆续续追来的丧尸都被众人击毙在扶梯口。

数分钟后,尾随的丧尸没有再出现,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夕阳正在天边落下,樊震看着远方的天际线生出无限感慨。

一个日常的傍晚,没有直升机、没有警报、没有不断响起的爆炸声,只是安静地看看落日,该多么美好。

平时没有机会,直到往日熟悉的一切都崩塌才偷得片刻的喘息,可惜一切都已太迟。

樊震出神的同时,众人却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声。

老陈已经跑出很远,站在了大厦楼顶的边缘。

樊震急忙向着他的方向奔去。

「老陈,快下来,那边危险!」

老陈却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我快不行了,自己心里有数。如果有什么万一,麻烦兄弟你帮我一把。」说罢看向樊震手中的钢叉。

樊震顿时反应过来。该死,是丧尸的血,血里有病毒。

一股悲伤混着愤怒的情绪涌上樊震心头。那对夫妻不仅自己作死,还要拉上一个无辜的人一起……

老陈的身体像风中摇曳的枯叶般在大厦边缘摇摇欲坠,他的生命之火随时会熄灭。

「小樊,你是最后一个壮年人了,大家都需要你保护。」

樊震含泪点了点头。老陈接着转向年轻母亲,「小安,不要太勉强。」

年轻母亲没有说话,似乎在抽泣,小男孩紧紧地攥着她的衣角。

顿了一顿,似乎是知道樊震心里在想什么,老陈艰难地说完最后的话:「记得要保护自己,但是当别人遇到……困难的时候……不要想太多。」

这也是他一生的注解。

一阵撕心裂肺的嘶吼声过后,老陈永远地离开了他们。

有人垂泪,有人默然不语。

天渐渐黑了。

樊震带着剩余众人,用搜索到的杂物封锁了上顶层的通道,虽然并不牢固,但至少有一丝心理安慰。

他们还在楼道里找到了一些可燃物,摆成了三堆。老人掏出自己的打火机点燃了,火焰熊熊燃烧着。

但再也没有直升机飞来。

半小时后,火焰逐渐熄灭了,只有烧断的木片还在噼啪作响。樊震盯着或明或暗的火星出神。

片刻后,他拿出了手机。

匆匆忙忙地逃亡,甚至没能和老板及老陈留下一张照片。

这会儿,他突然开始想念父母。

手机的电量已经不多了,他打开了相册,找到自己和父母的照片。

年迈的父母和他一起站在村口,背后的大山连绵不断。

但他们的笑容灿烂。

樊震也微笑了起来。

正准备关机时,他的手机却突然开始振动。

樊震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大量的信息涌入,使得手机响个不停,他才滑开了屏幕。

看到樊震手中的光,中年女人也不禁拿出了手机。

接下来,他们感觉到心中似乎有一块地方崩塌了。

所有的城市都在报警,所有的地区都在进入紧急状态。朋友圈刷屏,各种聊天群成千上万条的记录狂刷。

甚至国外也不例外。似曾相识的场景不断重复着:奔跑的人群、堵塞的交通、爆炸、火灾、闪烁的警灯……

这是一场全球危机。

为了节约资源,樊震关闭了网络。

短信提醒很快便加载完毕,最后一条短信来自江东市:

「江东市发布:接上级通知,我市现已进入战时状态。

全市各单位停工,能源、通信、医疗等重点部门由政府机关统一指挥。

机场、车站、码头等所有口岸关闭。

请各位市民就近避险,避免出门,注意个人防护。各类补给、医疗资源将采取配额制,由政府专人负责配送。」

……

樊震虽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些冷冰冰的报告和文字,仍是如坠冰窟。

周围的人都沉默了。樊震注意到,被称作小安的年轻母亲没有打开手机,而是摇晃着孩子哄他入睡。到这种时候,她仍保持着镇定。

女人放下手机,突然狂笑起来。

「哈哈,完了,都完了!」

樊震连忙站起来试图制止她,毕竟有孩子在这里,而老人早已抢先一步堵住了孩子的耳朵。

看到樊震过来,女人顿时停止了狂笑,指着他的鼻子咆哮道:「你还有脸过来?!都是你,你还我振邦!」说着就扑向樊震。

樊震莫名其妙,但并没有反抗,只是抱着头,任由女人不停向他身上招呼,还好女人力气并不大。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感觉不到女人的拳头了,正疑惑时,听到了年轻母亲的声音。

「嘿,你干什么?!」

樊震放开双手,看到小安正怒气冲冲地抓住中年女人的双手。

这女人居然掏出了一把刀。

女人挣扎着,尖叫着,「都是他说要上楼,直升机没等到,振邦也没了!呜呜呜……」

在一旁的老人开了腔,「你丈夫不听指挥半路离开,不仅害了自己,还拉上无辜的人。你有良心吗?小樊和小陈不救你,你现在还有力气在这鬼哭狼嚎?」

女人这下自觉理亏,放弃了挣扎,但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小安不放心地夺走了女人的刀,放进了自己牛仔裤的兜里,女人对她怒目而视。

樊震感激地望着老人,老人叹了口气,招呼樊震过去和他同坐。

夜深了。

还好这个季节昼夜温差不大,众人都穿得比较厚,靠着焖烧的火堆,并不觉得很冷。

中年女人在自顾自地哭叫整夜后渐渐体力不支,靠着通风口睡着了,小安的孩子也安静地进入了梦乡。

在把最后的食物留给孩子后,白天经历了激烈对抗没有得到补充的樊震,这会有点饿得难受。不过这样一来,守夜反而容易多了。

樊震手里拿着防暴叉,呆呆地看着被杂物封住的电梯口。

其实他没必要一直盯着的,丧尸在黑夜中应该会休眠。但樊震此刻心乱如麻,完全无法入睡。

父母、老板、老陈,甚至中年男人的脸都在他眼前挥之不去。此刻他的肚子也在不停作响,身体和心理上的双重打击让他烦躁不安。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正不断地敲着地面。

这时老人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你睡一会儿吧,我帮你看着。」

樊震叹了口气,「老先生,您还没睡呢?您休息吧,今晚怕是不会有救援了。」

「不要紧,你既然睡不着,我陪你坐一会儿吧。」

樊震便和老人攀谈起来,老人说到他曾在部队服役,本来是参加战友侄女的婚礼,几个老伙计趁机聚一聚,没想到居然发生了这种事。

「我年纪大了,也跑不快,本来也不剩几个日子了。就是可怜那些年轻人,唉……」老人频频摇头。

樊震很能理解他,这种恐怖的场景发生在身边本身就够震撼了,再加上亲友的离去,更让人难以接受。

不知怎么,那段他本来不愿碰触的回忆却涌上了嘴角,他便也对老人讲起他和孙老板相识、结拜,又被迫分离的一天。

到动情处,樊震情难自已,忍不住掩面,老人轻抚着他的背,安慰道:「都会过去的,你好好活着,就是对他最大的尊重了……」

说话间,远方传来了微弱的爆炸声和火光。

樊震和老爷子都被吸引,不由自主地转向发生爆炸的方向。樊震不明所以,很快便失去了兴趣,但转身一看,老爷子居然露出了讶异的神色,目不转睛地盯着远方。

沉默了一会儿,老爷子转头看向其他人,见他们睡得很沉,突然压低了声音,「你赶紧准备一下,我们要马上离开。」

樊震吓了一跳,「现在吗?为什么?」

老人指着远方闪烁着火光的方向,那里隐约有枪声传来。「那边,是江东监狱。你想象不到那里面都关了什么人。那里估计发生骚乱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樊震震惊地看着这个其貌不扬、瘦小的老人,他的眼神在黑暗中却透着一丝傲然的神采。

「我是江东监狱的狱警,20 多年了。那里面的人要是出来了,会出大事的。」

樊震结结巴巴地说道:「那……那怎么办?」

然而老人却很冷静,「你刚才在看手机吧,借我打几个电话。」

樊震将手机递给老人。老人按了一串数字,却没有接通。

「打不通,估计也来不及通知那边了。我们现在就出发,去把小安喊起来,注意不要搞醒那个女人。」

樊震一时反应不过来,大脑一片混乱。这就要出发了?出发去哪儿?

「我女婿在西山基地,你们可能不知道,就在城南的某个地方。如果那里还算稳定,现在一定是最安全的。」

老人见樊震还愣在原地,索性自己走过去,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发出一点声响。

小安和她的孩子被老人喊起来,孩子睡眼惺忪地望着老人,很是不解。小安向他低头耳语了几句,孩子的神情也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正当三人拉上樊震准备离开时,樊震却突然停住了脚步,指了指中年女人,「还有她呢?不带她一起走吗?」

老人急了:「什么时候了你还管她?管好你自己!她领你的情吗?谁刚才还在拿刀对着你?」

樊震心里其实也是五味杂陈,他根本不想带着这样一个人一起离开,但那个逝去的人最后的话语仍然重重地敲击在他的心上。

当别人遇到困难的时候,不要想太多。

「我们不能就这样抛下她!」樊震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抛下她,那老陈算什么!」

说到老陈,老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唉……小安,你和他说吧!」

樊震和年轻母亲四目相对,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月光下仍是那么秀美。

樊震本以为会被好言相劝甚至严厉斥责,但小安只是搂着孩子,静静地看着他。

片刻后她柔声说道:「如果你真心想要她一起,我没有意见。」她怀里的孩子也点了点头。

老人几乎是要跺脚了,但始终争不过大家,勉强同意了。

樊震靠近熟睡的中年女人,轻轻推了推她的肩。

中年女人却像一盘散沙般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樊震大惊,将手探到她的鼻孔下面。

没有呼吸。

在他们聊天的当口,中年女人无声无息地死去了。

在场的众人都惊呆了。没有被丧尸攻击过,也没有任何其他外伤的痕迹,看她的样子也更不可能自杀,但她就在众人眼前死去了。

其实她已经被感染了?樊震立刻离开了她,警惕地注视着。

但就这样过了几分钟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樊震想起了灾难第一天,身边很多人上一秒还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很快就丧尸化。他们根本没有受到外伤,如果是空气传播,为什么几乎没有防护的老人和小安母子会没事?同样是体液感染,为什么大部分人十几秒就发生了突变,而老陈甚至挺了半个钟头?

看来一切谜团都隐藏在丧尸症的传播方式上。

也许他们所有人都感染了,只是在等待一场迟早到来的突变。

就像身体里隐藏了一颗定时炸弹。

樊震不是医学生,也没有任何可以供他验证的例子,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测。

离开之前,众人为中年女人盖上了一张塑料布,并默哀一分钟。她相处起来可能并不那么令人舒服,但毕竟曾经是他们的同伴,现在也离开了。

做完这一切,几人越过自己搭建的障碍物,向楼下走去。

根据老陈之前给他们看的结构图,从另外一端的安全通道下楼,便可以从酒店后门离开。他们的计划是设法找一辆车,甚至是靠自行车快速机动,抄小路尽快离开城市。

能不能成功,樊震心里其实也没底,毕竟他们是一支真正的老弱病残小队。老爷子岁数已经大了,小安要照顾孩子,他自己也远远算不上健壮。但依照老爷子的说法,留在这里等暴徒占领了城市无异于等死,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

没想到这最坚固的钢筋水泥牢笼,本来是为了保护人民的生命安全,最终却使得一帮极恶之徒幸存了下来。

他也想过也许暴徒会很快得到控制,但停止的防空警报、坠毁的直升机、迟迟看不到的救援和老爷子坚决的态度,让他的心里隐隐猜到了答案。

也许军人和警察也遭遇了大规模的感染,现在已经自顾不暇。

夜已经深了,也就是说他们现在要完全地摸黑下楼,好在顶层的丧尸已经被清空,在找到另一侧的消防通道之前应该没有什么危险。

樊震用手机的光照亮了前方,电量仅剩 30%,他只能不时地上电。

光柱射向远方的黑暗,只有被扫射到的地方才能勉强看清,而其他地方则是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

这样来回扫了几次后,樊震终于看到了远处消防通道的牌子。

不过同时也让他们看到了不想看到的东西:黑暗中还蛰伏着许多丧尸的尸体,樊震开始还担心它们会不会「诈尸」,细想灯光都没能唤醒它们的休眠,可能确实已经死透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紧握着那把防暴叉,小安和老人都拿上了老陈的武器。

为了以防万一,樊震的兜里还装着喝剩的易拉罐。丧尸对声音很敏感,这是他死去的「兄长」用生命证明的。

四人沿着墙根摸去,这样就不会迷失方向。消防通道就在走廊的尽头。

樊震还是走在前面,小安走在最后。上楼时的七人如今只剩下了四人。

黑暗像潮水般袭来,在极度黑暗之中,人的紧张感会不断积累。成年人都难以忍受这种恐惧感的折磨,小安的孩子更是几乎快要哭出来,还好樊震时不时会打开手机重新定位,老人紧紧握着的手也给他带来了一定安慰。

这样下去不行。樊震知道,除非找到新的光源,否则他们只要离开大楼,一定会迷失在黑暗中。而且这种绝对黑暗的压迫感会把人逼疯。

他有点后悔,当时应该拿上中年女人的手机,还能作为一个备用光源。但不知为何,当时他选择了放弃。

很久之后,事实证明他的直觉是对的,只是当时他对此还一无所知。

黑暗不仅会让人失去方向感,还会失去时间感。在似乎煎熬了 1 个小时之后,他们终于进入了消防通道,然而实际时间才过去了 10 分钟左右。

他们继续在消防通道中前进,在下到三楼到二楼的平台时,樊震突然停了下来。

楼梯下面似乎有声音。

队伍立刻停了下来,樊震竖起耳朵仔细听,那声音非常微弱,时断时续,但确实是活物。

只是现在,尸体也可以成为「活物」。

樊震将手机递给老人,示意他打开屏幕,自己则握紧了手里的钢叉,小安也举起了手中的甩棍。

一切就绪,老人打亮了手机的屏幕,从栏杆的缝隙中伸出,向楼梯下方照去。

惨白的灯光下,一个男性的身影投射在对面的墙上,拉得很长。被灯光刺激,他尖叫一声便要起身。

顾不得多想,樊震立刻飞身跳了下去,抢在丧尸恢复之前一钢叉将其定在墙上。随即低声叫道:「支援!」

其他人纷乱的步伐在身后响起,紧紧端着钢叉的樊震却没有遭遇想象中的激烈挣扎。

接着他听到了一声吃痛的低语,「哥,轻点儿,我还活着呢!」

樊震惊喜之下赶忙拿开了钢叉,被叉中的小哥脱离了束缚,大口喘着气。老人扫视了一下周围,并没有发现其他异常,关闭了灯光。

「就你一个人了吗?下面安全吗?」樊震焦急地询问着。

「呼——呼——」小哥还在不停地喘着气,显然被樊震袭击后很痛苦,但他还是挣扎着回答,「就我一个了,其他人……都没跑出来。呼——,下面消防门都被我反锁了,没事。我没想到……上面居然还会有人下来……」

樊震很不好意思,休息了一会儿之后,小哥缓了过来,从旁边的箱子里拿出两瓶水递给他们。

「太感谢了!我们都断水好久了。」樊震把水传给小安和老人,小哥顿了一下,又抽出一瓶递给樊震。

「它们咬人的时候我正给后厨送水来着,稀里糊涂居然还给自己留下一箱水,就是关上门出也出不去,困在这里了。没想到会遇到你们。」说话的时候小伙一直观察着樊震一行,也不知道他在黑暗中能看到什么。

「后厨?你是说这里有厨房?」

「当然了,这里可是酒店啊!」

樊震暗骂自己反应慢,不过说到厨房,被紧张感暂时压倒的饥饿顿时又冒了出来。

「你能带我们去后厨吗?我们需要一些食物。」

「当然可以了,不过你们这是从哪来,到哪去啊?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而且我话说在前面,外面可是有大量怪物的,就凭你们几个,能行吗?」

这时候老人上前大概讲述了他们的情况。小伙子将信将疑地思考了一会儿,大概是也没有更好的方案,最终同意了。

「我叫陈杰,请多关照。」他向樊震伸出手,大概是把他当作队长了,「我来帮你背包。」

樊震把剩下的水装进包里,扔给陈杰背上。他能感觉到陈杰并不信任他们,说不定关键时刻撒腿就跑。不过他们反正也是一穷二白,这些水都是陈杰的,他们也损失不了什么,就随他去了,至少不出大事他还是个帮手。

樊震其实知道后厨的位置,但陈杰在这里工作,比他更熟悉地形,更关键的是他知道外面的情况。他让陈杰带路,也是为了防止这小子半路拿他们当挡箭牌开溜,顺便试探一下他是不是真能信守承诺,成为他们的伙伴。

陈杰向他们简单描述了一下外面的情形。婚礼当天,逃难的宾客都在前面的两个厅,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酒店的后方,小心一点应该不会遭遇尸群。樊震他们是从西北侧的消防通道上来的,现在他们的位置是东北侧的消防通道,只要从二楼出去就是厨房。和一楼不同,二楼的两侧消防通道并没有连廊,所以不用担心西边的丧尸会过来。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厨房内的情况。厨房里当时有大量的厨师、配菜工和传菜工,而当时突变已经发生了。他们如果现在闯进去,很可能会遭遇大量丧尸。

陈杰建议他们放弃厨房,到外面的街上碰碰运气,也许还有一些超市能抢到一些东西。提案立即被樊震否决了。

「你觉得比较方便的物资集中点,别人肯定也觉得方便,这都第三天了,早被抢光了。」

陈杰有点不服气,「你怎么知道?」

「我是从月新路过来的。相信我,情况比你想象的麻烦得多。」樊震很淡定地回答道,「快走吧,咱们还要赶路呢。」

「唔,好吧。」陈杰也知道,这种状况下没人会开玩笑,月新路距离这里足足 20 公里,陈杰也许熟悉酒店,但他对外面是一无所知。樊震能活下来,一定掌握了比他多得多的信息。

不过几人还是拟订了一个方案。厨房不止一个门,他们可以在一个门(南门)制造刺激源将丧尸引出去,然后从另一个门(东门)进入。

但问题是丧尸会上钩吗?还有,谁去担任这个引开丧尸的鱼饵呢?

樊震和陈杰对视一眼,最后樊震沉声说道:「我来吧。」

老人露出了焦急的神色,微微摇了摇头。但樊震知道,这次他非去不可。

陈杰也有点不好意思,「哥,还是我来吧,你对这地方不熟。」

樊震摇了摇头,接着他盯着陈杰的眼睛说:「我来吧。万一我有什么事,你就带着其他人快跑。」

陈杰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支支吾吾地说道:「好,好,可是……」

没等他说完,樊震已经打开了防火门。手机惨白的灯光下,发现走廊一切正常,樊震立刻冲了出去。

陈杰一咬牙,对着剩下的人道:「跟我来。」

樊震跑出 20 米后,很快便来到了南门走廊的拐角。他小心翼翼地探头出去,手机亮起的瞬间,走廊上出现了十几个休眠丧尸的身影,吓得他立刻把手机关掉。

糟糕,没想到有这么多丧尸。

他只有一个快没电的手机和两个易拉罐,贸然长时间照射丧尸会惊醒它们,但从这里把易拉罐扔出去又扔不远,反而会暴露他的位置。

思考片刻后,他决定冒一次险。

樊震从拐角走了出来,他走得异常小心,几乎不发出一点声音,在完全的黑暗中他也无法获取丧尸的位置,只能凭感觉向前走着。

也许下一秒他就会失去方向,一头撞在丧尸身上。

但他顾不了这么多,他必须为其他人创造机会。

大概走了 30 步后,他听到了一阵近在咫尺的喘息声,立刻蹲了下来。

它们在呼吸。

樊震震惊地发现,这些丧尸和他想象中的不同,能够呼吸意味着它们的休眠同样在消耗能量。

它们似乎不会啃食受害者,而仅仅是将其变成自己的同伴,这样它们就无法通过进食获取能量,是什么在维持它们的行动?

这些东西是妖怪吧?

但这不是樊震现在该关心的事情。

他拿出了第一个易拉罐,狠狠地向远处抛去。

易拉罐落地的响声在寂静的环境中发出了如同爆炸般的巨响。

丧尸立刻开始了行动。一阵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走廊里顿时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

但是没听到丧尸破门而出的声音。

犹豫了片刻,樊震掏出了第二个易拉罐,但只是让走廊里的丧尸们再次骚动了一下,很快一切便重归寂静。

怎么回事?外面动静这么大,为什么门内的丧尸一点反应都没有呢?这门隔音效果这么好?

突然,他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掉头就走。

第四章 分道扬镳

门内没有丧尸出来,一种可能性是里面的丧尸完全没有注意到外面的响动,但更可能的是:

里面没有丧尸。

这和陈杰描述的情况完全不一样。要么陈杰在说谎,要么就是……

樊震绕过了拐角,沿着墙根快步向前,另外一种可能性让他不寒而栗。

酒店里还有别的幸存者,而且他们具有能在封闭空间里清除大量丧尸的能力。

他们有枪。

很快他就来到了厨房西门口,门是开的。樊震弓起身子蹑手蹑脚地接近门口,下一秒他的瞳孔就因为紧张而放大了。

一个粗哑的声音在胁迫,「他要是不出现,你们都得交代在这!快叫他过来!」

陈杰颤抖的声音随后响起,「大……大哥,我们就这几个妇孺,都是路过的,求您放过我们吧。」

「少废话,这死老头子都能出现在这,还说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告诉你,想我们完蛋,你们也得陪葬!」

坏了,樊震心里一惊。这伙人八成就是老爷子说的帮派成员,看样子他们正在找自己。

当务之急是先救出众人。樊震没法确定对方手上是不是真的有枪,他不能冒险直接和对方正面对决。现在没法和陈杰几人联系上,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行动受限,他也没法承受万一歹徒恼羞成怒将他们杀害的后果。

焦头烂额之际,他的手机屏幕却突然亮了起来,提醒他剩余电量已经不足。

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却给了他灵感。

陈杰真有点后悔遇到樊震一行,真是才出狼穴又入虎口。

老爷子已经被打翻在地,小安抱着孩子缩在墙角,和陈杰一起被两把步枪分别瞄准头部。屋里点上了蜡烛,昏暗的光线下他看不清匪徒的脸,只能看到那个黑洞洞的枪口。

大哥,你到底在干吗啊?他心中暗暗叫苦。眼前这两兄弟似乎认定樊震是出去通风报信的,一会儿就会有大队人马过来扫平他们,索性抓了陈杰几个人当人质。

就在他求饶的同时,屋里突然啪的一声,两个匪徒本能地向后看去。随后房间里便响起了巨大的噪音。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群山脚下…」

其中一个匪徒立刻把枪指向门口,然而那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另外一个匪徒大叫:「快把那玩意关上!」

然而他说得太迟了,另一侧的铁门开始剧烈颤动起来,片刻后大群丧尸破门而入。

「嗒嗒嗒。」两个匪徒立即向门口开火。

趁匪徒分神的工夫,陈杰一跃而起打翻了蜡烛。烛火在地上闪烁了一瞬,便熄灭了。

两个匪徒知道人质要逃跑了,但他们根本顾不上向其他几人射击,只能盲目地向黑暗中扑来的丧尸开火。

陈杰和小安母子在早已溜进屋内的樊震接应下顺利逃出屋外,摸回到消防通道内,将防火门反锁。

「陈杰,老爷子呢?」樊震不等小安说话,将孩子一把揽过来背在背上,边下楼边焦急地问道。

「哎,不行了,被那俩家伙一下就击倒了,来不及救他。」陈杰惋惜地说。

「什么?」樊震既心痛又震惊,瞬间他还想到了另外一件棘手的事:他们甚至还不知道老人说的西山基地在哪。

而且樊震还搭上了他的手机,他们连最后的通信工具也没有了。

但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能拼命向外逃去。

当他们慌不择路地到达一楼的同时,楼上也传来了枪声,枪声在消防通道里震耳欲聋,樊震感到自己的耳膜都快被震破了,火辣辣地疼。

很快歹徒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我让你们跑!」接着对着楼梯下就是一梭子。

然而樊震他们早已离开了通道,在漆黑的环境中,向着唯一透出亮光的方向奋力奔跑着。

那就是出口。

剧烈的奔跑中,樊震感觉自己快要断气了。他的肺似乎燃烧了起来,呼吸都火辣辣地疼。但是他不能停,歹徒很快便能追上来,况且他还背着一个孩子。

孩子是希望,不能在他手中凋零。

很快,他再次来到了室外。

令人惊奇的是,外面的路灯还亮着。后巷不宽,许多车辆乱糟糟地横在路中间,但比起正门堵得一塌糊涂,这里的路况实在好太多了。

樊震回头看了一眼,小安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显然也已经体力不支,而没什么负担的陈杰早就跑得没影了。

早就知道这小子会这样,只是没想到他溜得这么快。樊震咬牙切齿地想着。接着他身边就传来嗖嗖的破空声,前方一辆车的车玻璃瞬间破碎,车身上出现了一排弹孔。

歹徒追过来了。他立刻蹲下身子在车辆中穿行,刚躲到一辆车后面,又是一阵扫射。

这枪子弹打不完吗?歹徒居然都不知道节约子弹,樊震十分焦虑但又无计可施。他也顾不上回头看小安的情况,现在他反而期盼能遇到一些丧尸吸引歹徒的注意力。

但他再一次失望了,这条街上似乎真的没有丧尸。在这激烈的枪声刺激下,居然没有任何一个丧尸向他们扑来。

他只能东躲西闪,像过街老鼠似的仓皇逃窜着,身后不断响起新的枪声。

然而渐渐地,他发现枪声的方向似乎改变了,并不是冲着他们来的。

很快,他听到了发动机的引擎声。

柴油发动机的巨大噪音由远及近,夹杂着叮叮当当的枪声,转眼便来到了他们跟前。车上的陈杰居然还高调地捶了几下方向盘上的喇叭。

一辆公交车停在了他们眼前。

樊震立刻登了上去,没等他站稳,陈杰就一脚油门轰了出去,他险些摔倒。站稳后,他这才发现小安已经在车上了,樊震一把孩子放下来,小安便马上扑了过去,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泪流满面。

樊震舒了一口气,从后窗中,他看到歹徒们不甘心地继续开枪,但瞬间就远远落在了后面。

他们终于逃离了这个魔窟,却只剩下四个人。

樊震在陈杰对面的座位上一屁股坐了下来,看着前方。

公交车稳稳地前进着。转过几个街角后拐入了小路,很快周围就漆黑一片,只有头灯照亮了前进的路。有一瞬间,樊震甚至希望它就这样开下去,永不停车。

「你还会开公交车啊?真有你的。」

陈杰不满地撇撇嘴,「我本来就是司机啊,你不会以为我是传菜工吧?不过我确实是第一次开公交车,等下撞了可别赖我。」

樊震呵呵一笑,「你看起来还没成年,车就开得这么溜了?没事,撞了咱们都完蛋,也省得东躲西藏了,挺好。」接着他忽然想起来,「你知道向哪开吗?」

「呵,西山基地,你不知道,我可知道。」樊震还想再问,陈杰却露出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表情,樊震心想,丫就欠抽。

接着他指了指头上的灯,「你还是把灯关掉吧,电机也要烧油的。」

「呵,我也不知道怎么关……」陈杰尴尬地笑笑,接着说道,「你还是赶紧谢谢那个大姐吧,其实我本来都打算自己走了,她一定要我掉头来接你们,我看不答应她要拉着我一起完蛋,我就只能回来了。」

樊震简直想冲上去抽他,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呢,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承认了?

不过他还是转向小安,郑重地说道:「谢谢。」

小安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她显然很疲惫,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但柔和的灯光下,却有一种慵懒娴静的美。

樊震的脸霎时红了。

陈杰从后视镜里看到樊震的样子,不禁调侃道:「人家是为了自己孩子,你在那自作多情有意思吗?」

下一秒他就受到了樊震的重击。陈杰不禁大叫道:「哎哎,走开,要翻车了,要翻车了……」

一直看着他俩打闹的小安,此时也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其实陈杰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离开,反而在找到公交车后顶着歹徒的火力立即回头来救他们。她只是突然觉得配合一下他们斗嘴似乎也挺有趣的。

在樊震的印象里,小安总是沉静而淡然。方才这忍俊不禁的一刹那,反而把她的形象从云端拉到了地面。

樊震回到原处坐好时,小安已经靠着窗户睡了过去。在车厢有节奏的晃动下,樊震也昏昏欲睡,但他还是坚持和陈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他知道陈杰虽然嘴上不说,但此刻一定也很疲劳,需要有个人在他身边维持清醒。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再坚持一下就要天亮了。樊震庆幸自己又熬过了一天,只是这样不停逃亡的日子还要维持多久呢?

开了没多久后,陈杰突然一个急刹。樊震顿时惊醒了,这个失职的副驾驶不好意思地看向窗外,只见路面上有三个人在用力向他们挥着手。

天已经快亮了,但没有路灯的照亮,街道上仍显昏暗。樊震不知道这是哪里,也看不清那几个人的脸。只是周围低矮的房屋和厂区让他本能地觉得,这事有问题。

他一边嘱咐陈杰不要熄火,一边从窗户探出去,试图看清对方的长相。

那三人已经来到了公交车窗边,领头戴着棒球帽的男子先开了口:「哥,我们才从开发区逃出来,带上我们吧!」

他旁边的一个胖子附和道:「天快亮了,这附近有很多丧尸啊!」

樊震环视四周,这里是城南的一个开发区,有大量的制造工厂。厂区有很多工人,确实可能藏有大量的丧尸,不过目前路边并没有发现。

他观察了一下三个人的装束,看上去脏兮兮的,胖子的裤子已经磨破了,夹克上还粘有一些黏糊糊的东西,似乎是血迹。

「就你们几个?我没看到有什么丧尸啊?」樊震指了指周围,「我们赶时间,哥们几个还是自己走吧……」

「大哥,我们真的是没办法了啊!我们就是爱华的工人,当时一起逃出来的有二十几个,现在就只剩我们三个了……」棒球帽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着,「这附近全是厂房,连躲的地方都没有,我们被丧尸追了整整两天啊!现在它们都休眠了,一旦天亮又要出来,就像狗一样甩都甩不掉!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胖子居然在旁边抹起了眼泪。

「我们没有恶意,带上我们吧!」棒球帽说着把自己所有的衣兜都翻了出来,「没有武器!我们只想赶紧离开这地方!」

其他两个人也如法炮制,翻出了自己的衣兜。樊震仔仔细细地看遍他们全身上下,确实没有武器。

接着他看向小安,小安考虑了一下,点了点头。陈杰则大叫道:「快点吧,没准丧尸一会儿真出来了!」说着便按下了开门键。

三个人千恩万谢地上了车。樊震安排他们坐在车厢后部另一侧靠窗的位置,领头的棒球帽经过樊震的时候再次道谢,樊震只是点了点头。

然而棒球帽经过樊震后,并没有坐在樊震给他指定的位置,反而靠着小安母子坐了下来。樊震微微皱眉,刚想提醒他坐错了位置,棒球帽却突然从夹克里抽出了一把螺丝刀。

樊震大惊,准备有所动作,一把同样的硬物却立刻顶在了他的腰间。

「都别动。」棒球帽淡定地说道,并将螺丝刀对准了小安的孩子,开车的陈杰也被另一名同伙控制住,冷汗直流。

「你,下去。」棒球帽接着指向了樊震,胖子应声摇晃了一下樊震。

樊震站在原地没动,此时他的大脑正飞速运转着,怎么办?怎么办?

当的一声巨响,棒球帽将手中的螺丝刀狠狠砸在了座位上,椅子背竟直接被他穿透了。

「没听见吗?叫你下去!」胖子狠狠地吼道,一拳砸下,樊震当场跪倒在地,痛苦地缩成一团。

「开门!」他冲着陈杰大声吼道。陈杰一时被吓呆了,坐在原地不知所措。站在他旁边的瘦高个立即赏了他一个耳光,打得陈杰眼冒金星,瘫倒在座位上。

棒球帽却不满意地吼了起来:「嘿,下手别太重,你会开车吗?」瘦高个闻声低下头沉默不语。

棒球帽接着自言自语了起来:「都什么废物。」

看到瘫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樊震,他冷冷地笑道:「别装了,我数 10 个数,你不下去那孩子就得下去。」说完便向着小安和孩子咧嘴一笑,孩子顿时放声大哭起来。

这下樊震无计可施了,倒在地上的他艰难地挤出了几个字。

「别,我下去。」

清醒了的陈杰不甘心地大声叫道:「樊哥!」却被瘦高个捏紧了胳膊,那投来的眼神让他不寒而栗。

樊震缓缓地爬起来,深深地看了小安和陈杰最后一眼,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开门吧。」

一瞬间,陈杰以为樊震会突然跳起来,像天神一般夺下棒球帽和胖子手里的螺丝刀,但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樊震已经离开了车厢。

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陈杰,记得好好开车。」

太阳就在这时候从云层中升起了。

那耀眼的光芒直入眼眸,让陈杰不禁流下了泪水。

他刚刚亲手杀死了樊震。

樊震走后,棒球帽三人开始庆祝自己的胜利。

「看他那紧张兮兮的样,我还以为这次又黄了呢。」胖子得意地摆弄着手中的螺丝刀。

「你大爷我差点都对付不过去,咱哥几个运气还不赖。是不是啊美女?」棒球帽的手划过小安的脸,「这脸蛋也太可人了,就是这么年轻就带上一个拖油瓶。哪个渣男把你甩了?哥替你出气。」

几个混子开始狂笑。小安紧紧地堵住孩子的耳朵,不让他听见混子们的猥亵之词。

驾驶位上的陈杰咬牙切齿,但他没有办法。那个眼神恐怖的瘦高个此刻就站在他身边,始终监视着他。

棒球帽笑够了,开始玩弄起小安的头发。小安对他怒目而视,却反而激起了棒球帽的邪念。

「哟,生哥的气啦,不过你发脾气的样子哥也喜欢。等下你见过哥的好,就永远忘不了。」说着就要去解小安的大衣扣子。

小安的孩子见状一口咬住了棒球帽的手,棒球帽吃痛拎起孩子的领子用力一甩,孩子就被扔到了车厢另一端,没了动静。小安挣扎着扑向孩子,反被棒球帽一把抱住。

「小畜生咬我一口,就由你来还吧。很公平。」

小安拼命抵抗着,但双手被棒球帽控制住动弹不得,棒球帽看着旁边的胖子低声喝令道:「快点来帮我!」

胖子结结巴巴地说:「老……老大,你……这……不太好吧?」

棒球帽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给我摁住了!」

陈杰就在那一刻下定了主意。他渐渐地把油门踩到了底,没人发觉。

「好好开车。」一直盯着陈杰的瘦高个终于也忍不住自己的欲望,转头看向棒球帽的方向。

这一瞬间的空隙被陈杰敏锐地捕捉到,接着他一把拉上手刹踩死了刹车,方向盘急打。

公交车发出了一阵恐怖的尖啸,立刻失去了平衡,毫无防备的混子们被甩到了车厢另一端。在车厢倾覆前,陈杰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头。

倾倒的公交车贴着路面侧滑出去,和地面接触的玻璃纷纷爆开,车壳摩擦地面发出了一阵巨大的尖啸声,陈杰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昏过去,但他还是极力控制住了自己。

意识恢复清醒后,陈杰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势,在安全带的保护下,他几乎没有受伤,只是安全带给他的冲击让他的胸口和腹部都火辣辣地疼。

他挣扎着解开安全带落到地面,神奇的是,他这侧的车窗由于公交车自身的弧度没有摩擦到地面,完好无损,因此没有让他受伤。

陈杰艰难地爬出驾驶室,三个混子已经和碎玻璃混在了一起,血肉模糊地堆成一堆。陈杰一时没看到小安,紧张地呼喊着:「安姐,安姐!」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驾驶室后的行李架上响起,「我没事,先找孩子。」

一分钟后,陈杰在座位下找到了孩子。棒球帽把他扔到了座位底下,没想到也让他因祸得福逃过了一劫。陈杰着急地询问着他有没有事,孩子却只是摇头。

小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事了,他不会讲话。」

陈杰这才看向小安,看到她没有受到什么外伤,衣服也没有被撕破的痕迹,他才松了口气。

由于车厢倾覆,车门一侧现在已经变成了车顶,陈杰和小安都没有力气再攀上车顶,只好用消防锤不断敲击着后窗玻璃。5 分钟之后,他们终于打开了一个能容一人通过的缺口。小安带着孩子先通过了车窗,陈杰随后也钻了出来。

接下来他们遇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一幕。

三个混子并没有骗他们。现在天已大亮,在这开发区的尽头,密密麻麻的丧尸正从远处的各个厂房中鱼贯而出。

陈杰背起孩子,拉着小安便开始了又一轮逃亡。5 分钟后,他们敲开了一家包子铺的门。

此刻距离这里 5 公里的地方,樊震正在建筑物间东躲西藏。

被扔下车之后,樊震在公路上徘徊了好一阵子,他原本指望陈杰听懂了他的话回来接他,不过一直都没见到人影。不一会儿天就亮了,大量的丧尸从各个角落涌出,逼得他四处逃窜,很快就失去了方向。

他确实对附近不熟,只是没想到自己这一路奔逃居然跑出了开发区,又回到了高楼鳞次栉比的市郊。

此刻樊震龟缩在一家被砸烂的银行柜台后,饿得浑身乏力。

长途跋涉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再加上一天粒米未进,他的双腿都开始打战。

现在如果有丧尸冲进来,他完全没力气反抗,只能任人宰割。

本想在柜台后摸出点零食的愿望也破灭了,樊震无助地坐在冰冷的地上,感觉自己的体温在一点点地流失。

再这样下去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没办法,他还是艰难地撑起了自己,试图前往下一个安全区域。

就在这时,街道上响起了枪声。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躲过了丧尸也躲不过歹徒,只是樊震有点想不明白,怎么才过了这么一会儿,就似乎满城都是暴徒了?

他只好重新在柜台后躺了下来,希望对方不会发现自己。

渐渐地,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樊震以为歹徒会直接通过正门时,声音却戛然而止。

只听门口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下达了原地休息的指令,接着就是一阵嘈杂。樊震心中一凛,还没来得及撤离,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他。

他本能地举起双手,抬眼望去。

是一名警察。

许继光没想到在这里还有幸存者,要不是樊震立刻举手,自己差点就把他当作丧尸了。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毕竟丧尸可不会举手投降。

「我是樊震,一品公司的程序员,从月新路那边逃到这里的……」

「我们的任务是保护群众,不查户口。」许继光把他拉了起来,「还有其他人吗?」

樊震大概描述了一下他和陈杰分开的过程,许继光不置可否,向站在门口的中年警员报告:「刘队,发现一名群众,没有其他幸存者。」对方点了点头。

樊震这才放下心来,环顾四周。除去站在门口警戒的上级警员,还有两个神色慌张的学生,看起来刚上初中,以及另外一个平头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个子不高,但显得非常结实,应该是从事体力工作的,身上滑稽地背着一个和他身材极不匹配的书包,也许是某个学生的。

年龄较大的上级警员掏出无线电开始呼叫,然而传来的只有嘈杂的电波音,他接着转向许继光,「失联多久了?」

许继光看了一下时间,「20 多分钟了。」

「情况不对,我们离开这里。」

其他人都跟着刘队陆续走向门口。殿后的许继光扬了扬头,示意樊震可以出发了,樊震却为难地看着他。

「快,小伙子,跟上。」许继光推了他一下,「我们要出发了,现在外面情况很危险……」

「哥,我实在是饿得走不动了。」樊震不好意思地承认,「要不你们还是自己走吧。」

「你开玩笑呢?」许继光脱口而出,「刘队,刘队,给这哥们儿点吃的!他走不动了!」

樊震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走在前面的刘队立刻停了下来,不过不等他行动,那个背着学生书包的中年男人已经抢先一步摸出了一块巧克力。

「怎么能劳烦警官呢?来吧饿货,一块让你做回自己。」他爽朗地笑着,「不够再问我要,叫我老段就行。」

樊震一边忙不迭地道谢,一边直接把整块巧克力塞进嘴里,差点噎住。

不过高能食品的功效是显着的,几分钟后他就感觉自己的四肢没那么酸软了。

众人都松了口气,队伍立刻出发了。

与此同时,陈杰正在努力说服包子铺的老夫妇离开,而失去目标的丧尸群才刚刚散去。

「老人家,您在这也出不去,哪天吃喝没了怎么办?」

老人扬了扬自己的手机,「出去了,我这老胳膊老腿能跑得过那些怪物吗?我们年纪大了,真要是没办法了,也少给你们年轻人添麻烦,一了百了。」

陈杰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老两口都是好人,还给他们食物和防身用的菜刀,一想到两个老人孤苦伶仃地被困在店铺里,他就一阵难受。

他不甘心地还想再劝,却马上被打断了。

「行了。」老人潇洒地摆摆手,「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老了遇上世界末日也不是什么坏事,算是开了眼了。就是苦了你们年轻人咯。」说罢慈爱地摸摸孩子的头。

陈杰知道老人心意已定,遗憾地叹了口气。他们还要继续赶路,不能在这里耽误太久。

「老人家,您的电话留给我们吧,等部队控制住局势,马上回来接你们……」

「哈哈哈,好,好。要是有机会,还来我这吃包子……」

三人离开了这家何记早点,离开前,陈杰最后看了一眼这家孤零零的小店。

小安在车祸之后一直一言不发,陈杰担心她受了不小的刺激,但又不好多问。两个人带着不会讲话的孩子沉默地走着。陈杰不停搜索着车辆,但开发区的公路上并没有什么无主车,似乎逃难的人也不愿意经过这里。

走了一段路之后,陈杰突然发现小安落在了后面,他着急地追过去。

湛蓝的天空下,小安站在向远方无限延伸的街道中央。一身米色大衣勾勒出她娇小的身体,长发在风中轻轻摇摆着,如同画中人。

她抬起头,那张清秀的脸因为疲惫而略显苍白,但眼神坚定,棕褐色的眼眸晶晶发亮。

「对不起,我可能要自己走了。」

「为什么?」陈杰又惊又疑,「我们不是才逃出来吗?」

「不,不是你的原因……」她显得十分局促,薄唇嗫嚅着,甚至有细小的汗滴从秀美的鼻尖上渗出。

「我实在放心不下那个男生,毕竟他是为了小凯才……」

他现在八成已经死了!陈杰很想吼出来,话到嘴边才发现,他做不到。

在他的潜意识深处,他始终明白,虽然自己尽力了,但始终问心有愧。

小凯拉着小安的手,担忧地看看小安,又看看陈杰,有点不知所措。

长久的沉默,最后陈杰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我们去找他。」

樊震随着刘队一行出发,目的地是江东体育馆,许继光没有解释更多的细节,但樊震已经大概猜到,这是一个临时的集结地。

这就意味着更多的武装力量和保障,樊震很庆幸自己被警方发现,而不用再像以前一样东躲西藏。

但一路上和他预计的却大为不同。原以为有了警察的保护就能高枕无忧,没想到他们一路小心翼翼,遇到丧尸能躲则躲,有时甚至要躲进建筑物,等丧尸完全散尽了才出来。

樊震很不理解,他们手上有着强力武器,即使要节约弹药,也不至于在零星几个丧尸身上浪费这么长时间,毕竟时间就是生命。

看到两名警员高度紧张的神情,他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一路走走停停,很快日色渐斜。许继光时不时地看时间,樊震能感觉到他的脚步越来越快。看来,他们是没法在太阳落山前到达体育馆了。

许继光和刘队在这时发生了争执。许继光认为应该尽快赶路,早点到达体育馆,而富有经验的刘队否定了他的想法。

「现在第一要务是确保安全!更何况天黑前怎么也赶不到了,一入夜情况更加危险,我们必须小心谨慎!」

许继光还想争辩,但毕竟是老领导的意思,他不能违抗。

「我们原地休整一下,快到目的地了,试试能不能联络上市局的人。」

「是!」许继光拿出无线电,尝试和对方通话,第三次时,对讲机那边终于传来了声音。

「01 收到请讲,完毕。」

许继光显得很兴奋,「05 正在接近,05 正在接近,05 两名,另四名群众,完毕。」

「01 收到,西侧已清空,完毕。」

通话结束后,许继光转向老领导,「刘队,他们已经清理了体育馆西侧,我们走淑水桥那边最快。要不了两个小时就能到。」

刘队思考了一会儿,「不行,淑水桥那边太过空旷,我们从玉枝巷走。」

许继光有点着急,「都到这里了,不可能遇到他们了吧?玉枝巷要多绕半个小时以上……」

「我说的不是感染者!」刘队突然提高了嗓门,众人都吓了一跳。

刘队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抱歉地向大家笑了笑,随后用柔和但依然严肃的语气提醒道:「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许继光仍然觉得刘队太过谨慎了,但他也承认,相比丧尸,他们的威胁更大。

几个学生仍然一头雾水,樊震看着老段,后者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几个片段瞬间在樊震脑海中闪过。

他顿时意识到了是什么。

几个警员说的是暴动的犯人。

短短一天,犯人就发展成了连警方都要忌惮的对象。

樊震不禁打了个寒战,他终于知道两个民警为什么要「打哑谜」了,如果市区的普通民众知道这一点,恐怕立即会失去信心吧,于是他也自然地选择了沉默。

只是他还注意到,他是亲眼见证加上之前狱警老人的描述才知道了这一情况,老段那神秘的微笑怕是别有意味,不禁对他多了一分防备。

像监狱里一样统一的平头、结实的身材、神秘的微笑……

这家伙不像好人。

休整过后,他们重新出发,此时天色已暗,他们的前进速度明显更慢了。

趁着落在后面的机会,樊震立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许继光,没想到对方一脸迷茫地看着他。

「你说老段啊?他是修电动车的,那两个学生看见没?是他救下的。」

这下轮到樊震一头雾水了。那他为什么要做出那样的表情呢?没道理啊。

「别想这些了,快跟上吧,刘队他们都快看不见了。」

就在两人追赶走在前面的刘队和老段时,前方突然传来了激烈的枪声。

「趴下,趴下!」许继光一边命令樊震卧倒,一边拼命地赶了上去。

前面发生了激烈的交火,枪声四起,樊震趴在地上向街边的店铺爬去。几发流弹甚至飞到了他身边,尘土飞扬。

枪声持续了很久才消失。樊震趴在地上不敢乱动,直到老段把他拉起来为止。

「现在什么情况?其他人呢?」

老段摇了摇头,「那伙人就两个,不知道从哪搞来的 56 半,打是打过了,但老刘已经……」

啊?樊震直接跳了起来,连忙往交火的方向跑去。只见两个学生正围着老刘的遗体抽泣,许继光拿着对讲机激动地说着什么。

对面的窗口挂着一个歹徒的尸体,另一个倒在一家店铺的门后。

「快走吧。」看到樊震和老段赶来,许继光放下了对讲机,「我已经通知上面,体育馆附近也出现了暴徒,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

此刻他强作镇定,心中却极其悲伤。刘文达是他的老上级,也是他的忘年交,眼看就要到目的地了,却就这样被几个小混混……

但是老刘仍然坚守了自己对人民的承诺,几名群众无一伤亡。许继光这样安慰着自己,老刘的牺牲是有价值的……

想到这,他努力地整理心情,老刘交给他的任务必须完成。毕竟,现在只剩他了。

几人一起把老刘的遗体挪到一家看起来没有人的店铺里,这里将会是他最后停靠的地方。临行前,众人一齐敬礼。

许继光郑重地将老刘的警官证取出放入贴身口袋,接着转向其他人,「我们去回收歹徒的枪械,出发吧。」

几小时前,开发区。

陈杰和小安花了接近一个钟头,才找到了一辆可以开的车。

「这么大一个开发区,连辆车都没有!」陈杰抱怨道,接着瞥了一眼胶皮严重老化已经开始「掉渣」的方向盘,「就剩这么个老爷车,到时候半路抛锚还得下来走路!」

他本来以为小安会附和他两句,但后者只是不停地向外张望着,似乎根本没意识到他的存在。

呵,樊震,你还真有女人缘啊。

不过陈杰渐渐也觉得有点蹊跷。离开包子铺后,他本以为会血战一场,但除了没有车辆,一切都过于顺利了。上午他们逃难时,明明还有那么多的丧尸,这才过了多久,就全都消失不见了。

难道它们都回到厂房去了?但他记得樊震说过,丧尸在黑暗的地方会休眠,它们喜欢光亮。

那它们会去哪呢?

