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9有没有甜到在床上打滚的完结甜文?

2021年11月20日

我娘临死前,留给我一张帕子。

及笄之后,我用它丢过全城的郎君。

可惜丢得帕子都卷边了,也没能嫁得出去。

这几日,听说有崔氏子自上京来到滁州,要在城中竹林举办雅集,我连忙穿上家中最好的行头,带上帕子就出门了。

(一)

侍女小梅为了衬托我的美貌,主动把脸涂得黢黑,到地方以后,只用一对雪白的眼珠子四处张望。

「咦,那个郎君眼生。」

青林翠竹,曲水流觞。

我将眼神投向少年们聚集的地方,那中间的确站着个陌生面孔,再听人群中大呼小叫,唤的皆是崔小郎。

「他就是崔家子?」

对方品貌俊秀,一张容长脸儿,看着还有些许稚嫩。

在大邺,崔氏虽不是顶级世家,但也不算末流,且这崔小郎虽然是养在嫡母名下的,却只是个庶子。

如此,可以下手。

我朝小梅使了个眼色,正要行动,就听耳旁人声一清,落针可闻。

少年少女们纷纷朝我身后望去。

有风鸣竹,贵人将至。

我连忙拉着小梅退至小径,身后,木屐的声音走过石板地,在竹席前停下。

此际清晨白日,将来人映照如姑射之雪,仿佛日光再浓便会化去,两名女御为贵人脱去木屐,刬袜轻轻步上,在青竹坐席上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之声。

澹静而优雅。

只见崔小郎越众而出,面色殷殷:「表哥。」

(二)

要说全城男子都受过我的帕子,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至少有一个我万万不敢沾惹。

那就是王家嫡子,王玙。

王家乃世家之首,哪怕是庶子,也不是我一个小小末等氏族庶女可以攀附的,更何况此人少有清名,更有一个长公主出身的母亲。

因此我和小梅躲在林下,眼睁睁看着王玙与那崔小郎叙了许久,直到其他人都散入竹林飞觞,崔小郎才别了王玙,渐渐往深处走。

我瞅准了空子,随即带着小梅抄近路,将帕子扔在他必经的竹道上。

这之后,便施施然往前走。

不到一息,便听到身后紧追而来的脚步声:「女郎,你帕子掉了!」

我会心一笑,缓缓回头。

肩要平,眉要舒,唇角的弧度要自然柔和,从每个角度看都要完美无瑕。

在对方眼中,我看到了一位窈窕美貌的少女。

一身似烟气、似云气的衣裳笼着如花抽苞的娇躯,更显身段柔美修长,恰似琼花如海,雪浪轻舟。

见他呆呆地看着我,我低头抿唇,恰到好处地一笑:「是,多谢郎君。」

见我回话,对方连忙弯腰一揖。

「小可崔湛,见过女郎。」

崔湛一副清癯容长的脸儿,神情十分温和,看起来很好相处的样子。

我越看越满意,便没有接他还回来的帕子。

「原是上京崔氏,小女子从小耳濡目染,一贯听闻崔氏开国之功,更闻贵家《崔氏家训》,乃大邺训诫子弟第一书,可惜无缘拜读。」

见我言语中多为溢美之词,崔湛激动得脸色泛红:「怎会无缘?」

「若小娘子愿意,我现在便遣仆人取来。」

「这如何使得?」

对方闻言,声音急切:「使得使得,日落之前,必将送至小娘子手里!」

闻言,我抿嘴一笑。

这之后,他陪着我沿着小径漫走,再看小梅,已经懂事地落在身后老远了。

行至深处一凉亭,还没聊上两句,前方忽然来了一老仆。

「小郎,王郎君唤你去。」

崔湛有些不舍,但还是依依离去了。

离去前,他千叮咛,万嘱咐,说自己一定很快回来,让我在此地稍稍等他。

呵呵。

我等他,那不就自落了身价了?

(三)

然而我还是等了。

这一等,便等到了日薄西山。

猿鸟乱鸣,夕日欲颓,鸟鸣兽啼渐渐沉寂,青竹落下瘦长阴影,身后的小梅攀住我肩膀,神色委屈。

「女郎,我肚饿。」

我安慰她:「再忍忍,兴许就等到了呢?」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不急不缓的步音,声音越来越近,随风送来阵阵悠远的沉水香……..

我回身一看,顿时浑身僵硬。

皎皎天上月,倏忽在眼前。

再看那明月手执一方银鼠色帕子,四角都已泛白,看起来十分眼熟。

「女郎在等的,是这个么?」

(四)

北斗阑干,竹影横斜。

月下玉郎缓缓而来,一身霜色长衣,几缕发丝垂在冷白色肌肤上,衬得黑的愈黑,白得愈白,如一座冰凝的精美玉雕。

如果他的目光不那么轻蔑、嘲弄的话,就更美了。

我心里一突,表面还要强颜欢笑:「是,多谢郎君。」说着便伸手去接。

说迟但快,对方已然手一扬,让我扑了个空。

「上上个月,你失手倒了桓九一身酒水。」

「上个月,你跌了一跤,直接跌进谢二郎怀里。」

「这个月,你又来祸害崔家单纯的小郎?」

都说王玙清风朗月,有玉山之美,说这些话的人,一定没见识过他这副口吻酷烈,寒如霜雪的样子。

「崔湛虽为庶子,却是在嫡母精心教养下长大,你以为他能看上你?」

「哼,白费心机!」

面前一暗,却是王玙隔空丢来一物,眼神嫌恶,仿佛扒光了我浑身的衣裳,叫人难堪极了。

我被丢来的帕子直接打在脸上,好一阵子没作声。

王玙能历数我作为,在他眼里,我恐怕早已是个彻头彻尾,轻浮浪荡的女子了。

我平息了一下心气,这才低下头,发出细细泣声:「王郎将我了解得仔细,连我耶娘都自愧不如……..」

王玙闻言,一双怠目顿时紧凝,如同一柄开刃的利剑指来。我却绞着帕子,满面娇羞地迎向对方的冷冽:「我懂了,郎君是心中爱我!」

「既如此,我不嫁崔郎了,干脆就嫁给你吧!」

(五)

语罢,我见他面色丕变,心下这才痛快了。

正要转身扬袖,潇洒而去,却不知为何用力过猛,扭头摔了个狗啃屁,一身雪浪似的衣裙全滚在泥地里,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而身后的王玙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我,完全没有要伸出援手的意思。

待我好不容易扶着小梅爬起来,只听一声铮鸣,却是对方正了正腰间古朴的佩剑,神色从容澹静。

「记住,离崔家小郎远些。」

我没有反驳,而是默然起身,扶着惶恐的小梅踽踽离开了。

一路到家,后脊早已湿透。

这位王家嫡子少入朝堂,一生顺风顺水,向来生杀予夺,说一不二,如此清高孤傲之人,又怎会容许一个小小庶女的冒犯?

此番被我言语上沾了便宜,居然立时起了杀心。

方才,若不是我跌了极惨烈的一跤,引得对方轻视,现下……….

恐怕早已是一具尸体了!

(六)

回到家才发现。

我那帕子,和节操一齐丢在竹林了。

嫡妹锦绣见我坐在廊下失魂落魄,上来便旁敲侧击:「怎样?又被崔小郎拒绝了?」

见我理都不理她,南锦绣在一旁柔声劝诫:「锦屏,若实在无人娶你,待我出嫁时,你便作我的陪嫁好了。」

我无动于衷。

第一次听她这样说,我恨得咬碎银牙,回房便将一应花瓶布置摔得稀烂,对着小娘的画像哭了一晚上。

凭什么?

凭什么她可以做妻,我却只能做妾?

后来听得多了,便也习惯了,她自己姿色平平,不过想让我代为笼络丈夫的心罢了。

想得倒是美,只不过父亲未必答应。

毕竟我上面六个庶姐,都被他卖给了高门作妾,以换取功名呢。

见我沉默不语,南锦绣更加得意,一边凑到我身边笑吟吟道:「后日弘夙大师在鸿恩寺译经,普讲《游玄论》,世家子弟齐聚,母亲会让我相看桓家子,你与我同去吧?」

奇哉怪也。

难得她如此好心,竟不怕被我抢了风头?

(七)

还不止如此。

出发那天,南夫人命自己房中的侍女为我梳妆,并送来了一件绯红的春衫,从来都是捡着南锦绣旧衣服过活的我,头一次高兴不起来。

只因这衣服剪裁合宜,显然是为我特制的新衫。

明明是给自己亲女相看,为何要给我裁衣?

心中即便再不情愿,我也不敢开罪嫡母,仍是随着齐整车马,一路浩浩荡荡往鸿恩寺去了。

晌午之后,车马行至山下,南家主仆数十人沿着曲径徐上,前方松杉掩着寺门,群山耸峙,古殿依稀。

几名僧人将我们引到山后精舍,我和南锦绣戴着面巾,一左一右伴随在南夫人身边,路过一处百十人队列的氏族队伍,她连忙将我们拉至一边。

「瞧,那便是桓家人。」

南锦绣闻言,脸上笑出花儿:「桓五郎也在吗?」

桓五是近期向她提亲的人选里家世最好的一个,虽为旁支子弟,却为嫡子,且背靠主家财力丰厚,总之南夫人是极满意的,当下便笑眯眯地指给她看。

「那前面墨绿纱袍,头戴玉冠的,便是桓五,女儿站在树下,可仔细瞧瞧。」

只那一眼,我和旁边的南锦绣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南夫人喜滋滋道:「如何?」

只见此人身长共四尺,玉冠占一尺,鞋底又厚一尺,这要是站在南锦绣身旁,倒可以被她夹在咯吱窝下,轻松提溜一圈。

「甚好,甚好。」

我敷衍过了,便见南锦绣双眼迷离,两靥漫上潮红,不知道正看哪里,我扫了一眼,心下了然。

此时桓家一列早已走远,迎面而来的是王、崔两家。

当先一人缁衣垂笼,前呼后拥,却双目怠漠,昳丽夺人,令人不敢直视,再低头看足上,那皂鞋拿金线绣了木兰纹,自鞋跟一直蜿蜒到鞋尖,有金马玉堂之贵。

直到那人已走得看不见了,南夫人带我们进了厢房,我那嫡妹仍面色晕红,神思不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窗牗轩敞,不远处的假山池中,一群漆黑大鹅正引吭咕咕,我支着颌,笑笑道:「阿妹,你想吃天鹅肉吗?」

南锦绣似乎回了神,讪笑一声:「天鹅肉有什么好吃的。」

我乐得一击掌:「是也,所谓中看不中吃。」

正要教她清醒,她忽然用双手捂了脸,眸光朦胧,眼含泪花:「若能与王郎共度一晚,教我旦夕即死也值了!」

我:「…….」

(八)

晚间用过素斋,南夫人又说要带我们结交世家夫人,拿出数根玉篦钗金步摇,插了我满头满鬓,浑如一只锦鸡。

这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才是她亲生的。

事实上,因南家频频将庶女卖给高门做妾的行为,名气早已败落,路上遇到的贵妇不少,但大多一见她便耷拉着眉眼,连敷衍都欠奉,即便如此,南夫人依旧一个个向我们介绍过去。

「那是礼部主事和他夫人。」

「左边树下是国子祭酒。」

「前方不远,便是巴郡太守庾牧。」

只见那太守年约四十许,两鬓霜白,浮肿的眼皮耷拉着,因身量精瘦,显得人有些阴鸷,而南夫人特意拽住我说话,语气压得很低。

「庾家是上京大族,族中众多子弟在圣人御前行走。若你父亲能得他举荐,仕途定然平步青云。」

说着,不待我反应过来,便将我拽到那人面前,语气谄媚。

「庾大人,这便是外子曾对您提过的家中女儿,前年便已及笄了………..」

那人本在和旁人攀谈,听她如此说,目光便转过来,渐渐凝在我身上。

他看着我,眼神浓稠浑浊,根本不若一位慈祥的长者,而嫡母唇角含笑,还将我一个劲往前推。

对此,我唯有不安嗫嚅:「母亲,我不舒服。」

南夫人充耳不闻,反倒笑得更谄媚:「我家女儿渐渐年长,平日里多仰慕豪杰,观朝堂山下,鲜有风姿胜于大人者,大人………」

我听她满口胡诌想要挣脱,却被死死拽着,终于在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凝视里大叫一声。

「母亲!」

四野嘈杂,顿时一静。

南夫人也愣住了,我将手从她钳制中挣脱出来,便慌不择路地往回逃,连头上的华胜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

一路奔至人烟荒处,我扶着树浑身颤抖,一口气没喘上来,眼泪已经糊得满脸都是。

正坐在树下哭得不能自已,前方追来一名小童,似乎犹犹豫豫地看着我,想上前又不敢。

我擦干泪,定了定神:「你是谁?」

「小,小人是崔小郎的书童。」

他见我渐渐平静下来,上前将一卷薄薄的绢册递给我:「这是我们郎君让我带来的,说要赠予南家女郎。」

我将那绢册拿在手里,确是《崔氏家训》一书,不禁心下讶异:「你从未见过我,又怎么认得我?」

小童脸红:「郎君说,南家女郎貌美脱俗,令人见之难忘,面前即便百名女子,一眼也唯见女郎……….」

然而,他的溢美之词并没能安慰到我,反而令我心下更加酸苦,忍不住手握绢书大哭起来。

那小童不意我大放悲声,直接吓跑了,树下又只余我一人。

此刻天已黑透,而我畏惧南夫人的苛责,不敢回去受诫,也唯有将那一卷薄绢牢牢抓在手里,在山上茫然行走,如同溺水之人,攀住最后一根草绳。

俯瞰天地漫漫,雾霭苍茫,竟无一处可以容身!

(九)

时已深秋,山风酷烈,可桂花还好好待在枝头,香气浓得掸都掸不开,无端让我更加心烦。

越往山顶,风越凄寒,冻得我涕泪直下,再行几步,只见前方月华似练,有一丝半线漏在山顶,却是一处六角小亭,见其内隐有灯火,我裹了裹身上轻薄的衣料,打着寒噤往山顶赶。

到了门口,却见那石台后有一人影正在看书,侧脸匿在一团翠绿的浓翳之中, 泛着玉石般的清润光泽,大袖中延出一段手腕,与雪白衣料并无二致,修姿旷逸如流云。

看清是何人后,我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站住。」

耳后一道声音清冷动听,却令我寒入骨髓。

话音未落,亭外左右前方分别走出一名剑士,荷甲严整,刀兵森寒,逼得我不得不后退一步。

这一退,又重新退回了凉亭。

「你手上,那是何物?」

下一秒,旁边有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抽走了我手中的绢书,这手像是冷冰冰的美人雕,不失漂亮和修长。

「哼!竖子!」

一声怒斥,已经表明了主人的态度,王玙似乎气得不轻,甚至于凉亭中反复踱步:「我命人将他反锁于室,不过一女子而已,他居然如此胆大妄为!」

我不敢吱声,只是默默垂头。

即便我将头垂得更低,他仍然看到了我脸上的斑斑泪痕,语气转为嘲弄:「不过一小小庶女,也肖想嫁入崔家?」

「呵,你也配?」

我忍不住反驳,声音细弱蚊蝇:「我是庶女,找个庶子,哪里不配了?」

「锦屏及笄已久,不过是为自己筹谋一桩婚事罢了,又何错之有?」

王玙闻言,冷冷一嗤:「如此,何必要找上全城的庶子?」

这便是批判我撩遍全城的意思了。

我唯有耐着性子解释:「郎君,我并未高攀门庭,只是不得已自择夫婿而已。」

「若不为自己筹谋婚姻,嫡母定会把我嫁予世家老叟,还是作妾,就如同在我前面那六位阿姐一样!」

王玙闻言,神色不辨喜怒:「只要不是我王家、崔家儿郎,任凭自便。」

闻言,我有几分犹豫。

崔小郎,已然成了现下唯一的希望。

他相貌不俗,性情纯挚,人品在上上之选,又是由嫡母抚养长大,日后前程光景定然光明,若我真能嫁给他为妻,那真是造化之极了。

我的不舍之情落在王玙眼中,使他更加不快:「我听说你父,前几日刚升了云水县县令?」

「………是也。」

对方高高在上,漆鬓朱唇,光华昳丽,却朝我勾起清淡的,堪称柔和的一笑,仿佛正慈悲地怜望着地下蝼蚁,有种高高在上的缥缈与抽离。

那一笑,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

此刻,虽则我咬紧了牙关不低头,但心中也很清楚,这已经是他给我留下最后的体面。

正胶着着,却听外面几声惊呼,俄而一名剑客来报:「郎主,前方数百米有狼烟升起,分东、北、西三个方向往山顶而来。」

王玙前行几步,似有顾虑,又折回石台坐下:「你等三人,分三方前往打量。」

「诺。」

待那三人领命前去,我仍站在凉亭里喝风。

看王玙的意思,我不表态,他今日是不打算放我走了。

再往山下看,确有三股浓烟直上,若不是今夜月朗气清,黑烟也不会如此明显,甚至明显到有些刻意。

「奇怪!」

见我自言自语,王玙未置一词,显然是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却不知为何,心头有种愈演愈烈的慌张:「为何是三股狼烟?」

他眸子一肃,总算肯正眼看我:「你说什么?」

「王郎君只带了三个甲士,山下也正三股狼烟,此事是不是有些过于凑巧了?」

除非是………..

调虎离山!

我念头刚起,便见王玙闪身而退,一支羽箭已破空而来,深深没入中央石台!

(十)

我还没来得及尖叫,王玙已经一手拽过我,将我推入了石亭后的深林中。

这里林木密集,的确对刺客的视野起到一定阻碍,但并非长久之计,我们一前一后在山林里奔行,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身后已隐隐响起树枝清脆的折断声。

许是久捉不到,刺客有些失去了耐心,干脆听声辨位,一簇簇流矢饱灌劲道,向我们奔逃的方向狠辣射来!

我活了十几年,从未像今天跑得这样快,甚至隐隐超过了养尊处优的王玙,路上还不忘回过头直呼其名。

「王玙,我们得分开跑!」

他的回应则是拽住我手腕,将我猛地压入前方一个矮洞中,自己则紧随其后,并撕下玄色下裳遮盖住洞口。

这之后,我们紧掩住口鼻,只听外面脚步声凌乱,飞快地从洞外越过去了!

刺客,不止一人!