然而丧尸去哪儿了不是他们要关心的,关键是找到樊震。他们经过了公交车翻车的地方,陈杰凭着记忆向前,很快就到了三个混子上车的地方。

和上午的情形完全不同,四周空空如也。没有人,也没有丧尸。夕阳西下,本来就偏僻的开发区更加静得吓人,就像一座废弃的城市。

陈杰开着车在周围转了一圈,除了连片的厂房,半个人影都没有。

见鬼了。他的注意力已经渐渐地从樊震身上转向了这诡异情形。他清楚地记得,早上经过这里的时候,还曾见到过零星的几个废弃车辆,但现在除了孤零零的厂房,一切人类存在的痕迹都没有了。

陈杰一时竟不知道该继续寻找樊震还是掉头开向西山基地。他正茫然无措时,小凯却突然发出了咿咿呀呀的声音,指着窗外。

没等陈杰反应过来,小安就打开车门下了车。顺着小凯的视线,他惊奇地发现远处的岗亭下面露出了一条腿。陈杰嘱咐小凯一定不要离开车子,立即追了过去。

小安正跪坐在地上,努力按压着一个保安的伤口。但那人已经倒在血泊中陷入了昏迷,眼看就要没救了。

在小安的按压中,他渐渐醒了过来,挣扎着发出了最后的声音,血沫不停地从嘴边喷出。小安不得不贴近他的脸,才勉强听清他在说什么。

陈杰赶到时,保安剧烈地咳嗽起来,接着头一歪,走了。

小安合上他的眼睛,难过地站了起来,陈杰也不禁默然。

接着小安径直向老爷车的方向走去,陈杰也不好责怪她刚才的危险行为,万一是歹徒或丧尸,他们麻烦就大了。

两人回到了车上,小凯正眼巴巴地望着他们。陈杰终于忍不住问道:「安姐,咱去哪?」

小安凝重地说道:「江东体育馆。」

江东体育馆?陈杰吓了一跳,虽然路程不远,但他们刚刚从市里逃出来,现在又要回去?

小安向他解释了刚刚发生的事情,很快他的神情也凝重起来。

弥留之际的保安气息微弱,小安只听到了几个断断续续的关键词:体育馆集合,他们,带丧尸。但这足以让两人瞬间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结合现状,开发区的车辆应该是被「他们」开走了,「他们」通过这些车辆,不停地吸引丧尸去集合的体育馆。普通人光逃命都来不及,没有谁会傻到去吸引丧尸,而且还是冲击体育馆。

这说明这个体育馆可能被政府改造为了一个临时集结点,而「他们」就是那些暴徒,要组织一支丧尸大军去摧毁这个集结点!

知道了这一点,他们再也坐不住了。如果这是真的,他们无疑得到了一个能拯救很多人的情报。

虽然他们还是没能找到樊震,但可以拯救更多的人。

车子立即发动了,向着江东体育馆疾驰而去。

第五章 阴谋与重逢

一路上,陈杰不停地搜索着尸群,但出乎他的意料,除了小股尸群和零星的几个丧尸外,并没有他们想象中如同尸山血海般的丧尸大军。在灵活地用各种技巧甩开丧尸后,他们安全到达了体育馆。

陈杰甚至有点怀疑是不是搞错了。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保安应该是不会说谎的。只能说他们仅凭只言片语推导出的猜想和事实有很大的不同。

不过他们有一点没有搞错,体育馆确实是一个集合点。在距离体育馆一公里的地方,陈杰被哨卡拦下来检查。匆忙之间陈杰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证件,面对民警的询问,他显得有些慌张。

民警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正当他准备让陈杰下车接受检查时,后面的小安拿出了一本蓝色的证件,礼貌地笑着,「这个可以吗?」

对方接过证件看了看小安,面色渐缓,接着小安又和对方解释了几句,检查过后备厢后,他们终于得到了放行。

民警交还证件时,陈杰瞥到这是一本护士证。主人的名字叫安洛芸,应该就是小安的本名。

开出 500 米后,陈杰遇到了第二个检查站。这次他们被要求下车步行。陈杰虽有点不爽,但毕竟车也不是自己的,走就走吧。

太阳已经西沉,陈杰注意到,路灯没有再像往常那样亮起来,四周的建筑一片黑暗,整个城市似乎都沉睡了。

接近体育馆的时候,他们才发现被要求步行的原因,体育馆周围已经挤满了车:各式普通警车、特警防暴车、工程车、救护车,甚至还有几辆装甲步兵战车,挤在体育馆外本就不大的停车区域内,高功率探照灯将四周照得如同白昼,不时有警车驶过。

体育馆前排起了长队。背着大包小包、拖家带口的附近居民都被集中到了这里。陈杰一行跟着人群默默地前进着。

自从灾难发生后,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多的正常人聚集在一起。那些代表着人类武力的特种车辆让每个人都感到心安。人类个体从来不是强大的,人类文明的力量建立在集体之上。在灾难中,只有统一的领导和强大的实力才能对抗巨大的不可抗力。他们很幸运,尽管一路经历过那么多危险,但终究还是来到了这里。

在正门登记过后,他们被领到一间空屋子里。10 分钟后,有人把门打开让他们出来,同时各自领到了一张带数字的纸片,陈杰是 1931,小安和小凯是 1932 和 1933,他们被分到了一个家庭组。

陈杰正准备离开时,小安却向工作人员打听起樊震的情况。「这里现在都几千人了,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这样吧,你先不要着急,我有空之后就帮你问一下。」看到小安难掩失望的情绪,陈杰的脸有些发烧,他几乎完全忘了要找樊震的事。

体育馆内部按照看台和中间的球场被分为了 5 个区域。他们的位置是看台的西侧 A 区。看台上大概 1/3 的位置都已经有避难的群众,而球场中心则是一些伤员和负责警戒的警力。伤员需要躺下休息,而警方的防御力量从球场上可以监视到看台的任何地方。

陈杰一行和其他同一批进入的避难者在一名工作人员的带领下,穿过通道来到了 A 区域。工作人员示意他们可以找空位随便坐。陈杰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最终还是选择了靠通道最近的位置。

这时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任务在身,立刻叫住了准备转身离去的工作人员,向他汇报了自己在开发区的所见所闻。对方沉吟片刻后,表示会立即向上面反映,随后便离开了。

就在工作人员走出十步后,隐藏在黑暗中的一个叼着烟的中年男人四下张望了一番,见工作人员和陈杰均已离开,随即转过了拐角,拿出一部对讲机。

「情况有变,通知老五他们,计划提前。」

陈杰回到体育场内时,小安和孩子已经在一边啃冷掉的包子,一边等着他。

「冷不冷?」入夜气温下降得很快,陈杰虽然身体素质比较好,但毕竟只穿了一件单衣,稍微有些不适应。小安摇了摇头,毕竟他们昨夜已经在露台上睡了一晚,这里人很多,还要比楼顶好一些。

陈杰看着下面吵嚷的人群:手忙脚乱的父亲、睡着的老人、哭泣的年轻女人、乱跑的孩子、在人群中不停穿梭的医护人员和警察,他突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小安拿出一罐冷掉的豆浆递给他,「先坐下吧。」

陈杰把孩子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他说不出自己是悲伤、烦躁,还是劫后余生的庆幸。看着下面混乱的场面,他有一种隐隐的担忧,但此刻又无比依恋这难得的场面。

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但一切已完全改变了模样。

陈杰是矛盾的。

虽然熟悉他的人都认为他是个话痨,一副乐天知命的快活样,见了谁都一口一个哥一个姐,人也勤快得不得了,这让他人缘特别好。

但人群散去后,回到自己那个空荡荡的小屋,他一直有一个黑暗的想法:希望世界早点毁灭。

陈杰的出生是一个意外。他的父亲是一个成功企业家,一次冲动让他的母亲生下了他,但他从未得到过父母的爱。对父亲和兄弟来说,他是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人,而对于他母亲来说,他则是一个敲诈父亲的工具。最后母亲得到了一大笔抚养费,从此消失在茫茫人海。在几次被父亲的手下威胁后,他也放弃了认亲的想法。

还好,他还有一个爱他的外婆。他们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在他 17 岁那年,外婆去世了。

陈杰很孝顺,外婆走的时候也没受什么苦,这是陈杰最后的安慰。只是外婆去世后,他的魂也跟着丢了。

外婆走后,他学会了抽烟喝酒,学会了阿谀奉承。在这世界上生存下去,对他而言不是难事,但他就像无根之萍那样飘来飘去,找不到活下去的方向。

他和这个世界失去了联系。

灾难发生时,他看着身边的人拼命地奔逃,突然觉得有些滑稽。有生之年居然真能看到世界坍塌,就像在看自导自演的一出喜剧。

他就这么端着那箱水,稳稳地走着。身边的人不断被扑倒、站起,接着扑向周围的人,但神奇的是,没人注意到这个已经放弃抵抗的家伙,他就这么直直地穿过了走廊,把自己反锁在消防通道。

他离开那里,只是觉得这个场景有点血腥,有点辣眼睛。

这却让他成了唯一的幸存者。

命运,休论公道。

就像 20 年前的他。

当陈杰终于从回忆中惊醒时,小凯已经睡着了。长时间的奔波早已让这孩子筋疲力尽。陈杰拍着他,轻轻哼唱着。

一旁的小安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没告诉任何人,小凯其实不是她的孩子。

安洛芸是刚毕业拿到护士证的医学生,医院发生异变时,她只来得及救下小凯。

没想到,那个带他们离开的好心司机却突然变异,混乱中她带着小凯阴差阳错地逃到了最近的酒店,这才遇到了樊震一行。懂一点心理学的安洛芸知道,人们很可能在危险中放弃一个没有父母的孩子,但倘若他的母亲就在旁边,其他人伸出援手的可能性会高很多。

只是她没能想,会有这么傻的人,为了一个陌生人情愿放弃自己获救的机会。

读书的时候,小安是很多男生梦中的女神。小安的颜值其实很高,只是她从来不在意这些外貌上的事情,或者说是意识不到。

只是上帝给人打开了一扇门,就必然会给她关上一些窗。小安没什么朋友。准确地说,她害怕和人交流,是典型的社恐。

父母把她保护得很好,大学之前也禁止她和男生有任何形式的密切往来,这让她对男生这种另一半人类种群缺乏最基本的了解。

每一封偷偷塞来的情书都会让她涨红了脸,不知所措。有时遇到男生主动上前搭讪,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甚至会尴尬地直接离席而去,留下男生独自在风中凌乱。久而久之,她也获得了一个冰美人的称号。虽然倾慕暗恋她的男生不在少数,但没人敢行动。

不过小安觉得无所谓,她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只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将被迫面对真实的世界。

看着孩子安静的睡颜,小安也开始浮想联翩。她想家了,想念一直没有联系上的父母,想念自己曾经平静的生活,想念很多……

只是不经意间,一个人的形象在她脑海中闪过。那个看起来瘦瘦高高的男生,那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却挺身而出的陌生人。

要是他还活着就好了。

两个人各怀心事地沉默着。和他们的沉默相对应的是体育馆内的嘈杂。不时有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从下方的通道匆匆跑进球场,从担架上将病人放下,场内的志愿者和其他医护则一拥而上对其进行一些简单的处理。但小安很快就发现,医护的数量远远不够,球场上密密麻麻布满了躺在塑料布上的病人,而他们甚至连最基本的医疗保障都没有。

虽然才刚刚安顿下来,身体依旧很疲劳,但她还是站了起来。

「我去搭把手,一会儿就回来。」

陈杰有点不满她这种一意孤行的态度,但他很快想起来小安是护士。

「好,我会看着小凯。」

小安向他嫣然一笑,绕开来来往往的路人,快步向下走去。

小安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陈杰不能离开小凯,只能百无聊赖地环视着四周。

乍一看,体育馆就像一群聚餐的驴友乱哄哄地挤在一个本不该出现的地方:周围的人交头接耳,不停交换着已知的信息;人们拿出了各式各样的零食和干粮,和身边的人以物易物;有些人甚至拿出了扑克开始打牌。

但有打牌这种风轻云淡态度的人毕竟是少数。很多人仍在徒劳地拨打着手机,焦急地试图和失联的家里人重新建立联系。还有一些明显失去亲人或内心受创的人在默默哭泣。

下方突然传来了一阵惊呼。只见一个老人掏出了一把刀试图挥向自己,立刻被周围的人夺下。被夺去刀的老人像个孩子似的号啕大哭起来,此情此景让陈杰心乱如麻。

小凯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陈杰马上坐正,害怕把他惊醒,然而小凯只是哼唧了一声,便又沉沉睡去。

现在还能睡得这么香的,可能也就只有孩子了,陈杰长叹道。当他终于意识到末日般的场景真真切切地发生在自己眼前时,他反而无法冷静了。

体育馆的灯光系统并没有开启,现在是靠几个柴油驱动的大功率探照灯作为照明。陈杰试图寻找小安的身影,但球场因为探照灯盲区的存在,有一大半面积都隐藏在阴影里。他在人群中反复搜索,终究还是没有发现。

医护人员还在不断地送来伤者。无聊中,陈杰开始关注起每一个伤者的情况。上一个看起来腿断了,这一个不知道什么情况,上半身都被大衣遮住了,看起来伤得不轻嘛……

很快,跟着医务人员又有一大群人涌进来。他们都穿着便衣,抬着很多自己制作的简易担架。看上去似乎有很多伤者,医务人员都不够用了。

只是这次医务人员将伤者放下之后快速离去了,但这些便衣却径直向探照灯投下的黑暗中走去。陈杰很奇怪,为什么要把病人扔在黑暗中?看起来并没有接应的人员,难道就放任他们自生自灭?

他越想越不对劲,但看台距离球场太远,看不到黑暗中的情况。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消失在黑暗中。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一路走来,陈杰对危险产生了本能的嗅觉。他连忙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凯喊醒,带着他向看台下方挤去。

这时,骚乱发生了。

几个人跌跌撞撞地从黑暗中跑出来,刚走出几步便扑倒在地。一旁正在巡逻的民警正要上前询问,其中一人突然暴起咬住了他的裤腿。民警吃痛,条件反射之下就是一枪,枪声就像一声惊雷,顿时吸引了体育馆内每个人的注意。

陈杰也立即把目光投向了枪声的来源,当他看清发生了什么后,心脏就像被人猛击了一拳。

枪响后,从探照灯盲区突然涌出大量的病患。他们以非常夸张的姿势一瘸一拐地向前奔跑着,有些直接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但片刻后就如同鲤鱼打挺般重新站起,不顾一切地扑向周围的人。

陈杰立刻意识到:是丧尸,大量的丧尸。

看台上当即发生了混乱,人群如惊弓之鸟般惊呼着开始向四周逃窜,通道上顿时挤作一团。

剩余的警力立刻做出了反应。看台上的负责维持秩序,稳定乱作一团的群众,而球场上的其他人则迅速摆开了阵型,开始对丧尸进行火力压制。

长期的情感缺失使得陈杰成了一个极度冷静的人,就在其他人乱作一团时,他反而镇定地避开人群搜索着小安。

以他的判断,尽管出乎意料,下方球场上的警方仍然能快速反应过来,进而火力肃清这片区域。

只是看台上就不一定了。

「安姐,安姐!」他在人群中大声呼喊安洛芸,但声音很快淹没在一片混乱中。

被人群推搡着,他紧紧拉住小凯的手,寻找着小安的身影。不时有人在他眼前来来去去,导致他的视线总是被打断。同时随着人流越来越密集,向下的路越来越难走,他索性把小凯举过了头顶,这样也方便找人。

看台上的警力努力维持着秩序,但明显缺乏人手,大量受到刺激的群众不管不顾地四散奔逃,再加上丧尸的威胁,警方根本来不及恢复秩序。

混乱中很快又诞生了新的混乱。艰难下行的陈杰不停被人冲撞着,这时他肩上的小凯突然拽起了他的头发。陈杰疼得直龇牙,一瞬间想要发火,不能讲话的小凯却焦急地发出呜呜声。

他很快回过神来,小凯位置比他高,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陈杰勉强挤过人群,踏到看台的座位上,这才获得了一个较高的视野。

环顾四周,他看到了在通道上挤成一团的人群、通道上试图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上方从安全出口赶来支援却无法进场的警力、下方正在不断开火掩护医务人员撤退的民警……一抹不祥的预感从陈杰的心中掠过。

他把目光收回到自己身前,才终于明白了小凯惊慌的原因。

前面一排看台座位下,一条长长的旅行包突然开始剧烈地抖动。陈杰之前也在前几排看到过类似的袋子,但并未多加注意。随着袋子的抖动,旅行袋的拉链逐渐打开,一只胳膊瞬间从里面探了出来。

5 秒后,一个只剩上半身的丧尸就从座位下翻身而出,向周围的人群发起了进攻。

在看台各个区域的角落里,预先布置好的数十个书包、旅行包纷纷炸开,在守卫们反应过来之前向着人群扑去。通道被慌乱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感染就像烟火那样在看台的各个角落炸开,绽放成一场盛大而血腥的大逃杀。

看台上方的惨叫声和枪声不断袭来,陈杰意识到从上方的安全出口离开已绝无可能,索性向着正下方的球场狂奔。球场的出口比看台的大得多,从方便医务人员通行的角度,也不会有太多的障碍物。更重要的是,即使看起来有大群丧尸,但球场平坦开阔没有任何射击障碍,在警方的火力下从安全出口撤退,绝对要比看台上容易得多。

陈杰挤出走廊上的人群,直接奔向了看台中部的座位区。先前挤得水泄不通的座位区此刻几乎空无一人,只剩下了来不及拿走的物资,一地狼借。丧尸向着发出巨大噪音的走廊上更多的目标奔去,完全无视了陈杰。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陈杰背着小凯,不停地翻过椅背落到下一排,虽然极度消耗体力,但无疑是最快最安全的一条路线。很快他们就落到了看台的最下方。

在警方的火力压制下,球场上的丧尸几乎已经被清空,只有零星几个还在徒劳地向着枪口发起自杀式冲锋。一部分警察已经脱离了战斗,试图支援几乎失控的上方看台,另一部分则呈半圆形掩护着医护人员撤退。在医护人群中,陈杰终于看到了小安的身影,舒了一口气。

看台最下方的栏杆为了起到防护效果都设置得非常高,他们无法再翻越,不过这也保护了他们免受来自球场上的攻击。

陈杰围绕球场向小安的方向跑去。只有 100 米了,他不停地喘着粗气。再忍一忍就安全了……

啪的一声巨响,探照灯熄灭了。场馆内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在光明停留的最后一瞬间,陈杰似乎看到有几个医护人员掏出了什么东西,向紧盯前方的民警扑去。

顿时枪声大作。

陈杰不能停,他摸着栏杆在黑暗中不断地奔跑着。此时他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凭借记忆向小安的位置摸去。

看台上的叫嚷声顿时变得奇怪而遥远,只有四处不停响起的枪声还在勾勒出这个庞大空间的一角。陈杰紧紧地锁定住最近的枪声,那是球场出口的方位。

在冲出大概 50 米后,黑暗中的陈杰和一具身体重重地撞在一起,背上的小凯也摔了出去。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却立即凭着声音向对方摸去。对方滚落在地后也向他扑来,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

在对抗中,陈杰发觉对方的力量很小,甚至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不是丧尸,是个女人。

他立即发力,对方猝不及防,被一招按倒在地牢牢控制住。同时陈杰大喝一声:「别动!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对方却老老实实停止了反抗,随后一个熟悉而娇弱的声音响起,「陈杰?」

这下陈杰愣住了,不会这么巧吧?

一分钟后,陈杰和安洛芸找到了小凯,向着医务人员撤退方向相反的出口跑去。

一切都水落石出了。歹徒们混进了体育馆,虽然不知道他们怎么骗过检查的,但最终他们还是成功将丧尸的残肢或残躯运了进来,一部分放在探照灯阴影里,吸引球场上火力较猛的警方注意,另一部分放在看台上,趁警方人手不足制造混乱。最终在警方将要带领医务人员撤退的时候,埋伏在医务人员里的歹徒趁照明中断夺枪。

小安在最后一刻和几个真正的医务人员摸黑分散逃离,其他的医护都被挟持而去。

真毒啊!陈杰本以为这帮人只会带着尸群从正面冲击体育馆,没想到他们已经制订了这么周密的计划。看来情况比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按照小安的说法,他们给警方造成大量伤亡并夺取枪支的目的也达成了。

经此一役,江东怕是要沦为歹人的天下,只能祈祷市政的力量没有集中在一个篮子里。

三人跌跌撞撞地摸到了出口,有光从体育馆外射入。陈杰背着小凯,在小安的搀扶下慢慢向外走去。

然而,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却是熊熊燃烧的车辆。火焰噼啪作响,浓烈的汽油味弥散在空气中,原本停满空地的各式车辆都已被付之一炬。

被冲天火光照亮的体育馆就像一座熊熊燃烧的火堆,将幸存者的希望燃烧殆尽。

体育馆内部已经完全崩溃,在黑暗的帮助下,丧尸尽情地杀戮着,将一个个尖叫哭号的男男女女变为行尸走肉。

这是一场血与火的盛宴。

胜利的匪徒们没有恋战,带着到手的枪械很快登车,扬长而去。

顺着匪徒的车队撞开护栏远去的烟尘,陈杰看到远处大楼的底部,汹涌的尸潮正渐渐袭来。他们再次踏上了逃亡之路。

在距离第一道哨卡不远的地方,望着火光中的体育馆,许继光摇了摇头。

「无人应答,看来情况很不乐观。」

「那我们去哪儿?总要去看看什么情况……」樊震马上接道。这一路上丧尸的数量越来越多,他们屡次死里逃生,好不容易到了这里,怎么能说走就走?

许继光沉默了一会儿,片刻后抬起头来,「我相信大家都是和你一样的心情。但你看看那火光,那不是什么篝火晚会,那是车子着起来的火啊!我可以告诉你,外面停着的有特警的车,甚至还可能有武警的装甲车!现在全都着火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现在这城市恐怕不是我们的了!」

樊震被他的话吓得一个趔趄,两个学生也是脸色煞白。许继光缓了缓情绪,郑重地说道:「我们要马上离开这里。这附近不远处就是南林路别墅区,他们的高墙能帮我们顶一阵子,说不定还能找到靠谱的车辆。之后,我们马上前往西山基地。」

即使心中一万个不愿意,樊震也不得不承认,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来的路上,他已经发现自己的经验不再管用。

即使没有路灯,丧尸们似乎也没有休眠,而是直挺挺地在夜色中向着体育馆前进,仿佛有什么召唤着它们。

丧尸发生了新的变化,危险性又提高了一分。

这意味着,夜晚不再安全。

不停地赶路也让樊震的体力几乎到达极限,他们需要及时找到一个新的落脚点。

事不宜迟,休息片刻后,他们又出发了。

仅仅是几分钟的时间,街道上的丧尸又多了起来。一行人沿着墙根猫腰前进,不时地躲进沿街店铺内,总算是有惊无险。随着他们远离通向体育馆的主路,丧尸也变得稀稀落落起来。

为了避免刺激丧尸,许继光始终没有开枪,紧急时刻就和拎着一把沉重落地锁的老段近身肉搏。樊震注意到,老段的身法很快,像是练过的,但又不是那种武术表演的花架子,颇有些江湖人士的感觉。

绕过一个垃圾桶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两个模糊的影子。一行人正要悄悄通过,两个影子却径直向他们的方向快速奔来。老段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铁锁,许继光摸向了自己的枪,樊震也紧张地注视着,两个影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老段的胳膊已经举到了半空,樊震却突然觉得这两个影子有一点眼熟。就在老段和许继光正要暴起的时候,樊震低吼一声,「别!是活人!」

两人立刻收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陈杰和小安出现在樊震眼前时,他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两人也很震惊。陈杰嘴里不停重复着「樊、樊……」,就是说不出后面的话。小安抢先一步凑到樊震眼前,在朦胧的月光下,当她终于确定是樊震本人时,泪水瞬间夺眶而出。三人拥抱在一起,情难自禁。

然而重逢的喜悦并没能维持多久,许继光就粗暴地打断了他们。毕竟丧尸还在不断地聚集,而他们仍未能找到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

一边赶路,许继光一边不断询问着陈杰关于体育馆的情况,在得到体育馆已经沦陷的消息时,所有人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看来,他们只能选择离开这座城市。

平时的南林路是网红打卡地,成排的高大的法国梧桐在月影中摇晃着,两侧是别致的二层洋楼。此刻,这道江东最著名的恋爱风景线却像一座废墟。本就不宽的街道上挤满了废弃的各色豪车,无一例外的车窗尽碎、车门大开,有些甚至落满了爆炸的余烬。许多别墅大门洞开,各式名贵器具散落一地,明显遭受了洗劫。

许继光带领众人越过车顶,寻找着状况最凄惨的洋楼。

「好家伙,这辈子都没想过踩在豪车顶上,还是这么多辆,太嚣张了。」陈杰一时兴起,还在车顶上蹦了蹦,车架顿时发出了一阵恐怖的尖叫。

「别太得意,万一塌了怎么办?!」樊震担忧地看了一眼脚下,「这些车的状况都搞不清楚……」

「没事的。」走在前面的老段突然发声,「几个人的体重问题不大。」

「别出声!」走在最前方的许继光发出了严厉警告,「这些别墅里面可能还有人!搞不好还有枪!」

众人立即噤声,跟着许继光小心翼翼地越过车辆,最终来到了一座大门洞开、院内一地狼借的废弃别墅内。

「老段,带着学生和母子俩在一楼等一下,你们俩和我上去搜索,一定要小心!」

许继光带着樊震和陈杰向楼上摸去。樊震惊讶地看着许继光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手电,向着楼梯上方照去。

原来他有手电啊!

惨白的电筒光照下,楼梯上触目惊心的一幕深深地印在众人眼底。

楼梯上横七竖八地倒伏着数具尸体,楼梯的栏杆都被砸碎,地上散落着许多花瓶碎片。尸体的穿戴入时,大概是这所洋楼的主人,不过均已被闯入者残忍杀害。大量血液顺着楼梯不断向下蔓延,极为恐怖。

许继光一手持枪,另一只戴着手套的手在血泊上蘸了一下。

「血液已经完全凝固,他们应该已经离开了,但不要放松警惕。」

三人小心翼翼地越过地上的尸体和碎片,在许继光的带领下搜索了每一个房间,没有发现歹徒的身影。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陈杰下楼去叫其他人,许继光和樊震分头寻找能利用的东西和食物。

樊震满意地发现了衣橱,这些大牌他甚至见都没见过,这剪裁、这款式真的是……

就在这时,楼下却传来了器具破碎的声音。

樊震飞奔下楼时,战斗已经结束了。几个穿着随意的年轻人倒在血泊中,老段把血淋淋的落地锁向旁边一扔,靠在墙上不停地喘着粗气。

「感染了。」老段边喘边说,「几个小毛贼,不知道怎么变异的。这里面的东西别碰。」

樊震遗憾地看了一眼精致的厨房,真是暴殄天物啊。

接下来几个人把一楼搜了个底朝天,幸好没有再发现其他人。

在屋外搜索的两个学生兴冲冲地跑来,说发现了一辆军用吉普。许继光马上跟过去一看,嚯,悍马,这家人居然对这烧油玩意感兴趣。不过有了这玩意,出城路上倒不用担心了,一般的枪子都不怕,除非对方玩起火箭弹……

但这家伙能老老实实地停在这,反而说明没人能开走它。许继光用力扯了扯车门,打不开。

看来得要找到钥匙,但看着大家疲惫的样子,许继光还是下令先原地休整。为了防止他们的位置暴露,许继光并没有命令大家关上别墅的大门,而是和老段两个人分别在二楼楼梯口和另一边沿街的窗口警戒。

不敢用厨房的冷鲜,众人用在厨房和客厅搜罗到的一些密封包装的食品和零食随便对付了一下。看到卧室的大床,几个孩子横七竖八地躺了上去,立刻便进入了梦乡。

陈杰借口睡不着,去了其他的房间寻找一些便携物品,二楼客厅便只剩下樊震和小安。

「不困吗?休息一下吧。」和两人分开后,樊震有很多话想问。但眼下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暂时休息的地方,他不想勉强小安。毕竟他已经习惯了逃命的日子,也许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要再次亡命天涯。

小安轻轻地摇了摇头。其实,她想说的一点不比樊震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两人就在沉默中静坐许久。在这安静的环境中,困意像潮水般不断袭来,樊震很快便打起了瞌睡。小安看着樊震像小鸡啄米般不停地点头,有点想笑,但最终还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在隔壁房间偷听的陈杰也叹了口气。

大哥,你真是……唉。

几个小时后,天渐渐亮了。除去照料孩子们的小安,剩余众人都开始寻找钥匙,然而找遍几个可能的地方,都一无所获。

就在许继光准备放弃时,樊震突然发现了不协调的地方:

按照这家人的经济地位和品位,这悍马不像是他们平时会开的代步车,感觉应该是某个公子哥的杰作。但清理完别墅里的尸体后,并未发现这么一个公子哥。歹徒进入房屋后连主人都杀害了,没理由还绑架一个公子哥要赎金吧?

那么,不论是死是活,他应该还在这个房子里。

但是他们把一二楼都翻了个底朝天,没发现还有其他人啊。

樊震把想法告诉其他人,立刻引起了众人的兴趣。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各种阴谋论都出来了,也讨论不出个所以然。

在窗口张望的老段这时回过身来,悠悠地来了句,「这么大的房子,连个地下室都没有?」

地下室!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在车库后面的一个小房间内找到了通向地下室的门。

许继光手电筒光柱的尽头,露出了一张惨白的脸。

丁少阳被解救出来时还在瑟瑟发抖,嘴里一直念叨着「别杀我别杀我」,但眼珠一直滴溜溜转着打量众人。

「别害怕,我是警察。这里都是幸存者,没有人会伤害你。」许继光向丁少阳出示了警官证,后者却突然向他扑了过来,不等许继光反应,紧紧地抱着他不放手。

「警察叔叔,我好怕,我好怕啊,我父母……我父母都被那些坏人杀了!我没有地方去了,呜呜呜……」丁少阳像个孩子似的哭喊着,但一滴泪也没流。

许继光相当无奈,也不好把他推开,只能轻拍着他的背以示安慰。

在旁边围观的其他人本来对丁少阳几乎惨遭灭门的处境心有戚戚,颇为同情,但看到他的这副反应,竟不知道他是不是受了刺激精神失常了。

一个学生悄悄拉了拉老段的袖子,「段叔,他不会是歹徒假扮的吧?」

段文刚鄙夷地撇了撇嘴,「这种倒霉玩意我见得多了,他巴不得父母早点完蛋呢。」

许继光好不容易才挣脱了丁少阳,轻咳一声,「我们对你的遭遇也非常同情,不过外面的情况你也见识过了,当务之急是离开城内去往安全的地方。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我们一起走,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好啊好啊,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丁少阳立刻换上了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警察叔叔,你可要保护我的安全啊!」

许继光看他没有主动提及车辆的事,只好硬着头皮亲自上阵,「嗯,我一定会保护你的安全。不过这里距离城外还有好远的距离,如果你有车辆的话,我们就可以快速出城了,这样也会比较安全……」

丁少阳的眼珠又转了转,「好啊,我恰好有一辆车,就是油可能不太够,装不下那么多人。警察同志,除去我们俩,估计也就只够那位可爱的女士了。」他接着转向小安,礼貌地伸出了手。小安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涨红了脸,陈杰马上挡在了她身前。

「你……你怎么能这样?是我们救了你,你现在要扔下我们自己离开吗?」

丁少阳摊了摊手,做出了一个无辜的表情,「朋友,我的车真的没什么油了,前几天跑得凶,这几天又闹出这种事,我也没办法啊。如果你不乐意,我还有辆自行车就送你了,算你没白忙活一场。」

「你!」陈杰涨红了脸,还要再申辩,被樊震拉住了。

「算了,本来这车也不可能让我们都上去的,我可不想挂在车外,让那帮家伙看到了当活靶子打。」

丁少阳居然冲着樊震竖了一个大拇指,「哥们儿,还是你聪明,请好吧几位。」

说着就从兜里掏出了钥匙,向许继光比了一个「请」的手势,径直向悍马走去。

老段冷笑着转身就走,几个学生紧紧跟在他的后面。看着他们准备离开的背影,一旁不作声的小安突然叫住了丁少阳。

「等等!」

丁少阳转过身来。

「怎么小姐,改主意了?当然了,咱随时欢迎……」

小安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不,我用我的位置和孩子们换。」

这下轮到丁少阳惊讶了,「怎么,你不来吗?」

「不用担心我,我是成年人了,能照顾自己。」

丁少阳夸张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唉,这不是让谁上的问题,我说过了,我的车油不够,那三个学生和你的体重能交换吗?啊不好意思,我不应该提到女士的体重,我真不绅士……」

小安真的生气了,她狠狠地跺了地面一脚,不顾樊震的阻拦直接骂道:「你说的是人话吗?说什么体重,你怎么不下来呢?」

丁少阳瞪大了眼睛,像看傻子一样盯着小安,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是白痴吗?这、是、我、的、车。」

众人争执不下之际,许继光打破了僵局。他摆摆手让大家都别吵,随后用樊震从未听过的严肃语气对丁少阳下达了「命令」,「同志,我的职责是保护群众,如果你坚持要我做你的专职保镖,恕我不能接受。车,你还是自己开吧。」

丁少阳见状马上换了一副笑脸,「警官,这都是误会,我这是和他们开玩笑呢。不过这车确实也没什么油了,不信您看。」说着就拉开了车门。

许继光确认他说的话属实,为难地看向其他人。在场的 9 个人,一辆车怎么也不可能都塞下,如果选择一起步行,实在是有点浪费资源……

不过樊震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他和小安及陈杰好不容易重逢,从两人的态度来看,他们绝不可能独自上丁少阳的车。另外以老段的身手,遇到零星的丧尸危险性也不大。只是小安的孩子和他们在一起会比较危险,他一时还举棋不定。

「行了,用不着这么麻烦。小许,我带着两个小兄弟自己走,你带上那位小姐和孩子们先去基地吧。」站在阴影里的老段直接替樊震做出了选择。

樊震心里有些遗憾,不过他明白这种安排是最妥当的。

许继光心里也长出了一口气,征得其他人的同意后,队伍分成了两组。丁少阳自然是飞快地蹿上了驾驶位,两个学生依依不舍地和老段分别。

就在安洛芸刚刚把小凯安置在后座上时,车门突然当的一声巨响。安洛芸猝不及防,条件反射地直接跌落在车下。

樊震脑子一热就冲了上去,身后立刻响起密集的枪声。好在他所在的位置恰好被车身挡住,樊震拉起小安,在车后寻找脱身的机会。

然而丁少阳没给他多少喘息的时间,见势不妙一脚油门便冲了出去,把樊震直接暴露在刚从正门突入的歹徒面前。躲进一楼的陈杰急得破口大骂,刚要冲出去帮忙,被老段一把拉住。

不过丁少阳直冲正门而去,反而暂时吸引了歹徒的火力。樊震抓住机会,带着小安向别墅方向猛冲几步,退入了一楼。

吉普车绝尘而去后,歹徒重新把目标锁定在楼内的几个人,从各个方向包围了别墅。为首的刀疤对着二楼窗户就是一梭子,正在窗口张望的陈杰顿时缩回了头,吓得不停地抚摸着自己的胸口。

惊魂未定的小安在枪声的刺激下脚底一软,瘫倒在楼梯上。樊震一把抱起她冲上二楼,和陈杰一起瑟缩在二楼客厅不敢冒头,生怕被点射。

不过他们预想中的枪声再也没有响起。

一分钟后,樊震才胆战心惊地问在墙角观察楼梯的陈杰:「他们不会已经摸上来了吧?」

「只有这个楼梯,暂时还没进来。」

「老段呢?」

「没看到啊,刚才还在一楼的。」

「不会被击中了吧?」

「别管他了,快去找点武器啊,一会儿上来了怎么办?」

「我就一把菜刀,你让我顶着枪口扔飞刀啊!」

「唉……好歹比被丧尸活活咬死好。」陈杰捏紧了拳头,「要是给我也整一把,我非得出去跟他们拼一拼……」

「别吵。」老段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出现,吓了陈杰一跳,「你没发现他们就开了一次枪吗?」

「你是想说……他们其实子弹也不够?」

「你自己想想,抢劫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打死人,而是怎么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求财。要是他们子弹多,犯得着冒这么大风险去袭击体育馆?」老段浑厚的嗓音现在听来极具安全感,但樊震并不认可,「我们来的路上就碰上一伙随意开枪的劫匪……还是不要冒风险的好。」

老段思索了一会儿,最后对樊震和陈杰说道:「我去会一会他们。如果我出事,你们就见机行事吧。他们舍不得开枪,能谈则谈,谈不了就躲在房间门后面等他们上来,一切看造化。」

不等几人反应过来,老段就一个箭步闪了出去,消失在楼梯下方。

三人胆战心惊地听着下方的动静。老段似乎在和外面的歹徒进行交涉,声音起伏不定。樊震担心对方谈不拢开火,总是出现枪声的幻听,但最终他担心的并没有发生。

10 分钟后,熟悉的嗓门响起,「下来吧,没事了。」

陈杰半信半疑地和樊震四目相对,这么快就谈完了?樊震想到老段那江湖把式和他身上若有若无的道上气质,对他的疑惑越来越浓。

保险起见,陈杰先代其他人下去探路,刚走到一半,老段就催促起来,「干吗呢,快点!」

小安显然也有类似的疑惑,听到这句,紧紧地拽住了樊震的袖子。不过陈杰很快就招呼他们下楼。

刚才还在不停向樊震射击的四名歹徒,此刻正端着五花八门的枪械站在一楼大厅,将一脸轻松的老段和局促不安的陈杰围在中间。樊震紧张又疑惑地扫过每个歹徒的脸,却并没有看到他想象中的凶狠目光和不善面相。

为首的刀疤瘦削、精干,眼睛不停地在樊震和小安身上搜索着什么,但看起来并没有发现他想要的东西。小安不自觉地向樊震身后缩了缩,这时刀疤却主动开口了,「几位,哥几个冒犯了。既然都是海哥的朋友,咱也不会为难,请。」接着为他们闪开了一条路。

三人就在众匪的注目下,恍恍惚惚又提心吊胆地走向了大门。有一瞬间,陈杰做好了他们从背后开枪的准备。但走在最后的老段没有一丝犹豫,一直催促着快走。

离开别墅后,四人找到了一辆废弃的中巴,将里面的尸体清空后,向着江边开去。

陈杰依然做司机,车辆微微的颠簸中,老段开始闭目养神。樊震现在已经确定老段是江湖中人,只是没想到他居然能让几分钟前还在试图要他们命的匪徒卖个面子。以他的身份,似乎应该站在对面向那个刀疤发号施令,而他却表现得事不关己,先后救下了几个学生和他们三人,樊震搞不明白这个人的真实目的。

不过警官许继光似乎很相信他,虽然不知道老段这几年经历了什么,但至少他们现在还在向着目的地西山基地而去,方向盘也在陈杰手里……

车里的几人各怀心事。樊震看着窗外出神,思绪逐渐放空。街道、树林在眼前匆匆掠过。很快,他就看到了那条穿城而过的澜东江。

过了澜东江,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市郊了。

第六章 不平静的水面

拥有百年历史的澜东江漕运诞生了无数江湖传奇,然而随着一座座跨江大桥的建成,传统漕运也逐渐没落了,这给他们带来了一个很大的问题:交通崩溃。

灾难过后的街道更是惨不忍睹。看着一条黑龙般蜿蜒延伸到远方桥面的车流,陈杰叹了口气,踩下了刹车。

「怎么了?」樊震从后座探身出去,「有情况?」

「喏,你自己看。」陈杰甩了甩头,「堵得一塌糊涂,你别告诉我你还想走过去。」

樊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还真动过步行的念头。

「不可能,那前面全是丧尸。」老段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似乎刚睡醒,「看见那小黑点没?」

樊震快把眼珠子瞪出来了,还是什么也没发现,这么远的距离能看到啥啊?但看他这语气也不像是开玩笑。

老段呵呵一乐,「当初我差一点考上飞行员,就是血压有点高,呵呵。走吧,看看周围有没有码头,你们这小身板估计也游不过去吧。」

游过去?樊震几乎要翻白眼,澜东江虽说这几年水量确实下降了不少,但游过去也太夸张了吧?他不由自主地看向身边的小安,她却没什么表情。

唉,小凯不在她身边,她一定很着急。樊震有些后悔,要是当时赶得及送她上车,她也不会流露出这样的情绪吧。

车子重新发动了,一行人沿着江边一路寻找码头上停靠的船只,却一无所获。江面上空空如也,仿佛回到了原始时代。

经过一座大型集装箱码头时,陈杰终于绷不住,「该死,怎么连艘舢板都没有?」

其实这种状况樊震也考虑过,只是他仍抱有一线希望,未曾料想情况会向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江上的很多大型船只都有自己的电台,城区的情况一定通过各种方式传到了他们的耳中。为了避免受到袭击,他们一定会第一时间从江上撤离。大型船只也有一定量的补给囤积,短时间内大概不会靠岸了。不过这种大规模的撤离,甚至连小舢板都撤得一干二净,是樊震没想过的。

一定有人在有计划地组织整个船业协会。至于对方是敌是友,他就无从确定了。

中巴在江边兜了一大圈,确定短时间内找不到靠谱的船只后,车也快没油了。陈杰把车开到了一座高架底下,这里平时就人迹罕至,干掉了一个丧尸后就再无动静。几人弃车步行,来到了桥下的几间小院门口。

也许江边的荒滩上会有一些很早就废弃的船只,但眼下沿江的建筑物附近都有大量丧尸徘徊,短时间内他们也没法展开搜索。

几人都条件反射般地看向老段。在拿不定主意时,人类总是倾向于听从年长者的指示,或者说,看起来最镇定的那位。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老段轻咳一声。

「我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整一下,再讨论下一步的安排吧。」

他们停车的位置就挺合适的。这几间小院看起来都属于一个废品回收站,堆满了酒瓶、纸板还有各类乱七八糟的杂物。搜索完毕确认安全后,陈杰和樊震将大门关上,把这里变成了一个临时据点。

这个小院先前一定有人居住,在最里面的房间他们甚至发现了一个烧液化气的简易灶台和蔬菜,还有鸡蛋。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么多天过去,蔬菜已经有些脱水了。

但几个人都很高兴,奔波这么多天,总算能吃顿热饭了。

当下就生火开灶,老段掌勺,陈杰帮厨。安洛芸作为唯一的女性免于动手,可怜兮兮连面条都没下过的樊震只好自己提出去给大家放哨。

刚走到院子中间时,樊震居然隐隐约约听到了直升机飞过的隆隆声,他已经两天没听到过类似的声音了。不过这次他没有再去费力弄出点动静试图吸引注意,一来他不认为在匪徒横行的市区救援是个好选择,一来他作出的所有信号都无异于昭告天下:来找我!下次,老段的面子也许就不那么好使了。

于是他眼睁睁地看着三架直升机连成一个编队向着市区飞去。

「快,快看啊,是飞机!」小安的惊叫声在他身后响起,不知什么时候她也跟了出来。

「他们应该是去执行任务的,没空理咱们。」樊震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打趣道,「把那伙人都消灭,我们就能回去了。」

听到这话的小安突然沉默了。

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樊震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泪水已经在小安的眼里打转。

她低着头,嘴唇颤动着。

「我们还能回去吗?那天在医院,他们都像疯了一样乱抓乱咬,整层楼都感染了!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快、那么迅猛的感染,刚刚还大出血的病人就和没事一样攻击其他人,更可怕的是那些孩子……那些孩子……整个医院都瘫痪了,看着那些人绝望的眼神,我是护士,但我没办法……我只能救下一个……」

她终于说不下去了,抱着膝盖蹲了下来。

站在门口准备叫两人吃饭的陈杰见状也呆住了,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不断用眼神暗示着樊震。

正当樊震准备去扶起小安时,她却已经站了起来,揉了揉眼睛,挤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微笑,即使那古怪的微笑也透着凄美。

「对不起,不应该说这些的。」

小安又低下了头,那一刻她是如此娇小无助。

樊震瞬间产生了一种抱住她的冲动,但最终还是呆呆地看着她转身离开。

他不能允许自己这样。

菜已经烧好了。两个素菜,每人还有一个煎蛋,对于几天来吃惯了饼干、巧克力和冷包子的几人来说,甚至奢侈得有点不真实。

陈杰兴奋地张罗着,「来来来,大家吃啊,吃啊!」

老段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一箱啤酒,先给每个人倒了一杯。樊震本以为小安会拒绝,但她不仅欣然接受,甚至在陈杰走完开场词后一口闷掉,随后再不言语。

大家都呆呆地望着她。老段随后爽朗地大笑起来。

「女中豪杰啊,哈哈哈!要不是没条件,真想一醉方休!」

「大哥豪气!不知怎么称呼呢?」

樊震这才想起来,老段和其他两人其实并不熟悉。

「我估计要大你两轮了,叫我老段就行!」

「不不不,大哥这么年轻,还是叫大哥!段大哥,我是陈杰,就一开车的,用得着我您就说!」

「哈哈,咱不必计较这个。以后出去了都是兄弟!」老段把袖子挽起来,充满线条的臂膀上,赫然文着一只麒麟。

兄弟,樊震最听不得这词。江湖中人最爱称兄道弟,嘴上两肋插刀,背过身来就是给兄弟两刀。更何况,他之前称之为兄弟的人也已经不在了……

这个词是一个诅咒。

「兄弟,兄弟,你想啥呢?吃啊!」老段热情地把盘子推到樊震面前。樊震点点头,夹起一筷子送入嘴里,还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小安。

她安静而秀气地听着几人的插科打诨,脸上带着笑意。但樊震知道她心里一定没有笑。

「咱们几人能凑到一起真的是很不容易,也是种缘分。你们以后就是我的兄弟姐妹,我老段一定送你们安全出城!」

「大哥,我陈杰也一定不会抛下任何一个人,我们一定会活着出去!」

樊震终于忍不住吐槽道:「你平时都是这么说话的吗?」

陈杰一头雾水,「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觉得走路上可能到处都能遇见你哥。」

「兄弟,你真有意思。」老段乐得鼓起了掌,小安也偷偷嘴角上扬。

陈杰却没有笑,而是换上了一种冷冰冰的语调。

「你没说错,人人都可以当我哥。」

樊震惊讶地看着他,桌上的气氛突然变得诡异起来。

「我没有家人。」

一片沉默,连一向淡定的老段也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樊震此刻很想自己给自己几个嘴巴子,怎么就这么不会说话呢?

「嗨,看你们吓的!我就开个玩笑,真是!」陈杰突然拍着桌子笑道,「来来来,吃菜吃菜!」

「吃菜吃菜!」老段立即附和道。樊震也拿起塑料杯和陈杰碰了一下。

陈杰刚才不是在开玩笑,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

在这个小插曲过后,饭桌上再没有出现过任何不合时宜的负面情绪。连小安也加入了他们的喝酒划拳,好不热闹。

席间,老段讲述了他的故事。

老段不算老,年纪还没到 40,他在大学路上开了个电瓶车专卖店。这个名字是学校的同学们称呼他的。

老段天生自来熟,本来就愿意和人白活,再加上大学生本就闲来无事,一拍即合。倘若聊得来,老段还会送点折扣甚至免费送锁,生意自然是越来越好了。

然而这个乐天知命的小老板,却是灾难中最先反应过来的人。

熟悉老段的人会觉得他有点古怪。明明店就开在餐馆旁边,价格也不贵,却非要从家里带饭。不仅如此,他还硬要把房子买到五楼,就是为了偷偷种菜,家里甚至还堆着大量的米、面、油。隔壁麻辣烫店的老孙调侃他时刻准备着打仗,老段总是笑而不语。

因为他经历过大洪水。

没挨过饿的人总是理解不了灾难幸存者为什么要像仓鼠那样不停地囤积物资,只有灾难降临的那一天,才知为时已晚。

所以老段的背包里装了很多生存必需品:能撑一个星期的高能食物(压缩饼干、巧克力)和军用水壶、油壶、盐罐。自然界几乎补充不到盐,盐分会随着流汗丧失,但没有盐很快就会失去行动力。油可以作为能量替代品。

指北针和地图册。虽然城市停止运转了,但地图还是能很好地指明方向、资源点(河流意味着水和鱼类补给)。应急干粮会很快消耗完,必须要有补给。

打火石,火柴,手摇电筒。应急干粮消耗完,要自己烹饪能找到的食物,打火石用于点燃木柴生火,火柴辅助。

药品。野外生存最容易感染,土霉素和阿司匹林是极好的。另外还要备少量的医用绷带、止血带和酒精以备外伤。

斧子,折叠工兵铲,手套和绳子。斧子可以砍柴生火,还可以防身或狩猎。铲子可以挖掘植物块茎或者搜索动物巢穴。手套用于体力活。绳子可以说是万用的。

「要不是当时走得急,咱们几个都能睡上睡袋帐篷保温毯。」其他几人想起自己见底的干粮和沿路才得到的菜刀、甩棍,不由感慨自己真是命大。

老段讲得兴起时,樊震借着酒劲,旁敲侧击地问起老段在江湖上的经历,他却只是打着太极,说自己年轻的时候不懂事进了局子,就这样一笔带过。

老段绝不是如他说的那样,仅仅是一个普通小老板。但樊震通过他的讲述已经大概能确定,他并没有恶意,也不是一个亡命之徒。他隐瞒了自己的经历,但现在只想好好过日子。

接下来,樊震分享了自己的经历。他的人生可以说得上是乏善可陈,但其他人仍然听得津津有味。

在这之前,他从未有一个机会向别人讲述自己的故事,他也一直认为自己的生活枯燥乏味。但时至今日,居然有人在意自己的事情,愿意听他分享,他第一次产生了被尊重和被需要的感觉。

那是从来不曾有过的奇妙感觉。

他的良好体验还没有结束,在他的故事结束后,小安居然谈论起了自己。

樊震知道了小凯不是安洛芸的孩子,这个美丽的女孩同样有一颗坚定善良的心。她是救死扶伤的护士,也是社交恐惧症患者。只是在他们面前,她没有再伪装的必要。

只是陈杰再也没有提起自己的任何事情。

酒足饭饱,天也已经完全黑了。众人开始清点装备,确认下一步的搜索计划。

樊震和陈杰去屋外确认他们的临时住所的安全。

「小杰,我不是故意那么说的……」

陈杰对樊震做了个鬼脸,「你就叫我陈杰吧。没事,我也没在意。」

想了想,他又补上一句,「以后也许你们会知道的。」

樊震勉强笑了笑。陈杰看起来和谁都能打成一片,其实骨子里还是很难信任别人啊。

陈杰后退几步跃上一旁高高的废纸板堆,向外张望着。

「乌漆麻黑的什么都没有,外面暂时安全。你那边呢?」

樊震在另一旁的废弃家具堆上向外眺望着江面。

「没有光,没有船只。」

「唉,看来要等天亮出去搜船了,回去吧。」

陈杰从纸板堆上跳下,和樊震向屋内走去,「你先值前半夜?」

「行啊,那你后半夜吧。」

为了节约能源,老段已经熄灭了屋内的照明,一片漆黑。就在两人走到门口时,陈杰突然拉住了樊震。

「听,什么动静?」

「啊?啥也没听见啊?」

「嘘,过去过去,去门口。」

樊震一脸茫然,不是刚观察了才回来吗?

两人贴在门口屏息凝神。万籁俱寂,没有了任何人类活动,连微风吹拂树叶的声音都是那样清晰。过了一会儿,樊震的耳蜗终于捕捉到了那微乎其微的震动。

是柴油机的驱动声。

平时的江面,哪怕江边人声鼎沸,柴油机那隆隆作响的声音也依然就像近在咫尺。此刻这寂静的环境下,它的声音却似乎远在天边,说明它现在的位置就如字面意思:远在天边。

樊震和陈杰慌慌张张地跑进屋的时候,老段和小安已经把他们的行李打包好了,正在向水壶里灌水。

看到两人心急火燎的样子,老段马上站了起来。

「怎么?来人了?」

「船……有船!」樊震连连摆手,「江上有船了,就是很远听不太清。我们应该马上去确定一下。」

「没听错?车载柴油发动机和船只的柴油发动机是不一样的。」

「我有信心,开了 几年车了,还分不清是哪种柴油机?」陈杰急忙补充道,「快点吧,说不定一会儿就听不到了。」

老段仍然觉得他们太心急了。两个孩子遇到一点机会就像捞到了救命稻草,这种急躁会严重影响人的判断力,在这个危机四伏的环境中,失去判断力很可能是致命的。

思考了一会儿,他做出了决定:

首先不要离开屋子,而是继续观察,如果发现声音正在远去,就驱车追赶,但必须保持距离;如果船正向他们的方向开来,则维持观察一定时间后再出门,因为听到柴油机声音的可能不只他们。

老段甚至有一个设想:如果不是船业公会组织紧急避险,说不定现在所有船只都落到了江东帮手里。也许,他们就在利用马达声来吸引幸存者去江边,或者是将他们骗上船……

四人很快做出了反应。小安和樊震继续打包剩下的物资,陈杰和老段维持监视。樊震惊讶地看到,老段从桌上拿起了一个望远镜。

「现在装备这么高级了?」他小声和陈杰嘀咕。

「没灯能看见个鬼。白天倒是挺方便……」

「抓紧。」老段一边背起自己的背包,一边指着另外一个让樊震背上,「我们随时都有可能出发,快。」

虽然他们在这间平房里搜到了不少类似望远镜、电筒这样可靠的装备,还有一些吃食,但可用于携带的包还是只有老段自己的包,和陈杰一直背着的樊震的背包。现在陈杰要开车,背包自然物归原主。樊震的包塞得满满的,心里很踏实,但也感受到了来自肩膀的压力。

「段叔那里是各种工具和水。我们这里主要是食物和药品,也有我们俩的水壶。他说要两个人一组用……」小安软软的声音传来,樊震心底一阵酥麻。

「我们」,樊震注意到了这个词,身上的担子似乎也轻了不少。

推开门,月亮已经高悬在空中。借着月色,周围的一切在瞳孔逐渐适应环境后变得清晰起来。只是没有任何人类的照明设施,城市显得异常空旷,令人心悸。

樊震倒无所谓。毕竟他老家的山村一到夜里起雾连月亮都没有,比这里还要黑,那才真的是伸手不见五指。

唯一的安慰是,没有了城市的光污染,真实的夜空逐渐浮现出来。

小安情不自禁地抬头仰望。在那熟悉的黑暗底色下,原本被人造光源遮盖的星光此刻重新夺回了光明的掌控权。一条星光的横练划过夜空,壮阔唯美。

是银河。

樊震也开始想入非非。要是换一个情景,在一切开始之前,和自己心爱的姑娘一起仰望这夜空,该是多么浪漫啊!姑娘靠在肩头,一起数着天上的星座,情到浓时……

「船向我们这边来了!」尽管刻意压低声音,陈杰的大嗓门还是瞬间穿透了这暧昧的空气。小安和樊震都尴尬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陈杰已经爬上了墙头,向他们招着手。

「别急,先看看情况。」老段叮嘱道,「一切按计划行事。」

「船上有灯光吗?」

「没有,什么也看不到。」

船老板似乎不愿意被别人发现,刻意通过降低船速的方式来降低发动机的噪音,甚至连灯光都没打。这一定是非常熟悉江面情况的船家,在江面两侧都陷入绝对黑暗的时刻,还能摸黑开船,不得不说胆子很大,同时也技术高超。如果是歹徒,他何必这样偷偷摸摸地行船呢?这在很大情况上打消了樊震对于船上有埋伏的顾虑。

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待了。老段一直看着他那夜光的手表,随着船只的噪音越来越大,周围也没有任何异样,他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

「出发,上车!」

迫不及待的陈杰立刻一跃而下,消失在围墙的另一端。老段见状啧了一声,和樊震将大门拉开一条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鱼贯而出。

车子很快发动了,大灯打开,四人傻眼。

被车灯照亮的小路尽头出现了大片丧尸,在车灯的刺激下立刻向着他们猛冲过来。

糟了。由于一路上开车几乎没有受到丧尸的威胁,几人都放松了警惕。刚才只忙着注意江面上的船只和防备暴徒袭击,完全忘记了他们还可能遭遇丧尸袭击。

如果是城里的宽阔街道自然没问题,陈杰一脚油门就可以将丧尸远远甩在身后。但他们现在所处的高架下方的胡同只有这一条小路,如果前后都被丧尸堵塞,他们可真是插翅难逃。

樊震注意到,丧尸的速度又加快了。而且从昨晚开始,它们在夜间也变得更加活跃。

丧尸的行为模式在继续发生变化。

「快快快,退!」老段大吼道。丧尸的先头部队已经接近了,根本来不及掉头,陈杰一咬牙直接倒车出去,强大的惯性几乎让樊震一头撞上前面的座位,幸好小安及时拉住了他。

一向淡定的老段此刻头上也冒出了细汗,只能借着倒车灯照出的一小块区域勉强给陈杰导航。在这样的速度下,万一撞上了旁边的院子,会给车身造成极大的伤害,更不要说撞击会让人眩晕,而丧尸可不会给你恢复清醒的机会。

车子极速向后倒去,即使心里极为忐忑,陈杰还是牢牢抓住方向盘,一车人的性命就掌握在他手里。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油量灯居然在这时报警了。

陈杰知道,这车最多还能撑 20 公里就要熄火,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

后窗里骤然出现了几个落单的丧尸,这个距离已经来不及避开。陈杰大吼一声:「抓紧了!」直接撞了上去。

咚的一声巨响,玻璃上出现了一个从圆心向外延伸的圆盘状裂缝,血花四溅。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樊震紧紧地抓住侧门上方的把手,而小安拉住前方座椅的双手已经攥得开始发白。车厢不断摇晃着,撞倒一个又一个扑上来的丧尸,然而逐渐聚拢来的丧尸却越来越多了。

「不行,发动机太响了。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多。」樊震忧心忡忡地看着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大量丧尸,此刻连老段也有些举棋不定。落单的丧尸还好说,大群丧尸只靠倒车根本无法击退,一旦被围困,这辆车将变成一个活棺材。

该是做出抉择的时候了。是放弃这辆车,还是奋力一搏杀出重围。

樊震选择了前者。

「停车,快!上那个房顶!」

「啊?」陈杰本能地看向老段,对方阴沉着脸,也看不出是同意还是反对。其实他作为司机也有一种预感。

这车可能开不出去了。

在丧尸不断地撞击下,车子的传动装置似乎出现了一点问题,其他三人也许不知道,但他很清楚,车速一直在下降。

在最后时刻,老段终于下了决心,「走!停车!」

陈杰从后视镜里看到小安也点了点头之后,一脚踩下了刹车。在他刹车的同时,樊震和老段都已拿出了家伙。不等车停稳,樊震就一把拉开了侧边门,对着小安喊道:「走我前面,我殿后!」

车后的丧尸瞬间就围了上来。

樊震使出吃奶的力气一甩棍抽在最近丧尸的脸上,咔的一声,是颈椎折断的声音。

然而出乎樊震的意料,这个看起来像铁道工人的丧尸居然没有像它之前的其他兄弟们那样瞬间倒地,而只是定住了片刻,转瞬间便重新向樊震发起了攻击。

在惊人的恐怖下,樊震的大脑极速运转,在他的眼中丧尸的动作似乎都变慢了,足以让他完成第二击。

然而心有余却力不足,他的反应变得敏捷,手却跟不上大脑的信号,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丧尸以一个夸张的慢动作向自己攻来。

这时,他的眼角瞬间闪出了一个人影,是攥着螺纹钢管的老段。老段以极快的速度冲击丧尸的膝盖,丧尸当场滑稽地跪下了,即使不甘心地继续拖行着,却再也无法追上迅速离去的樊震。

「让它们失去平衡,我们没有枪,现在打头没用的。」老段一边跑一边解释道。最前面的陈杰已经跑进了院落,正把守着大门等待其他人进来。

先前追逐车子的尸群也接近了。清理掉门口的几个丧尸后,陈杰一把关上了大门,拉上门闩,随后便响起了尸群剧烈的撞门声。

樊震惊恐地看着大门在丧尸们的自杀性冲击下出现了一个类似爆炸冲出的凸出。

这门也守不久。

「快上来!」一会的工夫,陈杰居然已经翻上了院内平房的屋顶。樊震不禁汗颜,这兄弟到底干什么的。

他和老段在陈杰的帮助下将小安抬了上去,就在这时,门被撞开了。

先锋的丧尸顿时失去了支撑扑倒在地,而后面的尸群没有片刻犹豫,踩着同伴的身体极速向他们冲来,瞬间就布满了这间不大的院子。

正在向上抬樊震的老段不得已松开了手,专注对付最前方已近在咫尺的丧尸,樊震的身子无助地吊在半空,一时半会儿也撑不上去,只听得身后乒乒乓乓地响起钢管敲击的声音,但他来不及回头。

如果这时有一个丧尸靠近了樊震,他将没有任何自卫能力。

樊震此刻却冷静了下来。这种惊险万分的场景,他已经经历很多次了。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他早已不再关心自己能不能脱困,只是他不愿意任何一个好人再为他牺牲了。

但老段奋勇战斗着,硬是没有让任何一个丧尸接近樊震。当樊震终于被拖上去时,老段的身影几乎已经淹没在尸群中。

似曾相识的场景。

樊震的心中骤然升起了无限懊悔之意。先前他甚至还怀疑过这个有过一段故事的男人,而此刻对方却为了救他脱险奋不顾身。

老段渐渐被逼到了墙角。有几个丧尸甚至已经咬到了老段的胳膊,幸好他始终没有摘下自己的杂志护盾,丧尸终归还是人类,并不能咬穿几层杂志造就的防御。陈杰拼命地用钢管敲击着靠近老段的丧尸,不过只是聊胜于无。

正当樊震绝望地认为老段也要因此牺牲时,对方却做出了一个让他们瞠目结舌的动作。

老段举起钢管狠狠地敲击在距离他最近的丧尸头上,直接把它打蒙了,定在原地无法动弹。接着他大吼一声用身体将其他丧尸撞开,虽然丧尸很快恢复了平衡重新扑来,但这一瞬间的空隙已经足够老段完成他的动作:他后退一步踩在墙上凌空腾起,第二脚直接踩在了被他打蒙的丧尸胸口,丧尸的身体在冲击下连连退却,不过很快被挤得水泄不通的同伴挡住。老段借着第二脚的冲击直接跃上了屋顶。

樊震直接看呆了,这已经不是身手了得了,这是在拍电影吧?不过他的惊讶转瞬间就被惊喜和感动所替代。

丧尸们将小屋正面团团围住,但完全没有上来的可能。看着下方黑压压的尸群,几人都心有余悸。

老段不像樊震,在每次脱险后都有一阵心情的大起大落,而是很快搜索起船只的声音,这么一折腾,本来行驶很慢的船也把他们甩在了后面。

平房的后面直接就是一条土路,陈杰和老段先后跳了下去,另外两人在他们的帮助下也落到了地面。跨过一条铁轨,经过几个低矮的房屋,他们重新来到了之前的公路上,公路另一面的坡下就是澜东江了。

公路周围倒没有发现丧尸的踪影,看来丧尸总是集群的,绕开了一侧的丧尸,另外的几个地方便是安全的。

但即便没有丧尸的威胁,他们也失去了自己的车辆,只靠步行,怕是追不上逐渐远去的船。

在附近搜索了一番,却只找到了一辆破旧的自行车。陈杰估计船的航速应该不快,大概只有十节,自己的运动能力在这几人里面应该是最强的,老段还要留下来保护其他人,于是提议其他人在后面慢慢向前走,自己先骑车去前面探探路。这个危险的提议立刻被小安拒绝了。

「我们现在不能失去任何一个人,你一个人去前面探路,万一出了问题,我们连接应你的机会都没有……」

樊震从情感上也不愿意陈杰去冒险,毕竟他们已经摆脱了丧尸的威胁,哪怕追不上船也能重新找一个安全的落脚点从长计议。但他的理智也告诉他,这是个绝佳的机会,错过了这条船,也许他们真的要游泳过河了。

陈杰又不由自主地看向老段,小安发现他甚至已经养成了习惯,不知为什么话就到了嘴边,「陈杰,你不能自己拿主意吗?」

听到这句话,樊震忍不住向她投去了一个批评的目光,空气似乎也凝固了。

说话的工夫,每分每秒,船仍在远离他们。最后还是老段打破了沉默。

「这样吧,我们四个人已经是一个小组了,我提议以后关于团队重要事情的决策都举手表决,每个人都拥有一票否决权。」

樊震很震惊,一票否决?万一有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反对,事情不就做不成了吗?如果是生死攸关的事情呢?

但小安立即给出了自己的回复:「我同意举手表决,另外我不同意陈杰去冒险。」

陈杰说:「我也同意举手表决,但是……」

「没什么但是,樊震你同意举手表决吗?」

「我……我……唔,同意。」其实他还存有疑虑,但此时此刻为了团队的利益,他认为最好还是不要不合时宜地提出反对意见。

「行了,既然大家都同意就这么办。那现在同意陈杰去探路的举手。」

老段和陈杰自己都举起了手。令小安意外的是,樊震也没有举手。

以这几天对樊震的了解,小安知道他是一个十分敏感但很有主见的人,她已经猜想到樊震应该会同意让陈杰去前面探路,但没想到他在关键时刻居然和自己站在了一起。

然而接下来樊震的话更让她意外。

「小安。」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我们让陈杰去探路不是让他去送死,如果他遇到危险可以马上返回。但我们失去了这艘船,可能要在江这边滞留很长一段时间了,谁也没法保证下一艘船什么时候会来,而且我有一种预感,能撤离的船只也许都撤离了。」

他没有用任何兴奋、激动的语气,似乎只是在讲述一个普通的故事,但反而给小安造成了更大的压力,因为她心里也很明白这一点。

小安是一个善良的女孩,但绝不是不过大脑的圣母。

樊震继续着他的演讲,「江这边匪徒正在接管城市,警方遭到了惨重的损失,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基地仍然没有派兵夺回城市,也许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糟得多。我们仍不知道丧尸的传染途径,但它们确实在实打实地发生变化,如果有一天发展出了空气传播……」

他没有继续下去,因为小安立刻便打断了他,「我同意。」

樊震这时才慢慢举起了手,「我也同意。」

陈杰勉强笑了笑,虽然他一时脑热决定代众人前去探路,但心里其实也很忐忑。如今自己已经被架到了这个位置上,岂有不去之理?

老段从背包里拿出了电筒和望远镜交给陈杰。

「如果看到船就大声呼救,对方没有反应就用电筒照射,在这个距离上应该不用担心对方会攻击你,如果有任何威胁立即掉头回来,我们会接应你,不要勉强。」

陈杰点了点头,立刻出发了,在他们争论的时候,船只发动机的声音已经变得很微弱了。

看着陈杰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小安默默地为他祈祷着。

「好了,我们也搜索一下周围有没有可以利用的载具或可用的装备。」老段沉声道,对于陈杰的提议,其实他也有很多担忧。

说是搜索,但几乎发现不了什么,在几乎一片漆黑的环境下找东西,简直如同大海捞针。三个人在黑暗中静静地行走,等待着黑暗中传来好消息。

老段不停地对着手表。很快半个小时过去了,但黑暗中却再也没有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不会出事了吧?」樊震内心的紧张感越来越强,其他人始终保持着沉默,让他内心的不安和焦虑也逐渐膨胀。

又这样大概走了 10 分钟,黑暗中传来了小安的啜泣。

「我不应该同意的……」樊震很想上前安慰她,但他惊恐地发现,他甚至无法说服自己。

「不会有事的。」老段沉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们要相信队友。」

他的声音给两人重新注入了力量,是啊,陈杰那么机灵,应该不会有事的。

接下来又是无言的 20 分钟,此时距离陈杰出发已经一个小时,发动机噪声也完全消失了,就连一向沉稳的老段,也有点开始沉不住气了。

正当他开始考虑到底要不要继续等下去时,陈杰的自行车突然从黑暗中冲了出来。

「船!船!他们收到了信号!」

小安顿时喜极而泣,樊震也紧紧地拥抱了胜利归来的陈杰。

所有人都沉浸在陈杰返回和将要过江的喜悦中,老段也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半个小时后,双腿发软的他们登上了那艘货船。

货船在很久之后才收到陈杰的灯光信号,为了防止搁浅,寻找最近的码头也花了不少时间,这就是陈杰去了这么久的原因,同时也导致他们多走了很长一段路程。

不过没有人介意自己走了多少路,大家都沉浸在获救的喜悦中。

船身不大,在登船前还有一点摇晃。为了避免众人跌落水中,老段打亮了电筒。

电筒的光线只能照亮一小块区域,让人有些找不清空间感,疲惫的陈杰差点摔倒,拉他的伙计也有点重心不稳,老段及时将他们扶了起来,再接引小安和樊震上船。

船上的两个伙计看到幸存者都很兴奋,热情地招呼他们到船舱里休息。

陈杰拔腿就要走,其余两人紧随其后。但伙计邀请老段也进去时,却被婉拒了。老段笑着说,还是喜欢江上的风浪,这会儿有点困,吹吹风也是极好的。

接着转头对陈杰说:「你这会儿这么累,里面那么黑,进屋就得睡着,和我在外面一起吹吹风多好。」说着顺手把手电塞给了他。

陈杰感到有点莫名其妙,这都上船了还不让人休息,是要唱哪出?不过他愣神了一会儿,还是带着不明就里的其他两人跟着一个伙计离开。

另一个伙计也没有再劝,而是和老段一起靠着栏杆眺望。

「说起来,其他船呢?」老段看着黑漆漆的江面问道。

即使在这么近的距离,由于船上没有开灯,仍然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伙计道:「唉,你也知道,城里闹了匪患,现在江岸周边的所有船只都向下游撤退了。我们老板有点私人原因,走得晚了点,这不正好遇到你们。」

「可真是,幸好遇上你们。」老段沉吟道,「现在船是要去哪?」

「去下游和其他船会合。」伙计挠了挠头,似乎不好意思开口,不过最终还是问道,「您几位是打哪儿来啊?」

老段大概说了一下他们的情况,但完全没有提到体育馆遇袭事件,甚至连他们几人的经历也有一些添油加醋的成分,现在这个时候对陌生人还是有所保留的好。

「都不容易,都不容易。」伙计安慰道,「我去给你们拿点吃的。」

「有劳了。」

另一侧的舱房内,陈杰三人和伙计正在寒暄。因为是货船,船舱很小,但并没有像他们预料的那样一片漆黑,反而是亮着一盏橘黄的小灯。小灯只能勉强照亮船舱他们坐的位置附近,光线甚至达不到舱门,但有亮光的地方就有安全感,他们也知足了。

寒暄几句后,伙计便说要给他们拿点吃的离开了,几人就在昏黄的灯光下谈论起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我们不是要去对岸吗?」小安有点疑惑,其他几个人似乎都忘记了自己本来的目的地,在知道这艘船要开往下游的时候居然无动于衷。

「其实如果老板靠谱,我个人感觉留在船上会比上岸安全得多。你见过丧尸游泳吗?」陈杰摸了摸鼻子,「不过老板也未必愿意带上我们这些陌生人。」

小安想了想,还真是。他们在江边看到的丧尸似乎都在岸上游荡嘶吼,没见到什么丧尸大规模泅渡的壮观景象。

「这几个伙计还挺热情的,看着不像坏人啊?」

「坏人能让你看出来吗?」陈杰白了他一眼,「脸上会写着我是坏人?」

樊震被他噎了回去,相当不爽。不过一个念头瞬间从他的心中升起。

万一真是坏人呢?

小安看他们又在打嘴仗,就试图转移话题,「好啦,大家当心一点就好,不过我觉得要先……」

她的话音还未落,灯光突然熄灭了,房间内陷入了一片黑暗。

「怎么回事?」樊震试图摸到舱门附近,但瞳孔已适应了光亮环境,他什么也看不见。他挥手去够陈杰时却发现,陈杰已经不在那了。他连忙呼唤着小安和陈杰的名字,小安好听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没事,我在这。」

然而陈杰再也没有回话。

船舱外的老段正面对着黑暗的江面,这江他既熟悉又陌生。20 年前在江边的一时热血让他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但他不后悔为那两个学生打抱不平,即使对手将自己送进了监狱。

黑暗中,他能听到浪花的翻涌以及自己的心跳声。

似乎还有别的一些声音。

他猛然弹起,向一旁退去。身后的那人没料到他会如此动作,一下扑了个空。老段迅捷的身影闪到他身旁,一拳打掉那人手中的刀,并在他大喊帮手之前直接将其掐晕。

出事了。老段立即向着船舱的方向狂奔,船的结构很简单,他很快就绕过货舱冲到了客舱门前。

舱门大开着,跑了两步就感觉脚尖碰到了一个软绵绵的身体,俯下身将其翻过来。

还好,是刚才的伙计。

他正要继续探寻时,一阵炫目的光笼罩了他的身体。

老段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睛,但还是条件反射地护住了自己的身体。

陈杰的声音在角落响起。

「没事,大家都在。」

借着电筒的光照,几人离开了船舱。

原来上船之前老段就留了个心眼,毕竟没人能保证船上都是清白之人。

陈杰上船的那一刻,他便起了疑心,毕竟一个多年在水上漂浮的水手是不太可能在码头附近还摇摇晃晃的,为了安全起见,他故意和其他人分开,并提前对陈杰预警。

好在陈杰听懂了他的话。

人的眼睛在光照下瞳孔会缩小,一旦突然进入黑暗中,便来不及放大,变成名副其实的睁眼瞎。两个歹徒自以为计划天衣无缝,试图利用突然的黑暗袭击三人时,陈杰却反将一军,将老段早就准备好的手电直接照向门口。同样,在黑暗中逗留许久的人在强烈的光照刺激下也会短暂失明,埋伏在门后的陈杰一棒一个,将他们打翻在地。

「身手挺不错的嘛。」老段赞赏地拍了拍陈杰。

「哪里,哪里,多亏段大哥提醒。」

陈杰知道老段的身手,被他一夸顿时喜上眉梢。

「先别着急高兴,还不清楚这些人有没有同伙呢。」樊震提醒道,「开船的是不是他们的人?」

小安刚刚从一段混乱中恢复过来,此刻也逐渐镇定,「应该不是的,你忘了之前说过这么黑只有熟悉水路的人才能驾驶。」

话虽如此,船还在向前行驶着,他们仔仔细细地搜索了货舱。货舱里堆满了各种货物和补给品,主要是煤块和木材,没有发现任何人。

这艘货船的结构很简单,既然客货舱都没人,就只剩驾驶舱了。

就在这时,船开始慢慢减速了。

老段的眉头瞬间就拧了起来。他指示小安先回客舱,樊震和陈杰从另外一边摸到驾驶舱,而他自己则跳上船舷隐没在了黑暗中。

几人马上行动。陈杰和樊震从另一边绕过了货舱,向前方跑去。手电的亮光随着陈杰的跑动不停地上下摇曳着,快到驾驶舱门前时,陈杰啪地一下按灭了手电。

「这样有意义吗?他们肯定看到手电光知道我们来了……」

「别废话,傻子都知道有人来了,关掉了他就搞不清我们现在的位置!」陈杰低声抱怨着,「蹲下!」

两人慢慢地蛙步到门前,陈杰伸手去探时,另一侧却骤然响起了枪声。

听到枪声的陈杰一跃而起,直接借着栏杆翻上了客舱二层,穿越客舱狂奔而去。樊震没法子上去,也推不开驾驶舱的门,只能按原路退回,失去了手电的他只能在黑暗中摸索着。

唉,能不能不要随便丢下队友啊?

这样想着,远处又传来了一声清脆的枪响。

坏了!这两声枪响不会正好是老段和陈杰吧。樊震想着便加快了脚步,不料正好和人撞上。

「是我……」小安吃痛,但还是竭力解释道,「我听到枪响……」

「来的路上有什么情况吗?」

「没有,你怎么回来了?」

「前面过不去了。陈杰那小子扔下我跑了……」樊震愤愤道,「事情过去了要好好说道说道……」

没有照明,即使心有余也力不足。5 分钟后他们才到达驾驶舱的另一侧,甲板上倒下黑漆漆的两个人,已经没气了。

即使看不清楚,樊震还是能确定这两个人不是他们的队友。他很快拉开了小安,这可不是拍电视剧,子弹的威力将两人打得惨不忍睹。幸亏一路走来他已经完全习惯了这血腥的场面。

驾驶舱传来说话声,樊震警惕地探出脑袋向里面张望,很快气愤地看到老段、陈杰和船老大正在谈笑风生。

他大剌剌地跨步进来,「喂!我都替你们紧张得不行了,你们居然在这唠嗑!」

小安随后也跟了进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算了算了,大家没事就好。」

樊震立刻停止了抱怨,只是因为小安拍了他的肩。

陈杰却完全没有领会到樊震的怒火,反而得意地向樊震炫耀着手中的东西。

「看,这是什么?」

「什么?」樊震劈手夺过来,「给你美的。」

东西沉甸甸的,到手他立马反应过来——这是一把枪。

「这么危险的物件你就拿在手里乱晃?」樊震惊讶道,「这可是大杀器!」除了军训时摸过步枪,这还是第一次把真家伙拿在手里。不过他转念一想,如今他们终于有了一件足以防身的武器,是好事。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高兴三秒,老段便给他浇了一盆冷水。

「没子弹了,现在就是个空壳。」

在几个兄弟始终没有回来的情况下,控制着船老板的两个歹徒感觉不妙,便派了其中一个出去探路,却被隐藏在黑暗中的老段突袭。混乱中老段夺下了他的枪将其击毙,歹徒头目妄图挟持船老板和老段谈判,结果被赶来的陈杰用老办法电筒直射造成目眩,被老段一枪击毙。

陈杰甚至还吐槽道:「真是一路货色,连中招都一样,蠢到家了。」

不过唯一的副作用就是猝不及防的船老板也被晃到了眼睛,一时睁不开眼,于是大伙就一边等待他恢复,一边闲聊起来。

正像樊震猜测的那样,灾难发生后几乎所有的船只都第一时间通过船用无线电得知了市内发生暴动的情况,火速从江面撤离了,不过仍有部分船只由于各种原因滞留在江面。

这位老板没有解释他留在这里的原因,但既然已经滞留了,他看着江边聚集起来的大批避难人群也于心不忍,本想能救几个救几个,却不想反被劫持,在黑洞洞的枪口下,船上的水手们都不幸遇害。

劫持船只的一伙人霸占了他的船却不急着走,而是把他的船当作了摇钱树,伪装成救援船只不断打劫避难的人。船老板看着一个个遇难者,心中既痛且悔,本想一死了之,却从无线电中获得了一丝希望。

现在的江东城内已经形成了三股势力:江北黑帮老大带领的江东帮,有大量抢夺来的武器并胁迫群众,极度危险;沿江几个船行、码头的工人,货运司机自发形成的江岸自救会;南岸以江南开发区为据点残存的市委班子和警察队伍,带领的周边群众和一些企业职工。

船老大本想着,等南岸的队伍发展壮大一定会渡江,收复失落的城市,到时他亲自冲锋,也算对得起那些无辜而死的人。

但他没想到的是,听到江东帮的消息,这伙贼人居然产生了逃跑的想法,赶着他连夜向下游跑路,这才遇见他们。

「江岸自救会是独立组织?说白了,两边都不得罪呗。」陈杰抱怨着,「这和贼人有啥区别?」

「你有所不知。」船老大抱歉地解释着,「江岸自救会处于黑帮威胁下,因为没有制式武器,不敢轻易和对方撕破脸的。但也因为两边都不得罪,所以黑帮分子允许他们接管沿江的群众,我猜上面在力量不足的情况下也是默许了的。」

「真憋屈!」陈杰还在愤愤不平,「居然要和土匪谈条件!」

「没办法,这世道最重要的就是生存。」老段叹了口气,「现在城里断水断电,能被救出去比啥都强。」

「可不是,听说匪帮在城中到处抓人,还要修什么据点,真把自己当山大王了!对了,既然都逃出来了,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船老大感觉自己的眼睛好多了,忙问他们。

几人讨论了一下,最后还是老段发言。

「我们本来要去西山基地,不过既然南岸还有市里的人,我们还是先去摸摸情况。」

船老板也不太清楚基地的情况,他认为既然他在无线电中没有听到任何消息,建议他们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不过开发区那边的情况也比较复杂,你们一定要多加小心啊!」

经过这么一折腾,已是凌晨 1 点,几人都感到困顿难抑,于是当下决定在船上过夜。

天亮后,将去投奔江岸自救会的船老板将他们送到最近的码头,和他们依依惜别。

明媚的阳光洒向大地,这是四人生存的第五天。

失去了往日喧嚣的城市正逐渐恢复自然的气息,时常有一些不知名的小动物从角落里窜出,从他们面前经过,成群的飞鸟也开始掠过天边。

动物们总是嗅觉灵敏,失去了统治者的无主之地,将是自然界生灵的乐园。

老段看了看身后的三人,虽然疲惫但眼神坚定。

他开始有点享受和他们在一起的不多的日子了。

「走吧,去开发区。」

第七章 开发区 day1

澜东江南岸由于处于城乡接合部,丧尸数量本来就不多,一路上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几人一路跟着地图的指引远离主干道,没花多少工夫就来到了江南开发区附近。

江南开发区是江东最大也是最新的开发区,有 200 多家企业,和之前樊震他们经过的老开发区完全不是一个量级。最重要的是,开发区附近还有大量的农田,这意味着某种程度上的粮食自给,也利于坚守。

路上他们遭遇了开发区的搜索队。搜索队看起来就像电影里的非洲杂牌军,以一辆架着机枪的皮卡为前锋,后面跟着油罐车和几辆站满了武装人员的卡车。

老段清楚地意识到,市委的力量已经不够了,很多挂着枪的警卫人员一看就不是练家子,甚至可能是拿来凑数的。

樊震试图引起对方的注意,高声呼喊着,「喂!我们不是感染者,带我们去基地吧!」

车队呼啸着经过,没人理他。最后还是一个挎着枪的小哥勉强回复了他。

「我们有任务,自己走过去吧!」

车队绝尘而去,他的话很快飘散在空中。没办法,四人只能硬着头皮向前走去。

靠近开发区核心的地方,慢慢地开始像模像样地摆上了木制拒马和废砖垒起来的简易工事,樊震欣慰地看到这些工事上并没有干掉的血迹,这应该代表开发区还没有受到丧尸群的进攻。

很快他们便来到了核心区,各类公司大楼逐渐在视野中冒了出来,眼尖的陈杰还发现很多公司的楼顶都设了狙击哨。现在他们的敌人可不懂什么叫战略战术,狙击手们也省得隐藏了。

不过心细的老段还是看出了问题:这样大摇大摆地把自己的哨位暴露给敌人,关键时刻是要出事的。谁知道聚拢来的幸存者中有没有匪帮的探子呢?