不知过去了多久,我稍微活动了一下身子,小声问旁边的人:「王玙,接下来怎么办?」

他的回应是一声闷哼:「………..别说话。」

我这才发现手边微微濡湿,王玙掀开那黑布,借着雪亮的月光查看自己,只见他大腿中部赫然中箭,鲜血已经往下蔓延到膝盖了。

狭窄的山洞中,一阵可怕的沉默。

许久,我喃喃道:「他们还会回来的。」

王玙一言不发,只盯着自己的伤口,神情放空——想必他也清楚,刺客听不到动静,定然会知晓他躲了起来,而这里的山头并不大,几个刺客来回搜查几遍,天亮前定能找到。

王玙是没法逃了,但我留在他身边,也同样难逃一死。

难以置信,身份地位曾给了我们带来的巨大悬殊,居然会被即将降临的死亡全数夺走。

能和琅琊王玙死在一起,甚至可能让我成为大邺少女集体羡慕的对象,简直比当皇后都要尊荣。

我想着想着,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

对方撕下自己的下裳,包扎在伤口上方止血,一面冷道:「你笑什么?」

许是人之将死,我莫名变得有些大胆:「我嫡妹说过,若能与王郎共度一晚,真是旦夕即死也值了。」

「想不到她的愿望,全数被我实现了。」

王玙:「………呵。」

这声意味不明,又无动于衷的冷笑,足以说明他对此类言语的态度。

停了一会,他忽然问我:「你反对嫡母将你作妾,为何不反抗?」

我闻声失笑。

月光下,三两只野鼠从我们脚面上爬过,我抖了抖腿,指着那野鼠问他:「请问郎君,为何猫爱吃老鼠,老鼠却不爱吃猫?

「难不成,是那猫肉酸涩难以入口,老鼠才不爱吃吗?」

王玙闻言,沉默不语。

事实上,这位身为司马氏肱骨贵臣的王家嫡子,也同样深陷权利的漩涡中心,乃至于正风华正茂便沦落死地。

既然注定死于一处,又何必相互比惨呢?

我的目光,静静追随着仓皇逃窜的野鼠,直至再也看不见了,方低声道:「王玙,我愿替你下山。」

对方闻言,一双冰雪般的眸子终于纡尊降贵地向我看了一眼:「你要如何做?」

「只要我一路发出动静,便会迷惑他们的判断,为你争取时间。」

他只嗯了一声,似乎可无不可,我继续说:「若我死了,不是被刺客杀死的,而是遭了嫡母的毒手,你需向人揭露她的恶状。」

「……….」

「若我活着,便向郎君讨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还没想好。」

「……….可。」

听他答应了,我伸手从他伤处卸下几段沾血的布料,接着一鼓作气从洞中爬出,一路钻进密林,往山下狂奔!

此去,几乎十死无生!

这之后我一路逃,一路将染血的丝绦扔在草丛里,树枝上,山洞里………

身后不远处,几声呼哨渐渐逼近。

越往山下,山势愈陡,我越发控制不住平衡,甚至跌倒数次,连鞋子都跑丢了一只,刬袜也早已磨破,湿淋淋地黏在脚底。

而身后刺客已然渐渐逼近,只闻耳边嗖嗖破空声,我脚下一滑,瞬间整个人向山底滚去!

(十一)

再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面前是雪白墙壁,不远处轩窗大敞,一群漆黑大鹅正在院内的假山池中引吭咕咕。

我一惊之下坐起,只觉左脚疼得钻心,忍不住痛叫出声,声音未落,门口忽然走入一名甲士,看着还有几分眼熟。

我惊喜之下差点咬到舌头:「王,王郎君遇刺了!!就在山顶!」

那甲士连忙走近,一手将我重新按回榻上:「女郎勿忧,王郎君已安全回归。」

从对方简短的叙述中,我才知昨晚起火点不止一处,刺客于寺庙山林处放火,此时本是秋季,山火频繁,若不是我从山腰摔落,定不会引起众人警觉。

而我昏死过去时,手心还紧紧抓着一条残破的染血丝绦,上绣卷草纹样,是王玙最常见的穿着。

待我醒来,王家甲士行动迅速,已然解救王玙,并活捉刺客一名,剩下一名见势不逮,当即饮血身亡。

我舒了口气,整个人瘫软于榻。

那甲士见我闭了眼,转身延入一名女医,将我受伤的左脚泡入药盆,说要浸湿刬袜。

因为布料与血痂已经长在了一处,撕下来十分艰难,疼得我不住惨号,当场崩溃大哭。

恍惚间,南夫人与南锦绣立在我床头,一个眉头舒展,一个泪眼朦胧。

「你,你昨晚为何与王郎在一处?」

这是南锦绣。

「住口!你若能被王玙看上,又怎需母亲去讨好桓家夫人?」

这是南夫人。

王家乃大邺顶级门阀,即便是身为南家嫡女的南锦绣,想做王玙的妾尚不可得,也难怪南夫人如此艳羡!

而南锦绣手里捏着帕子,被斥得清泪长流,看着我面白如纸,呻吟不止的惨况,眼中又不由得流露同情。

从小到大,她是姐妹几个里最怕疼的,眼看最能忍痛的我都惨号连连,估计对王玙也没那么向往了………

(十二)

大火发自鸿恩寺,足足燃了三天三夜才熄灭。

这背后几姓大族的互相倾轧,显然不是南家这种末流世家所能掺合的,于是火势一退,我阿耶便闻了风声,特地来山脚迎我们。

南家车马整装待发,将行于阔道之迹,却忽然被数十个甲士拦下。

我阿耶坐于前车,战战兢兢探出半个头:「敢问,诸位勇士何事前来?」

「我家郎君有话说。」

「你家郎君?」

正说着,后方行来一列整饬车队,俱都乌蓬金顶,四面垂纬,所驭之马俱为四足踏白之神骏,这连大邺上将军也未必收拢一匹的「乌云盖雪」,却仅为贵人拉车之用!

一根修白手指轻掀车帘,车中人仅露出一抹线条优美的下巴,清音琅琅:「琅琊王玙,特邀南大人叙话。」

对方每辆车辕上都有家徽,我阿耶自然也看到了,顿时受宠若惊:「郎、郎君请讲!」

「仆尝闻父母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若有为求仕途将子女货于高门显贵者,此举虽禽兽亦不齿。」

「南大人以为呢?」

玉吕清音,迢迢暗递,即便我和南夫人坐于后车也听得清清楚楚,更何况与之咫尺的南大人呢?

话音未落,便见我那老父面红过耳,喏喏连声。

「是也,是也。」

王玙从不插手他族之事,这已是极严厉之敲打!

再看坐于我对面的南夫人,同样面色苍白,嘴唇颤抖,一对揉着帕子的双手青筋毕露。

我脚底那如火舔燎的疼痛,忽然便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十三)

回家之后,南夫人果然不再提那日巴郡太守之事,而是紧锣密鼓地为南锦绣相看。

虽然她一力推崇桓五郎,奈何南锦绣一哭二闹三上吊坚决不嫁,她只好转而在其他世家中寻找中意的对象。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这话没错。

轮到南锦绣嫁人,南夫人不光要求对方是嫡子,还要求对方的母亲性情宽厚,唯恐女儿嫁过去受磋磨。

或许我小娘还活着,也会如此为我筹谋……..虽然她自己也是妾,帮也帮不了什么。

这一日,南夫人自鸿恩寺便一直板着的面孔终于回春,还着小梅去街上买了不少果食,说要招待远道而来的贵人。

原是陈郡袁氏旁支路经滁州,正值嫡子年满十七,其母正四处寻找合适的世家嫡女,一见南锦绣便喜欢上了,当即追来南家下聘。

陈郡袁氏乃是望族,即便是旁支也算南家高攀了。

南夫人喜出望外,在客厅中放了纱橱,让女儿可以隔着轻纱朦胧看一眼,而南锦绣心下忐忑,便硬拉着我与小梅同去。

这位陈家子比起桓五郎的埋汰,自然要好上许多,甚至可以算得上貌美。

只是其身为男子,却剃面傅粉,唇上施朱,打扮得比一般女郎还要精致,未免叫人心下怪异。

南锦绣问我意见,我也和前几次一般敷衍。

「甚好,甚好。」

倒是我旁边的小梅忍不住了:「陈郎君,他,他脸上的粉能有一斤重……..」

话音未落就被我踩了一脚,连忙补救:「这,这傅粉涂脂本是流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南锦绣闻言,一双眼睛酸溜溜地看我,似有无限哀怨:「若能作王郎的妾,哪个要做陈郎的妻?」

我:「………」

在他们眼中,我能与王玙共度一夜,恐怕已然发生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关系。

也因为这层关系在,父亲与南夫人并未惩戒我,反而将我视作无物,任我每天在府院中闲逛,好一阵子不提将我嫁人的事。

(十四)

日子一滑,数月过去了。

转眼来到元宵节,陈家郎君邀南锦绣出去顽,也顺路捎上了我和小梅。

到了城中灯市,我连忙拽着自己的丫鬟下车,省得打扰那两人卿卿我我。

「女郎,接下来怎么办?」

我们沿着长街向前漫走,在路旁的小肆买了两碗水引,便就地寻了一处小桌坐下吃。

小梅一边吸溜着面汤,一边朝我小声告密:「前两日我听郎主向夫人抱怨,说那太守明里暗里,数次向他要人,恐怕不能善了。」

「他还斥责夫人自作主张,没捞着好处不说,反倒招祸上门………..」

想也知道,王玙刚放话不久,即便父亲打定主意将我送人,也得徐徐图之。

我摇摇头:「不说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吃完一碗热腾腾的水引,浑身的寒气也被驱散了不少,我们互相陪伴着,沿着红联往灯市深处走。

只见长街之上,月满冰轮,灯烧陆海,红莲遍天,前方一个瘦长人影就站在不远处,朝我飞快挥手。

「女郎!」

「南家女郎!」

我循声望去,见那人虽只见过寥寥数面,却也记忆深刻,当下便快走几步上前行礼:「原是崔家郎君!」

再打量他几眼,却越看越心惊:「郎君怎的瘦了如此多?」

「我………..」

不过几十日不见,他已形销骨立,瘦得两腮都塌进去,当下凝望着我,眼眶通红:「母亲得表哥授意,一直将我关着,这几日我以绝食相抗,她才将我放出来………」

未料竟是这样一个答案,我沉默了。

年轻郎君上前一步,紧紧拉住我双手:「现下母亲已妥协了,同意我与女郎交往,从此以后,便不会再干扰我了!」

闻言,我自是大为感动,语气中溢满了希冀:「这么说,崔家夫人不介意我出身?」

他连连摇头:「不介意!她叫我执贵妾之礼迎接女郎,母亲心地善良,也说过会好好待你,定然不是骗……….」

话音未落,我已经冷下面孔,将双手狠狠抽离!

「我不做妾。」

对方愣在原地,一对苍白的唇急切地翕动着:「为何……..为何!」

「妻妾之别,犹如天堑。」

「只要我心中爱重女郎,为妻为妾有何分别?其后又有谁能越过你去?」

闻言,我冷笑一声:「若要为妾,以我南锦屏之颜色,除了王谢二家,大邺可有我不能入之门庭?!何至于就去做你的妾了!」

崔小郎惊呆了。

或许我那日的温柔小意,与今日的冰霜冷冽实在太割裂,他始终难以接受,反而在长街上对我拉拉扯扯:「女郎定是想岔了,母亲已同意我们在一起,这明明是天大的好事………….」

我见冷眼呵斥没用,便平静问道:「郎君,若令堂令你经商,却不令你入朝堂,你愿意么?」

他懵然回复:「行商,乃下流………」

我点点头:「是也,若你们郎君,明明可以从政,却跑去从商,此所谓自甘下流!」

崔小郎闻言,一张脸刹时苍白。

我见他不再言语,便从袖中掏出那本绢册,恭敬呈还。

「锦屏谢郎君错爱。」

(十五)

拒绝崔小郎之后,我很是萎靡了一阵子。

以往也是如此,不管那些庶子郎君人前多么信誓旦旦,海誓山盟,一旦暗示他们来南府提亲,便会很快顾左右而言他,甚至于躲避三舍,唯恐被我败落了名声。

眼看比我小的南锦绣都已订亲,我却依旧大龄蹉跎,整天困在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帕子都懒得往外丢了。

想到帕子,我忽然想到了王玙,却不知我那帕子被他拿着,到底是留着,还是弃了………

正坐在廊下发呆,南锦绣着一身鲜红烈艳的衣衫,沿着廊道向我行来,体态神色,无不志得意满,走到我附近,忽然大叫一声。

「发什么呆啊,正想你的王郎?」

「噗——」

我正端着杯子喝水,闻言气为之泄,一口气喷了自己满襟茶水,手忙脚乱之余还要心虚反驳。

「谁,谁想了?」

我的确在想王玙不错,但分明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她在我身旁坐下,宽广的裙幅散在两边,两手还在推我:「锦屏,你既与王郎有那一夜,为何不干脆求他纳了你?」

我懒得和她辩解,只是反问她:「那你呢?你就认定陈家郎君了?」

「是呀。」

她闻言忽然扭捏起来,双手捧颊,还在不住摇头:「陈郎甚好,待我以礼,就是冷淡了些。」

「不过君子嘛,如此也算正常。」

「你觉得好,那就是好。」

迎着她的话头,我又奉承了对方几句,便打算离去,忽然想起已经两天未见小梅了,又回头问她。

「对了,小梅哪里去了?」

她顿了一下,笑道:「许是又被阿娘支使干活了。」

「哦。」

我没有多想,便回到自己房内,反复思索如何向王玙开口。

王玙答应过我,只要我活着便会回应我一个愿望,我不担心他赖账,只是这个愿望必须是能长久解我困境,且又是他轻而易举能办到的。

反之狮子大开口,不仅不能让他践诺,反会令他厌恶我。

翌日。

我辗转反侧了一夜后,终于决定去找王玙。

(十七)

冬日阴沉,不知何时已漫天飘雪。

蹄声笃笃,打破了青石巷道内悠远的静谧,碾碎高空荡下的雪花,轱辘圈圈沾满了冰珠。

我使车夫停在王府别院门口,只见甲士陈列,门禁森严,忍不住心下发憷,只站在阶下瑟瑟行礼。

「劳烦诸勇士通报,南家锦屏来访。」

「女郎要访何人?」

「王家三郎,王玙。」

出乎意料,门口的甲士只点了点头,便有人返身扣下古绿兽面铜钹,大门开启半扇,将我恭恭敬敬地迎了进去。

不过一别院而已,却亭台轩敞,流水淙淙,随处可见几拳石,几抱山,堪称一步一景。行过蜿蜒长廊,甲士将我带入水桥后的小亭,躬行一礼,便无声离去。

再看小亭风雅,四面垂纬,几盏枝灯静静吐纳云烟,清雾缭绕,行入其中,如入仙境。

王玙身着轻衫,立于案后,面前展开一雪白绢幅,似乎正在作画。

我模糊看了一眼,那笔下栩栩如生的似虎非虎,似豹非豹,更像是一只慵懒大猫,角落里还有一只小鼠,大猫一只爪子按在小鼠身上,似威胁、又似玩弄。

他见我勾着头看,便将绢幅一收,神情自若。

「你来了。」

我连忙叉手行礼:「问王郎君安。」

「嗯。」

对方什么也未做,身旁的女御便斟来一碗清茶,恭敬地递在我手上。

我自是受宠若惊。

须知南家只是末等世家,即便我父亲亲临,也未必能喝上王郎的一杯茶,虽然比之其抬爱,更让我震惊的,是王玙之威信……….

对方见我怔怔发愣,淡然问道:「怎的不喝?」

我嚅嚅道:「不过讶于郎君的驭人之道罢了。」

「怎么说?」

「郎君身边无论甲士还是女御,皆是如臂使指,仿佛心意相通,有朝一日郎君领兵,定然有如神助!」

我正吹捧着,便见面前人扬唇微哂,似有自得。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非是冷笑,淡笑,嗤笑,而是真真正正,发自肺腑之失笑!

便如春风拂槛,冰破雪融,月光坠水,涟漪阵阵,又如梅花飘摇,一夕落满了南山,个中滋味,难用语言描说。

然而这一笑后,王玙见我呆呆望着他,立时便肃容相向:「你有何愿望?早早说来,休要再拖了。」

「我……….」

我正犹豫如何说,双手将衣角揉得皱成一团,而王玙一双眼看着我浮起红潮的脸颊,神色渐渐讥诮。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你想作我的妾?」

「五百金珠便可。」

(十八)

话音掷地,四野俱寂,耳畔轰鸣阵阵,唯余风雪之声。

因为颤抖,我几乎端不住手里的茶,但仍是狠咬舌尖,尽量维持了平静的语气:「王郎说什么?我刚才没听清。」

王玙踞坐于榻,半张脸隐于阴影,一张玉雕般的长手摩挲着碧玉把件,因为用力而青筋浮动,我只瞟了一眼便不敢再看,下巴几乎低到胸口。

「若郎君觉得五百金珠太多,少一点也行………..」

良久,王玙轻哼一声。

「我堂堂王玙,于司马朝廷累迁太常,司徒,或将升任太尉、太保,如此贵命,难道仅值五百金珠?!」

我惊呆了!

不给就不给,这借口也忒多了!

见他油盐不进,我心里不是滋味,只好另辟蹊径:「若不给金,郎君也可于差不多的世家中为我迁延保媒,寻一人品可靠的夫婿嫁了。」

不等他驳回,我便一口气提了许多条件:「那人最好年轻美貌,饱读诗书,庶子可,嫡子更可,还要嫡母宽厚,家风清正,如此方能不受磋磨。」

王玙听我说了许多,一双眼愈发深沉,澹澹而幽冷:「还有么?」

我连连作揖,满面堆笑:「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不拘给我金珠,或者帮我嫁人,郎君只要能做到以上一样,便算回报了小女替死之恩!」

王玙沉默一会,终是唤了女御上前,嗓音清淡。

「给她金珠。」

天籁之音,不外如斯。

我霎时心花怒放,弯腰作揖:「多谢郎君。」

王玙朝我不耐烦地挥手,就差把一个「滚」字贴在脸上了。

刚出凉亭数十米,我却忽然想起了一样事物,又连忙折回去:「王郎君,那个,我的帕子……….」

此刻的王玙已然宽了外衣,正阖眼斜靠在榻上休憩。

打眼望去,他一头漆发蜿蜒于枕,轻衣与肌肤同色,仿佛一道白月光照进了人间,唯美而残忍。

我站在原地,呐呐连声,又不敢出声打扰。

「……….丢了。」

等了一会,他终是回复了,我心下一颤,忍不住再次试探,「真的丢了?」

王玙不再回答,而是侧身向里。

明白再也不会得到任何答案的我,只好跟在女御身后泱泱离开,却不知我走远之后,身后人从软榻上起身,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书案,竟是少有地怒形于色!