沿着公路一路向前,他们遇到了第一个哨卡。说是哨卡,其实也只有两名民警和两个戴着红袖标的志愿者。

「请出示证件。」执勤民警拦住了他们。尴尬的是,四人里只有小安有证件,想按照以前的方法一带三怕是行不通。

老段正要解释,民警却摆摆手说不用了,类似他们这样的逃难者有很多,大多也没法证明自己的身份,最终只是记下了他们的姓名和身份证号。

不过为了防止有人现编身份证号,民警还是一连问了三遍才放他们过关。接着指引他们去明光集团的大厅登记。

明光集团在离这里不远的一个十字路口对面,路口处停着两辆特警的防暴车,还有几个正在搬运路障的志愿者。

几人正要上前帮忙,却被一名拿着枪的特警拦住了。

「新人先登记,后面会安排任务给你们的。」

热脸贴了个冷屁股,樊震内心有点恼火,不过在别人的地盘上,还是老实一点好。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明光集团的大门前。

大门已经被彻底改造过:电动推拉门已经被拆掉,取而代之的是停在路中央的几辆巴士,它们之间的缝隙构成了一个简易通道。大门一侧的岗亭上站着几个持枪警卫,警惕地观察着他们。

大门两边架设了两盏巨大的探照灯,不知道是做什么用。

巴士迷宫的入口处有两个同样戴着红袖标的志愿者,在指引站在他们前面的一家三口进入。

「恭喜你们,现在安全了。」志愿者满面笑容地将他们迎进去,此刻听到安全两个字,樊震心中已再无波澜。

安全不能指望任何人,安全是靠警惕和队友的帮助艰难取得的。

在巴士迷宫中按照志愿者的要求走走停停,兜了好几个圈子后,他们才进入了大门。樊震本来有点好奇为什么要多此一举,陈杰小声地解释给他听:「我估计他们是吸取体育馆的教训吧,万一有快变异的人被运进来,这段路程足够他变异了……」

「你说得不对,感染者的变异速度和他的体质几乎没有关系。」

小安在队伍中很少说话,也从来不会主动驳斥别人,听到她的话,众人都很惊讶。

「不是吧,保安大叔比我在路上看到的任何一个人坚持得都要久。甚至到最后一刻他都能勉强保持意识。」樊震想起了酒店里的惊险旅程,当时小安也在场。

「你知道为什么他们要在这里摆两个探照灯吗?」

小安转向一脸迷茫的樊震。

「还是你给我的灵感。是阳光,光照会催化感染速度。」

啊!樊震顿时明白了。他在白天看到的感染者发病无一不是瞬间发生的,但酒店里自从保安被咬了之后,他们却一直在摸黑赶路,直到接近一个小时之后保安才发病。

陈杰也若有所思,这样一来他们在体育馆里看到的匪帮阴谋也能解释了。之前他也一直不明白匪帮怎么能让这些可怜的感染者延迟这么久,像定时炸弹一样地发病……

「麻烦快一点!」志愿者看他们在原地聊起天来,忍不住催促他们。几人赶紧加快了脚步。

进入大门,营地里熙熙攘攘。门内的志愿者领着他们穿过大楼前面的空地,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临时的物资堆场和集训营地。他们经过了来回奔走着装卸物资的工人、在民警指挥下操练的方阵,前方就是大厅了。

在大厅里登记过后,四人拿到了一组号码,很快就有人带他们去做基本的检查和清洁。一番忙乱过后,几人聚在一起等待来人将他们带去住地,就在这时,樊震发现他的背包不见了,那里面装着他们几乎全部的食物和药品。

他马上返回检查室询问对方有没有看到,结果对方却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推说没看见,客客气气地把他请了出去。

「肯定被这帮家伙私吞了!」樊震大发雷霆,「我们辛辛苦苦搜罗来的东西,就被他们不费吹灰之力拿走了?我要去告!」

「算了吧。」老段靠在墙上慵懒地摆摆手,「你有证据吗?」樊震发现,老段的背包居然还完好无损地背在身上,不知道他是怎么绕过那些检查人员的。

「这……」樊震一时语塞。

「这种事在这里估计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你看看这里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你觉得是谁拿的?再说了,你看看一共几个民警,管得过来吗?」

樊震的脸很快涨红了,「早知道还不如不来!就我们四个在外面也差不到哪去,这地方也没什么丧尸……」

「你算算粮食还够几天?这附近但凡有吃的,估计都被搜索队带走了,就算附近没什么丧尸,八成也要饿死在外面。」老段拍了拍樊震,也没把话说死,「先看看情况,不行再商量嘛。」

小安和陈杰对视一眼,路上他们遇到的歹徒多了去了,只是没想到在这样一个看起来井井有条的基地眼皮子底下居然还能发生这种盗窃事件,看来他们在这里的日子不会像想象中的那么顺利了。

「几位,等急了吧?」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有点谢顶的矮胖男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我带你们去宿舍。」说着上下打量了一下众人,递给老段一张红色纸条。

「别丢了,基地里按小组分配补给和住宿,记住你们的小组是 416 号。」

然而和他们预料的不同,胖子没带他们离开办公楼。在楼梯上兜兜转转了几圈后,一行人来到了三楼。

「几位,这边。」胖子热情地摆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看着前方密密麻麻的办公隔间,几人瞬间愣住了。

「这?这是宿舍?」过于震惊之下,陈杰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

「呵呵,最近来的人有点多。开发区这几个集团都是工厂,不太好办。」胖子一脸谄媚地摸了摸后脑勺,眼神却完全没有抱歉的意思,「几位先将就下,以后职工宿舍有空缺,先安排几位。」

老段和小安一边一个按住了快要爆发的樊震,毕竟这是别人的地盘。现在就起冲突,以后的日子可以想见是指定不会好过了。

说着,胖子带他们穿过了乱糟糟的办公隔间。也许是为了节约能源,办公区没有任何空气循环设备在运行,进门就是一阵扑鼻的混合了各种气味的臭味。

小安不禁捂住了鼻子,皱起眉头,而其他几个人早已放弃了用鼻子呼吸。

曾经的隔间已经两两打通,形成了一个刚好可以容一人躺下的位置。樊震看到很多人的「床」其实也就是在地上随意放了一张床单而已。条件好一点的还能搞到一床被子,但也只是极少数人。

和臭烘烘的环境格格不入的是,隔间里几乎没有人,非常安静。

「你们还算幸运的,再过些日子来的可能都要睡外面了。」胖子又习惯性地摸了摸头,「这儿不劳动者不得食,其他人都已经出去工作了,你们刚来,就先休息一下吧,后面会有人来给你们分配工作。」

很快,胖子指着两个靠窗的位置说:「你们这边有两个位置,剩下两个在楼上。」

「我们不在一起吗?」小安忍不住追问道,这儿的环境让她很没有安全感。

「位置都是随机分配的,我说了也不算。」胖子摇了摇头,「走吧。去楼上。」

樊震知道他在撒谎。这个基地在有意识地把幸存者分开,至于原因,也许是为了安全,也许就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美好了……

四楼是顶楼,办公隔间的环境和三楼差不多,这次他们连两个相邻的隔间都没要到,完全被拆散了。

陈杰还有很多关于基地的问题想问,但被胖子拒绝了,表示以后再说。

「谢谢你提醒,辛苦了。」老段打算几个人再商量一下,然而胖子却冷冷地站在原地不动。

「呵呵,呵呵,忘了忘了,怎么能让老哥白走一趟呢?」老段在身上乱摸一阵,可算摸出来一包烟。胖子得了好处,临走前他神秘兮兮地低下头,和老段耳语了一番就匆匆离去了。

「物资都让他们给抢完了,还在这敲竹杠?」陈杰和樊震齐齐地抱怨道,关键是他们的老大居然还没什么反应,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你们不要着急。」老段活动了一下关节,一阵噼里啪啦的击打声,「咱们的东西,迟早弄回来。」樊震看到他眼中的神情,不禁心头一凛:这下行走江湖的老段也发火了,他还从未看到老段如此过。

「先说说咱们怎么分吧。」老段很快平复了下来,「上面这两个位置相隔很远,你看那边,很多隔间明显有人住,却连铺盖都没有。估计人员比较杂,恐怕比较难对付。樊震,你和小安住楼下那层,上面我和陈杰互相照应。」

「这……这……能行吗?」樊震情不自禁地涨红了脸。

「保护女孩子做不到吗?别给我们 416 丢人啊!」老段语重心长地教育他,「你别以为很轻松,凡事多留个心眼。」

樊震看着老段身上的背包,知道那句留个心眼是教育陈杰和他两人的。

「现在这里一切都还不清楚,先出去摸摸底,在这待着也没用。」老段发下了他们作为 416 小队的第一个指令。

「刚才那胖子不是说不要出去吗?」

「呵。」老段干笑了一声,「他就是要让我们自己出去看看呢,不过不能太引人注目。你和小安就等在这里。记住,不要随便和人搭话。」

四人一起下楼。老段和陈杰交代了几句,两人很快便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樊震这时才尴尬地发现,他似乎想不起来三楼分配给他们的地方了。

好在细心的小安牢牢记住了他们该去的方向,她笑着调侃樊震是不是流浪惯了,还不习惯群居的生活。

樊震很不好意思,不只是因为自己忘记了重要的事情,更是因为他不想经常在小安面前出洋相。

两人回到自己可怜兮兮的「宿舍」,隔间除了一张桌子便空空如也。在没领到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分配物资之前,他们恐怕是要睡地板了。

樊震也许还能对付一下,但他不想让小安也受到这种待遇。

他正要出去找负责人讨要,却突然想起老段之前的叮嘱: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有这么严重吗?樊震第一时间觉得没有必要,但向来谨慎的他却刚刚在检查点翻了车。他不禁想起了酒店里那个讨厌的女人和混子帮把他扔下车的经历,也许他还是太年轻了。

世界早已不是他想象的样子,他应该向有江湖经验的老段学习,即使这是从前的他所不屑的。

而且,他必须保护小安。

虽然不能搭话,但不妨碍他观察周围的情况。现在的办公区只有两个看守懒洋洋地打着哈欠,也没有盯紧他的意思。樊震看向周围的格子间,也许能帮他了解他们的这些室友都是什么人。

附近的几个格子间都有样式统一的几张扶手椅,大部分都被放倒,刚才胖子带他们找位置的时候只顾着看有没有床铺,现在樊震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他们的「床」。

这样睡醒会很难受,但至少比直接躺在地上好。樊震又发现每个人还有一个带抽屉的桌子,不过没人会把自己的东西放在里面了吧……

他又走到其他排的隔间看了看,没看到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看来私人物品不是被收起来了就是压根没有。

门口的两个守卫看他不停地东张西望,终于喝止了他,樊震便回来坐在桌子上。

小安正靠着隔间的隔板闭目养神,樊震不忍心打扰她,她清冷瘦削的脸庞现在看起来是如此楚楚动人。

百无聊赖之间,樊震也打起了瞌睡。过了不知道多久,他被粗暴地推醒。

原来是分配物资的人来了。一个戴眼镜,看起来文绉绉的男生,推着两把和旁边隔间一模一样的扶手椅,上面还放了两个盒子。

「这是你们的晚饭和抽屉钥匙。」男生一边把椅子推给樊震,一边转身就要走。

樊震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有一把钥匙、一个面包和一瓶矿泉水。

「太寒酸了吧。」樊震忍不住向男生抱怨道。

「这里的伙食等级都是按你的工作内容分配的。第一天有吃的就不错了。」男生的声音弱弱的,有气无力。

「您怎么称呼?我们才来,有不周之处还请您海涵。」樊震决定先示好再说。

「你不用和我套近乎,下次就换人了。」说完男生就径直离开,消失在走廊尽头。

这都什么人啊?樊震愈发觉得这地方诡异了。

不过好歹有地方坐。樊震把椅子放倒,躺了下来,顺便把面包塞进嘴里。

他才不敢用那个抽屉,说不定放一会儿又没了,到手的东西应该马上吃掉。

一个面包瞬间就消失了,结束了内耗状态,饥饿感逐渐向他袭来。正在樊震纠结怎么才能熬过这个漫长的夜晚时,熟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我的给你吧,我还不饿。」

小安白皙修长的手从隔板另一边伸过来,饥饿的胃在催促樊震接过,但他的大脑立刻喝止了他。

「这怎么行?还有一晚上呢,你也一天没吃东西了……」

「你拿着吧。我真的不饿。」

「不行不行……」

「什么好东西?」两人都被吓了一跳,原来是陈杰回来了。

小安立刻收回了手,俏脸微红。樊震则尴尬地干咳两声,赶紧转移话题,「你回来啦?有什么发现?」

「我替大家出生入死,你倒在这里打情骂俏。」陈杰一脸贱兮兮地调侃着樊震,「你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险……」

「拉倒吧,还能要命?」

「看看这是什么?」陈杰得意地把手中的东西在樊震眼前晃了晃,「晚饭来了。」

是樊震的背包,里面是他们的食物和药品。

「快给我,收起来,别让门口那两人看到了……」

「没事,他们不是一伙的。」陈杰一脸轻松,「但你还别说,真是差点要命……」

陈杰和老段分开后,为了保险起见没出大楼,只在大楼内部搜索。当他摸到一楼时,正看到两伙人在吵架。

其中一拨人穿着统一制服,看上去像是企业员工。另外一边则穿得五花八门,但从他们的口气听起来,应该是社会人士。

企业员工大声质问混混凭什么不按开发区制定的物资分配制度来,随便扣留物资。混混则嘲讽他们都是胆小鬼,危险的环境不敢探索,就知道在安全的环境里当缩头乌龟,物资怎么分配当然是找物资的人说了算。两方怒气冲天,眼看就要打起来,刚才给他们带路的胖子夹在中间不停解释着,但似乎没有人理会他。

最后还是一个官员模样的人出面调停。他的语气很温和,但不怒自威。他先是建议企业也派人加入搜索队,后又向混混帮强调订下的规矩不能改,但可以适当提高他们的伙食待遇。经过一番看似劝诫实则威胁的讲话后,两边人马都散去了。

陈杰很疑惑,他们在路上遇到的搜索队都持枪,看样子这就是混混帮的底气来源。但企业为什么不派人加入呢?这其中一定大有文章。

也许他们会在路上下手干掉不服从自己的人,谎称是意外或者战损……陈杰不禁不寒而栗。

混混帮并没有服气,为首的人又换了一个地方吵吵嚷嚷,陈杰一路尾随他们,竟意外发现一个堆物资的大屋子,里面赫然放着樊震丢失的背包。

于是他趁看守不注意,直接溜进屋里把背包抢了回来。他也曾想过是不是再顺手顺走几件别的物资,但这样岂不是和这伙强盗成了一路货色?而且他不知道这伙人会不会清点物资,万一发现自己本来的东西丢了……

于是他拿了背包很快撤退,途中差点被走廊上走动的混混帮成员发现,经过一番东躲西藏,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回到了办公区。

「看来这个开发区也挺麻烦的。」樊震思忖道。按理说有市委的人,还用的是开发区的建筑作为基地,治安应该可以保证。但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混混派居然还坐大了,甚至公然抢劫新人。看来情况没他们想的那么简单啊。

「上面有枪但没人吧。」陈杰说出了自己的推测,「体育馆损失太大了,总不能次次都派自己的精锐部队出去,内卫还要人。再说园区还有这么多人等吃饭,这可是大事,民以食为天啊。」

小安甚至也加入了他们的讨论,「我觉得这种局面不会长久的,等到其他地方的增援来了,一切都会有变化。」

「希望如此。」陈杰说着跳上樊震的桌子,背靠隔板休息,「我真是不想待在这个鬼地方。」

樊震心想,自己老家那种小山村都受到冲击,其他地方能好到哪里去?不过他并没有说出口。

傍晚时分,老段还没有回来,虽然以老段的身手,三人并不十分担心。过了一会儿,陈杰说是去解手,也离开了办公区。

这时办公区陆陆续续地有人回来了,空气顿时变得污浊。几伙人在门口吵嚷着,大概是在讨论今天的任务。

很快樊震和小安便见到了自己的邻居们:一个面目清秀、戴着眼镜的青年以及一个抠脚大汉,他正在做着字面意思上的动作。

青年客客气气地介绍自己叫高鸣,是本地大学江大的学生,并自报家门说是学历史的。樊震也客气地回礼,但并没有透露自己的底细,只是说自己是个打工的,刚来江东不久。青年笑了笑,拍了拍樊震的肩膀,「以后请多关照。」

旁边的大汉瞥了一眼樊震,没有和他搭话的意思。樊震想到刚才他抠脚的动作,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也当作没看见。

不想大汉很快放弃了樊震,把目光投向了小安,尽管小安极力躲闪,大汉还是盯上了她。

「嘿,这妞不错。」大汉说着就去摸小安的下巴,「晚上陪哥喝一杯?」

樊震立刻冲上去,挡开大汉伸向空中的手。

「你干什么?!」

「呵,想英雄救美吗?」大汉狞笑着,一拳击向樊震的腹部。

电光石火间,即使樊震已经反应过来,但还是慢了一步。大汉常年体力劳动练就的老拳狠狠击中了樊震的肚子。

一阵剧痛,樊震当时就蹲了下来,动弹不得。

「樊震!」小安失声惊呼,却被大汉推到了墙角。

「看到了吗?是他先动的手。」大汉转头得意地看着周围噤若寒蝉的看热闹的人群,愈发嚣张了。

「妹妹,他根本靠不住,跟着哥,哥保你安全。」

蹲在地上的樊震想要站起来,但腹部的剧痛让他完全脱力,他甚至还听到高鸣在一旁嘀咕:「唉,刚来就招惹这帮人……」

大汉继续步步紧逼,小安求助地望向周围的人,但其他人都装作没看见,纷纷转身去做自己的事情。

「妹妹,哥又不是坏人,你躲什么呀?」大汉一边说着一边欲揽过小安,倒在地上的樊震此刻心急如焚,只求大庭广众之下大汉还不敢做什么过于夸张的事。

为了小安,一定要离开这个鬼地方。樊震心里暗暗下了决心,可此刻他都如同一只瑟瑟发抖的败犬,以后小安怎么指望他呢?

「嘿!放开她!」陈杰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话音刚落,他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大汉旁边,两人随即厮打起来。

虽然陈杰动作很灵敏,但力量上确实不及大汉,在办公区狭窄的通道里施展不开,很快结结实实挨了几拳。

好在陈杰毕竟是街上长大的,这种打架经验他也不缺,大汉的拳头都被他挡住,只是胳膊隐隐作痛。

看着左支右绌的陈杰,樊震心里暗骂自己不争气,最后竟还要别人出马。不过陈杰显然也没占到什么便宜,一直落在下风,樊震心一横,索性扑了出去,抱住了大汉的左腿。

忙着和陈杰对战的大汉显然没料到樊震还有这一手,反应不及被抓住机会的陈杰狠狠给了两拳。

「你找死!」被两人围攻处于劣势的大汉怒从心起,决定先解决碍事的,飞起右脚踢在了樊震肚子上,樊震哼了一声撞飞到高鸣的隔间里,不再动弹了。

「你!」陈杰看到一动不动的樊震滑落到地上,不禁悲从中来,脑子一热直接向大汉扑了过去。

大汉轻轻一晃,拉过陈杰的胳膊一个斜跨,把失去平衡的陈杰掼在地上,又狠狠踩了一脚,陈杰也立即失去了抵抗能力。

「切,就这两下子,倒是费了我不少工夫。」大汉气喘吁吁地转向惊魂未定的小安,一改轻佻的语气,「说吧,你打算怎么解决这事?」

小安看了看不省人事的樊震和无法动弹的陈杰,虽然自己仍然害怕得发抖,但她知道自己如果不开口,他们也许都会有生命危险。

于是咬了咬牙,「好吧,我……」

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走廊的另一端咆哮道:「彪子,给我滚过来!」

小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大汉居然打了个哆嗦。

「大……大哥……」大汉说着慢慢向门口走去,似乎是在结结巴巴地狡辩,「我……我闹着玩呢。」

「闹着玩你给人打成这样?」小安这才看到来人的模样,他身后跟着一群戴着袖标的年轻人,个子很高但有点驼背,沧桑的脸上有一双锐利的眼睛。

「给我滚过来!」这个被称作大哥的人大吼道,办公区的人都站了起来,紧张地看着他。

彪子终于艰难地挪到了门口。带头大哥突然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彪子啊,长本事了,可以。」

在众目睽睽下,彪子居然像个孩子一样求饶了起来,「大哥,我错了,求你……」

「我饶了你,那这里的同志们怎么看?你坏了规矩,就要受到惩罚。」大哥环视了一圈办公区,虽然他打着群众的旗号,但没有人敢和他对视。

「大哥,我跟你十几年了啊!看在过去的面子上……」

小安立刻意识到,他不说这句还好,这句一出口,便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果然,大哥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禁闭两天,然后出去探路。」

接着他挥了一下手,后面两个年轻人立即上前把不断求饶的彪子拖了下去。

接着大哥和他身后跟着的年轻人向小安走来。

小安这才看清,年轻人胳膊上的袖标都是「秩序维持」的字样。

「你没事吧?让你受惊了,我是张宏杰,代表园区治安志愿队向你道歉。」

「不,我没事……」小安紧张地指了指樊震和陈杰,「还是先看看他们吧,都受伤了。」

大哥眯起眼睛,不知道此刻在想什么。

接着他转向后面的年轻人。

「看下什么情况。」

一个年轻人蹲下,正要检查陈杰的伤势,就在这时,一直倒在地上的陈杰却艰难地爬了起来。

「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

年轻人面无表情,正要走向樊震的时候,陈杰却跌跌撞撞地抢先一步去摸樊震的脉搏和呼吸。

「没大碍,大概一会儿就醒了。」接着他忍住全身的剧痛,微笑着连声向张宏杰道谢,「谢谢您的帮助,现在没事了,后面有机会我们一定好好报答您的帮助。」

张宏杰暼了陈杰一眼,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很快又转向小安,换上一副和蔼的表情,「有麻烦的话记得找我们。」

接着他手一挥,带着后面一群机器人似的冷面年轻人走了。

办公区的沉默只维持了一会儿,很快就又恢复了嘈杂,不时有人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个让彪子不惜被带走也要试图撩上的女孩,但也没有人敢接近。

小安总算舒了口气,不过她也明白,安全只是暂时的。这伙人,没那么简单。

尤其是陈杰那奇怪的举动。不过此刻她还顾不上这些,而是赶紧和陈杰一起把樊震拖到他的椅子上。

「他还好吗?」小安焦急地问。

「没事,估计痛晕过去了,一会儿就好了。这家伙没练过,扛不住。」樊震虽然看起来很惨,但陈杰的关注点此刻完全不在他的身上。

原来他叫张宏杰,此人正是陈杰之前看到的混混帮头目。直觉告诉陈杰,张宏杰的所谓帮忙可不是免费的,更何况,他折损了一个兄弟。

陈杰知道,这些江湖人士失了面子,是一定要找回场子的。

由于从小的经历,陈杰对这些江湖人士深恶痛绝,但他们自己没法和一个帮派抗衡,必须要找个帮手。

管事的估计已经焦头烂额了,不然不会放着混混帮这样到处挑事。他猜测,维持基地这么多人的生存,需要不停地派出搜索队,混混派不怕死自然出力最多,也能截留最多的物资。

但他们力量扩大后便经常欺凌群众,警方力量不够也抓不住对方把柄。上面估计也很头疼,总不能把本来就捉襟见肘的警力用来日常巡逻吧?万一城里的匪徒渡江攻过来,问题就严重了,他们在开发区建立基地的动向又不是保密的。

企业派。必须找到他们的领导者,借助他们的力量。

陈杰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只有小安真正关心可怜的樊震。陈杰虽然「经验丰富」,但根本不知道腹部受到重击意味着什么,作为一个护士,她没办法就这样轻率地下结论。

最后还是高鸣叫来了医生。拎着药箱匆匆赶来的医生过来时,樊震已经醒来了。开发区没有大型的检测仪器,只能做一些初步的检查,不过医生和小安讨论之下都认为没有大碍。

为了答谢本就已经忙得焦头烂额的医生,小安主动提出可以为他做助手,这个意外之喜让夏杰医生心满意足地离去了。

这么一折腾,夜幕已经悄然降临。其间有一个真正的民警叫走了陈杰登记傍晚发生的事情,并劝诫他小心行事。看来情况确实像陈杰估计的那样,开发区还是处于控制中的,这也让他稍稍安心。

他顺便向民警打听许继光的下落,民警表示没有其他同事来到开发区,这让陈杰的心中一沉。不过民警也安慰他,虽然他们不是一个系统,但可以帮他查查。寒暄了几句后,陈杰离开了一楼的警卫室。

回到办公区后,樊震已经醒来了,只是身体很虚弱,不能吃东西,只能躺着。

小安正在一旁照顾他。陈杰虽然对小安没意思,但突然有点羡慕起来,这种人人自危的时候,还有个美女愿意照顾你,这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吗?

高鸣自从骚动开始后,便一直没有作声,陈杰也懒得理他,不过也能理解,谁会为一个陌生人出头呢?如果挨打的是高鸣,谁又会站出来照顾他呢?

三人聊了一会儿天,陈杰决定暂时不回楼上,樊震现在需要人照顾,谁知道晚上还会发生什么呢?

然而大约 8 点的时候,两个戴着袖标的年轻人开始在办公区走来走去,把三三两两在一起聊天的人分开,把不属于这个楼层的人赶回到楼上。他们走后便熄灯了。

不过陈杰还是逮住机会溜了下来,躺在空出来的彪子的位置上。

樊震很不好意思,这下要两个人照顾他了。他轻声地问陈杰:「好了以后,你教我功夫吧。」

「哈,再说再说了。我要是你,我就不起来,让小安一直照顾我。」

「你!」樊震想发火,但腹部的疼痛让他瞬间没了力气。

另一边的隔间里,小安没有出声,却悄悄地红了脸。

陈杰想了想,决定还是不把许继光失踪的消息告诉小安。一路上,小安虽然没有提起,但她一直舍命保护的孩子,她不可能不惦记。

唉,我可真难啊。陈杰为自己叹了口气,我又不是你们俩的保姆,为你们考虑这么多。

要是老段在……

老段?老段人呢?他几乎要跳起来,都这么晚了,他居然还没回来?

就这样,老段一夜未归。

办公区有人打起了呼噜,几乎让人无法入睡。三人各怀心事,度过了这个糟糕的夜晚。

第八章 开发区 day2

第二天早上 6 点,办公区的众人纷纷开始起床,甚至把原本睡得很沉的樊震吵醒了。

这次高鸣居然很好心地过问樊震的身体。樊震表示没有大碍,起身去看彪子的位置,陈杰已经不在那儿了。

在跟着众人去食堂之前,两个冷面年轻人又如同鬼魅那样滑来,向樊震和小安派工。

樊震被分到了装卸组,小安则是医疗组,看来夏杰医生已经打过了招呼。

樊震刚想问装卸组在哪,那两个人却转身就走。

拿着盒子的高鸣则拍了拍他。「这片全是装卸组,跟我走吧。」

樊震很惊讶他怎么突然这么好心了,但想想也是,这些信息对他没有威胁,何不卖个人情呢?

于是当下谢过高鸣,和人群一起向食堂走去。高鸣让两人拿着昨天的那个古怪盒子,原来是饭盒。

「别丢了,经常有丢饭盒不得不给那些人打工的,不是开玩笑。」

樊震腹部仍在隐隐作痛,即使吃不下东西,至少也要知道食堂在哪。

两人跟着高鸣向前走去,队伍里不时有人打着哈欠,显然是没睡醒。走廊上仍然有混混派的手下,在楼梯两边维持着秩序。

果然,不管在哪里,人都需要规则的束缚。

食堂在办公大楼后面的副楼一楼,穿过一道连廊就到了。小安紧紧地跟着樊震,生怕又有人来找他的麻烦,却被从后面赶上来的人拍了一下肩膀,吓得一激灵。

原来是陈杰。

「你们这么好兴致,都不叫我?」陈杰揶揄道。同时不断在人群中东张西望,搜索着。

余下两人心领神会。樊震问高鸣:「这个园区有几个食堂?」

「就一个啊,你觉得是下馆子,还能挑的吗?」高鸣显然觉得樊震不食人间烟火,都到这里了还挑三拣四。

不过樊震毫不在意,他要的就是这句话,这意味着老段如果不想翘掉早饭,他们在这里遇见他的概率就很高。

食堂里人头攒动,拥挤异常。熟悉的红袖标们也不得不一改往日的冷面,开始大声呵斥在队伍中挤来挤去的捣乱分子。

在这种异常的拥挤中,很多人根本顾不上斯文,粥锅刚刚端上来就一拥而上,甚至有些人在推搡过后,为了一碗粥开始厮打起来。

樊震本来就吃不下东西,见此情景也懒得上前,只是担忧地看着争抢的人群。

高鸣很快也加入了队伍。「快上啊,最后的根本抢不到,只能饿着。」

樊震的脑海中瞬间浮现了昨天来给他送饭的那个有气无力的小兄弟,也不知道是不是给饿的。

他谢绝了高鸣的邀请,转而在人群中寻找老段的身影,只是一回头,小安和陈杰都不见了。

啧,在这种人群中特别容易走丢,还好他们总归都要先回休息的地方,他也不算太着急。

大部分人的面前只是摆着盛着粥的饭盒,外加一点点咸菜,任何其他的花样都没有。樊震注意到众人扒饭的动作堪称迅速,生怕有人来抢似的。

看来要饥一顿饱一顿了。

不过至少还有的吃。

远处的角落里出现了骚动,樊震挤过人群,看到几个红袖标站成一排,在阻拦几个怒气冲冲的年轻人。

「凭什么他们可以吃好的,我们都没有?每天累死累活就给我们这点粥?」

红袖标还是冷冷地回答:「如果你们想提高待遇,也可以加入搜索队。所有人都是公平的。」

樊震这才发现一排红袖标挡住的几张桌子上,赫然摆着鸡蛋和肉包。

相比可怜兮兮的稀粥,真正蛋白质的冲击力太强烈了,樊震甚至都咽了一下口水。

几个年轻人依然不依不饶,「之前出去的人都上哪里去了?出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们要公平!我们要公平!」

说到激动处,几个人挥舞起了拳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向这边张望,甚至有几个人已经站了起来。

几个红袖标脸色瞬间就变了,四下张望了一下有没有引起武装力量的注意,当场将几个年轻人摁倒在地。其他观望的红袖标一拥而上,堵住他们的嘴抬了出去。

这种情形引起了樊震的强烈愤怒,众目睽睽之下居然这样行凶!

但周围的一切让他上头的热血登时凉了下去:刚才还在周围拿着饭盒呆呆地张望的围观人群,居然纷纷沉默地离去了,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于是他也只能静静地离开。

「你来得久了就习惯了,他们在这里的权力很大。」高鸣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以后也要小心点,我先走了……」说完就没了踪影。

真是个神奇的人。樊震感觉有点莫名其妙,按说他们惹了这个看似一手遮天的混混帮,其他人当然避之不及,可他这时又总是和他们走在一起,不知道在打算什么。

不过樊震也没心思挖掘这个新人物,他必须找到老段。

这不仅仅是因为老段和他们有过命的交情,而是他潜意识里知道,老段的失踪一定不简单。

「樊震,樊震!」

小安在对面的桌旁向他招着手,看着她明朗的笑颜,樊震不禁心中一荡。

对面,夏杰医生头也没抬,「男朋友?」

小安秀丽的脸霎时红了,用力摆手道:「没,没有……」

「那就好,最好和他保持距离。」

「啊?」小安听到这突如其来近乎训斥的话语,突然不知所措起来。

夏杰医生应该是好心把她留在身边的,作为园区仅有的几个医生之一,他的地位特殊。能作为他的助手,混混帮的人自然不敢有非分之想。可是……

接下来的话更是一下让她的心情低落了起来。

「另外物资分配都是固定的,希望你不要让我为难。」

她摸了摸刚刚藏在大衣兜里的鸡蛋,尚有余温。

包括领导机关和武装力量,医生的伙食和搜索队一样都是第一级别,也因此能得到鸡蛋和真正的肉类,她原本想留给被划为力工还要养伤的樊震,但现在只能老实地拿出来。

夏杰医生的声音很低,并没有引起四周「保卫」的红袖标的注意,小安突然有些后怕。

而一无所知的樊震已经来到了她的身边。

「原来你在这里啊,我……」话还没说完,他却一下住了口。

那些本来像雕像一样站在几个医生周围的红袖标,看到他便转了过来,正冷冷打量着他,气氛诡异。

小安很担心,正要开口,夏杰医生却抢先站了起来。

一向不苟言笑的夏杰医生此刻却微笑着握住了樊震的手,「樊震,你身体怎么样了?」

樊震立刻心领神会,配合地答应着,「好多了,好多了……」

「回去多休息,这几天不要吃太坚硬的食物,流食为主。」这正是昨天他吩咐小安的医嘱,此刻他又原封不动地交代了樊震。

看着夏杰医生深邃而坚定的眼神,樊震只是道谢,没有和小安打招呼便离开了。

刚走出去没多远,食堂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铃声。

听到铃声的人群纷纷站了起来,在红袖标的维持下向主楼移动。

樊震大概猜到应该是早饭时间结束了,就是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不过看天色应该是比较早了。

遗憾的是,他始终没发现老段的身影,陈杰这会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回去的路上他又看到了高鸣,高鸣看到他没吃早饭很惊讶。

「你连早饭都不吃,一会儿怎么搬东西啊?」他的脸上明显写满了惊讶,「装卸的任务一点都不轻松……」

樊震也很震惊,难道自己昨天受伤了,今天也要上工吗?

高鸣也不再说话了,显然他对樊震未能正确认识到自己的处境感到焦虑。

回到位置后,他们很快便收到了集合通知。经过高鸣的科普,樊震大概知道基地分为五个功能组:保卫组、装卸组、技术组、搜索组以及后勤组。

保卫组是最重要的,全部是市委的武装力量,但人手奇缺;装卸组自然就是他们力工,负责搜索组带回来的物资装卸及搬运,还有一些设施的搭建;技术组都是掌握一些关键技能的工程师和医生;后勤组负责伙食和住宿的分配;而搜索组自然是负责搜寻物资,而且他们还拥有一定的制式武器。

果然像高鸣说的,樊震没有得到休息,而是一起被派去工作。装卸组是最大的组,有很多小队,跟着高鸣,他很快见到了自己的队长:一个眯眯眼,文质彬彬的中年人。在他身边有四五个年龄各异的队员。

「你是樊震吧?」队长很热情地向樊震伸出手。

「队长好,是的。」樊震尽量想让自己显得礼貌一点,最关键的是,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哪一派的。

「我是齐志伟,以后你就是我们五队的人了。」

他拉过旁边的几个人,分别介绍。

「这是魏强、东子、高鸣……」

樊震热情地迎上前去,和每个人握手。

出乎他的意料,这几个人都没有对他显示出敌意,尤其是接下来,这个队长突然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把他拉到一边。

「一会儿你就好好休息,今天你只有一个任务,就是学习。」

接下来,他们就转场到了副楼后面的一个大场地,场地上堆放了大量杂物,有各式各样的木板、砖墙,甚至还有钢筋铁管这样的大件。

「同志们,开工了!」随着齐队长的号令,高鸣和其余 5 人都跑向那堆建筑材料,开始向旁边停着的一辆车上装运。

樊震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个队从队长到队员的态度都诡异得很,说不清他们下一秒就会怎样。

他的大脑同时也在疯狂计算着。如果这个队长是混混派的,一定不会让他这么轻松地原地休息,但他又实在想不出让他这么休息有什么好处,难道是故意让他完不成任务,后面还有

狠招在等着他?

想到这,他有点坐不住,赶忙抓住队长问东问西,看看有没有自己可以做的。

然而站在车上向下扔材料的齐志伟只是笑着向他示意,「你受伤了,歇着吧!小心砸到!」

樊震无法说服他,也插不上手,只好退回来,找了个地方坐了。

无事可做,但脑子可不能闲着。借此机会,他好好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他们所在的园区位于开发区中心,属于华阳集团。华阳集团的产业园是开发区不多的几个电子制造园区,不仅拥有巨大的面积,最重要的是,它有很多员工宿舍,可以一定程度上解决幸存者的住宿问题。华阳的优势还不仅仅于此,作为制造业厂区,坚固的大门和高耸的围墙是标配,这同样也意味着良好的防御。

把基地设在华阳集团,可以说是比较理想的选择,吸取了体育馆的教训,入口处也设置了严格的检查,不过运送物资的车辆似乎不是从正门进入的,此刻它正被巴士封住。

华阳集团的办公楼分为主楼和副楼。主楼坐北朝南正对着大门,背后就是食堂的两层小楼;副楼位于主楼东侧,背后是一片停车场,现在被改造成了堆场,樊震和五队就在这里工作。

从食堂出去便可以看到四个厂房,他们的任务之一便是把建筑材料搬到最近的厂房中。堆场上有很多砖块、袋装水泥,零散地堆成一堆放在一边,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运来的。

厂房门口没有设置警力,只有几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企业职工在看守,应该也不是什么重点区域。物资堆场上有堆成小山的建筑材料,由附近的几个小队接连不断地运往厂房,但他们最关心的食品和衣物反而没有发现踪迹。再联想到陈杰之前提到的那个堆私人物品的屋子,看来混混帮这是把握了基地的命脉啊。

想到陈杰,樊震又是一阵郁闷。匆匆忙忙间,他连陈杰分到什么队都没来得及问,这家伙在食堂一眨眼的工夫就跑得不见踪影,只能晚上见到他的时候再分享一下白天的经历了。

还有被限制行动的小安、人间蒸发的老段……看着无所事事的自己,想到这基地种种不合理安排和诡异的人际关系,樊震感到愈加烦躁。

就在他迷茫的当口,一阵急促的喇叭声把他从神游的状态下猛然拉回到现实。

「闪开闪开,这里有伤员!」正在搬材料的众人连忙扔下材料,闪到一边,好奇地向猛冲来的卡车上张望着。卡车一个急刹,拖斗里的几个人便立即跳下来。樊震也站了起来,试图弄清发生了什么。

这一看不要紧,他的心脏差点停跳了。

是老段。他正和另外三个人架着伤员,拖着一副担架向主楼猛冲。樊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狠狠揉了揉,又用力地看向主楼的方向。

这个背影樊震无比熟悉。不会错,就是老段,如假包换。

他很想叫住老段,问问这到底怎么回事,但是情况紧急,他没法上前确认,只能呆呆地看着一行人跑远。

「搜索队。看来他们遇到麻烦了。之前还从来没见过这种架势,他们一直嚣张得很。」高鸣从后面拍了一下樊震的肩。樊震还沉浸在震惊的情绪中,对他的突然出现置若罔闻。

高鸣觉察到他的不对劲,「怎么了?是你的熟人?」

樊震这才回过神来,支支吾吾道:「没有,没有……」

「希望不是。我去工作了,对了,小心,那帮人会检查。」高鸣半信半疑地离开,装卸队在短暂的休息后又重新开始了搬运。樊震躲过了两个红袖标的例行检查后,开始琢磨高鸣的话。

听他的口气,搜索队的大部分成员都是混混帮的,在此之前他们的行动似乎一直都很顺利。结合老段的出现和陈杰之前提到的搜索队改组,也许这又是一次内讧?