「做崔小郎的妾她看不上,做我王玙的妾,难不成也是自甘下流?」

侍从们不意他忽然发怒,大惊之下跪了一屋子,良久,方有甲士缓缓起身,从袖中掏出一物呈上。

「这是那日,您在竹林中扔在小女郎脸上的,小人以为郎君有用,便捡拾回来……….」

王玙盯着那一小块月白色布料,神色变了数变。

那甲士见状,又小心翼翼请示:「郎君,此帕似乎为那南家女郎心爱之物,您看?」

出乎意料,王玙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丢了!」

(十九)

拿到金珠之后,王家特地派出数名甲士,一路护送我回家。

考虑到家中人多眼杂,我故意带着王家甲士来到城北,用囊中的一小部分金珠,从掮客处购下了位于牛尾巷内的一处三进宅院。

虽为末等士人聚集处,却也清幽雅静,且一路上有王家车队紧随其后,威风凛凛,以至于左右忌惮,邻舍闭户,甚有一年轻女郎,为了避让而摔倒于道旁。

令我十分满意。

拿下门锁钥匙后,我揣着囊中剩下的金珠,大摇大摆回到南府,打算带上小梅一起前往新家。

幸而,娘亲除了留给我一张帕子,还留给我一个小梅,帕子丢了,我还有小梅!

想到这里,之前在王家留下的伤心也被尽数冲散。

我进了南府,便院前院后地呼喊小梅,直喊得嗓子都劈了也不见回应。

这几日,南家阖府正为了明日南锦绣的出嫁忙得焦头烂额,自然没人理我。

心下不安愈演愈烈,我径直寻到正为南锦绣添妆的嫡母,开门见山地质问:「我的小梅哪里去了?」

自王玙一事后,南夫人对我多有忍让,此番神色依然和风细雨:「小梅?她没和你说吗?」

「说什么?」

「巴陵太守纳妾,她主动求去,已去了三天了………」

闻言,我眼前直冒金星!

「她怎么可能求去!她说过要等我嫁了,让我养她一辈子的!」

对我青涩而无措的怒吼,南夫人回以一副怜悯并同情的口吻:「傻孩子,她从一个家生婢做到了太守的妾,那是何等的造化?世上哪有人不愿做主子,而甘愿做奴婢的呢!」

「不,不,你骗我!」

我在怒吼中回了房,取了金珠便往外跑。

此时陈家聘担已至,猪羊牛牲,花红表里,自大门一路绵延至内院,堆垒足有百抬。

放眼望去,处处红绸铺面,丝罗坠地,富贵难言。

我却只觉恐怖。

这张辉煌的锦绣大口已经吞掉了小梅,接下来,是不是就轮到我了?

(二十)

巴郡与滁州相邻。

十几年了,我从未出过滁州,就像其他生长于斯的小娘子一样,理所当然地生活在这一片不算丰饶的土地上,也从未打算离开。

但我没办法。

我得去把小梅要回来。

天黑透了,我揣上剩下的三百金珠,用自己平时攒下的串钱贿赂了府里赶车的小路子,让他连夜带着我赶往巴郡。

马车颠簸了一夜,我便做了一夜噩梦。

第二天午时,我们赶到庾府,只见大院府兵如云,枪戟森森,刚往前走了两步,便被一根长枪狙到喉下。

「来者何人?」

对着那雪亮的枪头,我咽了咽口水:「南家锦屏,求见太守……….不,求见太守新纳的姨娘。」

「喝,这倒罕见。」

那府兵收了枪,朝身后人笑道:「一个小玩意儿,来找另一个玩意儿,新鲜不新鲜?」

众人自是捧腹大笑。

我见他谈笑自如,显然颇有地位,连忙将一颗金珠塞到他手里,小声诉求:「大人,我有金,只要您为我找来姨娘,这颗金珠就是您的!」

对方捏着珠子,眼神顿时晦暗不明。

令小路子在车上等我,我跟着府兵来到不远处的暗巷,刚转过身,便被对方抓住发髻,狠狠抵在墙上!

「说!金在哪里?」

任我如何也预料不到,堂堂巴郡太守府之府兵,竟敢于大门口公然抢劫!这哪里是兵,明明是匪!

庾牧治下之乱,可见一斑!

我半张脸磕在生冷的青砖上,顿时疼得钻心,只能不住讨饶:「大人,我阿耶是云水县令,只要能找到小梅,我会给您更多金的!」

然而对方根本不听,一手粗鲁地在我身上掏摸,不多时便寻到了那囊袋,将金珠倒在自己粗糙的手心把玩,垂涎之色,溢于言表。

我心知遇到硬茬了,转身要逃,那府兵却狠狠掐住我脖子,目光淫邪:「世家的女郎,又怎会孤身出行?」

「说,你到底是谁?!」

我被他掐得喘不过气,只得搬出最有力的救兵:「实不相瞒,我、我实是王玙爱姬……..」

「呵呵,还要骗我?」

「那些金子都是他给我的,你看那囊袋上,还有王家徽印……..」

那府兵再不识字,王家徽印却是识得的,我见他面色变幻,出言威胁:「你夺了金子便罢了,若敢侮辱于我,被他知晓了,定会将你枭首于众!」

王谢二姓,对庶人的威慑是不容置喙的。

对方一犹豫,手便松了,我连忙将他一推,撒腿就往巷外跑!

(二十一)

我本想用这五百金珠置了屋宅,剩下的再赁几个铺子,这之后嫁人也算嫁妆丰厚,以后和小梅的日子便要好过得多。

怎料不过转瞬,小梅没了,金珠也没了。

可以想见的是,若我继续盘桓于此,不但找不到小梅,甚至还会自身难保。

可就这么离开,又实在不甘心。

我和小路子躲在马车里,待天黑透了,才偷偷出来,用身上仅剩的铸钱买菽饼吃。

太守府两条街外,路旁坐着许多劳作后闲谈的庶人,我拿面巾遮了脸,悄悄上前打探:「几位老丈,这几日可有见太守府抬了新姨娘?」

其中一人眼皮一掀:「抬进去的不清楚,倒尝有抬出来的……….」

闻言,我心下一惊,脸上还要强笑:「抬出来?这是何意?」

「天老爷不开眼!」老人朝我小声:「太守性好美色,可他那悍妻厉害!小娘子莫要贪恋富贵,小心连命都给填进去!」

正说着,身旁几名闲谈的老人忽然住嘴,眼睛向同一个方向瞟去。

我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向太守府,却见数名长随从小门出来,正抬着一架竹担嘎吱嘎吱往外走,盖布长阔,几乎垂到地面,其下隐约一个人影。

我用面巾裹住头脸,远远缀在他们身后,却见几人把担子抬到河边,盖布一掀,将里头的物事推入水里,之后便快速离开了。

眼看人已走得不见,我连忙跳入水中,往河底深处摸索:「小梅!」

「小梅,我来找你了!」

天穹深远,色作苍灰,不知何时已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将我头面衣襟打得透湿。

我躬下身,在齐腰深的河水中摸索,数次被湿滑的水草绊倒,喝了满肚子污水后,终于摸到那尸体一点衣摆,连忙拽在手里往岸上拖。

可人上来了,我却不敢看那女尸的脸,只能一边流泪,一边跪地求祷。

「天老爷!我不要金珠子,也不要大宅子,也不要嫁高门了!」

「我只求你,把我的小梅还给我吧!」

冷雨无声,阴风惨惨。

天地间只见乌云迢递,暮霭苍茫,河水裹着泥沙,兀自在声声猿叫中向东流去,不知尽头。

(二十二)

自巴郡归来后,我便躺在自己屋子里,足足发了两日高烧,直烧得整个人都清瘦了一圈。

热度未褪,又求小路子带我去王家别院。

但小路子吃了巴郡的亏,这回说什么也不愿去,我只能用自己的两只脚走过去。

这一走,便从天明走到了薄暮。

王家甲士闻我求见王玙,依然待我以礼,一路将我迎入别院深处,我心下感激涕零。

只是这次去的并不是小亭,而是另一处风雅不胜的庭院,院中铺满细腻白沙,廊下竹箜声声,水滴玲珑,中庭一棵枝繁叶盛的玉兰树,暗香随风浮动。

甲士站在紧闭的厢门口,垂首叩问。

「郎主,南家女郎来访。」

门内并无回应,只闻水声哗哗。

难不成,王玙正在沐浴?!

我正忐忑不已,厢门豁然洞开,两名女御手持空桶,托盘等物等在门外,那甲士回转身,向我叉手行礼。

「女郎,请。」

请,请是什么意思?

我在门口耗了一会,直耗得里面水声停了,才硬着头皮往里走。

谁知刚踏进去两个脚,外面的门便被人拉上了!