如果不是,那他们是遇到了大股丧尸的袭击?似乎也不像。以这个基地的检查程度,是不会放一个被丧尸袭击的人进入的,现在是白天,被感染者大概也撑不到返回基地就会变异。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们在抵抗丧尸的时候走火了,甚至被自己的武器误伤。

当然这个误伤,更可能是故意的。

这样的话,老段就有危险。

但他又是一个让人琢磨不透的人。老段自述自己只是一个修电动车的小老板,可是在别墅区的时候,面对持枪的众匪,他又能游刃有余地带着他们安然离开。来到开发区仅仅一天,他就混进了这个敌对帮派的搜索队里,看起来还颇受信任。

但不管怎么样,老段带着他们离开市区,平安到达这里。中间有过几次遭受生命威胁的时候,他都没有抛下他们,而凭借他的能力,完全可以一个人全身而退。

樊震不会抛下他们 416 小队中的任何一人,就算对方已经不再围绕着他。

半个小时后,又有几辆卡车回到了基地,几个拿着枪的搜索队成员从车上跳下,显得垂头丧气,也没有和遇到的装卸队打招呼,而是直接向大楼走去。而装卸队对于搜索队的返回表现出了极大的疑惑和不解,似乎他们回来是完全不应该的。

这次樊震没有在原地发呆,而是径直走向齐志伟。

从队长和厂房门口守卫的对话来看,樊震已经知道他应该是企业派的人,这样就能理解为什么他会给自己特殊待遇,而其他队友对自己也算比较友好。要在园区取得一个较为安全的位置,首先需要和他们搞好关系。

「队长,这是怎么了?」

「不对劲啊,现在才 10 点,搜索队就回来了,伤了一个人也不至于全员撤退吧?」

其他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在场边一直晃悠的红袖标现在也不见了踪影,大家都在三五成群地讨论着。

「不会是对面打过来了吧?」脸上有一道深深伤痕的魏强忧心忡忡地说道,樊震很怀疑他的伤就是他口中对岸的江东帮留下的。

「不会,如果有这样的事,他们不可能不拉警报。」高鸣指了指对面副楼上的岗哨。

「听说昨天健老板和那帮人吵起来了,上面要求我们出一部分人去搜索队。」东子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我觉得是他们又半路下手了。」

「他 x 的混球!」魏强涨红了脸,「没人管管吗?」说着就摆出一副要和人拼命的架势。

「别吵了!」齐队长终于发话了,「你们这些小子,一个个心机怎么那么重呢?是他们的人。」

当下大家就都不吭声了。不过心中的忧虑一点都没有减轻。

很快他们就收到了下一个指令。

园区里的高音大喇叭开始立体声环绕广播:「请所有非战斗人员到主楼前空地集合,请所有非战斗人员……」

所有人立刻放下手中的工具向主楼跑去,厂房和办公楼都不断有人涌出。随着聚集在空地的人员越聚越多,樊震终于得以估算基地的大概人数:七八百人。

这么多人乱糟糟地挤在主楼门前,互相看着对方,但能看到的只有彼此的迷茫。

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尖啸,将众人都吓了一跳,原来是调音时的电路尖啸。接着广播开始了,内容却只有一句。

「启动二级预案,各装卸小队在技术组支持下,立即前往指定地点展开作业。」

大部分人对于所谓的二级预案都没有任何概念,但还是紧跟着自己的小队队长散开,很快人群就涌到了大门处,大门处的巴士已经发动,露出了一个宽阔的入口。

一部分小队登上了巴士,但樊震所在的五队显然没有这种待遇,他们是跑着出去的。

樊震本来就有伤在身,此刻跑得异常艰难。齐队长看他已经摇摇晃晃的,一边赶来搀扶,一边喘着说道:「运气好,我们不是一线。」

话音未落,远方立刻传来了爆炸声。

「他们在冲击第一道防线!」齐队长大声喊道。此刻五队已经沿着来时的大街反方向跑出了三四百米,离开了华阳集团的范围。邻近的几个园区内也有很多队伍或跑或乘车,从大门口向远方疾驰。

「高鸣,我们先去,你带着樊震稍后来!」樊震此刻已经脸色发白,心脏剧烈跳动着。齐队长怕他撑不住,带着队伍先走了,高鸣扶着樊震在路旁休息。

「你没事吧?」高鸣似乎是担心樊震下一秒就会一头栽到地上。

「伤还没好。」樊震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不过歇会儿就行了。」

「你别这么拼啊,你要是出什么事我不好交代的。」高鸣似乎很为难,「你们那个老大不得扒了我的皮……」

「什么?」樊震一个激灵,似乎身上的伤痛也一下消失了。

「你真不知道?不过也没办法,你那会儿正昏迷呢。」

原来深夜樊震睡着的时候,老段曾经来过他们的隔间,单独把高鸣叫了出去,让他照看小安和樊震。

高鸣没有说他用了什么手段,但应该不是暴力,看他的样子好像很佩服老段。

一阵暖流霎时流过樊震的心间,「他没说为什么不来见我们吗?」

「他有他的理由吧。哦对了,他还说让你们静观其变。」

这个老段就爱玩神秘。不过樊震放心了,老段没忘了他们,而是因为某种原因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战斗着。

他也必须做点什么。

「快走吧,具体的以后再说。」一波一波的队伍还在向四面八方离去,他们也有自己的任务。

当高鸣和樊震气喘吁吁地赶到集合地点时,齐队长已经和另外几个小队以及两名民警拿着武器驻守在临时工事旁了。

这里是开发区的最外围,建筑队已经在几个园区中间的路面上修起了一道道矮墙,用来构成一道环绕整个开发区的「城墙」,只留两条情况最好的道路作为进出口。

由于工期紧张,矮墙还没有来得及进行水泥浇筑加固,有些地方甚至还只是沙袋草草堆起来的垛口,而这道防御却对他们至关重要。一旦这第二道防线被突破,他们便只能退回以华阳集团为基点的第三道防线,这也意味着大量物资和生存空间的丧失。

由于丧尸的集群性,一旦防御圈有一点被突破,剩余丧尸就会立刻从突破口涌入,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每一段围墙边都驻守了好几个小队,他们装卸队应该就是临时被调来维护城墙和击退丧尸群的。

但樊震很快意识到目前的防线存在巨大隐患。

首先是设施的防御效果不够。如果在樊震的老家,村周围应该已经挖了壕沟,放置了一些木制拒马。壕沟有 3 米深,内深外窄,就算短时间无法清理掉全部丧尸,绝大部分发起冲击的丧尸也会掉入沟中动弹不得,最后再浇上汽油一并清理就是,但现在开发区的道路都是硬化后的水泥路面,根本没有开挖壕沟,如果大批尸潮涌入,瞬间就能淹没这道低矮的围墙。

其次是人员和武器不足。因为每一点都要防御,防御力量分散在各处,大大削弱了其力量。更糟糕的是,除了民警有极为有限的制式武器,他们这些临时保卫人员拿的都是钢管木棍一类杀伤力严重存疑的武器,有些人甚至是赤手空拳。

樊震对尸潮再熟悉不过了。他见识过灾难初期,只有部队的重火力才能有效封住丧尸群的冲击。现在开发区的防御,说好听点是聊胜于无,真相就是不堪一击。

想到这樊震冷汗都下来了,马上把自己的想法报告给了齐队长,没想到听到这个齐队直接炸了锅。

「方案很多人都想到了!开会的时候就有人提加强防御的问题,结果张宏杰那帮孙子说挖沟会破坏路面,到时候省里恢复秩序了,一看破坏成这样,怕担不起责任,结果就一直拖到现在了!我看他就是怕趁乱逃跑的时候不方便,把这帮人弄进来就是祸害!」

他越说越激动,结果周围的人也跟着激动起来了,樊震连忙提醒齐队,眼下还是专注防御比较好,回过神来的齐队才勉强压住了愤愤不平的装卸队。

远方的爆炸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开发区郊外的密林中传来的密集枪声。随着枪声越来越近,两辆载满武装人员的卡车从密林中冲出,紧接着便是大量的丧尸。

黑压压的尸群从林中逐渐显现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丧尸的速度比以前更快了。如果说以前丧尸还在踉踉跄跄地追赶,现在则完全是在百米冲刺。几十个丧尸玩命地追逐着卡车,居然没有被落下太多,车上的保卫队不停地将火力倾泻出去,成片的丧尸纷纷倒下,但同伴很快踏着它们的尸体前进,卡车始终无法完全摆脱它们。

除去冲在最前面的追车的前锋,后面还有大约两三百速度相对较慢的丧尸前前后后从林中涌出,直奔开发区。它们露面的瞬间,楼顶上的狙击枪也响了。

枪响的同时,又有若干丧尸被爆头。当车队冲到开发区唯一的入口处时,追击的丧尸已经不剩几个了。

樊震松了一口气,按照他的计算,接下来只要不断射击,这个小尸群还没冲到围墙旁边就要全灭。

然而随着车队进城,他的打算也落空了。

齐队大吼一声,「五队兄弟,拿起武器!」然后从兜里掏出了口罩。

樊震大惊,这是要肉搏?

旁边的队员们纷纷拿起了自己粗制滥造的武器,虽然最豪华的装备也不过是一把消防斧,只留下两手空空的樊震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齐队看到他还在原地打转,大吼着,「去墙下面,还有几根钢管!」

他的话音未落,一个丧尸就爬上了墙头,旁边一个队员见状立刻赶上将其爆头,乌黑的脓血瞬间飞散出来,还好有口罩。

很快,越来越多的丧尸冲到了围墙边,在墙下叠成了一个人堆。好在尸群并没有全部挤在一个防区,他们这边队员和丧尸的比例大概维持在 1:1,压力不算大。

更多的丧尸试图翻越围墙,但都被手持各式武器的队员们接二连三地爆头,前面一队筋疲力尽了,就由后面的队员们补上。

一切都很顺利。虽然丧尸跑得很快,但翻墙还是有难度的,在他们的交替攻击下,硬是没让丧尸成功翻到他们一边。

很快就轮到樊震所在的五队了,他们正要上前替下前面的七队,轰的一声,附近的一个垛口塌了,丧尸滚落在形成的缺口处。

「快快快,别让它们进来!」齐队大吼着冲向坍塌的位置,但已经来不及了,成群的丧尸已经压着同伴的身体涌出了缺口,嘶吼着向还没来得及退出城墙防线的七队扑去。打头的丧尸已经距离七队最近的队员不到两米了,那个队员惊恐地看着丧尸狰狞的面孔向着自己直扑过来,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更多的丧尸从城墙处翻了进来,这个画面仿佛在樊震眼中定格了。

从破口和墙头不断涌现的丧尸、来不及撤退的一线队员、转身正要逃跑的候补队员、跑向缺口的其他五队成员,这感觉似曾相识,却又无比陌生。

樊震意识到,他必须撤退了,这里很快就会沦陷。

头顶上传来了狙击枪的响声,冲在最前面的丧尸纷纷翻倒在地,但丧尸的嘶吼声和枪声吸引了更多周边防线的丧尸,如果从楼顶的狙击位看过去,丧尸们已经像沙漏上半部的流沙般涌向了那个小小的破口。几挺狙击枪根本来不及封住它们的行动。

即使是一两百个丧尸也不是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人能对付的,现在离开至少还能避免加入它们。

这样想着,樊震拉住还要冲上去的高鸣就往回跑,高鸣还在挣扎着,「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但很快他就放弃了挣扎。七队距离最近的两个队员已经被丧尸扑倒,片刻后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直奔其他队员。

「跑啊!」樊震高声叫道,一边拽住身边他能摸到的所有人。

没办法了,能跑一个是一个吧。丧尸再也不是那些滑稽地追在他们身后的跛行怪物,它们的冲刺速度远远超过了人群逃离的速度,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樊震已经能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那熟悉的腐臭味又回到了他的记忆中。

终究还是逃不掉吗?

砰的一声巨响,冲在最前面的丧尸被爆头,子弹强大的冲击力穿透它的头颅,甚至斩断了其身后丧尸的一条胳膊。

一辆卡车在逃离的人群前一个急刹,上面端着枪的保卫队员纷纷从车上跳下,或站或蹲,持续射击着。

枪声接二连三地响起,丧尸群不断被火力所压制,这给了逃离人群以喘息之机。

本来聚集在这条防线的丧尸数量就不算太多,在真正热兵器的快速攻击下,丧尸群迅速被消灭,缺口也被它们的尸体封上。樊震头也不回地一直越过了卡车,跑上了路面,才得以转过身来查看情况。

他很快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老段和几个保卫队员稳稳地端着枪,向着最后的丧尸扫射着。樊震舒了一口气,刚刚他差点以为就要交代在这了。

抬起头来,却看到其中一个保卫队员居然把枪口指向了他们这些刚刚幸存下来的人。

「快,去那边排好。」

樊震怒不可遏,质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城墙失守了就排队枪毙吗?

「别紧张,观察而已。」

夏杰医生带着另外几个医生和助手从另一辆车上下来,看到小安也在其中,樊震的面色稍微缓了缓。

「我说兄弟,用不着这么紧张。」夏杰医生用和缓的语气对着那个拿枪指着樊震他们的保卫队员说道,「真要变不用这么久,我们也只是以防万一罢了。」

那个队员瞥了医生一眼,想说点什么,但还是没说出口,随即放下了枪。

缺口处的枪声逐渐变得稀疏,应该是成功控制住了。

随后又有几辆警车赶来增援,很快枪声便停止了。一个队长模样的男人对着步话机讲道:清理完毕。

接着,他走向角落里没精打采的幸存者们,用洪钟般响亮的声音说道:「我是保卫组的队长李文光,大家受惊了!没有人受伤吧?」

一阵沉默。他们好几个小队齐整地赶来支援,如今有两个队员却永远不能回家了。

樊震知道,如果没有坚持让他们守这段完全不安全的围墙,这些人完全不用就这样白白丢了性命。但如果不守,说不定这会儿丧尸已经在开发区四处游荡了,后果会更可怕。

他不是接受不了有人离去,只是如果保卫队能再早来一会儿……

李文光尴尬地咳了一声,自顾自地摆了摆手,让剩余的人都上车回基地休息。樊震跟着小队的其他幸存者登上了卡车,向基地驶去。

樊震和其他人离开后,候补的小队和卫生队赶上来清理尸体和修补缺口。李文光走到仍在巡视围墙漏洞的老段身边。

「唉,这下又失去了两个兄弟。早说过这样不行,让我回去怎么交代?」

「希望老家伙们能意识到吧。亡羊补牢,为时不晚。」老段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得出来,几个小队都很受打击,这样下去对整个基地的影响很差。」

「我回去就报告,马上加固外围防御!感染者的强度一直在上升,今天搜索队也伤了两个人,若是大批尸群进攻,后果不堪设想!」

「基地外的警戒也要加强。感染者已经冲到这里了才发现,动员也需要时间。」老段忧虑地说,「需要改善的地方太多了……」

李文光看着来来往往向垛口外运送尸体的队伍,「现在西山那边也没消息,我们这边弹药很成问题。要不派几个人出去看看什么情况?」

「不行,你看看你一共还有几个人?出去几个,那帮人马上就要翻天。」老段想了想,最后终于下了决定,「我来找几个信得过的人,你给我一些装备。」

听到这里,李文光紧皱的眉头才稍稍舒展开来。

「真帮了我大忙了!听到你在基地的消息,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谣言,没想到你这神仙居然真来了,还给我送了一份大礼!等局面稳定一点,咱俩好好唠唠!」

「你可太抬举我了,但是说好了,你得拿出点真家伙,出点血!」老段笑着拍了拍这个昔日的战友,但其实心中的阴影一直没有散去。

丧尸并不是最大的威胁,江东帮才是。

他太了解这群人了,在江东帮做卧底的几年里,他经历了太多。和一般的犯罪团伙不同,这群人在头目落网后很多年里甚至还在地下活动,隐藏行迹,伺机待变。

如果不彻底端掉他们,他们会用更恐怖的手段报复。关键是,基地在明,对方在暗。

老段也不知道基地里有多少江东帮的人混进来了,他必须尽可能地保证消息不走漏出去。这次的城墙垮塌,无疑给了他们一个强力的信号。

他们派出去打听西山消息的队员一个都没有回来,基地里一定有内鬼,利用张宏杰和企业系统的不和,最后传着传着就变成搜索队暗中把企业派的人做掉了,他们还不能公然宣布这些人去做什么了,只能任由谣传越来越大。

他卧底的那几年,张宏杰是给他传递消息的线人。这家伙虽然不会和江东帮沆瀣一气,但他身上浓浓的江湖气息和基地所需要的气质太不搭了,为了一点物资就和企业员工争抢不休,甚至还需要俞厅调停。

俞厅也不好做,上面的老几位怕担责任不愿加强防御,基地的几伙人又只会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现在基地外的丧尸威胁也在上升,还要时刻提防江东帮偷袭,他怕是已经焦头烂额了。

俞厅不能直接寻求他的帮助。老段在江东帮垮台的几年里,为了掩护身份,也一起被关进了监狱,他的真实身份只有局里的几个高层知道。正是因为这一点,虽然免不了经常受到盘查,但散布在城里的江东帮下级团伙还是将他视为「大哥」,这也是他能带着樊震几人从别墅区全身而退的原因。

得用自己的身份做点事情。李文光上车走了,老段看着忙碌的人群思索着。

樊震回到基地后,五队和其他几队被要求留在室内休息。一个警员进来询问了他们的心理状况,临走时嘱咐他们现在是非常时期,注意影响。

「影响影响,等丧尸把开发区全部冲垮就不用注意影响了。到时候大家都知道了。」高鸣还在小声嘀咕着。

「少说话,指不定给你派去搜索队呢。」一边的魏强示意他噤声。

接着两个队长被人叫了出去,其他人七嘴八舌地开始讨论起来。

「这局面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啊?」七队一个队员抱怨道,「我受不了了,我想回家……」

「回家?全世界怕是都丧尸横行了!能保住小命就算不错……」

「不是说电影、电视剧里面都是假的吗?部队火力全开打几个人还不容易吗?丧尸再厉害不也是感染者?」

反正他们现在也没有任务,樊震终于有时间思考他一直来不及考虑的丧尸问题。

首先是丧尸症的病原体是什么?这关系到他们这些幸存者的生存。

樊震虽然不是医学生,但他很清楚如果没有空气传播,只靠血液传播是很难在全世界暴发的。虽然丧尸症的传播速度和感染者的传播主动性都是其他病原体不能比拟的,但只要各级政府简单隔离,很快就能使丧尸彻底失去传播途径。

空气传播可以说是一定的,但为什么他们至今还能安然无恙?樊震自己就有多次近距离接触丧尸的经历,甚至还沾上了丧尸的血迹,但他依然没有发病,甚至在已经确定的催化物阳光的照射下仍然保持健康。

对于这种让人完全摸不清行动模式的病原体,樊震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伊瑟拉病毒(赛博斯基注:此病毒名称为虚构,但其传播方式和致病机理有原型,感兴趣的朋友可以自行查找),他曾经在杂志上看到过这种诡异微生物的故事。

伊瑟拉病毒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可怕的病毒之一,死亡率一直在 80% 以上,最高时甚至达到了 100%。病人一旦感染这种病毒,没有疫苗,也没有任何针对性的治疗方案,实际上几乎直接判了死刑。

但伊瑟拉病毒最可怕的地方甚至不在于它的死亡率。尽管医学家们绞尽脑汁地探索,但伊瑟拉病毒的真实身份至今仍是不解之谜。没有人知道伊瑟拉病毒在每次大暴发后潜伏在何处,也没有人知道每一次伊瑟拉疫情大规模暴发时,第一个受害者是从哪里感染到这种病毒的。

它就像一个影子杀手,从黑暗中出击,一击必杀之后又重新隐入黑暗,觊觎着人类,如影随形。

也许丧尸症就是变异了的伊瑟拉病毒,甚至是——生化武器。

大规模杀伤性生化武器能迅速消灭敌方的有生力量,然后在特定的时间里消亡,为的就是保存需要的人口,不然留一个没有活人的废墟有什么意义呢?重建是需要时间的。

那么他们还活着就可以理解了,因为此时的病原体已经没有任何传染能力了。

世界范围内的传播也许只是源于一次秘密实验的泄漏,但病原体的起源在现在几乎已经没有意义了。

秩序崩塌已经是事实,病原体也失去了生命力,现在他们所要做的就是活下去,战胜丧尸,夺回城市。

那么接下来就是丧尸的能量来源问题,这关系到现在的局面会持续多久。

丧尸看起来还在逐渐进化,从一开始的步履蹒跚发展到能够维持一定时间的冲刺。它们啃食幸存者的场面虽然很恐怖,但其实并没有将受害者吃干抹净,而更像是单纯为了传播病毒。这样一来,输出能量越来越多却得不到补充,即使它们在黑暗中能够休眠,最后一定会因为能量耗尽而彻底停止行动,那么幸存者们只要撑过一个冬天,丧尸们大概就自我灭亡了。然而从它们的状态看,生龙活虎得很,完全没有行将就木的感觉。

真就是光合作用吗?这也太夸张了,说不定整个人类的历史都将因此改写,更何况丧尸也并没有绿化啊?难道是化能合成吃土?热核生物?

越想越扯了。但这也不是樊震该关心的,他的首要目的是活下来。

众人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似乎这样就能忘了不堪的现状。

「樊震,你过来一下。」

齐队突然开门,打断了众人的讨论。

看着齐队那张严肃的脸,樊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樊震,你要去搜索队了。」

第九章 最后一战

「齐队,哪里搞错了吧?我不是五队的人吗?」樊震努力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但这只使得他的表情更加扭曲了。

「兄弟,实话告诉你。我们哥几个本来是很欣赏你的,但这是上面的命令,我也没办法……」

很快,顾不上和队友告别,就来了两个红袖标把他带到了另一个房间。

樊震可怜兮兮地推开门,结果吃了一惊。

「陈杰?你在这干吗呢?」

不想陈杰也吓了一跳,「你不是和小安在一起吗?」

「我去装卸队了啊,你这又是什么情况?」

「我没和你说我在搜索队吗?对了,我还找到老段了,就是他让我来的。」

这下樊震终于能确定了,老段果然在计划什么,不过有必要这么神神秘秘吗?

过了 5 分钟,老段本尊终于出现了。他看起来非常疲惫,也没和两人废话,直接下达了指示:打听西山基地的情况。

西山基地是他们最早的目标,不过随着情况的不断变化,暂时被众人遗忘了。如今再度被提起,陈杰本来还想开个玩笑,但看了看樊震和老段的表情,不作声了。

「现在基地情况很复杂,目前没法派出正规力量进行搜索,但为了下一步的计划和基地安全,我们需要西山基地的协助,尤其是弹药补给。西山失联很久了,希望你们可以去摸一下那边的情况,这对我们很重要。」

老段的语气像个领导,他身上一定还有更多秘密,尤其是他用了「我们」这个词。其实樊震早就有所怀疑,不过他现在关心的不是这个,他的选择要看老段的下一个行动。

老段说完之后,长出了一口气,接着换上了轻松一些的语调。

「我知道你们还有很多疑惑,不过一切都结束后,我会告诉你们全部。相信你们一定能做到。现在我只能依靠你们。以它的名义。」

他接着拿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一个数字:416。

在这个瞬间,樊震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短暂的交代过后,樊震和陈杰拿到了一个背包,里面都是老段自己的个人用品,也是他们必需的生存用具。

「第一要务是保护自己,遇到不可控的情况就赶紧回来。」

两人离开房间后,发现天已经黑了,走廊上到处都是来去匆匆的人,看来已经到了晚饭时分。

樊震此刻想吃点东西,但这是最好的离开时机。

他们在人群中穿行着,很快便来到了食堂,食堂还是一片吵闹模样,没有人在意他们。

樊震和陈杰趁红袖标不注意,翻进了后厨,厨房里忙得不可开交,谁也不会想到此刻有两个人在地板上匍匐前进。

食堂后门已经被推开了,两人见状直奔厂房前的堆场。

如他们所料,堆场现在完全无人值守,他们很方便地从一堆建筑材料中溜了过去。

由于发电不足,并没有什么巨大的探照灯在园区扫射搜索。两人冲到园区另一侧的搜索队专用通道时,只有两个民警在值守,但他们显然不是红袖标那样狐假虎威的作秀,而是很认真地排查每一辆进出车辆。

糟了,出不去。陈杰瞄了一眼围墙,3 米多高还有电网,根本不是两个人能翻出去的程度。但除了检查站,又没有别的出口。

没办法了,只有等。

所有车辆都进入完毕后,一个民警终于离开了,但另外一个一直守在门前。正当两人焦头烂额时,一道手电光突然射向他们藏身的屋后。没办法,两人只能乖乖出来。

「别藏了,两个人在那探头探脑,滑稽得很。」樊震二人一直遮遮掩掩,幸亏李文光早有准备,好歹对上了号。不过心里总还是有些纳罕老段挑选的人到底行不行。

不过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祝两人好运后,他把自己的那份干粮也给了他们。

在夜色的掩护下,樊震和陈杰溜出了大门,等待他们的是熟悉的丧尸世界。

开发区的黑夜很寂静,在经历过白天的丧尸冲击后,附近游离的丧尸变得十分稀少。即使这样两人也不能放松警惕,因为黑夜已不再安全。为了避免被外面潜伏的江东帮探子发现踪迹,老段给他们的手电也没有用上,而是摸黑行动。

开发区附近有大片农田,这也是基地未来的一处重要食物来源,不过此时还没有开始耕种。樊震和陈杰一前一后在田塍上跃过,这里地势开阔,没有草木的遮挡,他们不用担心会有丧尸的突然袭击,同时也很方便隐藏,如果有紧急情况,他们可以直接卧倒在田里,对方同样很难发现。

跨过一片片农田,他们找到了田边庄稼人看地用的一处破屋,在这里稍作停歇。

从地图上看,他们距离西山基地还有 30 公里。

陈杰提议在此休息几个小时再出发,但樊震认为时间不等人,老段这样拜托他们,说明确实是比较棘手。虽然两人现在都比较疲劳了,但还没有到非休息不可的程度。

「你不懂,该休息时要休息,不然紧急情况下根本没有体力反应。」陈杰对樊震的冒进很不屑。

「现在基地很危险!你也没见过基地那防御吧?如果丧尸再来一次冲击,子弹再跟不上,可能直接就冲进来了!现在还是晚上……」

「当然要以我们的安全第一!如果我们都出了问题,基地怎么办?」陈杰气不打一处来,「你觉得我是在偷懒吗?」

「你觉得我不累吗?我现在还没吃……唔——」樊震的话到嘴边,被陈杰用一块饼干堵住了。

「赶紧吧,看你这样,我一会儿还要照顾你。」陈杰知道樊震没有私心,但是只靠蛮劲是不行的,「休息一个小时我们就出发。不要忘了我们回来还有 30 公里呢,除非你准备像历史上第一个马拉松选手那样死在那里。」说完陈杰居然自顾自地躺到破破烂烂的藤椅上,打起了瞌睡。

樊震嘴里嚼着饼干,又喝了一口水。

他知道陈杰说的是对的,也许他只是压力太大了。

从前工作的时候,经理也喜欢把一些简单的工作形容得特别重要,让大家加班加点地干,樊震对这样的安排向来很不屑。但这次不一样,他身上肩负着真正的责任。

白天两名队员牺牲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们绝望的挣扎还萦绕在樊震的脑中。基地还有好几千人,他们同样处于生命威胁中。而他们的希望,就寄托在他和陈杰的探寻结果中。

也许老段还派出了别的队伍……他试图让自己好受一点,但他的理智却一直在提醒他:

如果只有他们两个人呢?

这想法让他几乎要发狂。赶路的时候来不及思考,而一旦停下来休息,这恐怖的压力很快如潮水般袭来。

他确实想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但他忽略了一件事:做一个英雄不仅可以享受光环,还要承担巨大的责任。

这责任往往是普通人不能承受的,所以英雄才能成为英雄。

什么是英雄?

英雄在他的印象里一直是那种或力大无穷,或运筹帷幄的超人,他从来没想过成为超人,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但他同时还想起很多人。

他想起为他而死的异姓大哥和那个承诺,他想起为救那个自私女人而死的保安老陈。

他想起以一己之力保护孩子的小安,和她浅浅的微笑。

他们都是自己,或其他人的英雄。

他们是超人吗?好像也不是。

他们只是比普通人多了一点点勇敢。

但不是普通的勇敢。

……

在回忆和想象中,樊震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直到被陈杰喊醒。

「嚷着赶路,结果睡得比谁都快!该走了!」陈杰半生气半调侃地催他上路了。

黑夜中赶路颇为不便,乡间鲜见机动车,他们也不敢使用,只能沿着公路两旁的树林前进。一路上还要时刻提防丧尸和可能的江东帮暗哨,前进颇为缓慢。两个小时后,他们也仅仅前进了 10 公里。

「按这个速度,怕是要天亮才能到基地了。只能寄希望于基地还能维持功能。」

「别想了。」樊震直接给陈杰泼了一盆冷水,「基地大概早就沦陷了。」

「为什么?」

「你白痴啊?西山基地都是什么人?他们要是没问题,早就和开发区取得联系了,区区 30 公里,又是在郊区,侦察部队一会儿就到了。」

「这……」陈杰不禁哑然,他早该想到的。论生存能力,樊震可能十分欠缺,但论分析情况的能力,他不如樊震。

「老段派我们来,估计是想看看基地的丧尸情况,有没有派人马过来取走装备的可能性和必要性。不然这个相机是做什么用的,难道是给我们沿途观光用?」

「别贫了……」被樊震鄙视的感觉的确不好受,他正欲反驳,突然一道电筒光闪过。

「趴下,趴下!」陈杰一个激灵,一脚把樊震踹倒,瞬间头顶上就传来子弹尖利的破空声。

这是直接要命啊。两人狼狈地在林间逃窜,对方的弹药可能也不充分,打了两梭之后就不开枪了。

「分开跑!」陈杰大叫道,「到黄庄集合!」说完就消失在密林中。

追兵的电筒光始终在樊震的身后来回扫射,樊震左冲右突,但始终摆脱不了光束的锁定。他用余光看到,另外几条光束射向了另一个方向,大概是去追陈杰了。

很快他就听到了身后的犬吠。樊震大惊,这帮人还有狗?他用尽全力向前冲刺,但心里也清楚他是跑不过狗的。

两分钟后,樊震被从身后扑倒。不过奇怪的是,这狗并没有一口咬断他的脖子或者咬断他的腿,只是威胁地盯着他,似乎是让他不要乱动。

很快追兵也赶上了,几道强光直射樊震,照得他睁不开眼睛。

樊震刚要求饶,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怎么是你?你叫樊什么来着?」

黄庄附近的驻地,许继光听完樊震的讲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和你想的一样,西山已经沦陷了。现在那里聚集了好几万丧尸。」

樊震的心瞬间凉了半截,这是他最不愿听到的消息。

「好消息呢,是我们正要去开发区和市委会合。」许继光冷静地说,「一部分群众,包括那孩子,已经跟随大部队撤离了,这点你放心。」

这时他转过头问刚进来的丁少阳,「人找到了吗?」

丁少阳已经没了那种大少爷派头,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不太正规的军礼。

「报告,人还没找到,还在尽力寻找。」

「你这个兄弟跑得很快啊。」许继光半是赞叹半是调侃地表达了他对陈杰失踪的看法,「我们派出去三个小组都没找到他,你也别发愁了,他大概也不会有事,在哪里躲起来了。」

出于安全考虑,许继光没有透露更多的细节,不过樊震大概知道会有一队真正的士兵加入开发区的防御中。

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更专业的人去做吧。

樊震将老段给的对讲机交给了许继光,在一处高地,部队指挥官和基地取得了联系,加紧向开发区进发。

樊震知道自己的任务结束了,想起路上短暂的情绪激荡,他不禁自嘲地笑笑。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种艰巨的任务想来也不是他能够独力承担的。

趁着夜色,大部队很快开拔了,看到轰鸣着的步兵战车,樊震心中稍安。

现在他的任务变成了找到陈杰。

几公里外的一个沿江小村落。

陈杰翻进院墙的时候,几个身材瘦削但肌肉精练的汉子瞬间便发现了他。

你追我赶了一夜,陈杰的精力已经消耗殆尽。每当他以为摆脱了追击的时候,追兵总会从不知什么地方冒出来,害得他索性一路向北,结果居然莫名其妙地跑到了江边。

食物都在樊震身上,饥肠辘辘的陈杰想摸进院落找点吃的,结果瞬间被按住了。

靠着多年社会生活磨炼出的油滑,陈杰很快让对方放下了戒心。当得知对方属于江岸自救队的时候,他也没有隐瞒自己的身份。

「你是开发区来的?胆子挺大啊。」几个船工都对他只身离开开发区闯荡的行为感到钦佩,「听说这附近还有江东帮的人在游荡,你要小心啊。」

陈杰便趁机向对方打听西山基地的事,这一问不要紧,差点吓了个半死。

「什么?已经沦陷了?」陈杰怀疑自己听错了。

「千真万确,之前上游的兄弟说看到一群部队的人带着很多群众渡河去南山区了,那的人亲口告诉他的。」

基地已经沦陷了……陈杰顿时失去了自己的目标。本来他正因为自己耽误了许多时间而心急如焚,现在得到了这个消息,一下不知如何是好。

樊震也和他跑散了,万一他自己去了黄庄,万一他被那些人抓住……

想到这,他马上准备离开。

船工们很担心他的安危,但并不准备帮他找人。离开了熟悉的船只和江面,他们也会遇到危险。

陈杰也没指望对方会帮助自己,江岸自救队的人愿意分给他食物,他就已经很感激了。

在权衡了一下利弊后,他决定先去黄庄和樊震接头。如果找不到人,那也没有办法,他要立即返回开发区,告诉他们加强防御。

希望在黄庄见到你,他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再次出发了。

天已经大亮,这次他不得不穿梭在丛林中,避开暗哨的视线。

天亮之后丧尸数量明显变多了,因为没有威力大的武器,他不得不花了一些工夫远远地避开丧尸。然而随着他逐渐接近黄庄,丧尸的数量变得越来越多,成片的丧尸在树林中穿行,远远看上去就像部队行军,极为瘆人。

黄庄是一个很小的乡镇,陈杰在镇子附近不停绕行,寻找突破口,甚至好几次差点被丧尸发现。

就像樊震所说,丧尸的爆发力和持久力都有了本质的提升,有一次若不是突然窜出的一只狐狸吸引了追逐丧尸的注意力,他也许就直接交代了。

最恐怖的不在于丧尸的质量,而在于它们的数量。这个镇上聚集的丧尸远远超出了他经历过的尸潮,目测已经无法估计。

数量这么巨大的丧尸,搜索队为什么没有发现?这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很快陈杰就发现了原因:镇子里隐约传来广播的声音,没有人会在镇里有人的情况下将丧尸主动引向自己。

这广播的声音还时远时近,听起来好像有人把广播架在了车上,正围绕整个镇子播放。

这是有预谋的!陈杰顿时明白了,引狼入室可是江东帮的拿手好戏,也许他们的人此刻就在镇里不断聚集着附近的丧尸。

不能再等了。陈杰不得不作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放弃樊震,优先赶回基地。

樊震虽然是他的兄弟,但黄庄这恐怖的尸潮一旦涌向开发区,开发区完全无力抵挡。

必须在尸潮被引向开发区之前,提醒基地做好准备。

他拿出了自己的对讲机,却始终没有信号,连不上基地,也许是太远了。

于是他一边赶路一边不断地呼叫基地。终于,在距离基地还有 10 公里的地方接通了。

「这里是搜索队陈杰,基地能听到吗?」

「基地……滋滋……基地收到,请讲。」

陈杰大喜,一口气说完了全部信息,「陈杰收到,西山基地已经沦陷,黄庄有大量丧尸,疑似江东帮进攻,基地请提前准备!」

「基地收到,请汇报你的位置,完毕。」

「黄庄附近西北方向,大概二三公里,请派出侦察队,完毕。」

然而通话却在这时中断了,对讲机传来的只有滋滋的电波声。

陈杰急得满头大汗,但信号确实中断了,任他又是摇晃对讲机,又是漫山遍野地换位置,就是再也没有信息传出。

只能人肉信息传递了,没想到出发时他和樊震讲的那个第一个马拉松选手的笑话居然一语成谶。

没跑出几步,他忽然听到汽车引擎的声音。

这群人又赶上来了。此时他正跑过一片落叶堆,于是立即在附近找了一个地势相对低洼的地方卧倒,把自己埋在落叶堆中。

很快,两辆吉普从两个方向包抄过来,陈杰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但他们并未发现陈杰,快速驶离了。

陈杰舒了一口气,正想爬起来,本应就此消失在远方的两辆车居然又兜了回来,吓得陈杰赶忙卧倒在地,一动不动了。

两辆车似乎在寻找陈杰,来回在附近兜圈,不过附近树林过于茂密,他们还是未能靠近陈杰。就这样徒劳地寻找未果后,他们最终放弃了。

该死,一定是打给内鬼了,这两辆车显然是有备而来。不过此刻他最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安全,而是基地未能获得消息。

以他对这帮人的了解,一定会选择提前发难。

想到这,他立刻玩命地跑了起来。

部队到达开发区的时候受到了热烈欢迎。虽然加上许继光等非部队人员也只有几十号人,但他们的到来仍然给时刻处于威胁中的开发区吃了一颗定心丸。步兵战车等装备的加入更是让基地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在李文光的劝说和基地技术人员的努力下,基地外围的防御也开始了重新规划。

开发区通向外界的公路被壕沟拦腰斩断,环绕开发区的围墙正在用水泥进行浇固加高。这样一来,高达 4 米的围墙完全可以阻挡尸潮的冲锋,保卫组只需把火力重点安排在出入口附近,同样减少了火力分散和弹药消耗。

围墙上预留了很多孔洞,候补队员可以用钢钎将聚集在围墙周围的丧尸捅穿以控制其行动,孔洞也可用作射击孔用。

另外还在每段围墙外修建了木制简易炮楼,这样能够在不和丧尸发生直接接触的情况下,从更有利的位置向丧尸输出火力。部队带来的部分机枪也被安置在炮楼上。

新增加的两辆步兵战车,一辆被放置在防御最薄弱的出入口附近,用来作为紧急围墙,另一辆则采取机动,防止城墙某段出现险情。

这样的布置可以说能从根本上阻挡大批丧尸的冲击。一方面是基地集体智慧的结晶,一方面也是部队火力的加入,使得开发区束手束脚的火力安置得到了解放。

变化不仅仅体现在第二道防线。侦察兵和部分警力被分散到距离基地 5 公里处作为前哨站,通过电台与基地联系,可以起到提前预警的作用。丧尸虽然速度加快了,但并不能超出人体极限,这些前哨最差也能为基地提供半小时的预警时间。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工期了。安排虽然很美好,但施工是需要时间的。因此整个基地都被动员起来加班加点地修筑工事,基地群众的情绪空前高涨,工作效率也大大地提升。

因为他们终于意识到,基地已经下了决心将这里变成最后的大本营,之前拥有武力的人会在基地被攻破后,毫不留情地撇下他们自己突围的谣言不攻自破。为了守护这份安全,人人都需要全力付出。这不仅仅是为了整个基地的安全,更是为了他们自己。

老段和李文光跟着市委领导陪同部队首长开会视察去了,在临走前,樊震短暂地向他汇报了大致经过和陈杰失踪的消息。

老段很久没有说话,半晌才留下一句,「辛苦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随后转身离开。

樊震也来不及悲伤,他在众人的瞠目结舌中回到了五队,在挖壕沟的队伍中挥汗如雨。

修炮楼的时候一个队友弄伤了手臂,医疗队过来探查情况,樊震终于找到机会和小安说话,自从部队来了之后,夏杰医生的紧张感下降了很多,也不再试图阻止小安和其他人单独说话了,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和随队而来的军医讨论丧尸症。

小安看到樊震的表情,就知道他遇到什么了。

「当时如果我和他一起,也许就不会走丢了。」樊震很懊恼,在部队首长和老段面前,他一直试图保持冷静,这种强撑起来的坚强在看到小安的第一眼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这并不是你的错。」小安双目低垂,柔声安慰道,「你已经很努力了……」

「我知道,我只是……」樊震有些哽咽,他努力地搜索着记忆,想找到一些能让两人情绪恢复一些的细节。

「对了,小凯和部队一起撤退了……」樊震艰难地吐出这句话,「和大部队在一起他应该很安全。等一切结束了,再去看看他吧。」

「嗯……」小安的眼眶也红了。坐了片刻,她站起身来。

「我得走了,那边还在等着我。」

樊震突然感到无比的疲惫,他没有抬头。

这时手上突然传来一阵温热。

小安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那双手柔软却坚定。

樊震一直看着她慢慢走远。

入夜,樊震回到了自己的隔间。

小安因为被分配到医疗队已经搬去了职工宿舍,她和彪子的座位已经换上了新人。从新人的口中,樊震知道进入基地的幸存者越来越少了,流落在外的幸存者不仅要面对日益严重的丧尸威胁,还要躲避江东帮的抓捕。

江东帮虽然有武器,但他们的人数远远不够和站稳脚跟的开发区相比。为了维持自己的正常运转,建立要塞,他们甚至在外面大肆抓捕落单的幸存者,最后直接发展为入室抓人,很多靠着存粮侥幸挨过丧尸暴发的幸存者,本来满心欢喜地以为等来了救兵,开门看到的却是穷凶极恶的歹徒。

想来外面的环境也越来越复杂,老段坚持让他们留在开发区也许有他的私心,但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另一个新人还透露了一个劲爆消息:

江东帮挨家挨户地找人,不仅仅是为了获取劳动力,也是在寻找传说中的一号病人。

据说丧尸暴发的时候,病原体还没有那么烈性,有大量被咬伤者被送到了市里的医院,虽然大部分直接在医院突变了,造成了全市医疗系统的瞬间瘫痪,但其中一个伤者不知怎么逃回了家,并一直坚持了下去。

虽然并不知道他最终是否还健在,不过关于他的传说却迅速传开了,什么用自己的鲜血治疗了整个楼层的变异者,丧尸看见他就像拜神佛一样地下跪……樊震知道十有八九是胡扯,不过这个传说的前半部分也许是真的。

如果他真的有免疫力,他的血清或许真的能让他成为拯救这场灾难的「神」,按照樊震之前的设想,就算病原体如今已经停止了传播或者失活,这个一号病人的血清说不定仍能够治愈已经被感染的人。

如果是这样,那么他就变得极其有价值。

他准备把这个消息上报,不过行动至少也要等到有明确的消息或线索才行。

见到他回来,高鸣兴奋地和他分享基地的新希望:更强的防御、更多的资源和弹药。不过樊震一直心不在焉。

一方面他还在焦急地等待陈杰的归来,另一方面他还在回味白天的一幕。

那温热的触感令他心中激荡不已。

樊震在读书的时候因为过于内向,几乎没有和女生主动交流过。他所在的师范大学女生比例其实很高,但樊震愣是单身了四年,直到毕业。

如果没有这场丧尸灾难,小安这样美丽温柔的女孩子,也许永远不会和他产生交集。

这么看来,丧尸灾难倒也不是完全的坏事呢。

想到这里,他突然很想见见小安。

越想越睡不着。隔壁的高鸣已经开始打鼾,樊震反而辗转反侧。挣扎了半晌,他还是决定起来转转。

蹑手蹑脚地走到走廊里,却被走廊上巡视的红袖标抓了个正着。

「喂,干什么呢?大半夜的瞎转悠。」

「没,我就是去解个手。」樊震连忙打着哈哈,径直向洗手间去了。

走到洗手间门口时,楼上隐隐约约地传来啪的一声。

樊震一开始还以为自己不小心踩到了什么东西,直到红袖标纷纷从他身边跑过,他才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

很快整个楼层的人都惊醒了,过了几分钟,全副武装的民警就出现在各层,开始逐个隔间搜查。

「怎么回事?」睡眼惺忪的高鸣出现在樊震身边。

「不知道啊。」樊震忧心忡忡地望着楼上,直到被警官喝令回到自己的隔间。

人群吵吵嚷嚷,谁都没有心思睡觉了。消息不停地在人们之间传递,最终来到了樊震这里。

楼上有人开枪了,中枪的是一个普通的男人,看不出他有什么特殊,但警方正在逐层搜寻凶手。

樊震心里突然涌起不祥的预感。

老段和几位领导刚开完会,突然一个下属急急忙忙地冲进会议室,在李文光的耳边耳语了几句。李文光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出事了。」他简单地告诉老段。

此刻领导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老段却突然抓住李文光的袖子。

「不行,必须汇报!你抓紧拦住领导,我带一队人去看看!启动应急预案,一级!」

李文光重重地点了点头,也许其他人还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但多年的战友如此紧张,必然不能等闲视之。