(二十三)

环顾室内,左侧是一个六幅落地纱橱,人影朦胧,右侧则是两排鸡翅木衣架,挂着中衣、外裳、衣带等物。

王玙轻柔的声音从纱橱中传出。

「过来,为我穿衣。」

模糊的人影渐渐往外走,水珠挥洒,在灰鼠色纱橱上留下点点斑迹。

我连忙从衣架上取了内衫递进去,谁知王玙并不接,而是施施然走出纱橱,在身后的木板上留下一个个湿润、幽约的脚印。

我只扫了一眼,便将眼睛看向别处,接着将那质感轻滑的内衫往对方肩上一搭。

对我的敷衍,王玙报以一声轻哼:「你既有事求我,便不该是这个态度。」

我又踌躇了半晌,才硬着头皮上前为他整理。

王玙很高,几乎胜过我半尺,开肩宽厚,大理石一般苍白坚实,在为他着衣的过程中,我的手指无可避免地接触到滚烫肌肤,忽然有所感悟。

对方于我而言,绝非仅仅是一根粗壮的大腿。

他还是一个男子,一个颀长强盛,孔武有力的年轻男子。

这样一个男子支开侍从,和我呆在一处密室,还要我贴身为他整理,到底是几个意思?

我不敢自作多情,只细声问道:「王郎怎知我有事相求?」

王玙展开双臂,任我为他系着衣带,反应古井无波:「若非有事求我,你怎会来找我。」

对这毫不留情的剖白,我讪笑了两声。

「呵呵,哪有~~」

穿好了内衫,还有胯褶及两裆,幸而我一路眯着眼睛,也算莫名其妙地服侍完了下裳,接着便是外面的大袖……….

然而王玙穿是穿上了,却很不满意。

「衣上无香。」

我看到衣架下有个博山炉,便将那香炉抱到他身旁,让袅袅香烟往他身上贴,先左边,再右边,先上边,再下边……….

不知何时,姿势变得微妙起来,他站着,而我笔直地跪在他身前,两手还捧着香炉。

嘶,感觉怪怪的……….

王玙显然也有同样的感受,此刻也正低头看着我,双目中隐见血丝,游动着我看不懂的情绪:「以后不要唤我王郎,要唤我褚卿。」

他说着,一对冷白双手拢住我面颊,目光研判,睫根低垂:「真是个小可怜………」

「怎么数日不见,便瘦得尖嘴猴腮了?」

(二十四)

难以形容那狎昵的微笑。

诱惑,冷淡,兼之一份似有若无的怜爱,让我胸中升起说不清道不明的燥意,身上没一处自在地方。

这不对劲。

「王玙,你是不是……..服石了?」

对方一只手按在我肩上,手心燥热,手指却冰凉,我连忙将博山炉放在一边,将他搀扶到外面的走廊坐下。

再看他颜色酡红,眼神迷离,滚烫的身子倒来倒去,最后径直倒在我怀里,湿凉墨发散了我一身。

不远处,两名女御就垂着两手站着,完全没有上来帮忙的意思,只远远地用嘴说话。

「自那日山上遇袭后,郎主便落下了腿痛的毛病,凡阴天必服散。」

原来如此。

人服石之后身体燥热,需解开外袍,袒露胸襟,据说有那些豪放不羁的,还要从头发里扪几个虱子来吃。

然而等了半天,也不见王玙扪虱子。

天色渐渐黑透,女御又端来一壶梅子酒,用沙冰湃了,两两倒在薄瓷杯里,再搁上几颗甜美的酿果,酒液淡红,清香四溢。

王玙一指酒壶:「侍酒。」

他嘴里要人伺候,那女御却退后几步,渐渐连人影都退不见了。

我只好端起酒杯,将酒液往那柔软的红唇里倾倒,一连伺候他喝了几杯,方小心翼翼地试探:「王玙,之前的愿望,我可以换一个吗?」

「你拿什么来换?」

他似笑非笑,眉眼划开一道细浪:「那些金珠,不是尽数被巴郡庶人抢走了么。」

闻言,我脊后一阵冰凉:「你早知我来意,还要我为你宽衣侍酒?」

可怖,无论在巴郡还是滁州,居庙堂之高还是处江湖之远,恐怕没什么能逃得过王家之耳目!

他自知失言,只哼了一声。

「庾牧,巴郡第一硕鼠。太守府饿鼠成行,你一个野鼠进了人家的老窝,还妄想从里头偷出肉来?」

我欲言又止,好一会说不出话。

「当然,我只知你丢了金珠,却不知你伤了脸庞。」

说话间,王玙冰冷的手指轻触我颧上,那日暗巷中磕破的伤口久久未愈,带来一点暧昧的麻痒。

……..他似乎在暗示我,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

我这才后知后觉,从我进来的那一刻起,他的所作所为,似乎………..

在引诱我?

可他向来看不起我,如此又是何意?

不,南锦屏,不要做梦!

王玙与我,堪比云泥,即便他对我有意,进了等级森严的王家,我这样身份低贱的庶女也只是一摊烂泥,任谁见了都能踩上一脚!

无法可想,我只能无措地抓住那只手,假装听不懂他的暗示。

「王玙,以你之能,拿回被抢的金珠易如反掌,这之后我可以将宅子卖了,所有金珠完璧归赵………」

见他心不在焉地听着,我红了眼眶。

「只要你为我寻回小梅。」

(二十五)

那一日,我在河边找到的女尸并不是小梅,害我白白浪费了许多眼泪,她定然还在太守府,只是以我之能,永远无法见到而已。

王玙闻言摇头:「南锦屏,你一点亏都不肯吃,这样可不行。」

他坐直了身子,面色重回冷淡,并无一丝刚才的放荡昏聩。

眼看氛围渐渐冷却,我垂着眼眸,替他收起皎然如雪的衣袂,「王郎想要女郎,什么样的姿色没有?」

「若只是春风一度,并不算什么,郎君若是有意,今夜锦屏可以留下。」

「………不止如此。」

显然,王玙对我的示好并不满意。

我只能跪在他面前,以额贴地:「或者锦屏居于城北,郎君可常来常往,亦无需郎君供养。」

「………..」

王玙凝视我低垂的面孔,神情渐渐变色:「进我王家,对你如此为难么。」

我低声道:「我不做妾。」

自小目睹母亲潦草短暂的一生,我便立誓,绝不将自己性命交于他人之手。

他见我咬死了口风,不禁冷眼嘲弄:「你以为我有多属意你?」

「不过是看你可怜,才想收你做妾!」

他话说的难听,我顿感面上火辣辣的,忍不住反唇相讥:「王玙,你可曾在旁的小娘子身上花费这么多功夫?」

「我……..」

「郎君心中爱我,却左右权衡,不敢娶我为妻,难道就不可怜么?

闻言,他一张脸青白交加,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旋即摔杯于案,薄胎瓷溅了满地。

「送客!」

(二十七)

我被王家甲士带出了庭院,却不知我前脚刚走,后脚一个熟悉的人影便从厢房深处冲出,不顾地上飞溅的瓷片,扑通跪倒在王玙面前。

「表哥,你也看到了,她拒绝了你,绝非你口中那种攀附富贵之人!」

王玙嘴唇紧抿,面孔浮上不耐。

「崔湛!你成何体统!」

崔湛却牢牢抱住他大腿,神情惨白:「表哥明明答应过我的,若她连你的妾都不愿做,那便是个有风骨的好女子……….」

王玙任他抱着,眉头蹙了又放,似有憎恶:「难不成你真要娶她为妻?若只是门第低些也就罢了,可她父亲投了庾牧门下,名声早已狼借!」

「不碍的,只要表哥为我在母亲处说项——」

王玙冷笑一声:「也不是不行。」

「只是这之后,你恐怕便要回归庶子身份。」

「不,这………..」

崔湛还待再争,已被王玙淡淡推开,语气令人生寒:「你崔家庶子女数十人,姑母也未必要盯着你一人栽培,既你一意孤行,想必她也另有打算。」

眼前人神情高蹈,口吻沉肃:「崔湛,你若真想娶南家女郎,便要做好庸碌一生的准备。」

「你,可真想好了?」

此言既出,满室皆静。

见崔湛跌坐在地,哑口无言,王玙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沿着长廊回到小亭,只见湖心波荡,冷月无声。

面前案上仍搁着那张猫戏鼠图,他一哂过后,便将图画收起,女御随即呈上一张崭新的空白画卷。

然而,不等他提笔作画,面前便慢慢走来一瘦长人影。

垂头丧气,神情惨淡。

「此事,表哥便当我没提过。」

「………」

王玙头都不抬,只挥手令女御送客。

对方默然离去后,他笔下舔满了浓墨,于面前的雪白简帛上细细作画,勾糅点染,浓淡相宜。

跃然纸上的,却仍是一只栖栖遑遑,小耳尖尖的野鼠。

风摇月影,竹帘轻动,王玙忽然淡淡一笑。

「心志如此飘摇,竟不如一女子。」

(二十六)

是夜,若不是王家甲士将我送归,以我病病歪歪,几近昏倒的情状,完全不能靠两只脚走回去。

可能是笃定我傍上了王玙,南夫人甚至为我延请了女医,将苦药一箩筐地往下灌。

我想,我大约已经死了一次。

数天后的一晚,窗子敞着,几株桂花开的开,败的败,碧绿叶子间结着米粒大的花盏儿,引得流萤在枝头扑闪流连。

厢门一动,却是南锦绣蹑足进来。

她见我双眼大睁着,骇了一跳:「你何时醒了?」

又走近几步摸我额头,神色欣慰:「热已经退了,不枉阿娘为你延医,她还说呢,死也要让你进了王家的门再死……….」

「与他何干?」

我冷冷的一句令她惊诧:「你,你莫非不打算嫁给王玙?」

「可你再耽搁下去,就真成老姑子了……….」

在大邺无论男女,大龄而不婚,便会被冠以不孝,不顺之名,人人皆可吐上一口唾沫,足叫你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听闻此言,我心中毫无波澜,只淡淡回复:「你倒是嫁了,又如何呢?」

孰料,南锦绣在我床边坐下,双手绞着帕子,忽然便泪盈于睫。

「他,他不与我同房。」

「谁?」

「我说袁扈,他不到我屋里睡,却终日与马夫厮混………」

「……….」

说罢,不等我反应过来,便伏在床边大声嚎啕,硬生生把我哭精神了。

许久,我捋清其中关窍后,不禁悚然心惊。

「此事,你可有告诉南夫人?」

她茫然抬头:「回门时我和阿娘说了,她却怨我多事,还说袁扈早晚会知道我的好………」

「那早是多早,晚又是多晚呢?」

对方闻言,本来迷茫的神色,变得更迷茫了。

南锦绣年龄尚小,性子单纯,或许这就是被陈家夫人一眼相中,并宁愿自降门庭也要娶回来的原因吧?

我望着外面忽闪的萤虫,忍不住喃喃自语:「都说男子是女子的归宿,可事实真的如此么?」

古往今来,女子的命属于父母,属于丈夫,属于儿子,却唯独不属于自己。

由生到死,连自由都不可得。

(二十七)

翌日。

我自觉身子大好了,便拿了串钱出门雇车,小路子早已使唤不动,我也不去讨他的没趣。

待出了门,却见街道破蔽,臭气熏天,马路旁,水洼边到处睡着衣衫褴褛的流民,多有面黄肌瘦的小童跪在路边,头插草标,衣不蔽体。

我一路看去,暗自心惊:「老丈,这外面是怎么回事?」

滁州,已经多年未有卖儿鬻女之事了!

车外,赶车的老人长长太息:「据说胡羯攻我大邺,已经连下十城,这些人都是从北边逃命过来的。」

「胡羯?」

「是呀,据说那胡羯青发红眼,顿顿都要食人!」

我生长于斯,平日耳边最多便是闺阁之事,这还是第一次听闻战事,只觉浑身发冷,只得拉下车帘,整个人蜷缩到角落里。

车马走走停停,终于到达牛尾巷。

进了屋子,只见大门洞开,一位少女在里面忙忙碌碌,我顿时心下狐疑,再走近几步,看到那转过来的熟悉面孔,心下顿时涌上巨大惊喜!

「小梅?!」

那的的确确是小梅!如假包换的小梅!

她见我来了,只抿着嘴笑,往常梳起的丫髻此番却散在两边,显得一张苹果脸有些苍白憔悴。

「你怎么了?怎地不说话?」

小梅见我伸手来捉她,连忙向后闪躲,却不意被我撩起了长发。

看到那长发下的光景,我顿时泪如泉涌!

她,已被人割掉了双耳!

(二十八)

小梅是为了保护我,自愿去了庾牧处做妾,又被他的悍妻嫉恨而施以酷刑。

至于她是如何回来的,我想王玙一定清楚。

我为曾对他不敬而悔恨,却也知道此事之后,我们之间的恩义已被消耗殆尽。

这一夜,我和小梅抵足而眠,她却在睡梦中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我挑灯来看,却见她两耳不断流出脓水,已将雪白的枕巾都染成了黄红色。

第二天天不亮,我便带着她去城中的扁鹊堂看大夫,却被她一再扯住。

「女郎不用治,或许过两天就好了呢。」

「你的耳朵再这么流脓,不多时就要聋了!」我故意吓她:「我可不要一个聋子做婢女!」

她闻言,只怯怯地看着我。

大夫看过了耳朵,只说难治,开口便问我要金珠,我唯有将我娘留给我的金耳珰典了钱,暂时先抓了药来吃。

小梅吃了药便昏睡过去,趁她睡着,我连忙到附近的大街上转悠,想找点营生赚钱。

正走没多久,身后忽然有人拍我肩膀,回头一看,却是一张有点眼熟的面孔。

说眼熟,却又叫不出名字。

「你是?」

「南家女郎,我与你同住牛尾巷,你记得否?」

这女子圆圆眼,小山眉,说话处事十分爽利,让人心生好感。

我想了许久,才想起她便是我入住当日,被王家车队吓得平地摔跤的女郎。

交谈中得知,此女郎姓江,家中有一武将供职于王庭,因生计艰难,也同时开着一家菽饼店子。

和我寒暄后,她便挥手离去,看样子要赶着去做活。

我见状,连忙紧跟住她。

「这位娘子,小女子有一不情之请………」

我厚着脸皮向她求个活计,她虽有些惊讶,却也慨然应允。

一炷香后。

江娘子搬来一筐又一筐煮得滚烫的菽豆,倒在案板上教我操作。

「我们做菽饼卖给庶人,一个饼只要一铸钱,你若一天能做上三百个,我便给你五十铸钱。」

「好!」

我连忙应下来,洗净了双手开始干活。

这菽饼做起来并不难,只要将菽豆煮破,趁热压成小饼即可,只是菽豆分开时还很烫,双手很快便痛得钻心。

可为了筹措到更多的药钱,我唯有忍痛做下去。

深夜,别了江娘子回到宅子,我两枚掌心都已失去知觉,只能将手泡在冰凉的井水里稍作纾解。

小梅躲在窗后,只露出两只眼睛看我。

我连忙将铸钱掏出来给她看:「今日挣了许多钱,明日便可以给你抓药了。」

她不说话,面孔消失在阴影里。

(二十九)

自从遭了刈耳之刑,本来活泼爱笑的小梅性情渐渐阴郁,平日里为了遮挡伤口,总是披头散发,连院门都不愿出。

见她日益消瘦,我只得再次跑去扁鹊堂延医问药,可这次大夫看过之后,连钱都不收了。

「小娘子耳内已有沉疴,滴灌之法无用,许至渐渐失聪。」

我连忙紧紧拉住对方,小声哀求:「大夫,可有他法?」

「大宅阴私,最是毁人。」老人朝我叉手一礼:「若要痊愈,女郎还得另延名医。」

说罢,不待我挽留,便匆匆而走。

无法可想,我只得坐在昏暗的天井里发呆,直到一只温热的小手放在我肩上。

却是小梅拿来了一根细针,替我轻挑着手心的水泡,一边挑着,一边无声流泪。

「哭什么,又不疼。」

我给她擦了脸,又安慰道:「大夫说你的耳朵就要好了,只要再吃上两副药……….」

然而,无论我说什么,她都只是默默摇头。

第二日,我便向江娘子借了车,打算先去向王玙道谢,再回来带走小梅。

滁州附近有几座大城,我决定先去陈郡,看在新媳妇南锦绣的份上,或可在袁家借住几日,无非多攒些银钱罢了。

于是,我向江娘子借了马车,一路笃笃行往王家别院。

如今我在江娘子这里,不但一日能做几百个菽饼,偶尔还要为她驾车,作为回报,她会给我多一些铸币,还夸我是滁州城最善御的女郎。

也因此,王家甲士见我从车辕上跳下来时,神情是惊诧的。

「女郎所为何来?」

我有些讪讪:「我,我来谢王三郎,谢他救我婢女。」

那甲士闻言,便打量我两眼,见我风尘仆仆,面色了然:「女郎可是遇到了难处?」

我听他这么说,忍不住脸颊发烫,胸腔中如有一把破鼓在狂擂,那甲士见我低头不语,便从怀中掏出一物,递到我面前。

「我家郎主离开前嘱咐过我们,若再遇女郎,便将此物交还,想必可解燃眉之急。」

我接过那锦囊,只看外观大小,便知是那日我在巴郡被夺走的金珠,心下顿时涌上一股莫名滋味。

既甘甜又苦涩。

既懊悔又茫然。

当下,忍不住口中嚅嚅:「请问,王三郎去了何处?我想当面向他道谢。」

那甲士闻言,面色浮起几分歉意:「我家郎主有言,不过一命还一命,如此两不相欠,便没有再见面的必要了。」

闻言,我愣了半晌,心下空落落的。

「女郎,请回吧。」

听他流露驱赶之意,我胸臆顿时涌上万分羞惭,忍不住以袖掩面,爬上车辕潦草而去。

谁知,那甲士目送我离开后,却是往不远处一辆银顶青檐马车外复命。

「郎主,人已走了。」

「嗯。」

许久不见贵人回应,那甲士正要离开,便听里面传来一道清雅弦音。

「王丁,此事,你是如何看的?」

名叫王丁的甲士若有所思,许久才斟酌着道:「仆尝闻千金易得,真心难求。」

「南家女郎为求自由,轻抛生死,为一奴婢,可销百金,真乃情肝义胆,若为男子,必义士也!」

「你是说,我王玙还比不上她一个奴婢。」

「……….小人多嘴了。」

(二十九)