他立刻抓起对讲机,几乎是吼出了后面的几句:「小王,立刻去广播站,整个园区进入一级戒备!快!」

接着他来不及放下对讲机,就急匆匆地冲了出去。

对讲机的另一端,被称作小王的队长却拿出了一个剪线钳。

就在几小时前,他接到了陈杰的电话,同时以最快速度通知了黄庄的同伙。

虽然陈杰的下落还不明确,但基地已无力阻止他们的行动。

就在李文光飞奔出去通知领导的当口,基地内燃起了冲天的火光。

几个红袖标躺在厂房阴暗的角落,早已没有了生气。一堆堆来不及搬运到厂房内的板材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淋上了汽油,沿着堆场方向一路铺向主楼。

板材燃起了熊熊烈火,火势在东南风的帮助下向办公区方向猛烈燃烧着,眼看就要波及食堂。

与此同时,宿舍区也传来了枪声,多名技术人员被害。

发现警报迟迟没有响起的老段一边向广播室狂奔,一边不停地试图和第一道防线的岗哨通话,他一次次地呼叫,但回答他的只有无限的静默。

要出大事。

老段立刻更换了传递办法,甚至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

他通知了警队和他熟悉的几个警员,紧急联系各个队长,让队长们立刻带队支援第二道防线,同时所有警力放弃对凶手的追捕,立即前往开发区出入口待援。

这样做无疑承担了很大风险,杀手在园区疯狂射击群众就是为了吸引警力,此刻调走全部警力会使得他们的计划落空,他们为了完成任务,也许会做出更为极端的举动,各个小队出发时难免会挤作一团,如果凶手趁乱下手,后果不堪设想。

但老段选择了反向思考。

下一次通话,他直接找到张宏杰,让他带领手下所有保安组成员,严守主楼和宿舍区出入口,同时压制群众的活动区域,将人们的活动范围压缩再压缩。

如此一来,凶手便不能开枪。一方面他由于极度的拥挤不方便出手,另一方面在极近的距离出手必然会被发现,而保卫组已包围了整个大楼,他插翅难飞。

安置好这一切,老段冲到了广播室,果然那里一片狼借。

线缆已经被剪断了,短时间没有恢复的可能。

他早预料到了这点。早上开会时老段便提出层级信息传递方式,借助步话机和小队架构,以最快的速度将指令点到点一级级传递下去,而不是通过全体广播的方式。全体广播虽然迅速,但太过依赖电力保障和设备安全,万一线路上的任何一点出问题,基地的信息通知系统就完全哑火。在搞不清基地是否有内鬼的情况下这套备用方案更为关键。

另一队红袖标保护下的技术人员被派去灭火,避免火势波及主楼。

正当基地上下开始快速总动员的时候,开发区的入口处,两个士兵发现了满身泥土,跑得快要断气的陈杰。

「停下,再不停下就开枪了!」士兵从大门后严厉威胁着,陈杰无法,只能高高举起了自己的无线电。

「它们,它们来了!」

樊震跟随着五队向主楼出口移动,按照红袖标的要求,他们把自己全身上下所有口袋都翻了出来,以显示自己没有携带任何武器。红袖标还在每个人身上摸索一番,虽然这让他们的出动速度慢了很多,但至少比时刻担心着自己的队友突然掏出枪把自己崩掉要好得多。

五队出发得比较早,当他们到达围墙防线时只有两队人马守在这里。

原本位于集团门口的两盏巨大的探照灯已经被架到了楼顶,此时在柴油发电机的咆哮声中,将两条炫目的光路射向远处的树林深处。

樊震从射击孔中看出去,大片的尸群快速从密林中显现。开始是零散的几个,在它们投下的影子中,更多的同伴紧随其后,那潮水一般的尸群,深深地震撼了在场的所有人。

虽然樊震已经习惯了,在城区的时候他甚至只身躲避尸群,然而他还是瞬间发现了丧尸的区别。

丧尸变得和以前更不一样了,应该说更不像人了。它们四肢伏地,像狼群一样向围墙发起了冲锋,极其可怖。

短短几天的时间就化身成了天生的猎手,这病原体还真是不一般啊。

大楼楼顶上的狙击手纷纷开枪,一声枪响就有一个丧尸瞬间被爆头,但尸体很快淹没在汹涌而至的尸潮中,就像在大海涨潮的时候投下了一颗石子,仅仅是泛起了一点涟漪。剩下的丧尸越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发起玩命似的冲锋。

周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装卸队的众人心里都清楚,因为施工时间只有一天,围墙的高度远远没有达到预定需要,水泥浇筑也没有完全干透,只有壕沟勉强达到了要求。

大量丧尸冲到半程时,建了一半的炮楼上,部队士兵也开火了。

机枪枪口咆哮着,将子弹倾泻向尸海,子弹在夜空中划出的轨迹就像一条条火龙在漆黑的海上狂舞。火龙怒吼着泛起惊涛骇浪,但相比于狂怒的大海,仍然显得势单力薄。

齐队长的脸上渗出了细汗,不远处的几位队长虽然稳稳地握着钢钎,但同样脸色发白,显然心里也没底。

这样下去不行。樊震很清楚这道矮墙完全挡不住已经狂兽化的丧尸,就算是普通人跳一下也能够着的高度,对于能够挤在一起「叠罗汉」的丧尸,就像跨过门槛一样简单。

一道尖利的破空声响起,樊震看着楼顶上火光一闪,所有人都看向楼顶。

部队的迫击炮开炮了,就像海面上炸开了烟花。炮弹的效果是显着的,成片的丧尸被炸飞,残肢断臂飞向空中,形成了一场壮观的血雨。

被这场面激励的众人终于恢复了一些信心。在樊震身后,越来越多的小队赶来,拿起了武器。

「这是最后的战斗!」齐队长激动地呼喊着,「这就是我们的底线!决不能让它们再进一步!身后就是我们的厂房,我们的家!」

「保卫开发区!保卫开发区!」

队员们被他的情绪感染,也纷纷呼喊起来。

「保卫开发区!击退它们!」

在他的呐喊声中,一阵说不清的感觉向樊震袭来。他从来没有正面面对过尸潮,大部分的时间里,他都在不断地奔跑,远离丧尸和人群,渐渐地,他甚至已经习惯了。

真的要一起保卫开发区吗?他才来到这里两天,这里的很多规则让他觉得不舒服,甚至想要逃离。

但这里同样有大量幸存者,他们是他的同胞。比起在外面独自战斗,他们是可以依靠的群体。

最重要的是,虽然遭受了重创,但部队和警官们都在这里竭尽全力保护人民。

他没有理由再逃避。

一阵热血从心底涌上来,樊震看着将钢钎高高举过头顶、群情激昂的人群,也举起了拳头。

他要守护这个幸存者之家,守护他曾经的梦想。

做点有意义的事。

活着就是最大的意义。

「保卫开发区!保卫开发区!」

樊震呐喊着,那口号不仅仅是在给自己壮胆,也是他心中的呼喊。

丧尸群已经冲到了围墙边。

近距离交战后,众人才惊恐地发现,丧尸能够思考!

第一批的丧尸在壕沟前猛然加速,直接越过了壕沟,将胳膊插进了围墙上的孔洞,顺势挂在围墙上。其后的丧尸怒吼着跳上了同伴的身体并搭住,就这样形成了一条「人梯」。

一支支小队举起了钢钎,用力从孔洞向外狠狠捅去。

大群丧尸嘶吼着,从围墙上滑落下去,掉入壕沟。深深的壕沟使得它们无论怎么吼叫、腾跃都无法出来,但仍然有一些丧尸尽管已经被捅得破破烂烂,仍然牢牢地挂在围墙上,用身体做桥,为它们的同伴开路。

「装弹,装弹!」随着冲到围墙下的丧尸群越聚越多,机枪终于打空了第一条弹链,不得不停下来换弹,随着火力输出的猛然停止,终于有丧尸攀上了城头,直接威胁到了下方的人群。

「预备队注意!」随着场外指挥的一声令下,预备小队从地上弹起来,跃上围墙后的土台,用消防斧将露头的丧尸干掉。

这个过程只持续了十几秒钟,很快机枪换弹便完成了,重新将攀上城头的丧尸打落下去。

李文光终于找到了领导,在恢复了正常的指挥体系后,他也带着两个手下赶到了现场。

在迫击炮的尖啸、机枪的怒吼、步兵战车的机炮轰鸣声中,成片成片的丧尸倒下,短时间内城墙看来还比较安全。

几分钟前,老段带着他那个站着都困难的小兄弟说服了领导,一位排长带着若干士兵,登上其中一辆步兵战车,向开发区的出口去了。

接到领导从步话机里的通知后,李文杰有些不理解。虽然现在看起来开发区正面顶住似乎不成问题,但他们失去了前哨的联络,无法探知这源源不断进攻的丧尸到底有多少,此时分兵风险很大。更何况丧尸全部集中在开发区入口,它们的集聚性决定了它们不太可能从几公里外的基地另一端发起进攻,而且留在出口的兄弟也没有任何丧尸目击的汇报。

不过领导点头了,他也不能说什么,只能把自己眼前的局面控制好。凶手目前也没有找到,他还在遥控指挥张宏杰抓紧时间控制现场,搜索凶手,也没有更多的精力去管开发区另一端的情况,就交给老段吧。

此时的宿舍区,夏杰医生惊恐地看着顶在自己脑袋上的枪,勉力安抚着凶手。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前几天才被炸伤的搜索队队员,连路都走不利索,却连续在宿舍区杀害了三名技术队队员,在走投无路之时,还劫持了自己。

整个宿舍区,只有夏杰医生和技术组的几个高级工程师才有单间,能够暂时藏得下凶手。红袖标正在下面的楼层逐个房间搜索,迟早会搜到他的房间,凶手是一定逃不掉的,但夏杰医生自己就不好说了。

医生试图用救了对方的事实来暂时稳住他,接着唤起他的同情心,最后劝他放弃抵抗。

但凶手显然不吃他这一套,也许他根本就没想过能活着出去。

门外的小安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大概已经猜到了里面发生了什么。

在民警通知包括医务组在内的所有小队出发时,所有队员都整装待发,夏杰医生却迟迟没有出现。夏杰医生一向不喜欢和大部队一起行动,心急如焚的医务组其他成员,没等到组长便直接坐上车走了,只留下小安和医生的另一名助手寻找医生。与此同时,张宏杰也带人封锁了整个宿舍楼。

小安两人在搜索了临时手术室和器材室没有发现医生的身影后,分头去查看医生的寝室和诊室,没想到医生竟还在自己的寝室。

医生本人是从来不关门的,即使是他自己离开房间后,这是为了方便可能的急病需要用药的病人,此刻他的房门紧闭。

幸亏没有直接推门,凶手一定在里面。

小安本想去叫下面的红袖标上来,但转念一想,凶手手上有枪,红袖标却没有任何枪支,万一凶手开枪只会徒增伤亡。并且红袖标叫门无形中降低了凶手逃亡的概率,会直接刺激穷途末路的凶手,给医生带来死亡威胁。

但凭她自己的力气是没法救下医生的,该怎么办呢?

小安略一思考,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夏杰医生仍未能劝服凶手,虽然他勉力维持镇定,但双手还是禁不住抖动。凶手似乎在等待自己的结局一般,既不回复他,也不拿下顶在他头上的枪。

楼下响起了脚步声,夏杰医生知道这里迟早会被发现,此刻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随着内心的绝望感涌上心头,他似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也逐渐变得无力,最后手上甚至没有知觉了。

我居然怕成这样吗?夏杰医生自嘲地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在他闭上眼睛的同时,凶手的枪居然垂了下去。

咣的一声,门被撞开了。一群红袖标冲了进来,直接把瘫软在地上的夏杰医生背了出去。凶手的眼睛惊恐地大睁着,浑身却没有丝毫知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红袖标把他拖出去,随后也失去了意识。

门边,小安正关上麻醉气体的阀门。

刚刚她和另一名助手在红袖标的配合下,将手术用的麻醉钢瓶静悄悄地抬了上来。凶手自以为聪明地关上了房门,使得突击队不敢贸然进入,但这个密闭的房间,却是医生最好的战场。

果然,只用了一点点麻醉气体就成功麻翻了凶手,他甚至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束手就擒。只是可怜了夏杰医生,他倒下的时候磕破了头。

连一向冷若冰霜的红袖标队员也忍不住夸赞了小安,「姑娘,干得漂亮!」

小安很不好意思,不过还是坦然接受了对她的褒奖。时间紧迫,几分钟后,红袖标对整个宿舍区搜查完毕,小安登上他们的车一起离开去支援其他小队。

与此同时,开发区正面的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

丧尸们再也不用尝试跨过壕沟了。成百上千的尸体已经堵塞了整个壕沟,甚至在围墙外侧形成了一个一个缓坡。围墙内侧手持钢钎的装卸队员们已经撤下:射击孔已经完全被堵住了。

现在,只有部队和警方的枪口还在喷吐着火舌,其他装卸队员正无奈地站在一旁看着局势发展,他们中的很多人用力过度,现在胳膊也抬不起来了。

站在远离城墙的内部道路上的樊震,竭力思索着他们现在的处境。

战斗开始已经很久了,虽然战况尚不明朗,短时间内依靠部队强大的火力,仍然对丧尸群造成了可观的杀伤。可是丧尸群在经历了这么长时间的单方面屠杀后,攻势仍然看不到丝毫衰减的迹象,反而是开发区的枪炮声,=估计在附近几公里都可以听到,不断吸引着更多的丧尸加入这场战斗。

即使眼下他们的弹药尚可,再过一段时间,也许他们的弹药就要耗尽,到那时,怎么抵抗这绵绵不绝的丧尸?

必须要采取一个无声的办法,一劳永逸地处理聚拢在开发区附近的所有丧尸,可这谈何容易?

樊震看了看周围的队友们,大家都露出了疲惫、疑惑的神情。樊震知道,他们的生理和心理都在忍受着折磨:这么强大的火力,为什么丧尸还是源源不断地进攻?

不远处,李文光也在焦急地注视着战况。

这么巨大的丧尸群绝不是偶然出现的,从陈杰带回来的消息,它们是被江东帮的噪音信号带到这里的。江东帮一定经过了周密计算,使得丧尸群的数量达到了短时间清理不完,但枪炮声又不断吸引新的丧尸加入的尴尬局面。丧尸的进攻就像一个永动机,源源不断地消耗着基地的武器储备。

作为基地的守备队长,他很清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子弹很快就会消耗完毕。曾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急切地盼望把老段的队伍带回来支援,但转念一想,即使老段来,也不过是徒增子弹消耗罢了。他们一定在等待着黑暗中最后的敌人。

凶手之一落网,夏杰医生被救出的消息给了他很大信心,但可惜的是,这个内应此刻昏迷不醒,没法从他嘴里撬到任何信息。为了应对眼下的局面,他们只能自己想办法解决。

开发区的另一端,老段正和小宋排长焦急地等待着江东帮的进攻,陈杰被他带在身边。

从与上级的通讯中,他知道基地正面正面临着巨大的压力,但他却不能因此离开自己的阵地,他,以及部队官兵都还在等待。

几分钟前,红袖标在主楼发现了第二名内应,对方试图反抗,不过瞬间就被群情激愤的群众解除了武装。根据张宏杰的审讯,他供出了基地还有一名内应的事实,但这个内应也不知道对方是谁,只是和他单线联系。

看来基地内部的危机还没有解除,不抓到他,就没法得知对方下一步的行动,他们就只能这样等待下去。

得想个办法把他钓出来,但又不能让基地蒙受损失,怎么办呢?

他把自己的想法和陈杰商量,没想到这时陈杰却提到了对方可以接触步话机的事情。

「你怎么不早说?」老段有点生气,但刚要发火又被自己硬生生压了下去。看着蓬头垢面、勉强支撑着自己的陈杰,他根本没法向对方生气。

不过,这可是一个非常有用的情报。对方能够接触到他留下的步话机,一定是基地级别很高的警员,除了李文光,也就只有……

副队长王建成!联想到广播室被剪断的线路,按照风向布置的材料堆,级别能够直接指挥装卸队和进出广播室的,也只有他了,自己早该想到的!

他连忙呼叫李文光,但对方却始终接不通。

糟了!正当他想只身前往正门时,小宋排长却叫住了他。

「李队问您什么事。」说着递给了他自己的步话机。

「你的步话机频道都被监听了。」李文光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包括你给你那个小兄弟的。现在人在我手上,估计他们一会儿就要发动总攻了,做好准备。」

原来李文光早就怀疑自己的副队长了,在他和领导汇报的时候,王建成一直鬼鬼祟祟地跟在自己身旁,只不过部队警卫员一直跟在领导左右,他一直没找到机会下手。后来广播室被破坏,他第一时间就怀疑到了这个副队长,毕竟负责广播的警员是他亲自挑选的,此刻却出现在前线。

于是他将计就计,故意将广播员扣住,还在「无意」间透露基地的弹药所剩已经不多,准备全体撤离的消息。

果然,王建成很快找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向他的同伙汇报了基地快要失陷的消息,正当他要离开时,被跟在身后的李文光带队当场抓获。

江东帮在体育馆一击得手,得到大量物资和武器装备后,并没有放弃对开发区的乘胜追击。在他们的设想中,基地已经摇摇欲坠,西山基地沦陷的情况下再拿下开发区,市委将彻底失去所有反攻力量,江东市将完全落入江东帮手中。

但他们的计划落空了。

很快,三辆载人吉普车和两辆皮卡出现在出口哨兵的视野中,为了不打草惊蛇,哨兵没有打开探照灯。

车上的人向哨位猛烈开枪,不过哨兵早已退了下去。站在塔下的老段不停用高音喇叭播放着「敌袭,敌袭!」同时向对方开枪,待到对方一开枪扫射,便马上关闭喇叭,隐遁到黑暗中。没有受到任何反击的江东帮以为一击得手,大剌剌地就开始冲营。

出口处的大门已经被江东帮打成了筛子,匪帮的吉普瞬间便撞开了大门,高调地四处扫射。

然后他们看到了停放在基地正中的那辆步兵战车。

一声令下,步兵战车上的机炮开始猛烈还击,前方的两辆吉普当即爆炸起火,后面的卡车和仅剩的吉普见势不妙,一部分人跳车四散逃跑,一部分人留在车上极速向后退去。

然而老段和其他士兵早就从后方的黑暗中摸了上来猛烈开火。江东帮猝不及防,下车逃窜的匪徒被当场消灭,两辆车中弹抛锚,一辆车见突围无望,主动下车投降。

不可一世的江东帮,就这样掉入了早已为他们计算好的圈套。

虽然始作俑者已经落网,但正门的压力却没有丝毫缓解。弹药消耗已经超过了 80%。

渐渐地,虽然帮不上忙,但小队成员们都三五成群集结在一起,小声讨论着自己设想中的方案。后来更多的人加入进来,群策群力,一个大胆的想法开始在人群中产生。

火攻。

既然尸潮连绵不绝,就索性给它来一个火烧连营。

这个想法传到李文光耳朵里时,他起初并不认为是个好主意。人体并不是良好的燃烧物,更何况丧尸虽然看起来黑压压一片,但又不是曹军那样真正的铁索连环。

但这个想法得到了部队官兵的支持,有些家里有消防队成员的士兵提到,汽油燃烧的高温会不断蒸发周围的水气,同时提高温度,使得周围的可燃物更易燃,一旦超过临界值,最后火势会以指数形式向周围传播,不可阻挡。

但他们的汽油储备并不多了,为了达到最佳效果,他们甚至需要取出机动车里面的汽油和柴油,这就意味着一旦计划失败,他们就失去了驾车离开的最后机会。

当方案向人群公布时,出乎李文光的意料,所有的群众都同意了这一想法。

「誓与基地共存亡!」越来越多的人情绪激昂,用自己眼中的火光和高举的拳头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于是基地重新被动员起来,全部非战斗人员都被派出去搜集汽油、柴油,甚至有些技术人员连机械润滑油都拿来了。

人们不断在开发区的各个园区来来回回,传递着珍贵的油料。

很快,上百个装满了各类油料的容器被运到了前线。

这是最后的战斗了。

几个士兵将容器运上最坚固的一段墙垛时,那一刻基地的空气仿佛突然凝固了。

所有人都在心中祈祷着。

最后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容器被士兵们扔了出去,纷纷落在不断涌来的丧尸头上、身上。

机枪口喷吐出的火龙,游向那个布满了容器的方向。

一个丧尸疑惑地看着身边的同伴在一声爆响后,浑身燃起了熊熊大火。

它的视觉图像也定格在了那一瞬。

越来越多的丧尸开始起火燃烧。很快,城墙边的丧尸开始起火,士兵们退了下来,看着城墙在熊熊烈火中形成了一道火墙。

火势越烧越猛,起初只是集中在城墙周围,后来靠近火墙的丧尸也被顺势点燃,燃成了一个个火炬,颇为壮观。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浮现出了一句话:聚是一团火,散作满天星。虽然这句话并不是用来形容这场景的。

现场的所有群众都欢呼雀跃,但李文光的眉头始终紧皱着。

虽然火势看起来凶猛,但因为风向的问题,火势蔓延的速度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快。

他很担心这孤注一掷的战斗,最后也变成一次徒劳无功的挣扎。

很快,他的担忧更甚了,后面涌来的丧尸在熊熊的火光中居然逐渐停下了脚步,开始后退。

虽然整个尸潮还在将最前方的丧尸向前推,但整个海洋流动的速度正在逐渐放缓。

火墙还在燃烧着,但蔓延的速度已经开始下降。

就在李文光急得冒汗时,一道道炫目的光芒突然划过夜空。

是曳光弹。

曳光弹掉入尸群中,随即开始猛烈燃烧。它含有的磷和镁是良好的助燃剂。

一发发曳光弹射向尸潮,在黑色海洋中制造了一个个火炬,也重新点燃了每一个幸存者的希望。

李文光转头,是小宋排长和老段带着他们的小队来支援了。

打出去的曳光弹终于发挥了效果,它们成功将零星燃烧着的火堆连成了一片,墙下的烈火出现了一条燃烧的大道,无情地碾碎一切,向着远方的树林铺去。

火势接触到树林,随即变得不可阻挡。整片的林木被引燃,连同其中的丧尸一起疯狂地燃烧着,无限地向天际线延伸。

星星之火已成燎原之势。火龙在黑色海洋上狂舞,将黑夜映照得宛如白昼。

城墙边的熊熊烈火逐渐熄灭了,但远方的火光仍把天空照得通红。

枪声彻底停止了,世界一派安静。

半个小时,一个小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的焦煳味中,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终于,李文光拿起了对讲机。

「一级戒备解除。」

丧尸退却了,开发区保住了。

消息以李文光为中心扩散出去,人们奔走相告。

有人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敢相信获胜的事实,有人喜极而泣,有人互相拥抱,有人大笑着走远。

渐渐地,胜利的喜悦席卷了每一个人。

「胜利了!」「胜利了!」

人们站在夜空下,高声宣布了自己的胜利。

他们活下来了。

樊震站在原地,思绪万千。

从丧尸危机到现在不过十来天的时间,他多次经历生死关头。不停地逃亡,不停地挨饿,在匪帮和丧尸的夹缝中生存,如今这一切终于画上了句号。

只是那些逝去的人……想到这,他的心情又变得沉重起来。

「别想太多了,现在就好好庆祝吧。」

小安出现在他的身后,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

樊震有些讶异,却没有放开。

现在,就好好享受这一刻吧。

「要陪我走走吗?」他微笑着向小安发出了邀请。

「啧。」不远处的街角处,陈杰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对缓步离开。经历了这么多事,他也想明白了,原来守护也可以成为一个人的精神支柱。

我是不是也该认真一点生活呢?这样想着,他一瘸一拐地向身边的老段走去。

「我想喝一杯。」陈杰笑着向他喊道。老段一把扶起他,「都快天亮了,下次。」于是在陈杰的笑骂声中一起走远了。

战场打扫直到第二天下午才结束,接着,开发区为遇难者举行了隆重的告别仪式。防线重新开始加固,一切都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樊震和小安正式开始交往了;陈杰成了搜索队的队长;老段和李文光终于喝上了欠了好久的酒。席间,李文光接到了通话:

「喂,怎么了?」

「我们刚刚审讯了俘虏,一号病人确有其事。」

第十章 重返江东

关于一号病人的事情,很快在开发区传开了。

老段和李文光原本还想尽可能地保守秘密,但开发区后面到来的新人,还是把这个消息通过各种方式传了出去。

只是群众反馈的信息让开发区的领导们哭笑不得。在缺乏确切来源的情况下,这个信息被一级级地添油加醋,最后居然变成了:一号病人其实是一个超级生命体,他的唾液能把人转化为丧尸,也能把丧尸转化为人。

这种不唯物的思想,立刻遭到了开发区领导的强力否认。夏杰医生根据军方给出的上级研究机构权威资料,出场向大家解释,丧尸症其实是由经过改造的病毒引起的,现在并不能确认一号病人在何处以及具体情况。在连开三次大会后,开发区终于遏制了这种愈演愈烈的谣言。

时间一长,开发区的群众对这个话题也不再感兴趣了。毕竟江东南岸的丧尸都已被肃清,开发区在军队的帮助下正试着恢复通信,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安危和家里人的下落更重要。

但开发区的领导们不能坐视不管。警队的审讯使得他们再次确认,一号病人是存在的,而且江东帮正在寻找他。

这个病人的身上极有可能存在抗体,他将是解开丧尸起源之谜的钥匙,也是解除丧尸危机的关键。如果江东帮找到并控制了这个病人,这将会成为他们最强力的底牌,让整个开发区的市委班子和驻扎军队陷于被动。最关键的是,江东帮也许会用抗体要挟每一个幸存者,进一步扩大他们的势力,这是试图站稳脚跟,反攻市区的市委决不能接受的。

俞厅和部队领导很快召开了会议,吩咐李文光和宋排长分别找手下的能人潜入江东,赶在江东帮之前找到那个一号病人,并带回开发区。

熟悉市内情况又多次顺利完成任务的老段和陈杰,自然被编入了开发区一队,夏杰医生本来也在其中,但不幸被小安套了话。小安立即通知了樊震,很快 416 小队四人又聚在了一起。

陈杰看着樊震,「你这是阴魂不散啊!咱俩出任务就没有一次顺利的,要不你还是回去吧?」

樊震耸耸肩,「我没关系,你问问她同不同意吧。」

小安对陈杰怒目而视。陈杰尴尬地笑笑,放弃了挣扎。

老段严肃地对另外两人说:「樊震,你上次和陈杰一起完成的任务,为开发区帮了大忙,后面领导一定会给你安排记功。但这次回市区情况完全不同,开发区附近怎么说也是市委的实际控制区,风险小很多。但现在市区已经完全落入匪帮手中,自从他们进攻开发区失败之后加紧了对江面人员的排查,重返市区是要冒很大风险的。」说完他又看了看小安。

谨慎的樊震没作声。小安却笑了,「你们去得,我就去不得?你们每次都撇下我,有没有问问我同不同意?」

老段还想说什么,小安突然像背课文一样念了起来:「我们四个人已经是一个小组了,我提议以后关于团队重要事情的决策都举手表决,每个人都拥有一票否决权。」

「这是你说的吧?」小安微笑着直视老段的眼睛,樊震从来没想过他喜欢的女孩子会突然变得那么执着,也没想到小安的记忆力如此之好。

老段叹了口气,经过一番思想斗争,他终于点头同意了。

但带上樊震和小安,就意味着失去另外两个帮手。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原定是 4 人一组过江的,虽然老段心里明白,开发区的队伍肯定不止他们一组。

带好了装备,没有饯行,也没有欢送,416 小队就在一个晚上溜出了开发区,离开了这个他们奋力守护的地方,踏上了未知而危险的旅程。

按照原定计划,他们应该混在江岸自救队的船上,伺机过河。但到达指定地点后,接头人却并没有像他们想象中的那样如约前来。

「暴露了?」陈杰担心地问老段。

老段也有些疑惑。按照李文光的说法,这个接头人与他有过命的交情,按理说不会暴露他们的行踪。

但不论是何种原因,既然人没来,就意味着情况有变,他们也处在危险中。老段立即带着小队离开了接头地点,向着下游跑去。过了不多久,就听到身后传来了枪声。

「分散,分散!」老段大喊着钻进了附近的民居,其他人也如法炮制。借着夜色,一行人在高高低低的沿江民居中穿行,居然成功甩掉了追兵。

「怎么办?撤退?」陈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一定会在岸边布下很多巡逻哨的,现在过去戒备森严,难保不被发现啊。」

老段反而否认了他的说法,「越是这样,越要今夜过江,他们以为这样就能逼退我们,我们就要反其道行之。而且他们的戒备如此森严,说明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们不能再这样等下去。」

樊震和小安也同意老段的说法,但是没了接头人,他们怎么过江呢?难道要游过去?

正在这时,老段的步话机传来了滋滋声。

船老板的身影从黑暗中渐渐浮现时,四人的脸上都不由自主露出了笑容。

原先的接头人以自己为饵,玩了一出调虎离山之计,同时将自己的步话机给了兄弟,这个人正是他们之前救过的船老板。船老板一听是救命恩人,二话不说就接下了任务,带着一个伙计取了个小舢板,两个人就这样摇着橹,将四人送到了对岸的城乡接合部。

「柴油机马达声音太响了,一定会被发现,现在城里那段江面他们查得紧,只能送你们到这了。真的很不好意思。」船老板还在为没有亲自把一行人送入城中而懊恼。

「帮了大忙了,等我们回来,一定聚一聚。」老段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便转身离去了。陈杰轻声说着辛苦了,也跟着老段消失在黑暗中。

船老板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喃喃道:「希望他们一切顺利。」伙计也在一旁点头。

江北的城乡接合部仍有大群丧尸在游荡。四人不敢开车,也不敢打亮手电,只能尽量避开丧尸横行的公路,星夜兼程。

等他们赶到市区最外围时,通向城中的重要路段果然已经有人把守。像开发区一样,这里也修起了高耸的围墙,只不过匪徒由于缺乏人手,围墙质量一看就差强人意,值守的匪徒也昏昏欲睡,甚至老段故意学的猫叫都没能惊醒他们。

虽然对方的岗哨简直形同虚设,但老段没打算硬闯,如果惊动了他们,荷枪实弹的后援很快就会赶来,他们没必要在这里冒险。

果然,沿着城区外绕了几百米,他们很快就找到了一处无人值守的平房,从房顶上攀了过去,潜入了城中。

虽然进了城,但他们却不知道一号病人的确切位置。根据对被捕江东帮小头目的审讯,江东帮最后得到的消息是一号病人在立三路。

作为江东尸潮暴发点的幸存者,樊震很熟悉立三路,那里距离他上班的地方很近。但没想到小安比他更熟悉。

这才是她坚持要跟来的真正原因。

尸潮的真正暴发点,一号病人的传闻诞生地,正是小安工作的市第一医院。

虽然不得不再次回想起那地狱般的场景,但小安还是勇敢地在记忆中搜索着蛛丝马迹:

那天,小安一大早便收到了好几个紧急电话,叫她赶紧回医院。

在市第一医院门口下了出租车,出乎她的意料,医院门口停满了车,还有好多老年被人搀扶着向里走。小安吓了一跳,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涌进医院。

门卫大叔站在停车场门口拼命地挥舞着双臂,扯着嗓子吼:「不能停了,满了满了!」几个司机骂骂咧咧着向后倒车,小安趁机凑了上去。

「叔,这什么情况?怎么这么多人啊?」

大叔一脸的焦虑,「我也不知道啊,从今天凌晨开始就这样了,可能是流感暴发吧。小姑娘,你要是没什么大事改天再来吧,你看看这样子,给你传染上,也够你喝一壶的。」

小安笑了笑,「这是我的工作啊。」大叔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忙着维持秩序去了。跟着人群向大厅走去,大厅前已经摆了两张桌子,两个护士正在量体温。看到小安来,两个姐妹马上喜上眉梢,「小安,快点快点,去换衣服。」

小安有些紧张,「这是怎么了?」

「怀疑是流感暴发,这几天新闻不是一直在说?没想到突然在咱们这暴发,主任急得团团转。」

注射室已经挤满了人,来打吊瓶的以老年人为主,大部分都有家属陪着。因为座位已经不够,一些病情较轻的人直接铺一张报纸坐在了地上。新来的人焦急地寻找着座位,很多人不住地咳嗽,表情很痛苦。

老年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得流感会比较危险。看到这么多人涌进来,小安顿时明白了主任为什么急得团团转:全市大部分人都没有接种流感疫苗,这种突发的流行病暴发如果演变成全市的暴发,将会给医疗系统带来很大的压力,如果处理不当,主任怕是也要被问责。

小安不停地交换着进行注射和取瓶,很快汗珠都滚落下来了。

这时大厅里突然骚动起来。几个家属站起来向门口张望着,突然有人大叫:「杀人了!」

小安一个激灵,但外面被人群挡住,什么也看不见。这时她看到旁边一个个子比较高的大哥,忙问:「大哥,怎么了?」

大哥的眼神闪过一丝明显的恐慌,摇了摇头,表示他也没看到。

很快护士长推门进来,脸色刷白,但还在努力维持着秩序,「大家不要慌,保持冷静……」并按下了墙上的紧急按钮,顿时大厅里警铃大作。

然而门口的人已经开始涌进来,里面的人惊慌地向外张望,并向进来的人打听着外面的情况。通过几个人的传话,小安模糊地知道,外面好像有人发疯了,正在咬周围的人。

正胡思乱想着,突然外面响起沉重的倒地声。

看来病人已经被保安放倒了,小安稍微定了定神。

然而平静只持续了几秒钟。

外面响起了新一轮的尖叫,伴随着更多倒地的声音。外面的人疯狂地想要挤进来,但屋里的空间越来越少。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焦虑。

护士长开始拿出手机打报警电话,小安极力劝阻慌张的病人及家属,但没有人听她的。

终于有人喊出来:「快关门!这里有好多老人不能行动!」说着,门口的两个男人就要关门,而外面的人大声吼叫着「让我们进去!」拼命向里面挤,一时间两方僵持不下。有人拿出手机报警,有人开始寻找手边一切能用的东西。

一片混乱中,小安看到一个老年人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的姿势非常诡异,就像一个机器人,没有任何身体摆动,就那样直直地站了起来。

他身边的家属注意到了他,「爸,怎么了?」

没有回答,就在一瞬间,他闪电般地咬住了旁边儿子的胳膊,立刻鲜血四溢。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片寂静。

小安想要尖叫,但发不出声音。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的儿子倒在地上,开始抽搐。然后那个老人开始攻击他身边的人,旁边人奋力挣扎着,但就像被狮子咬住那样无法挣脱。

小安想要逃离,但腿上没有任何力气。

砰的一声巨响,门口的一群人被推翻在地,小安看到摔进来的那些曾经是人的东西在地上翻滚着,很快重新站了起来,他们的眼睛血红。

那是野兽的眼睛。

局面立即崩溃了,能动的人尖叫着四散逃跑,病人们无法行动,挣扎着站起,立刻便被扑倒。刚刚才说过话的大哥,在门口被咬住了脖子,小安看着他大睁着眼睛,捂着脖子缓缓地倒下,鲜血浸透了他的大衣。

她知道自己很快也会成为这些家伙的盘中餐。

逃命的人群堵塞了通道,一时间进退两难。注射室内外都在不停地上演着残酷的杀戮,到处是翻滚的人体、喷溅的血液、痛苦的呻吟。

地板上横七竖八地倒下许多人,一些还在血泊中挣扎着,一些早已失去了呼吸。

还能动弹的人拿起旁边的吊瓶架无助地挥舞着,但也只能够阻挡几下,很快便被蜂拥而上的怪物们冲倒,惨叫着淹没在人海中。

一个女人哭着爬向小安,喊着救命。她的裤子已经被撕烂,身后拖行出长长的血迹。

小安看着眼前的景象,大脑一片空白。

潜意识里她觉得应该逃跑,可是根本动弹不得,只能呆呆地看着那个女人流着泪艰难地爬着,最终伸向她的手缓缓地垂下,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这,这应该是一场梦吧?

突然,腿上猛地一紧,小安低头一看,一颗头颅正紧紧咬着她的裤腿。因为位置不对,他没能一下咬穿,但还是努力地撕咬着,下颌微微地颤动。牙床全部翻出,眼睛血红。

小安陡然惊醒。血腥味、惨叫声又回来了。她拼命撕扯着丧尸的头发,想把他拽下来,但他紧紧咬住不放。小安意识到,如果他继续咬下去的话,自己很快也会成为地板上一具冰冷的尸体。

情急之下,她一拳砸向丧尸的脑袋。结果没留意缠在手上的针头,吊瓶架一下翻倒在地,瓶子砰地一下炸裂。顿时,正在啃噬的怪物们全部转向她,做出了攻击的姿势。

完蛋了。大脑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来不及多想,她立刻向注射室另一侧的后门跑去。那后面是通向医技楼的走廊,平时人比较少。如果跑得足够快,也许可以在那里摆脱这些怪物。

身后的脚步声纷乱起来,顾不得回头,小安一路拼命向前跑去,腿上还挂着那个怪物的头颅,颇为沉重。跳过地上的一具具尸体,一把推开正在扑来的怪物,后门就在眼前了。

可惜,它是关着的。

咚的一声,小安直接撞在了门上,差点背过气去。一定是之前有人从这里逃出去,却为了自己的安全把门锁住了。只是短短的几秒钟,已经能感受到背后呼来的热气。

千钧一发之际,门居然开了。

一只吊瓶架从门缝中伸出,将追在小安身后的丧尸一把捅翻,小安得以钻了过来。

门很快重新关上了,小安抬头看到,是一个带着孩子的母亲,她的脸上带着坚毅的表情,很快伏下身来,帮小安处理掉紧咬不放的丧尸头颅。

这对母子小安认识。孩子的身体不太好,经常来这边打吊瓶,小安为了祝他早日康复,还送过孩子一个小玩具熊。

「谢谢您!」小安只来得及道声谢,便带着母子俩向医技楼的方向匆匆赶去。还好因为及时关闭了身后的门,一路上没有丧尸追来。

透过安防门上的窗口,小安绝望地看到,医技楼内部也已经乱作一团,处处是喷洒的鲜血和晃动的人影。

前面是混乱的医技楼,后面是已经暴发的注射室,她们被夹在这唯一安全的通道中,但安全也只是暂时的。

权衡后,她们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小安带着母子俩强行突破医技楼,从医技楼的小门逃离医院。这一路上可能会遇到不测,无论是谁能出去,一定要带着孩子一起走。

接下来她们推开了通向医技楼的门。

……

狂奔,无尽的狂奔和肉搏,小安实在无法回忆。

说到此时,她实在无法继续下去,开始小声抽泣起来。樊震温柔地搂住了她的肩,老段也示意她可以停下了。

但片刻后,小安倔强地抬起了头。

她们在逃亡中曾被迫躲进 X 光室,当时那里还有一位值班医生以及他的两个助手,甚至还有一位刚做完检查的病人。事后想起来,小安觉得十分奇怪,一般 X 光室是不会留那么多人的,那两个助手虽然穿着白大褂,但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协调感。

让她们想不到的是,刚刚还好端端的医生突然呼吸困难,数秒钟后便扑向他的两个助手,小安和小凯的母亲艰难地抵挡三个丧尸,但成年男性的力量是她们远远不能及的。

就在小安即将被咬的当口,病人突然抄起一把椅子,从后面将丧尸打倒在地。然而小凯的母亲就没那么幸运了,很快便沦为了丧尸的同伴。小安绝望地哭喊着,但被病人一把抱住,拖着已经呆若木鸡的小凯夺门而出。

这个病人不同于常人,他非常健壮,小安事后从他的身手判断,此人应该是一名退伍军人或者精英安保人员。他带着小安和小凯一路冲杀,直到污血浸透了他的病号服。小安这才发现,他身上早已伤痕累累,胳膊上出现了不下数十个丧尸的牙印。

小安本能地后退,那病人反而笑了笑,示意小安带着孩子快走。

惊慌失措的小安只是略略点了点头,便快速离去,再也没有回头看那病人一眼。

听到这,樊震和陈杰的嘴巴都合不拢了,这不就是那个一号病人吗?

但老成的老段则没有那么激动。

「听夏杰说丧尸病毒是经历过一系列变化的。丧尸症初期,很多人都能撑很久。如果这个病人真是退伍军人,他的身体素质或许能支撑更久。那种兵荒马乱的情况下,主观上很容易觉得过去了很长时间,也许他只是恰好还没有变异。」

小安也点了点头,事情大概不会有这么巧。

不过老段还是再次进行了确认,「如果再遇见他,你还能认出来吗?」

小安有些记不清对方的脸,但略一思考还是回答道:「应该能,他的特征很明显。」

虽然小安的信息给了他们一个意外之喜,不过还是无法完成整个线索链,因为她并不知道这个病人的最终去向。当下四人还是动身前往立三路。

天已经快要亮了,在城里他们不敢利用任何交通工具,只能靠步行走街串巷。匪帮的巡逻不时经过,每一次他们都要停下来很久确认对方通过,前进缓慢。

他们也无法主动向城中居民寻求帮助。幸存者们也许担心被匪帮抓去,都躲了起来,偌大的城市陷入了彻底的空寂,即使时刻保持机警的老段也没发现幸存者的踪迹。更重要的是,他们也没法确定,可能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幸存者,究竟是真的无辜居民还是匪帮的暗哨。

四人就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在建筑物投下的阴影中小心地穿行。

很快,他们遇到了第二道岗哨。眼尖的老段发现对面银行大厦上有好几个观察哨,从这个哨位看过去,大街上的情况一览无遗。而这附近建筑排布极其紧密,他们如果想绕开这个哨位,也许要多走好几公里,说不定走了几公里,又会碰到另外一个岗哨,到时候他们连回来的体力都没有了。

其余三人都紧张地看着老段,如果强行冲关,不仅可能会遭到枪击,还有可能暴露他们已经进入市区的消息,给其他小队也带来危险。

老段沉吟了片刻,最终做出了决定。「我们还是从楼上过去,他们看不到上面。」

听到要从楼上过去的指令,樊震顿时感觉身子一软,「我……我恐高。」

「又不是跑酷,你害怕什么?」陈杰安慰他,虽然他自己也没底,但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互相打打气了。

四人很快来到了一座大楼的楼顶,老段的撬锁手段十分娴熟,看得陈杰一愣一愣的。

老段示意众人弯腰,一行人鱼贯而过,到了相邻大楼的连接处,老段潇洒地示意大家:跳吧。

两个楼之间的距离并不宽,也就只有一米五,但对于恐高的樊震和身为女性的小安,确实有一定难度。老段为了示范,率先跳过去了,这样反而给剩下的几人带来了压力:现在不跳也得跳了。

陈杰大方地表示可以断后。小安咬了咬牙,助跑一段后奋力一跃,稳稳地落在了对面。

这下轮到樊震了,他看了看脚下那蚂蚁般大小的车辆,顿时头晕目眩,感觉脚下瞬间没了力气。陈杰急得小声反复提醒他,「不要看脚下,看着前面!」

小安在对面用鼓励的目光看着他,樊震咬咬牙冲刺了一段距离,却又在最后关头停下了。

老段和小安都叹了口气,樊震也感觉自己特别没用,但他就是迈不过这个坎。

这时陈杰又悠悠地开启了嘲讽模式,「跟你说不行不行,你还非要跟来,现在又拖后腿,不然你自己一个人回去吧。」

一股无名火直冲樊震脑门,他后退几步,纵身一跃,没想到竟远远超过了指定距离。

陈杰得意地笑了,关键时刻还是他最懂樊震。

连续跳过几栋联排大楼后,小队有惊无险地下到了地面,成功绕过了观察哨。

连续的赶路让几个人都有些疲劳,于是四人翻进一个橱窗破碎,早已被洗劫一空的商店,进行一些补给。此时距离他们的目的地还有 30 公里。

出发之前,上级给定的任务时间是两天。但老段希望能尽早赶到,毕竟现在时间就是一切。

很快他们就再次动身了。虽然仍面对着匪帮巡逻检查的威胁,但匪帮控制下的市区丧尸也基本得到了消除,他们几乎不用担心遭到丧尸群的围攻。

就这样走走停停,傍晚时分,四人终于赶到了立三路上开发区指定的落脚点,此时小安和樊震几乎立刻瘫软在地,长时间的精神紧张和身体上的疲劳,使得他们早已到达了极限,一进入安全的环境,疲劳感便立即摧毁了他们的精神。

陈杰此时也筋疲力尽了,但还是强打精神,和老段检查了周围的环境,确认安全后才一屁股坐了下来。

老段也松了口气,他们提前到达了指定地点,给自己带来了一天的缓冲时间,可在这幸存者都躲起来的城市里,寻找一个本就刻意隐藏自己的人谈何容易。他们必须找到一些附近的幸存者,才有可能打探到这一带的消息。

虽然一号病人也有一定可能像他们一样穿越整个城市,但开发区会议上讨论的结果却是可能性不大。他们派出的搜索小队带够了物资装备,且时刻准备撤退,但城中的幸存者可没有稳定的物资来源,如果不将物资储存起来,很快便会弹尽粮绝,而物资储存便意味着固定的落脚点。因此只要找到附近的幸存者,就有很大概率打听到一号病人的消息,甚至是遇见其本人。

但这个消息是从江东帮传出的,这也意味着江东帮同样在极力搜索此地区,他们在城中的人手,用来搜索这一小块区域还是绰绰有余的,如果他们挨家挨户地搜索并警戒周围,一号病人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甚至 416 小队的安全也无法保证。

必须赶在江东帮开始地毯式搜索前,找到一号病人并全身而退。

江东帮的原计划是在两天后发动地毯式搜索,为了分散江东帮的人力资源,并转移他们对一号病人的注意力,开发区决定在两天后发动对市区的佯攻。虽然不知道效果如何,但这也意味着留给他们的时间只有两天了。

老段坐不住,准备今晚就去打探消息,黑夜也是幸存者们最容易出现的时间。尚有余力的陈杰立即表示同往,而体力本就不支的樊震和小安,则被留下来看守多余的装备。

临走前,老段还给两人留下了一把枪,货真价实的家伙握在手中沉甸甸的,樊震暗自祈祷永远不会有用到它的机会。

老段和陈杰随后便离开了公寓。对面楼下阴暗的角落里,一个蓬头垢面的流浪汉看了一眼发出轻响的大门,翻了个身。

外出两人的目标就是找到至少一个幸存者。哪怕是一个人,要生存下去必须要和他人以物易物,因此他对周围环境一定很熟悉,这就意味着通过他有可能带出一整个地区的联络网。而一号病人这么有名,在没有通信条件的情况下仅靠口口相传,就将名声传到了几十公里外,附近的幸存者不会不知道他的存在。

然而周围的情况无疑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在这最适合行动的情况下,周围却万籁俱寂。两人来回寻找了几个钟头,直到眼皮开始打架,居然一点动静都没发现。

没办法,眼看两人的体力也要耗尽,他们只能打道回府。老段已经预料到了最坏的情况:附近的幸存者们也听到了风声,要么全都离开了,要么暂时停止了活动。但他们的时间和物资也是有限的,到了撤离时间,他们将被迫离开这片区域。

老段心中焦急万分,但他强压下心中的惶恐,也许第二天就有所收获了呢?

就在他们回到公寓,蹑手蹑脚地上楼时,老段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示意陈杰别动,然后拔出枪,一个箭步跃上三楼,将枪顶在那个在黑暗中默默等待他的来访者头上。

「别动,你是谁?」

来访者浑身发臭,一看就是很久没有洗澡,还经常在垃圾箱中翻找食物导致的。他不慌不忙地抬起头来,直勾勾盯着老段,用平稳而坚定的语气说道:「你要找的人。」

此时此刻,这个地区,流浪者有绝对的支配地位。

他们对附近的地形无比熟悉,闭上眼,这个街区的大街小巷就自动在眼前浮现,小到连消防栓、摄像头的位置都一清二楚。

新来了四位客人,416 小队一进入这个地区,流浪者组织就立刻知道了。

他们并不是真正的流浪汉,流浪者是他们自己的称呼,他们是一群末日生存者。这个群体在和平年代显得格格不入,经常被人认为是妄想狂,但末日真正降临时,他们早就在无数个日夜中推导和熟悉的生存技能却使得他们如鱼得水。

流浪者才是这个城市真正的自由人。

楚寻接过老段递给他的食物和水,几下就塞进了肚。就在众人都对他投来期待眼神的时候,他却笑着说:「你们来晚了,他早就走了。」

众人的心情一下子跌到了冰点。老段急忙追问道:「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如果没出意外的话,他大概在去体育馆的路上吧。自从那群人说要掘地三尺把他挖出来,我们就派了一队人护送他走了,这会儿江东帮还在傻傻地准备把这翻个底朝天,我猜他们估计只能得到他的内裤了。」

说完,他爽朗地笑了起来。

「你能带我们去吗?他很重要,一切的希望都在他身上了!」小安急切地解释着,极力劝说着楚寻。

楚寻却大大咧咧地反问道:「你们是谁啊?想找他的人多了去了,我怎么知道你们是哪边的?」

老段沉声道:「你该知道我们不是帮派的人吧?不然会给我们说这些?」

「哈哈哈!」楚寻突然用力地鼓起掌来,樊震和陈杰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在流浪中精神出了问题。

笑完他突然坐直了身体,正色道:「你们来的几小时前,有人和你们问了同样的问题。然后我兄弟被他们带走了,现在还找不到人。」

在三人被楚寻的哑谜搞得摸不着头脑的时候,老段终于发话了。

「就是要我们帮你找兄弟是吧,成交。」老段爽快地答应了。

楚寻又拍着手叫道:「好好好!」

陈杰这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楚寻早就知道 416 小队四人不是江东帮集团的,但他无法判断他们来自什么生存集团。眼下抱有不同目的的生存集团在江东市区还有很多,而其中一个队伍就直接带走了楚寻的兄弟,而且他们的目标也是找到一号病人。

老段通过之前和楚寻的对话,确定了他是一个真正的流浪者,而不是江东帮的卧底。至于他的话是真是假,也只有试试看了,毕竟他们并没有其他的消息来源。如果发现情报有误,还有回转的时间。

这样局势又混乱起来了,和楚寻确认过并不是开发区派出的其他小队后,这个带走楚寻兄弟的神秘团伙身份,又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但眼下他们也顾不了那么多,他们的第一任务是一号病人。于是休息几个小时后,他们连夜出发了。

有了楚寻的帮助,一路上顺利了很多。令他们大为惊奇的是,到了一个新的地区,楚寻还要和当地的流浪者组织交涉一番,对方才肯放行。

樊震叹为观止,在夹缝中生存着的生存者团体居然还诞生了地盘意识,人类的生命力和创造力还真是顽强啊!

不过交涉过后,对方显然也没有完全放心,而是派人一路跟随,小队忙着赶路,倒也不置可否。

不久,他们到达了一个新关口。来到这里,楚寻也双手一摊表示无能为力,对这个地区,他也和 416 小队四人一样陌生,而且这里是别人的地盘。

于是他指了指一直像影子一般跟随他们的新流浪者,「问他吧。」

这个新流浪者也大大方方地从藏身处走了出来,没有一句客套话,「拿来吧,交换的东西。」

陈杰一头雾水,「交换什么?」

楚寻又神经质地大笑起来,「在这里什么都不是免费的,我和你们做了交易,你们也要和他做交易啊!」

陈杰不禁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都什么时候了还要谈交易?这可是关乎整个地区命运的任务,你们居然还有工夫谈条件?他真想上去把这人揍趴下,打一顿什么都招了。

但老段制止了他,「我们是来找人的,身上的物品不多,看中的你随便挑吧。」

影子流浪者瞬间就选好了他的目标。

「就这个吧。」

那是老段随身携带的电台。

三人不禁抽了一口凉气,没了电台,他们还怎么和基地联络啊?而且电台给出去也是一种信息泄露。

老段大概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影子流浪者一眼,「你能带我们去?」对方知道他不是什么善茬,思考了一会儿后,谨慎地点了点头。

于是老段在其余三人大眼瞪小眼中将电台递了过去。对方背上了电台,示意几人随他来。

他们走街串巷,晨光熹微时,笼罩在光晕中的体育馆便出现在眼前。

「就在这里吗?」老段还有所怀疑。

「千真万确,流浪者从不说谎。」影子流浪者低语道。

「那麻烦你陪我们走一趟。」老段突然恶狠狠地威胁道,几个人都未曾见过他这副面孔,登时吓了一跳。

影子流浪者皱了皱眉头,辩解道:「流浪者没有以身试险的义务。」

樊震还以为老段会直接把枪顶在影子流浪者头上逼他就范,或者干脆来个绑票,但没想到他却突然放开了影子流浪者。

「行了,你走吧。」影子流浪者刚刚转身,老段立刻叫住了他。

「电台放下,人离开。」

影子流浪者对他怒目而视,老段同样冷冷地看着他。

「你没有完成你的约定,算违约。」

剑拔弩张的三分钟后,影子流浪者终于解下了电台背包。

最后,影子流浪者看了老段一眼,似乎是想要记住他的脸,随后飞快地消失在街转角。

众人都有些担心会不会遭到流浪者的报复,不过楚寻则让他们放宽心,是对方违约在先。但老段在意的却不是这件事。

「体育馆是江东帮控制的。」老段叹了口气,「那家伙不愿意进去,如果我没搞错的话,匪帮已经早我们一步,抢到了那位一号病人。」

几个人听到老段这句话,都有如晴天霹雳。

那不就意味着计划已经失败了吗?

一直放声大笑的楚寻此刻也笑不出来了。他们的任务失败,同时也意味着他的兄弟回不来了。

然而老段很快带着他们退入附近的大楼,开始发报。

接着他转向几人,「任务继续,只不过接下来可能要有点动作戏了。」

第十一章 一号病人

接到老段的发报后,许继光和宋排长带领的两支小队,迅速向江东体育馆靠拢。

老段猜测,江东帮一定是利用楚寻的兄弟,用同样的方式弄到了一号的位置,但他们的人数很少,不足以保证一号的安全,需要借助体育馆的地利等待大部队的支援。如果等到匪帮的大队人马到来,就凭他们几个小组,根本不可能将一号解救出来,要动手只能趁此时了。

出发前,他用长辈的口吻表示了对小队其他三人的赞许,并请求他们的帮助。在这个关键的时间点,他能依靠的只有他们。

但他们同时也只是几个孩子,面对着匪帮的枪林弹雨,他们随时都有牺牲的风险,老段不人心。

然而三个人都认真地点了点头。陈杰早就认为自己现在的生活是赚来的,能认识老段这个大哥并和他并肩作战,他已经知足了。

樊震和小安欠了太多的人情,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哪还能奢望一直平安无事?就算要为任务牺牲,也算是死得其所,更何况他们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能拥有彼此。

几人各自下定了决心,便不再多话。老段让五人分成了两队,由他和陈杰分别带队,潜伏在体育馆周围,严密监视体育馆人员的进出情况,等待援军到来。

许继光和宋排长分别出现在体育馆的南北位置,陈杰组和老段组分别位于东西位置。

对体育馆的强攻开始了。

宋排长的四人小组凭借优良的装备,抢先对北门发起了猛烈的火力压制,体育馆内的匪徒只是试着还击了几下,便被打得露不了头,部队小组很快便杀入了门内,通过步话机向其他三组发出指示:此门一切正常。

老段立刻指示陈杰组向安全的北门靠拢,而警方小组和自己则按原定方案,分别从南门和西门突入,这样能够给来不及压缩防线的匪帮一个措手不及的打击。

其间老段没有遇到任何抵抗,但许继光的小组却遭到了激烈的还击,一时僵持不下。

老段一边通过步话机向另外几个小组说明此刻的位置,并不断指示陈杰向北门突入,就在这时,通讯突然中断了。

他暗骂一声,端着枪就向场内冲去。转过一个拐角时,暗处突然跳出来一个人对着他扫射,他只好缩回墙后,间断还击。

部队小组的压制进行得很顺利,一个试图反击的匪徒当场被打断了手,躺在地上不断呻吟。部队组的四人进入内场后,便分散开去支援其他几门,很快阻挡老段的匪徒也被从背后袭击全军覆灭,部队一分组和老段会合后继续向南门进发,而老段得以赶去北门查看情况。

与此同时,体育馆下方的安全通道处,几个匪首正拖着被打了麻醉针的一号向暗门撤退,冲上看台的陈杰看得一清二楚,对着下方就是一梭子,匪首连忙还击,把被揍得不省人事的楚良兄弟扔在一旁。

陈杰试图告知其他小组此时匪首的位置,但步话机却怎么也接不通。他顾不上许多,连忙告诉樊震赶紧去西门找老段,自己则跳下了看台,向着匪徒退走的方向追去。

把守南门的匪徒在遭遇部队分组的猛烈开火后,知道北门已失守,不像他们倒霉的西门兄弟那样固执,很快便撤出了战斗,在建筑物内沿着楼梯向看台下方逃窜。

南门的反击停止后,许继光很快也杀入了体育馆,和部队一分组不断追击着逃窜的匪徒残余势力。

此刻部队二分组被陈杰的枪声吸引,很快加入了追击匪首的队伍中。

匆忙间,樊震跑错了方向,没有向着西门的方向顺时针寻找老段,而是逆时针沿着东门出发,从南门逃窜的匪徒远远看到对面跑来了一个陌生人,抬手就是一枪。

后面紧追不舍的许继光瞳孔骤然放大,那一瞬间一切似乎都变成了慢动作:迎面跑来的樊震看到许继光惊喜地露出了笑容,而他视线死角的歹徒却抬起了枪,枪响,樊震应声倒地。他的笑容还来不及消失,凝固在脸上,但眼神却分明变得恐惧。

许继光悲愤地和队友打出一梭又一梭子弹,一名匪徒很快中弹倒下。其他人继续向前追击,许继光则蹲了下来,呼喊着樊震的名字。

「樊震,樊震!」

「怎么了?」老段的声音从步话机中传来,许继光忘记关闭通话。

「樊震受伤了!快把小安叫来!」许继光大吼着,「我们在东门这里!」

身经百战的老段心里也顿时咯噔一下。不过好消息是樊震只是受伤了,他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听到任何人牺牲的消息。他把几个跟着自己的年轻人带来,不是让他们把自己交代在这的。

步话机里很快传来了匪帮被消灭、人质被成功解救的消息。但赶到现场的小安和老段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樊震的情况比想象的严重得多。小安虽然是护士,但眼前的枪伤还是触目惊心,这比电视剧和电影里展示给观众看的惨烈得多。子弹打在了他的大腿上,钻出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他正在快速失血。

小安立即用三角巾和止血带为樊震进行了紧急包扎,但这只能对付得了一时。子弹从樊震的右腿处穿出,虽然没有留在体内,但是贯通伤的穿出部位已经破坏了动脉,再拖下去他会有生命危险,即使出血止住了,后续的感染也会要了他的命。

小安看着心急如焚的老段和陈杰,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她只是一个护士,这种程度的外伤她无法处理,而且必需的外科手术器具对他们而言也是天方夜谭。

现在一号也成功被解救出来,他们必须马上转移。

很快,两个士兵抬着昏迷不醒的樊震向北门赶去,在球场底部被警察和士兵团团包围的中心,老段和小安看到了那位被传闻描绘成救世主、超人、丧尸之神以及各种各样夸张形象的一号病人。

非常普通的长相,非常普通的装扮,看到他们这些人,他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小安松了口气,果然不是那位医院里见过的病人,但一想起他又觉得自己似乎亏欠他什么。

队伍一经集合,立刻出发了。楚寻如愿以偿地找到了他被打的兄弟,简单道过谢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他们两清了。

抬着樊震不停奔跑的士兵显然有些吃力,老段本能地感觉到他们撤退的速度被严重拖慢了。借着士兵换手停留的工夫,他拿着望远镜看向体育馆的方向确认有没有追兵,一看之下顿时吃了一惊:大量的车辆在体育馆前集结,周围下来了许多荷枪实弹的匪徒,不下百人。

追兵已经到了。

他们没有交通工具,即使匪帮现在确定不了他们的具体位置,也能靠那些匪徒的尸体确定他们没有走出多远。靠着这么多车在附近进行拉网式搜索,他们的行踪很快就会暴露。

而且他们还带着樊震,这大大拖慢了他们的撤离速度。这样下去,不仅行动部队完不成主要任务,樊震也会被他们抓住,而匪帮绝不会给他治疗,反而很可能会把这些来自开发区的人全部枭首示众。

权衡之下,老段只能忍痛吩咐其他两个行动小组快走。他们应该以完成任务为最优先,如果失去了一号病人,开发区,甚至所有人的希望将全部化为泡影。

但他们 416 小队是绝对不会抛下任何一个成员的。在任务完成后,他们将一直守在樊震的身边,直至最后。

许继光深深地看了这位在黑白两道都是传奇的同僚最后一眼,立正,向他敬了一个礼。几名士兵和其他民警也郑重向他敬礼。

老段用一生中最标准的姿势向他们回礼,随后两个小队便带着一号病人消失在道路尽头。

接下来,416 小队将要为樊震的生存而战了。

老段和陈杰只能抬着樊震,就近躲入一个居民楼。好消息是匪帮很可能不知道他们有人受伤的消息,而一路沿着行动队逃离的方向追逐。这样他们就会忽略 416 小队仍然留在城中的事实,反而为他们带来安全。

但樊震的伤情不能再等了,他急需医生。

附近的医院大概都被匪帮控制了,他们也不能就这样带着樊震走街串巷去医院。

眼下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一些小型诊所上了。江东是一个巨大的城市,匪帮短时间内还不能接管这城市的一切。

但若要找到这些诊所的信息,就免不了要和流浪者集团打交道。而他们为了尽快完成任务,刚刚得罪了这个集团。即使对方违约在先,但影子流浪者最后离开时的表情告诉他们:这条路行不通。

那么眼下只能寄希望于仅存的电台。

电台虽然主要功能是发报,但它同样具有收音机的功能,能够收到多个频率下的广播信息。

老段认为,流浪者中一定存在电台或者类似的设备。一方面这些狂热的生存爱好者绝不会放过这个重要的信息联络方式,另一方面他们如果没有电台,是不太可能快速联系上周围几个片区的。

老段已经坐了下来,开始不停地旋转按钮,在数百个波长中不停搜索着。

他不能着急发报,因为这些频率中,很有可能就存在匪帮的频率。不过,他还不认为对方有自己一开机就靠信号源反向搜索过来的实力。

陈杰挂着枪,不安地警戒着。小安持续为樊震按压着,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汗,眼中也泛起了泪花。

「樊震,樊震!」她不停地呼唤着樊震,想让对方醒过来并维持清醒,但樊震始终昏迷着。好在他的呼吸和心跳还维持正常。

在等待的同时,小安问起他们的血型。樊震需要输血,但现在这个时间段,医院的冷库大概早已断电全部失效了,已经不可能再获得库存的血源。陌生人也不可能为他们献血,想要救樊震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老段是 A 型,陈杰有点想不起来,但思索片刻后认为自己是 AB 型,小安摇了摇头,她也是 A 型。现在的麻烦是无法询问樊震的血型,如果他是 B 型就危险了。

外面的街道上不时传来车辆通过的声音,所幸没有任何停留,看来匪徒暂时还没有注意到他们。

老段仍在搜索着频率,陈杰不时向外张望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十几分钟后,樊震的喉头突然传来呼噜呼噜的声音,随即心跳和呼吸都开始紊乱。

小安心说不妙,虽然止血及时,但樊震流失的血已经让他本就不够健壮的身体难以承受,这是休克的前兆。

她知道此时不应该打扰老段,但极度的紧张还是让她坐立不安。小安焦急地望向老段,「段叔,还没找到吗?」

其实她也知道答案,如果有消息,老段一定不会还干坐在那,只是她的情绪需要一个出口。

老段始终保持着镇定,作为团队的核心,如果他也在此时产生慌乱,情绪将不受控制地传染每一个人,并最终瓦解整个团队的士气。

于是他婉言安慰小安,「快了,已经找到了一个流浪者团体的频率,试着和对方取得联系。」

其实这个流浪者团体根本不存在,只是老段想要先稳住小安的权宜之计。

小安显然不太相信,但语言的力量还是成功让她的心情得到了一丝平复。她知道多说无益,如今只能耐心等待了。

其间她尝试为樊震补充了生理盐水,但他的状况还在进一步恶化。

突然间,陈杰发出了预警,「楼下有动静!」

众人顿时紧张起来。老段也离开电台拿起了枪,守在陈杰对面。

脚步声越来越大,老段很快分辨出对方的情况,「他们有三个人!还带着装备!」

留陈杰一个人作为防御就够了。老段夺门而出,抢到了楼梯上方的射击位置,如果对方冒头,他能在第一时间将其击毙,对方还无法发现他的位置。

从楼梯间的缝隙看出去,老段瞪大了眼睛:是楚寻,他正带着两个陌生人上楼。

楚寻带着帮派的人找过来了?但他瞬间就打消了这个顾虑。

楚寻没有枪,后面的两个人虽然拿着两个奇怪的箱子,但里面的东西似乎很沉重。这使得他们无法第一时间掏枪,在建筑物里这可是大忌。

这两个人一定不是匪帮。他稍稍松了口气,示意陈杰放松。

正当他想追问楚寻是什么情况时,对方却先开口了,「放下枪吧,是你们要找的人。」

还是一样的老桥段,但这次不会再有人把它当成是精神病人的呓语。

这两个人是真正的医生,他们处在流浪者群体的保护下,作为流动医生继续行使医生的天职:治病救人。

医生的出现让众人都几乎落泪。虽然条件简陋,但这是他们能预想到的最好结果了。

小安协助医生忙前忙后消毒、清创,虽然眼中还带着泪,但这一刻她是幸福的。

陈杰紧紧握住楚寻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老段问他:「怎么找到我们的?」

楚寻再次笑了,「跟你们好久了,难道你们都没发现?」

原来楚寻所在的流浪者团体并不只有他自己一人出来寻找,他们出动了很多人在体育馆附近活动。在接应的人安顿好自己兄弟后,楚寻一边派人跟着撤退的行动队,一边为他们寻找医生。

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疯疯癫癫的人,居然是流浪者团体的领袖。

老段能理解他为什么一定要执着地寻找兄弟,哪怕以身犯险。他口中的兄弟并不是真正的兄弟或者关系特别好的朋友,而是指他手下流浪者团体的每一位成员,正是靠着这种伙伴关系,楚寻才能团结流浪者的每一个人,让流浪者团体稳固地发展下去。

秩序崩塌之下,唯有保证安全这一条是最吸引人的。

「流浪者不会放弃每一个兄弟。同样,流浪者也不做亏本的生意。」楚寻笑道,「为了给你们找医生可是花了大价钱,这边的兄弟们对你们的做法很有意见。你说我怎么办?」

老段早就准备好了,指了指一边的电台,「尽管拿去。」

「不反悔?」

「呵。」老段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不过楚寻知道,这台电台已经到手了。

「这是我们的酬劳,还有这边兄弟的买路钱。搞不定他们,你们还想出去?」

「物资装备都可以拿走,武器不行。」老段不客气地摆了摆手。

这不是楚寻想要的回答,但他也知道,勉强没有用。

于是他大大咧咧地取走了陈杰和樊震的背包,不过小安的医疗用具没有动。

樊震还需要恢复,流浪者虽然以交易为第一优先,但不会故意为难对方。

毕竟,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手术开始进行了,樊震在剧烈的疼痛下悠悠转醒。看到樊震醒来,小安又惊又喜。然而医生接着严肃地吩咐:「准备输血!」

可是他们没有人知道樊震的血型。来不及检验血型,小安只得问樊震自己。

然而樊震的声音极其微弱,小安只能伏下身去,把耳朵凑到樊震的嘴边,才能勉强听到他的发音。

「B……B。」小安只听到了这个音节,瞬间眼泪就下来了。

他的血型和他们所有人都不匹配。

老段察觉到了异样,很快走过来问道:「血型不匹配?」

小安含泪点了点头,医生却在一旁催促他们尽快。

这怎么尽快啊?小安的眼泪夺眶而出,现在输血不是要他的命吗?

医生却一头雾水。

「他说的是 AB。」

无法,老段只能再次亲自确认,樊震不得不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来,虽然在外人耳中仍然听起来像蚊子的嗡嗡声。

说完这句话,樊震已然力竭,再次陷入了昏迷。

老段直起身来,迎着小安炽烈的眼神,坚定地说道:「AB,用我的。」

在一旁戒备的陈杰则打断了他,「大哥,你还要领导大家,节省点体力吧。我年轻人,用我的。」

老段也没和他争执。很快,陈杰的血通过管道一点一滴地注入了樊震的身体。

小子,关键时刻还不是要哥来救你。他心想等樊震好了之后,一定要再拿这个好好敲他一笔。

不过这也还了樊震的人情,他还记得公交车上樊震用自己的安危保下了他们几人。

一旁的楚寻都看在眼里,拍了拍老段的肩。

「你们团队挺不错的嘛,要不要加入我们?」

老段笑了笑,「不是不能考虑。」

楚寻也爽朗地笑了。

手术很成功,两位医生向他们点了点头,便在楚寻的保护下快速离开了他们的落脚地,临走前,楚寻还给了老段一个他们的联络地点,扔下了一个背包,看来他还没有放弃拉拢老段。

樊震仍然昏迷,但血已经止住。输过血后,他的各项生命指标都在慢慢恢复。接下来的首要目标就是控制感染,等樊震醒来。

刚刚动过手术的樊震不能移动,他们的补给被楚寻带走了许多,支撑不了多久。于是三人只能等到天黑以后,再去外面寻找物资。

小安和陈杰被留下来照看樊震。陈杰原本自告奋勇,但他给樊震输了不少血,现在也处于虚弱中,老段坚决地制止了他。

临走前,老段突然回过头来。

「如果明天中午之前我还没有回来,你们就赶紧转移,不要管我。」

这怎么可能呢?416 小队从不丢下队友。陈杰预感到了什么,还想争辩几句,但老段直接严厉地下达了指令 :「执行命令。」

随后或许是为了安抚他的心情,他还是交代道:「我自有办法脱身。」

陈杰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留下的补给早就不够四个人分了,少一个人还能减少一份口粮。外面的街道上经过江东帮和流浪者的反复搜刮,估计早就找不到物资了,此刻还有物资的地方,也就只有匪徒盘踞的江东帮和楚寻代表的流浪者集团了。

而老段刚刚拒绝了流浪者集团,因为他们拿不出任何的交换条件。

所以老段要凭借自己的身份去闯敌营。

疲惫的小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他不敢和她商量,只能把这一切闷在心里。

开发区一战后,基地有卧底并暴露的事情已是人尽皆知,老段和李文光等警方力量整天混在一起却不被处罚,早就暴露了他的身份。现在去敌营可能瞬间就会被认出来,风险极大。

但老段不至于傻到去自投罗网,他只能暗自为对方祈祷一切好运。

入夜后街道很快变得一片寂静,街道上仍不时有江东帮的巡逻车辆驶过。陈杰和小安交替警戒,所幸没有危险情况出现。

很快,天亮了。老段仍然没有回来。

虽然江东帮在这附近没有进一步的行动,然而陈杰注意到,街道上出现了大量丧尸。

他曾想过江东帮会破门而入,他和小安为保护樊震力战而死,也曾想过老段回来了,带着他们重新杀出一条血路,但唯一没想到的是在这里能够看到丧尸群。

自从他们进了城,就极少遇到丧尸,之前陈杰猜想城里的丧尸也许都被江东帮清除了。但他忽略了一个事实:

江东市是一个大城市,拥有千万级别的人口,就靠着江东帮抢来的几条枪,和他们控制的几千号人,怎么可能荡平千万级别数量的丧尸?

他们一路上遇不到尸群,只是因为开发区市委在前期的路程摸排中已经为他们找出了最佳路线,而这条路的沿线也是江东帮所看重的,自然比较安全。和他们一同展开行动的流浪者也不会让自己身处险境,一定也会选择较为安全的路线。

所以,他们一路上的安全只是人为选择的,也有一定的运气成分。现在他们持续停留在一处地方,而且完全是随机选定的落脚点,在这里遇到丧尸的可能性非常高,几乎是一定的。

陈杰很懊恼,但樊震的情况也不允许他们移动,他们只能指望丧尸群会逐渐散去。也许丧尸群正是被昨晚路过的巡逻车吸引到这附近来的。

但情况和他想象的恰好相反,楼下的丧尸越聚越多,似乎有形成大股尸潮的趋势。

快到中午的时候,老段依然没有回来,已经到了他和陈杰约定的时间。

按照他们的预定计划,陈杰此时应该带着小安他们撤退。然而此时的情况与老段离开时又有了很大区别。

首先,丧尸群还没有注意到他们,但如果现在转移,丧尸群一定会把注意力全部转向他们这边。其次,樊震依然没有醒来,这意味着如果要转移,只能是小安和陈杰抬着他走,面对尸潮,这样做无疑是自杀。最后,尸潮的大量聚集反而降低了江东帮出现的概率,江东帮也不会愿意主动清剿无关地区的丧尸,这样做完全是白白浪费子弹。

综合考虑下,陈杰决定固守待援。至少现在待在这里要比冒失地出去安全得多。

又是漫长的等待。

快到傍晚的时候,樊震终于醒来了,第一件事就是要水。

小安和陈杰都很惊喜。

小安不停询问着樊震此时的感觉,樊震只是说身体很虚,但已经没有头晕目眩的感觉了。陈杰虽然心里欢喜,但并不表现在脸上。他随即清点了一下他们的物资:已经不剩多少了。

三个人用一个背包的储备本来就不够,老段正是为了这个才出去寻找补给的,但他还没有回来。

怎么办?陈杰陷入了矛盾。如果他也出去寻找物资,剩下的两个人很难面对突发情况,但如果他不出去,三个人都要饿死在这里,而且樊震还带着伤。

在和小安商量后,他们决定等到丧尸群移动,就带着樊震转移到下一个安全地点,然后陈杰独自出去寻找补给。如果丧尸群始终盘踞此地,陈杰将想办法引开丧尸群,小安和樊震伺机逃脱,尽量引起流浪者的注意。

但无论是何种情况,陈杰都冒着极大的风险。如果再失去陈杰,他们 416 小队就这么散了。

樊震很生自己的气,如果不是当时自己冒冒失失地冲到匪徒怀里,他们此时已经全身而退了。

陈杰居然破天荒地安慰了他,「那我怎么还你的人情呢?」说完还笑了起来。

樊震一瞬间又想和他斗嘴,但实在是笑不出来。

他们已经到了最危急的关头。

陈杰接着说出了他的计划:「昨晚我已经检查了楼顶,从这里可以上去,我会去对面的楼上放枪,如果顺利的话,丧尸会全部聚集到那边。你们就可以从这里出去了。」

小安坚决阻止了他。在这里开枪不说能不能成功吸引丧尸,如果吸引来了江东帮,陈杰基本上没可能平安归来。

但虚弱的樊震却同意了他的想法,「江东帮不会来的,这里全是丧尸,哪怕知道有人开枪,他大概率也跑不脱。江东帮不会浪费子弹在他们认为必死的人身上。」

但是这种不客气的说法引起了小安的反感,她对樊震怒目而视,「你是希望陈杰替你去死吗?」

樊震看着一向温柔的小安突然向自己发难,很是紧张,但伤口的疼痛又让他有气无力。最后只能勉强打圆场道:「我当然不希望失去陈杰,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们能把我留在这,让我来吸引他们。」

这番肉麻的话让陈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心中又产生了默默的感动。

没想到,小安却抽泣了起来。

「都走到这里了,好不容易得救,你们一个个却要赶着离开,那我们为了什么才聚到一起的啊?」

这句话准确地命中了樊震和陈杰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虽然现实很无奈,但他们就是一支能为彼此牺牲的小队啊。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小安很快便止住了情绪,叹了长长一口气。

「好吧。明早我们就行动。」

又是漫长的一夜。

但这个夜晚并不太平,城中传来了激烈交火的声音,爆炸声不绝于耳。

虽然一号病人已经被他们救走,但开发区还是按照原定计划向市区发起了进攻,他们转移匪帮注意力的宗旨是不会变的,这也意味着行动队仍然没有脱离市区,任务还在继续。

很快,楼下大街上驶过几个车辆,显然是匪帮的支援。

就在这个当口,陈杰立即起身,「准备出发!」

这是最好的时机。按照他们白天所见,现在的街道上应该布满了丧尸,但匪帮的车辆如入无人之境般通过,说明街道上的丧尸早已被爆炸声吸引走。现在匪帮忙着对付开发区的进攻,又是半夜,一定会放松对他们的搜索。

樊震依然很虚弱,无法自己行走,陈杰和小安刚刚把他架起来,门突然发出了剧烈的撞击声。

陈杰的心骤然一沉,正要掏枪,门外突然传来大声呼喊:「开门,开门,我是楚寻。」

陈杰听出了楚寻的声音,这个流浪者领袖居然到现在还没有离开这个地区。陈杰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但他心里明白,眼下他们只能依赖流浪者团体,靠他们自己在这个区域几乎是寸步难行。

但樊震知道,他们又被老段骗了。虽然他不知道自己昏迷的时候具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冲进来的这一群人是干什么的,但他知道老段永远有后手。

老段凌晨离开后,第一时间便找上了楚寻。白天的手术中,他给对方留下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复,那意思不是说要带着 416 小队其他成员加入流浪者,而是请求流浪者照顾余下的三人。楚寻欣然接受了,他要的就是能够共患难的兄弟,虽然眼下老段还给不了他们什么,但他欠下的这个人情可是价值千金。他知道,老段一定是有着特殊价值的人。

白天聚集来的尸潮,让楚寻和他的兄弟们着实头疼了一把。于是救援行动只能安排在了晚上,没想到开发区居然在夜间开始了进攻,这正好给了他们机会。

楚寻这次带来了两个人,他们居然还随身携带了一副简易担架。很快担架就原地组装完成,樊震躺了上去,几个人在不断传来的枪炮声中快速下楼,穿过漆黑的小巷,来到了一辆银色面包车前。

「不是吧?你们要开车?」陈杰有些担心机动车的噪音会吸引匪帮的注意。

「他们现在忙得很,没空管我们!」楚寻一把拉开了车门,「再说这车本来就是他们的!」

流浪者居然抢了江东帮的车,胆子还真大。一行人快速上车,车子很快启动了。

从来到开发区后,樊震就没再坐过车。看着车子在大街上飞驰,把一幢幢高大的建筑物甩在后面,他突然有一种恍如昨日的感觉。

路上经常会遇见江东帮的车向着发出爆炸声的地点快速驶去,每次和他们打照面,陈杰心中都是一紧。但正像楚寻所说,他们都忙着去前线支援,完全顾不上还有一辆逆行的车。

楚寻哈哈大笑,「看这帮家伙,急得什么都顾不上了!还在城里耀武扬威,我看他们的好日子也要到头了!」

陈杰没法告诉他这只是佯攻,开发区并不会真的打过江来,只能提醒他还是小心谨慎为妙。

开过一段路后,楚寻招呼大家赶紧下车,所有人弃车步行。一开始陈杰还有些可惜,但楚寻说这偌大的城市,所有无主的车都是他们的,只是带着病人需要快速转移,他们才选择了冒险开车。

楚寻把他们安排在一个安静的院落里,随后便离开了。

「今晚可是狂欢之夜啊,不去捡个漏怎么行?」他又潇洒地走了。陈杰这才有时间好好观察一下楚寻这个人。

他还是那样蓬头垢面,但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浑身就散发着一种特殊的魅力。

如果最早是流浪者团体找到他,他也许就会直接加入他们吧。

过了一会儿,流浪者还派人送来了食物,甚至还有樊震需要的药品,这可是真正的稀缺品,为了拉拢老段,楚寻真是下了血本。

陈杰叫住了来送东西的流浪者,「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白拿人家这么多东西,他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流浪者兄弟会向来互相帮助。」来人笑了笑,「之后有人会联系你们的,现在就好好休息吧。」

小安给樊震换药,挂上瓶,问陈杰:「现在怎么办?段叔知道我们在这吗?」

陈杰这会儿已经反应过来了,「肯定是他的主意,流浪者可不会免费救人。」

樊震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

陈杰看了看熟睡中的樊震,吐槽道:「就他主意多,现在可好,直接睡着。」

小安忍不住笑了出来,「总不至于和病人斗气,你也休息一下吧。」

陈杰此时也一阵困意袭来,但他心里还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支援行动队?没了电台,他连行动队在哪都找不到,等他赶去交火地点,行动队大概早就走远了。那就是寻找老段了,不过老段把他们放在这里,可能也有不让他们参与的意思。

就在这时,一个头发微黄、看起来瘦骨嶙峋的人走了进来。

看到陈杰,他用沙哑的声音说道:「跟我来。」

陈杰跟着这个被称作猴子的流浪者从后门出去,穿过一片坍塌的废墟,进入了一个一半已经倒塌的旧厂房。厂房里面生着火,几个流浪者正围坐在火堆旁边。

猴子示意他坐下,然后向周围的人介绍了陈杰。

「新来的兄弟。」其他人都点点头。

接着他开始说起了他们得到的情报。

「江东帮的六次清剿,我们损失了十几个兄弟。除了楚寻救出来的四个,其他人还在等待我们救援。开发区这次的进攻给我们带来了机会,我们要借这个机会取得他们内部的消息,如果时机合适,尝试救援。」

陈杰注意到猴子称呼楚寻用的是他的本名,而不是老大或是首领之类的称呼,这正是他们和传统帮派的区别。

「所有人两两分组,现在取装备,一小时后出发。」

猴子说得很简短,但其他流浪者心领神会,很快像鬼魅一般分头消失在厂房的各个缝隙中。

陈杰却是一头雾水。他虽然对江东帮的大本营一无所知,但凭借他们的实力,一定是戒备森严。他们这时去冲营,不是找死吗?

原本他还有些不愿意,但猴子展开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这就是你们老大承诺的。」

原来老段为了换取流浪者的协助,自愿去江东帮与流浪者在江东帮的内线接头。

老段疯了吗?他的身份应该早就暴露了,他去几乎就是羊入虎口。

「江东帮在市里不停抓走幸存者做劳工,现在已经有千人规模了。不止我们的人,还有很多势单力薄的幸存者。」猴子补充道,「放任他们坐大,既是对匪帮气焰的助长,也对不起无辜群众。」

陈杰呆呆地看着这个瘦削的流浪者,为什么这话听起来这么官方呢?

猴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示意陈杰跟他来。

陈杰已经明白,这个人并不是真正的流浪者,他应该是一名警员,甚至是一个曾经的卧底,所以老段才会委托他向陈杰传递信息。

但陈杰的任务却不是和流浪者一起去难民营外围接应,他要去另外一个地点。不久前,流浪者通过电台突然收到了一个信号,显示有幸存者存在。

「位置是一个学校,这人能够自主发报,是个高手,我们需要他。」

徐智是一个电子发烧友,平时就喜欢做些信号发生器之类的物件,让周围人大为惊叹。不过这只是他的一个小爱好,从没想过有一天还能用上,甚至救自己的命。

学校里发生丧尸危机后,徐智就被困在了宿舍。他做了一个简易发报机向外发报,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渐渐地,他的食物也快消耗完了,幸好寝室前几天换了桶装水,才让他支撑到了现在。为了节省体力,他一天 20 个小时都在睡觉,其他时间都守在发报机旁。

徐智回过神的时候,陈杰正拼命摇晃着他,见他醒来,便立刻撒手,抄起一把椅子,警惕地盯着门口。

徐智睡得迷迷糊糊,看到陈杰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是谁?」

「来救你离开的人。我叫陈杰。」 陈杰冷静地回答,「准备一下我们就赶紧离开,现在很危险。」

已经十几天没见过活人的徐智愣愣地看着陈杰,没有动。

「没有时间了,快一点。」陈杰催促着,塞给他一支巧克力。

徐智看到食物立刻狼吞虎咽地塞进肚子。陈杰随即语速很快说道:「把课本卷起来,用胶带绑在身上。它们会被声音吸引,动作小一点。」

徐智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还想再问,陈杰却制止了他,表示现在很危险,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个安全屋,再慢慢解释。

徐智不知道这些信息他是从哪里得到的,但他的语气很有力量,让人莫名地感到安心,不自觉地想要按他说的做。他发现陈杰穿戴齐整,戴着一个电动车头盔,绿色作训服外绑着各种花花绿绿的杂志,高帮皮靴,身后的登山包还斜插着一根球棒。他的衣服上已经沾满了血迹,显然这样的战斗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独行侠吗?徐智对他有了一丝崇拜,随即从柜子里翻出了他的简易三脚架,这是他唯一便携的护身武器。

「这玩意不能用,跟着我就行。」陈杰嫌弃地看了一眼三脚架,「出去以后,紧紧跟着我,不要说话。」

看到徐智点头,陈杰做了一个开门的手势。

外面很安静,但徐智的心还是提到了嗓子眼。谁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呢?谨记不要弄出动静的忠告,他轻轻地旋转了一下门锁。

门静静地滑开了。陈杰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徐智紧随其后。

眼前是极为恐怖的一幕:走廊上已经没有站着的人,只有很多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墙上的血迹飞溅,似乎经过了惨烈的战斗。被这突如其来的视觉冲击所震撼,徐智不自觉地后退一步,却踩上了一个软软的物体——一只手臂。

手臂的主人是隔壁的文均,他的脸皮已经被撕去了一半,血淋淋地挂在一边。

徐智终于忍不住,开始扶着墙剧烈干呕起来。

陈杰并没有第一时间过来搀扶,而是举着椅子警惕地望向四周。幸运的是,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并没有哪具突然跳起向他们扑过来。

5 分钟后,徐智才慢慢缓过来。陈杰明显也松了口气,轻轻放下椅子,抽出他的球棒。徐智看着凄惨倒在地上的曾经的同学,想到寝室长,突然感到无比悲伤。

不等他伤感,陈杰便慢慢向楼下走去。徐智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便紧紧跟着他,尽量放轻脚步。

现在是三楼,而宿舍楼一共有六层,这也就意味着楼上楼下都有可能遇袭。陈杰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徐智也不住地注意着楼上的动静。

二楼的情况和三楼差不多,仍然是遍地尸体,触目惊心。在人群中,徐智看到了另外一个室友小 A,他的嘴大张着,眼睛血红。在这个情况下徐智没法为他做什么,只能默哀。

转过楼梯再向下就是宿舍楼大门了,徐智盼望着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不觉加快了脚步,但陈杰却突然蹲了下来,着急地向他比画停止。徐智吓了一跳,差点撞到他身上。

顺着他的目光,透过楼梯栏杆的缝隙,徐智看到了一楼大厅那些曾经是他的同学,如今却变成了「活死人」的东西,正静静地站立着,等待着它们的猎物。

它们的数量太多了,挤满了整个大厅。

一旦被发现,等待他们的可能只有被撕碎的结局。

不难想象惊恐的同学们试图逃离,在一楼挤成一团,却被混入其中的感染者扑倒并感染,大厅瞬间沦为修罗地狱的场景。

毛骨悚然。

陈杰比了一个向上的手势,开始慢慢地退回楼上。徐智连气都不敢喘,生怕惊动了下面的那些丧尸朋友。

回到楼上的房间,徐智十分沮丧,没想到这样就出不去了。但是陈杰平静地说:「这里不高,我们用床单降下去。」

徐智有点犯嘀咕。万一床单在半空中断了呢?摔不死也走不了,那些家伙听到响声肯定会扑过来;万一落地的时候声音太响……

「我看我们还是直接冲出去吧,或者就搜刮别的寝室的物资,撑到部队或者公安来救我们……」徐智提议道,不过自己也没什么底气。

陈杰语气坚决地拒绝了,「冲出去太危险,你也知道这些家伙哪怕有一个缠住你,你就基本没有机会逃脱,更何况是那么多。另外能够援救你的人只有我。」说完他就自顾自地开始拽下床单打结。

徐智总觉得他的话有点问题,但看他去意已决,实在是不想一个人待在这个恐怖的地方,加上对方刚刚救了自己的性命,徐智决定还是和他一起走。

绳子打好了,陈杰用力扯了扯连接处,很结实。绳子一头绑在床头,一头从窗口垂到地上并盘了几圈,看起来不用担心从半空跳下来弄出声响了。

「我先下去,如果没有什么问题你再下来。万一有什么意外,你就赶紧把绳子拉上去,不要管我。」陈杰用他一贯的语气平淡地说着。

为了以防万一,陈杰还拿上了一个易拉罐。这东西扔到地上很响,关键时刻可以用来分散丧尸的注意力。

安排好一切,陈杰从窗口缒了下去。他两腿缠绕在绳子上,双手抓牢,慢慢地向下挪动,一边观察着对面大厅内的情况。徐智特别担心大厅会有意想不到的异常,好在一切正常。

陈杰安全地落到了地面,接下来轮到徐智了。他跳上窗口,攀上绳子。

祝我好运,祝我好运。心里默念着,徐智开始慢慢向下降落。

陈杰举着球棒警惕地望着对面。如果不出意外,一分钟后他们就能顺利离开这里。

这时,徐智却看到陈杰背后,宿舍楼旁边的林荫路上,一个落单的丧尸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开始慢慢地靠近他。

徐智一下陷入了两难局面。提醒陈杰,就要面对可能夺门而出的丧尸群;不提醒他,后面的丧尸就会要了他的命,当然,他自己也跑不掉。

而且徐智还吊在半空中,不可能直接跳下去帮他。

看着丧尸慢慢地接近,徐智头上的汗瞬间就下来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就在徐智准备大喊提醒他的时候,陈杰突然皱眉,做了一个向下的手势。

什么意思?让我跳?

顾不了那么多,徐智心一横,直接从半空跳了下来,同时陈杰的易拉罐也划过他的头顶飞了出去。

然而这时他离地还有两米左右,尽管勉力控制,双脚落地还是咚的一声,在空旷的环境中简直就是巨响。而那个用来吸引注意力的易拉罐却砸到了丧尸群里弹落在地,没有激起多大响声。

尸群立即作出了反应。

原本就像在休眠状态的一具具身体像突然被人按了电钮,一下就进入了激活状态。身体还未开始行动,那些面容可怖的头颅却已经齐齐转向陈杰和徐智,极为诡异。

顾不上脚底的酥麻感,徐智立即转过身开始逃跑。转身的瞬间,用余光能看到那些身体已经开始发力冲刺。

看来这些家伙平时在休眠,只有发现目标才会被唤醒。

陈杰跑在他前面,绕开一具尸体。徐智惊讶地发现,落地的时候,他已经用球棒将身后那只丧尸爆头,显然早有准备。

他怎么发现身后的丧尸的?徐智对陈杰的崇拜更甚了。

前方矫健的身影闪进了树林,徐智紧随其后。身后纷乱的脚步声始终跟随着,若即若离。满地的落叶在追逐中簌簌作响,让人无所遁形。在这种情况下徐智不敢回头,不然下一秒就会被尸群追上扑倒,只能玩命地向前跑去。

但每天饥一顿饱一顿的徐智,显然承受不住这种长时间剧烈的冲刺。他的心脏开始狂跳,似乎马上就要跃出胸膛。两腿也渐渐发软,用不上力气,如果再不能摆脱这些追逐者,他很快就会倒地。

这片树林作为情侣幽会的圣地,一直不属于他们这种单身狗。他不知道林子有多大,但隐约记得它是通往校外的。出了这片树林或许就安全了。

但徐智就快坚持不住了。

身后的追赶声丝毫没有停歇,他只能用尽最后的力气机械地跑着。

在觉得就要撑不住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条河。

学校里有一条南北方向穿校园而过的主河道,没想到居然在别的地方引出了一条东西方向的小河。这里白天根本没有人会来,如此糟糕的设计居然成了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

但很快徐智就发现,就算是小河,这宽度也根本跳不过去。

而且他不会游泳啊!

望向前面,陈杰已经跑出一段距离了,并且他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向着河道纵身落下,然后消失在岸边。

我靠,他跳下去了!

徐智也不能减速,还记着他说过的「紧紧跟着我」,事到如今,刀山火海,一起闯吧。

很快徐智也来到了陈杰跳下去的位置,一看顿时明白了,跨过河道的正下方,有一道极细的输水管道,陈杰就落在上面。只不过从刚才的角度看不到这个位置的情况。

为了维持平衡,他的移动缓慢,但已经接近对岸了。而留给徐智的时间却已经不多,必须孤注一掷。

徐智也跳了下去,在管道上狂奔起来。

失去平衡前,身后传来扑通扑通落水的声音。

或许是老天保佑,徐智以极快的速度在管道上冲出好一段距离,但很快好运就到头了。慌乱中,在离岸边仅有几步之遥的地方,他的身体开始明显地倾斜,超过了能控制的极限。

就要掉下去了。

千钧一发之际,陈杰已经到达对岸并掏出了他的球棒,大喊着:「向我这边跳!」徐智用尽全力向前一扑,向下方坠落下去的同时,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然而身体不受控制地荡出了一个抛物线,狠狠拍在对岸的堤上,撞得眼冒金星。

陈杰右脚稳稳地勾住对岸的一棵树,把他往上拉,而自己的半个身子已经探在外面。其实这样做非常危险,可能不仅救不到徐智,还连累自己。

上岸后,两人都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丧尸们横冲直撞,在细细的管道上根本掌握不了平衡,全部落入了水中。徐智一度担心它们会不会继续以叠罗汉的方式爬上来,但看起来它们并没有这个智商。

尽管黑压压的丧尸群就在脚下,那一张张扭曲的面孔和突出的牙床令人胆寒,但面对近三米的河堤,它们也只能望洋兴叹了。

一股劫后余生的喜悦油然而生,徐智看着落在水中扑腾着的丧尸,心里一阵激动,正想道谢,陈杰却站了起来,快步向远处走去。

徐智立刻警觉起来,意识到这里动静太大了,可能会引来更多的丧尸。于是马上跟了上去。

对岸的这一边仍然是树林,但面积小了很多。走出没几步就看到了学校的围墙,好在一路上并没有丧尸尾随。以前从外面经过的时候,从来没注意过树林里面的情况,没想到还藏着这样一条河。

围墙虽然看起来挺高,但借着雕花应该很容易就能翻出去,难办的是墙上的电网。不知为什么电网还通着电,墙上不时传来通电的滋滋声。

好好的学校,搞得和监狱一样。外面的人是进不来了,但里面的学生也出不去了。

不过正经人也不会天天翻墙出去吧,徐智自嘲地笑笑。

愣神的工夫,陈杰已经沿着围墙走出十几米了。凑近一看,只见他用手刨着一个靠墙的土堆,没费什么劲就把它解体了,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爬行通过的洞。

徐智目瞪口呆,陈杰对这所学校的了解,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

透过围墙看外面,一片反常的寂静。

这么短的时间内,世界就完全改变了模样。

虽然在雕花的遮掩下看不真切,但还是能看到外面的公路上交通早已瘫痪,连人行道上都挤满了车。

只是没有一辆还在运动。

车辆间三三两两站立着少量休眠丧尸。它们低着头,像在地狱中受审,残缺的肢体静静诉说着地狱的酷刑。

它们死了,却还活着,继续给生者带来地狱。

远处的建筑物升起了浓烟。

没有奔逃的人群,没有刺耳的警笛。

有的只是一片寂静。

寂静,才是最大的恐怖。

陈杰没有犹豫,很快钻过了围墙。观察了一会儿之后,招呼徐智也过来。

学着他的样子匍匐在地,徐智从狗洞里钻了过去。

陈杰伸出手把他拉起来。

「欢迎来到真实世界。」

几小时前,市区内江东帮的一处据点。

「海哥,真的是您?」为首的胖子显得异常震惊,连忙站了起来。几个把老段五花大绑的小弟赶紧手忙脚乱地替他松绑,并连连讨饶,「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

老段笑了笑,没说话,但几个小弟的脑后都冒出了一股寒气。

「滚吧,别在这碍事。」胖子大发雷霆,几个小弟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海哥!」胖子脸上堆满了笑,显得有些语无伦次,「真是太好了,再见太高兴了!」

「混得不错嘛!」老段揶揄道,「这么多年不见,多少也算个人物了。」

「都是您照顾。」胖子连忙作揖,虽然海哥已经消失很多年了,这事和他一毛钱关系也没有,但面对曾经的大哥,他还是客气一下。

「就是,现在……您也知道,开发区那边给的压力很大,现在腾不出人手,等事情过去了,给您摆两桌,好好给您接风!」

当下老段便活动了一下关节,显得漫不经心地说道:「接风就免了,老子好不容易到这,哪有空见他们?」

胖子随即满脸堆笑道:「是是,海哥您舟车劳顿,是该好好休息一下。」

老段哼了一声。「休息,哪有空休息?外面打得惊天动地,你听不到吗?」

胖子马屁拍到马蹄上,只能尴尬地笑着,连连作揖。「小的糊涂,海哥是想?」既然马屁总是拍不到位,干脆住口不言,就等着领导发话吧。

这个胖子姓王,是很久以前老段在江东帮的手下。王胖子这个人胆子很小,也成不了什么事,在马仔里都算是最不起眼的那个。不过这正是他的生存智慧,因为不起眼,因为成不了事,反而逃过了很多内部斗争和外部火拼,现在居然还混上了一个小头目,能指挥人了。

「你没遇到刀疤?」老段斜眼看了看他。他首先要确保自己的身份没有暴露,刀疤在市里见过他,虽然那会他还没有进开发区,但江东帮向来是不会带着一群拖油瓶跑路的。

「刀疤?」胖子似乎很疑惑,刀疤只是跟他一起进门的马仔罢了,海哥现在问起他是有什么用意吗?不过胖子的脑子不好使,也想不明白这些弯弯绕,只得硬着头皮问道:「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老段心中冷笑,看来刀疤也在躲着江东帮,也许自己在江东帮眼里也早该死了。

从胖子的反应来看,要么是开发区的卧底并没有暴露他的身份,要么是胖子的级别还接触不到这类信息,他目前还是安全的。

问题是怎么找借口打探一下基地的底细,如果大摇大摆地出去,难保不会引起轰动,到时候基地留守的各路人马都跑来和他「打招呼」,他想走也走不了了。以江东帮老大的作风,已经十几年不见人又突然出现的曾经的头目,看到就应该直接做掉。

在离开江东帮前,化名海安的他已经坐到了很高的位置。除去送到省城的很多匪帮,这里越狱的很多匪首都认得他,难免夜长梦多。

他这次是扮成逃命的幸存者被抓的,但一进大门就吵嚷着要见老大,这才见到了胖子。这里虽然只是江东帮大本营的一个外围据点,但已经非常接近核心,一旦走漏了风声,大本营很多人会出来。胖子也许能忽悠,但大本营的那些匪首可不会听他的解释。

「出去看看。」说着他便往外走,胖子连忙跟上。

据点内部没有多少留守人员,主要的武装力量都已经出发去支援前线了,但看得出强攻还是有一定难度的。据点位于一处废弃的哨所,本来就有一定的防御能力,再加上丧尸危机暴发后江东帮在此的经营,只需很少的留守人员就可以保证这个地区的安全。

老段注意到哨所后部的营房门口站着两个拿着枪的马仔,便问道:「这营房里面都是我们的人?」

「不是,都是劳工,白天就要靠他们加强防御。」胖子有点不好意思。

呵,胖子这家伙虽然在江东帮,但给抓来的幸存者的待遇居然还不错,要知道他们在开发区都不是每个人都有宿舍,这些可怜的幸存者居然还能在江东帮的统治区住上营房,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有点奢侈啊。」他故意放了个烟幕弹想要吓唬一下胖子。

胖子果然中招,冷汗都下来了,「这……这,其他据点都把劳工赶到厂房里,结果跑的跑死的死,也没剩多少人了。给他们都集中到这里,他们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反抗。」

胖子还有这头脑呢!老段不禁感慨道,还知道改善俘虏的待遇,不过托他的福,这些幸存者至少可以保住自己的命。

哨所并不大,很快他们就走完了一圈,老段借口要休息,回到了胖子所在的岗哨。

在回去的路上,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这个胖子也许可以争取。

胖子本来在匪帮中就是一个低级角色,这个哨所的实际控制者也不是他。以他胆小的性格,估计也没胆量对幸存者们采取什么极端刑罚,幸存者们大概也不会对他有切骨之仇,这就使得他和江东帮的联系十分松散,也没有什么把柄在对方手上。

一旦一号病人回到开发区,市委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很快就会对市区发动总攻。这个哨所看起来很普通,但老段很清楚,哨所是存放武器的重要地点,即使匪帮的主要武器都存在监狱大本营,但能够拿下哨所也能救下不少人质,夺取江东帮的武器。

当下把胖子拉到一边,「现在监狱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这话立刻引起了胖子的警觉,「海哥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老段压低声音,「其实哥这次来找你,是想请你帮个忙,来找一个故人。」

胖子稍微松了一口气,但眼神里的怀疑仍然没有消失,「您是说,他可能在那边?」

「只是可能,我在外面找了他很久。」老段诚恳地看着他的眼睛,胖子的眼神有些躲闪。

「这……这个恐怕不太好办。」胖子感到很难办,索性扯了个谎,「监狱那边的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

老段知道胖子在故意逃避问题,便继续盯着他的眼睛,「哥以前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

就这样对峙了一分钟后,胖子终于松动了。

他的双手不停地搓来搓去,似乎是要下很大的决心。

终于他抬起了头,「哥,不是我不愿意帮忙。进去的人,从来没有出来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老段追问道。

原来监狱作为匪帮的大本营,为了防止内部叛乱和外人混入,没有关押任何的幸存者,幸存者都处于监狱周围的几个据点。能进去监狱的人一定是匪帮的眼中钉,带去大本营的结局只有一个。

「我不愿意您冒这个险啊!」胖子很诚恳地说道,原来他也知道,老段一旦去了监狱,第一时间就会被处理掉。

「这个你不用担心了。」他拍了拍胖子的肩,「谢了兄弟。」

胖子无奈地点了点头,安排一个喽啰载着老段向监狱方向驶去。

半小时后,车子翻倒在路边,老段从车里爬了出来。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去冲营,只是想借辆车罢了。老段看了一下时间,如果一切按照计划进行,流浪者们的接应队伍应该已经快要出发了。

接下来就看他的表演了。

没花什么工夫,他就找到了那座最大的难民营。难民营位于一个学校内,按照猴子所说,这里有数千幸存者,他们的生存状态堪忧。

远看学校的大门处停着一辆卡车,上面站着若干名持枪匪徒,强行闯门肯定行不通。学校的院墙内侧已经建起了好几个瞭望塔,上面都有人在看守,所有试图翻越围墙的行动,都会被瞭望塔发现。这样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好在他们看起来并没有探照灯,只能不时凭借手电搜索。借着夜色的掩护,老段成功溜到了墙根下,他沿着墙根游走,时不时地埋下一根又一根「木桩」。

第一根「木桩」很快在学校的南墙下爆炸了,瞭望塔上的手电顿时射向了爆炸的方位。但那里空空如也。

「什么东西?」瞭望塔上的匪徒大声向同伴叫喊着,但对方也表示一无所知。

两分钟后,第二根「木桩」也爆炸了,但这次是在西墙。

「有人要劫营!」匪徒们马上反应过来,大门前的匪徒立刻出动了。很快,之前爆炸的地方传来了一连串噼里啪啦的爆响,匪徒们立刻朝着声音来源疯狂扫射,几秒钟后周围便恢复了一片寂静。

为首的匪徒跳下车,打亮了电筒。

一个被打得千疮百孔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手里还握着一把手枪。

一个人就敢来冲营?匪徒们虽然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松了口气,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此时老段已经翻过了围墙,钻进了教学楼底下的花池。

那个尸体是之前翻车的匪徒尸体,正好被他拿来当作替死鬼,所谓的噼里啪啦的爆响只不过是爆竹罢了,在空旷的环境中,匪徒们又高度紧张,甚至没有分辨出来,尸体手上的枪只是个玩具。

虽然成功翻过了围墙,但老段还要再过一关。按照猴子给他的消息,内应就在教学楼的某个位置。但他们失联已经很久了,怎么才能找到他,又不惊动匪帮呢?

墙外的骚动引起了墙内匪徒的注意,老段从花木的间隙中看到,他们巡逻的次数更勤了。

一楼的窗子都已经从内部锁住,外面推不开,他连续试了好几个后,最终放弃了破窗而入的想法。看来匪徒为了防止有人逃走,早就封住了窗户。

这样的话,只能从楼顶试试看了。老段在窗台间左右腾挪,终于到达了三楼,他刚一露头,立刻缩了回去。

楼顶上也有巡逻的匪徒。

老段心中暗叫不妙,这可真是个牢笼啊,连楼顶都不放过。趁着没被发现,他连忙攀了下来,落到了二楼平台上,刚来得及趴下,随即就有手电光照射过整栋教学楼。如果他晚下来一步,这会大概已经被打成筛子了。

匪徒会检查教学楼的外墙,这使得撬窗也来不及,还得另想办法。

就在这时,老段的瞳孔骤然收紧了。

一间躺满幸存者的教室里,一个幸存者被外面的手电光扫过,缓缓醒来了。从他的角度,正好看到了趴在平台上的老段。

四目相对,幸存者不由得张大了嘴巴。老段连忙做出了一个嘘的手势,幸好幸存者只是惊讶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老段马上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又用食指指了指外面,意思是他是从外面来的。

幸存者点了点头,不安地看了看身后,又指了指门口,做了一个「有警卫」的手势。

老段知道他的身份不会暴露了,松了口气。这个幸存者现在是他唯一的内应,他必须好好利用。

于是他就不停地和幸存者比画起来,好不容易才让对方知道他是在找人,但由于手势信息的缺失,他始终没法让对方理解他要找的是什么样的人。

看来只能进去了。老段又指了指窗户,对方却摇摇头,示意他打不开。

幸存者看起来也很着急,此刻他也知道,外面这个人也许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于是他冒着危险叫醒了自己的身边人,但那人也是一头雾水。

不过新醒来的人又叫醒了更多的人,问自己身边的人有没有和外面联系过。虽然接下来醒来的人都摇摇头,但这期间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在给出否定的回答后,立刻伏下身子假装睡着。更多的人被唤醒,终于在几乎整个屋子的人都醒来之后,有人给出了两个数字。

那是老段要找的人所在的楼层和位置。

迎着众人炽烈的目光,老段离开了二楼平台,躲过岗哨的搜查,最终找到了那间教室。

对方早就知道他要来,一直在黑暗中等待着他。从早就打开的窗口处递给他一个折叠好的纸包。

离开前,老段向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是回来的承诺。

流浪者小队的支援很快到了,虽然学校的守备力量相比往常已经少了很多,但他们仍没有足够的把握击溃守军,将人质全部解放。最后只得采取第一方案,声东击西使得老段成功脱身。

「东西到手了吗?」猴子转过身来,问坐在后座上休息的老段。

老段打开了那个纸包,是一份绘有建筑布置和守备人员的平面图,非常细致。

「有了这个东西,再回来的时候能拯救很多人。」老段激动地说,「还在那些人手里的兄弟,一定要带他们平安出来。」

回到流浪者营地,所有人都在庆祝老段的回归。但老段却高兴不起来,还有太多的群众在江东帮手里。

外面的战斗仍在进行着,激烈的炮击一直持续到了凌晨。在数次和江东帮岗哨交火,不幸失去了一名队友后,行动组最终成功抵达了开发区。

开发区并没有派出大量接应队伍,由于不能确定有没有其他江东帮的卧底杀手,一号病人的身份仍在高度保密中。

一号病人对局势的改变是显而易见的。开发区对一号病人进行了简单的询问,获得了很多重要信息。

一号病人原本是一个送海鲜的货运司机,危机开始前他就出现了发烧症状,前往医院就诊,但被认为是普通感冒,于是回家静养。

然而几天后,他所住的居民楼全部出现了咳血、高热症状。很快整栋楼都被封锁起来,所有居民被送入医院隔离观察,就在这时,其他城市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暴发了丧尸病毒。

医院刚刚来得及采集感染源便陷入了彻底的混乱,一号病人在混乱中逃回了家,并始终闭门不出。

很快江东市便沦陷了,他的住处周围被丧尸团团包围。在绝望中,他想过自杀,可最终还是没下得去手。

过了几天后,他的高烧居然奇迹般地退了,一号病人惊奇地发现,他没事了。

在一次出去搜集食物时,他不慎被丧尸咬伤。虽然他感到极度惊恐,第一时间便回家处理,但过了一天都没有产生任何异样,他隐隐知道了自己可能是免疫者的事实。

后来为了躲避江东帮在市区内的抓人,他便加入了流浪者团体,流浪者们很快便通过他的伤口发现了他曾经被感染的事实,并确认了他的免疫者身份。万幸的是,流浪者们对他持保护态度,并一直试图把他从江东送出去。

接下来,部队那边的拼图也补齐了:

一号病人的感染样本,一经采集便在混乱发生之前传到了上一级部门。通过对病毒的分析,丧尸病毒被确认为一种经过特殊改造的生化武器。它随着时间不断变异,最早通过空气和血液传播,产生大量感染者,被称作 s1 阶段,这个阶段甚至是无症状的,导致很多人事实上已经被感染,但完全不知情;而后出现休眠状态,病毒开始对被感染者进行改造,提升它们的生物机能,此过程中病毒的感染性下降,只能通过血液传播,即 s2 阶段;最后传播性完全消失,病毒专注于改造生物体,部分感染者甚至出现一定程度的智能,也就是 s3 阶段。

在三个阶段中,一号病人都挺了过来,这意味着之前的谣传或许是真实的,他的血清极有可能可以转化丧尸,毕竟丧尸也只是感染者罢了。

部队在感染源确定后,很快接到了指令,试图控制丧尸的进一步扩散,但由于此时无症状感染者的实际数量已达到了一个恐怖的峰值,很多士兵在交战中便变异,给了部队一个措手不及。在付出惨重代价后,部队只能暂时放弃城市,将防御圈收缩在澜东江南岸,并积极展开幸存者的收容。

然而市区的丧尸危机暴发后,躲在监狱里的匪帮居然奇迹般地躲过了第一波,熬到了 s2 阶段。在几乎全部狱警和大量犯人被感染的情况下,匪首很快便取得了监狱的控制权。得知监狱沦陷后,西山基地立即向监狱进行增援,但飞行员在途中便发生了变异,损失惨重。由于管理不慎,幸存者中混入了 s1 期的感染者,最终导致了基地的沦陷。

一号病人没有在开发区停留太久,而是由一队精锐护送前往省城。根据最近恢复的通讯,省城的秩序已经恢复,正准备向各个城市派出增援。

很快,留在市区内的流浪者和特别工作队也通过江岸自救会传来了搜集到的江东帮各个据点的详细安排,抹除了反攻的障碍。

一号病人的成功营救消除了反攻部队最后的顾虑,江东帮的丧钟已经敲响。

第十二章 解放

两天后,老段和流浪者们接到了发起总攻的电报。

省委派来了大批增援部队,还携带了大量攻城重火力。开发区的群众看到源源不断开进开发区周围驻守的坦克和步兵战车,信心大增。有些搜索队成员已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虽然市委已经开过大会,让大家少安毋躁,部队会完成解放城市的任务。但开发区的各个工作队还是把口号喊得震天响。

「杀回江东,解放大众!」

「夺回我们的城市!」

「碾碎那群王八蛋!」

群众的声浪一波又一波,李文光不得不花了很大力气,劝回那些自告奋勇想要冲到一线的小队成员们。

「同志们,我们的任务是为重建工作做好准备,不是上战场。现在劳动力很宝贵,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相信我们的子弟兵……」

但和 416 小队有关的几个人:齐队和高鸣等五队成员、夏杰医生等人则强烈要求随队前往。正好许继光也一直惦记着深入敌营的老段,便说服了李文光在部队发起总攻之后带上几人一同前往。

流浪者营地内,楚寻把库存的可乐都翻了出来。

流浪者们将要在老段的带领下充当内应,为部队的前进打开通路,虽然这意味着很多人可能不会回来了,然而大敌当前,没有人退缩。大家都明白,剿灭了江东帮,城市才算真正回到他们的手中。

「兄弟们,以可乐代酒,为了胜利!」楚寻举起了塑料杯。

「为了胜利!」

「为了胜利!」

众人纷纷举杯。杯子碰在一起,红褐色的液体溅落在地上。

监狱,江东帮大本营内的匪帮头目接到了手下报告,大批装甲部队正在对岸集结,大吃一惊。

根据他们的消息来源,在突如其来的灾难下,省委早已经自顾不暇了,这才使得他们打起了趁机占领整个江东市的算盘。

西山基地在事件初期展现出的迅速反应和强大火力使得他们不敢露头,基地派来的三架武装直升机更是几乎让他们绝望,但病毒的攻击性却使得直升机意外在飞行中即坠落,解除了危机,甚至他们唯一忌惮的西山基地也突然崩溃。虽然事情的急转直下并不是江东帮主动发起的,但这无疑让他们欣喜若狂,认为机会来了。更有甚者,认为他们是天选之人,现在时来运转了。

装甲部队的突然出现给了他们当头棒喝,匪帮大本营内部已经乱作一团,匪首不得不连续枪毙了几个小头目。才勉强稳住了局势,但很多匪徒已经在偷偷准备跑路了。

炮击很快开始了。

许继光也是第一次近距离观看装甲部队齐射的威力,隆隆的炮声震天动地,站在岸边都能感觉到大地在震颤。在榴弹炮和迫击炮的反复轰炸中,澜东江对岸一时间烟尘弥漫。执行进攻命令的部队指挥官从望远镜里看去,只见一片断壁残垣,哪里还有什么工事的影子。对岸江东帮立马就放弃了防御,丢下了一地尸体。

炮击过后就是过江了。市委和部队商议出了很多方案,从大桥上通过是最安全快速的。江岸自救队的船只大多是民用,且吨位有限,无法一次性装载大量装甲部队。所以提前接到市委的命令,全部撤向了下游。只是没想到对面的江东帮防御力量居然如此不堪一击,直接将大桥拱手送出。

一辆辆坦克驶上了江东大桥,柴油机引擎轰鸣着,将原本横在桥上的滞留车辆一个接一个地碾碎,在真正的钢铁巨兽面前,任何人力堆砌的防御都是徒劳的,更别提只有薄薄一层铁皮的民用车辆了。

江岸自救队此前已经和流浪者们对大桥周边进行了侦察,确认了大桥上并没有安置炸弹。实际上江东帮也不存在可以爆破整座大桥的手段,即使有一些小型雷管,也不会对装甲部队造成实质性的损伤。更何况在用高音喇叭将丧尸引走之前,桥面上布满了逃难的幸存者转化的丧尸,使得江东帮的爆破组也不敢轻易靠近大桥。最终装甲部队顺利安全地通过了大桥。

先头的坦克如摧枯拉朽般将拦在面前的一切炸飞、碾碎。很快,步兵战车也紧随其后通过了大桥,过桥后立即分散开,向着江东帮控制的难民营疾驰而去。

危机后,江东帮早已不再是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黑道团伙,除了仅有的核心人物掌握着发号施令的权力,手下的匪徒都是监狱中关押的一些乌合之众。在面对手无寸铁的平民和装备人员极其有限的开发区,还能耀武扬威一会儿,面对真正的暴力,哪敢有半点抵抗?他们辛辛苦苦构建的防线或许能和轻武器较量几个回合,但在重武器的轰炸下几乎一触即溃,仅靠手中抢来的监狱和警用装备,根本伤不了装甲部队分毫。

在市委向部队提交的地图中,江东帮的大本营、各处据点、难民营和岗哨都被详细标注了出来,这正是流浪者们的杰作。有了这份地图,装甲部队得以直捣黄龙,而不用将注意力都放在巷战和对付疑兵上,节约了大量时间。

除了被江东帮偶然出现的几个高手制作的陷阱困住一辆战车,装甲部队没费多少工夫就抵近了难民营,流浪者们早已在周围等候多时了。

江东帮还没来得及对幸存者们下手,步兵战车就直接像碾碎豆腐一样撞碎了土墙,士兵们从战车上跳下,在流浪者们的协助下对建筑物发动了突袭。战斗在十几分钟内就结束了,幸存者们被成功救出,几乎没有出现伤亡。

老段带着陈杰,领着一队士兵奔向了胖子驻守的据点。

几个小时前,老段再次联系了胖子,虽然王胖子对老段的身份大为惶恐,但他心里也清楚,江东帮已经完了。唯一可以安慰他的只有在他的控制下,幸存者们至少还活得像个人,他的罪名也不会那么重。

于是胖子带着一些手下人阵前反水,直接击毙了据点的实际控制者。很快他们便打开了门放士兵进入,双手举过头顶登上了战车。胖子保住了自己的命,也使得这个据点成了唯一一个没有出现任何伤亡的任务目标。

一小时后,在坦克的重重包围中,曾经不可一世的江东帮老大,便在监狱最高的塔楼上吞枪自杀,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他的手下试图用幸存者的性命做要挟,继续顽抗,但早已得知监狱具体情况的部队指挥官,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开火指令,把这个恶贯满盈的犯罪集团全部送上了天。

在部队不停地用高音喇叭反复播放匪首已经就范的消息后,城中零星的抵抗很快便消失了,匪徒们投降的投降,逃窜的逃窜,放弃了这座城市。

本来这座城市也不属于他们。

部队快速清除了一座医院内的丧尸,在流浪者的帮助下召回了一部分医生,对幸存者开展了救治。所幸大部分幸存者都只是严重的营养不良,并没有受到太过严重的内外伤。部分遭受江东帮迫害、伤情严重的幸存者,在经过长时间的手术后也活了下来,住院等待康复。

谁也没想到,不可一世的江东帮集团仅仅挣扎了半个多月便宣告覆灭。很快,各地盘踞的恶势力也在部队的围攻下土崩瓦解。

江东解放了。

但部队一刻也没有放松警惕,虽然邪恶势力已经失去了对城市的掌控,但灾难还是实实在在地降临过,城市已经无法在短时间内恢复了。

江东市的大半部分仍然遍布丧尸,虽然街道上的丧尸已经逐渐被高音喇叭和机动车噪音吸引到别处,但鳞次栉比的高大建筑物中,仍然藏匿着各种感染者。

城市在断水断电后遭受了严重破坏:很多受害者都是在工作中突然变异,来不及启动应急预案,城中处处可见爆炸燃烧后的痕迹,很多建筑物已经成了危房。交通也严重瘫痪,光是清理堵在城中主要道路上的车辆,就要花去很长时间。

灾后重建亟须展开,市委重聚人心、恢复城市运转的长期任务,仍然任重道远。

在得知一号病人的血清可能具有逆转能力,感染者仍有可能得到恢复后,部队停止了进攻,转而将主要目标设定为继续搜索并救治市区内的幸存者,待时机成熟后分批送出市区,转移到安全、初具规模的开发区。如何在尽量不击毙丧尸的情况下将幸存者运出是一个难题,这个过程预计将要持续很久。

樊震和小安没能参加最后的战斗。流浪者们返回时,樊震已经能勉强站起来了。在小安的搀扶下,他和每一个流浪者兄弟拥抱。

排在最后的自然是陈杰和老段。陈杰依然拒绝了樊震的盛情,老段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都结束了?」樊震问道,虽然他早已知晓答案。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楚寻朗声答道,「兄弟们,新生活已经开始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樊震一瞬间百感交集,不知不觉间,他的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小安看着他,也湿了眼眶,两人紧紧相拥。

陈杰也忍不住鼻头一酸。漂泊了许久的他,突然有了一种家的感觉。此情此景,使得一向对伤感嗤之以鼻的陈杰也不禁动情。

因为这不是伤感,而是喜极而泣。他看向老段,却只看到了他的背影。

当下有人叫嚷着要去喝一杯,楚寻再次发出了他标志性的大笑,「兄弟们,这下可以敞开喝了!我请客,人人有份!」说着拍了拍陈杰和老段,「哥几个,都来啊!」

陈杰笑着婉拒了,他们 416 小队再聚,还有许多话要说。

然而仅仅过了几分钟,许继光就带着一大群人闯进了屋子。

「樊震,你怎么样?」他绽开了一个巨大的笑容,伸出了那双粗糙有力的手。正是这双手,将当时还在独自流浪的樊震拯救了出来。

为了表现自己恢复得很好,刚刚躺下的樊震不得不再次把自己撑了起来,却没站稳,一个趔趄。

高鸣立刻上前把他扶了起来。

「老兄,刚见面也不用马上行个大礼吧!」

周围的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高鸣如果不扶这一下,樊震当场就跪倒在地了,可不就是行个大礼?

樊震也尴尬地笑了笑,接着齐队长和其他队友都上前来问候了樊震,房间里一时充满了欢声笑语。

一旁的角落里,夏杰医生慈爱地望着小安。

「你做得很好,我为你骄傲。」

「谢谢医生。」小安不好意思地答道,但心底也涌上一股暖流。

「重建开始后跟着我做一名医生吧。你能拯救更多人。」夏杰医生显然不愿意放过这个好苗子。

小安没有直接答应他,而是甜甜地笑了笑,「护士也能拯救很多人呀。」

李文光出现在走廊尽头,老段迎上前去,对方显然想要避开人群和他单独聊聊。

「来找我喝酒?」老段笑道。

李文光很严肃地看着他,「组织上准备恢复你的身份。现在江东百废待兴,俞厅准备让你回警队工作。」

「还是不放过我啊。」老段笑道,「十几年过去了,我都忘记怎么握枪了。」

「得了吧你。」李文光一下松弛下来,搂住了他的肩,「江东帮你都能做到三号,带几个人你还不行了?握枪都不会,我教你啊!」

「哈哈哈!」老段也大笑起来。他的身份恢复后,从此便不再是那个修车的小老板。那身警服多少年不穿了,本来已变得混沌不清的警队岁月,又一点点在脑海中变得清晰起来。

流浪者们重新作为志愿者活跃起来。他们中的一部分离开了市区,加入开发区的建设中。另一部分以楚寻为代表的爱好刺激的流浪者继续留在市内,为部队下一步的救援和输送提供帮助。

楚寻很高兴,半个月后,他终于能把自己收拾干净了。要知道他曾经也是一个衣着光鲜的小企业家,只是平时喜欢混户外运动,最后却搞得像流浪街头一样。

樊震的伤最终痊愈了。医院里的病人数量也在逐渐减少,很快医生们也要撤离去开发区了。小安忙着救治其他病人没有来送他,和夏杰医生打过招呼后,陈杰带着樊震离开了医院。

门外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重见天日的感觉真好啊!」他不禁感叹道。

门外驻守着许多士兵,看到陈杰带着樊震走下台阶,都转过来看着他们,其中一个居然还向他们敬礼。

樊震忙不迭地还礼,定睛一看,居然是丁少阳。

「你穿着迷彩服还挺像那么回事。」陈杰打趣道,「站着人家中间乍一看还区分不出来。」

丁少阳居然不好意思地笑了。能够与一群真正的士兵一同执行任务,是他最大的光荣。

「上车吧。」他一个箭步给樊震拉开车门,做出一个夸张的动作,「请。」

樊震受宠若惊,这个大少爷搞什么鬼?他清楚地记得,不久之前他们还因为坐车的事情起了冲突,要不是老段出马,他们可能就交代在别墅区了。

「你这车能坐吗?不开个价吗?」他难以置信地问道。

丁少阳大方地笑了笑,「现在我们是自己人了,领导点名要我来接你,不然哪有这车好坐?」

樊震有点摸不着头脑,「哪个领导?还有,他们为什么都看我们啊?」

「你现在可是名人了。」陈杰已经撇开樊震一屁股坐了上去,「应该说 416 小队都是名人了。你以为护送一号病人的经历是人人都能有的吗?」

「不过你是作为我们 416 小队的光荣负伤代表,专车接送。」陈杰说着又笑了起来,「领导还能是谁,段大哥呗。」

「我……我自己可以走回去!」樊震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放我下去!」

然而丁少阳已经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沿着大街开出去,樊震透过窗子看着一路景象。

很多建筑物都有焦黑的痕迹,不知道危机发生时有多少大楼爆炸燃烧,现在火焰已经自己熄灭,但留下的痕迹仍然触目惊心。

很多人毕生的心血都付之一炬,不,甚至他们人是不是还在也不得而知。樊震不敢细想,只盼着车能早点开出去。

歪倒的电线杆、被随意丢弃的车辆仍然随处可见,来不及清理。甚至车顶和地面都留着暗黑的血迹,静静诉说着这个城市承受的一切。

城里很安静,除去车辆来往的声音,万籁俱寂。

这压抑的景象让人心惊。丁少阳打开了窗户,他想透透气。

这时,头上突然出现了一阵叽叽喳喳的鸟鸣。樊震抬头看去,一群麻雀正在飞过。

鸟群飞走后,他们转过了一个路口,工程兵在沿街修筑简易防御工事。志愿者们正从车上卸下一箱箱物资。路上一个戴着工程帽的大叔拿着喇叭,正想喊口号,被旁边的小伙子劈手夺过,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樊震也露出了笑容。

尽管遭受了那么多痛苦,这个城市正在新生。

灾难发生 30 天后。

全国范围内的通讯终于恢复了,樊震联系上了自己的父母。虽然他的老家是交通相对闭塞的山村,但仍然暴发了丧尸危机。虽然村里早有准备,但家里很多亲戚还是不幸遇难,万幸的是,樊震的父母靠躲在地窖里逃过一劫。接到儿子打来的电话,两口子喜极而泣。

樊震直接参与了通讯的重建和恢复,用他的专业知识为部队的信息组提供帮助。对他而言,他的工作终于拥有了直接意义。每一次电话的接通,都意味着一个家庭的重聚,他为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他还有一个做硬件的搭档,那是陈杰曾经救下的徐智。

段文刚回到了警队,李文光是他的上司。虽然平日里老段总是一口一个领导地叫着,但李文光从来没真正地把他当作下属。警队的任务从搜查犯人变成了搜索感染者,他们全队上下也正在逐步适应,并修改制定新的方案。老段虽然号称十几年没摸过枪,但枪法仍然在全队数一数二,用他的话来说:「这是刻在骨子里的。」

孤身一人的陈杰没有花时间去打听他父母的下落。留在开发区后,他接受了警队的训练,立志成为一名辅警。陈杰的身手给许继光等几个合作过的警员留下了深刻印象,成了队里的重点培养对象。

小安的母亲在混乱中不幸遇难。经过了数次生死的考验,小安已经变得足够坚强,很快便走了出来。她答应了夏杰医生的邀请,正在为成为一名医生而努力。樊震偶尔会过来,给她带一些医疗用品,两人顺便谈谈未来的安排。

齐志伟带领的五队继续他们的工作,挖沟筑墙,搬运物资。虽然几人以前都不是干体力活的,但他们原本的工作在这个灾难后的世界中已经不复存在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基础设施的重建工作,千头万绪都要从基建的恢复展开。虽然他们的新工作比以前辛苦,但确确实实是在为身边的所有人服务。

许继光打理完刘队的后事,便离开了江东,向省里报到了。他走的那天,夏杰医生破例允许小安请了两个小时假,使得 416 小队成员都能到场为他饯行。回想起一路的风风雨雨,许继光很感慨。他们护送的小队不仅都活了下来,还成了行动组的英雄,老刘的在天之灵也能得到安慰吧。

胖子又被扔回了监狱,不过并没有在监狱里真正待多久,而是作为劳工参加重建工作。令人唏嘘的是,看守他的人正是曾经在他的难民营中度过的人。鉴于他并没有折磨过幸存者,甚至还主动考虑他们的生活状况,他被适当减刑。不过等他真正恢复自由身,应该也是一段时间之后的事了。

楚寻成了志愿者总队的教官,指导志愿者们如何躲避丧尸,搜寻被困的幸存者。每天都有人向他请教各种生存问题,他还是那么喜欢大笑,但这些都是发自内心的。

开发区在俞厅的主持下逐渐发展壮大。部队在江东市的清剿行动结束后,很快便撤出赶往新的战场,开发区一边招募更多的志愿者,一边向其他小型村镇派出工作组,以帮助他们解除丧尸危机的余波。开发区在短短的几个月中扩展到上万人的规模,在各个工作组的努力下,成功解决了群众的吃饭和住宿问题,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小安和她救下的孩子小凯的叔叔通了电话,叔叔告诉她小凯一切都好,现在在省城的居民安置点,安全和日常生活都能得到保证。小安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并约定有机会一定去省城拜访。

几个月后,经过多方打听,樊震最终在盐河市打听到了孙老板家人的消息。

他没忘了那个承诺。

推开了孙英舅舅的家门,樊震见到了他要找的人。

都说女儿像爸,孙英和她父亲长得很像。樊震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孙老板的影子。

孙英是一个很坚强的女孩。从灾难发生后,几个月过去了,身边的人早就联系上了自己的家人,而在江东开店的父亲却始终没有音信,聪明的她很快就接受了父亲已经不在的事实。

母亲也在之前的混乱中不幸遇难了,现在她和舅舅生活在一起。

看到这个自称是自己小叔的人,她显得很疑惑。父亲是单传,哪来的叔叔?

但她还是很热情地将对方迎了进来,父亲在世时就很爱交朋友。

「叔,找我有什么事吗?」

樊震的眼眶湿润了,「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416 小队:和丧尸搏斗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