从王家别院离开后,我赶上马车,便匆匆回家找小梅。

打开锦囊才知道,里面的金珠不光一文不少,王玙还在其内留了一张绢,上面用墨笔写下了数个大城扁鹊之名,足以解我燃眉之急。

眼见小梅的病已不能再拖,我也只能将感激藏在心里,打算先将小梅带去治疗,之后再图回报。

可回了宅子,却找不见她踪影,问了左右邻居,只说往巷子深处去了。

我听了,半个心才放到了肚子里。

这几日立春,巷尾的椿树刚发了新芽,水焯过了最是鲜嫩,她定是打算偷偷摘上一些,回头烫了做羹给我吃。

待她做了羹,我再去江娘子那拿几个菽饼,这一天便算对付了………

正想得入神,身后忽然走过不少人,一个个神色惊恐,匆匆往深处去。

「快看,前面有人吊死了!」

「真的?」

「唉,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哪!」

我并未多想,只慢慢缀在人群后面,快到巷尾了,却远远见到椿树枝上吊着一个鹅黄色身影,消瘦娇小,随风轻轻摇晃。

那鹅黄衣服,是我在她及笄时花了一百铸钱做的,连去年今年,也不过穿过两次而已。

我终于明白,为了不吓到我,小梅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走出了那个院子。

只是,她再也不能随我归家了。

(三十)

料峭刚过,酷暑又至。

端午刚过,数量惊人的难民涌入滁州,民心惶惶不定,入夜后四野号哭,彻夜不休,令人汗毛直竖。

就连江娘子的菽饼,也从一铸钱升到了三十铸钱一个。

我听人说,圣人已经放弃了北地,带着皇妃皇子们逃往了南方,却不知会不会经过滁州。

偶尔路过王家别院,却见大门紧锁,庭院无声,似乎早已人去楼空。

这一日我来到铁铺,拿走了月前便定做的一把匕首,正在光下试那雪亮的刀锋,却听江娘子连声唤我,连忙收入刀鞘。

「锦屏,你买这个,莫不是防身用?」

「是啊。」

我勉强答了一声,便将小刀藏于袖中,却见江娘子面露犹疑:「胡人一路向南攻来,为何你不与王家人一道走?」

大概是见过王家马车,她一直认为我是王玙外室,闻言,我心底泛起一丝涟漪。

「江娘子,莫非知道王家人去向?」

她摇头:「王谢二家与官家同气连枝,怕是要一同迁往南方,只将邺北抛于脑后。」

「锦屏若想知晓,可等外子回归,他官拜龙骧将军,正是护送过圣人一行的。」

闻言,我连连行礼,谢她告知。

待回到自己的宅子,却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上面的灰衣小厮正朝我挥手。

「女郎,我来接你回家了!」

「小路子?」

这才想起,我在江娘子的菽饼铺子里讨生活,已有月余没有回家了。

见我盯着车下一道深长辙痕不语,他连忙表态:「是夫人叫我来的。」

「圣人已迁往南方,郎主与夫人不日将行,定是要将女郎也一齐带走的。」

此举虽不符合南夫人行止,却也合情合理。

可到了上车时,他却只让我坐在车头,自己戴上一个遮住了全脸的大斗笠,这才挥舞着鞭子哒哒哒往外赶。

行了一会,闻得耳边人声渐消,我放眼望去,只见两旁野地愈加荒芜,头顶是漆黑高远的深天,仿佛一张彻底撕开的贪婪巨口。

「小路子,我们要去哪里?」

对方满面堆笑:「女郎莫慌,跟着小人走就是了。」

往日里对我爱答不理的小厮,今日却如此讨好,未免有些怪异。

我频频回望,脊背发凉,忍不住出言试探:「小路子,车上明明有四匹马,为何跑得这么慢?」

「……….」

「小路子?」

见我连连追问,他不耐烦道:「许是马儿累了呢。」

此时马车一路行驶,眼看就要出城,我忽然问他:「你瞧,车上只有我们两个人,为何辙痕这么深?」

趁他低头看向地面,我随即夺过他手中的马鞭,猛地将人从车上推了下去!

小路子反应不及倒挂于车,被一连拖行数十米,瞬间头血披面,人事不省!

说迟但快,我已跳到前方的一匹马儿身上,掏出怀中匕首砍断马绳。

几乎只在一瞬间,失控的马车中探出两颗怒目虬髯的头颅,朝我大声叱骂不止!

单瞧那服制与装束………

竟是巴郡府兵!

见身后车马嘶鸣,乱成一团,我连忙调转马头,一路策马逃往城内。

待天完全黑透,我将马儿放跑,自己则偷偷摸回江娘子的菽饼店里,躲在冰冷的灶下屏息凝神。

不远处,大街上火光冲天,杀声四起,铎铎刀兵声,桀桀狞笑声,妇人哭嚎声,又在一声惨叫后戛然而止。

深夜,愈发死寂。

空气中,却飘过愈发浓烈的焦糊味。

(三十一)

半梦半醒之际,我似乎来到了一处竹林。

此处杳花疏影,杨柳新晴,数名少男少女围绕竹席,面向高台而坐,面露梦幻之色。

再看那高台之上,却是一白衣小郎君,墨发漆鬓,风姿楚楚,修长手指缓缓拨琴,顿时清音远扬。

不远处的林子里,却躲着两个垂髫小女郎,其中一个脸涂得黢黑,指着高台上的少年喜道:「若个郎君好!」

另一个小女郎也连连点头:「确然美貌!」

「不若,我们过会就丢他吧!」

「好咧!」

黑脸少女应了一声,两人便掏了帕子出来,站到那小郎君上风口,极为熟练地一抖!

我眼看那帕子被风一吹,直接盖到了小少年脸上,即便是在梦中,心脏也忍不住为之一缩!

这还不是结束。

只见对方捉着帕子,正满脸茫然,面前忽然走来一个窈窕少女,生得眼角尖尖,玉雪可爱,在他面前找来找去,似正在寻物。

小少年见状行一揖礼:「这位女郎,可是在寻一方帕子?」

小女郎闻言,口吻惊喜:「正是!多谢郎君!」

又打量那少年几眼,面露娇羞:「小女子南家锦屏,不知郎君姓甚名谁,家中排行第几?可还有旁的兄弟姐妹?」

那小少年见她憨态可掬,倒也认认真真地回了话。

「吾于家中排行第三,人称王三郎。」

孰料,他话音未落,那小女郎便脸色一冷,当即劈手夺了帕子:「如此,便多谢郎君了!」

「再会!」

说完便走,那背影别提多无情了,只留下那白衣小少年在原地一脸茫然。

而那小女郎走离了他视线,便朝丫鬟呸呸一声:「可惜了如此美貌,原是王家嫡子!」

「以后再来丢帕,必事先探好嫡庶,否则费我帕子。」

那丫鬟连声称是,两人相携着走远了。

很快,场景再次变幻,小少年已长成青年,目睹她一次次丢帕,洒茶,跌跟头,神色也从一开始的羞涩茫然,转而为愤懑、轻视与嘲弄。

而我站在一旁,头皮发紧,明知是一场噩梦却醒不过来。

不知何时,那个小小的「南锦屏」消失了 ,面前双手抱琴的小少年成了青年王玙,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中满是轻嘲。

「自己丢过的帕子,居然就这么忘了?」

我闻言,顿时满心羞惭:「实,实在丢过太多人,对不住了。」

「呵。」

听他冷哼一声,我连忙讨好道:「不过我丢过的那么多人里,郎君是最出色的,属实大邺第一风华。」

闻言,眼前男子眼波微澜,却是无动于衷:「油嘴滑舌,怎么,你又有事求我?」

「………..没有。」

我看着他,心下涌起说不清的感慨:「只是遗憾罢了,若早知会如此别离,也许我不该那样冒犯你。」

「你赠我金珠,又为我救出小梅,我实在无以报答。只后悔没有亲口和你道别,更后悔没有最后见你一面。」

「从此以后,乱世流离,或许生死两隔,再难相见了。」

眼前的风景在快速褪色,不变的,只有那一道优美的清音。

「后悔了,为何不来找我?」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忽然袭击了我,使我在梦中也不由得泣涕不止:「可以我之能,又如何能找到你呢?」

「用心去找,自然能找到。」

见他的身影渐渐模糊,我连忙抓住他的衣角,仿佛在挽留东逝的水。

「真的吗,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凝视我,眼角却悄然滑落了一滴泪。

鲜红似血。

(三十二)

「南锦屏,魂兮归来!」

「南锦屏,魂兮归来!」

迷迷糊糊间,有冰凉的水滴落在我的眼上,鼻上,肩上,一个焦急的女声在不住呼唤我,使我僵直的眼皮终于撑起一丝缝隙。

「江………娘子?」

对方见我醒了,笑逐颜开:「是我!」

「你足足昏迷了三天三夜,我们都以为你患了离魂之症呢!」

我尝试坐起身,却仍然头重脚轻。

她见我双目迷惘,轻声解释:「许是你躲在灶膛里,这才躲过了庾牧的追捕,只是他攻入滁州后四处放火,你吸入了太多烟气,才会昏迷如此之久。」

对她的关切,我一言不发,只默默流泪。

江娘子见我神情飘忽,连忙使两个伙计将我搀扶出去,出了店门,只见原先轩阔的大街已被火燎得乌黑,是处号哭隐隐,断壁残垣,废墟中不知多少焦尸。

江娘子见我双目瞠大,连忙伸手掩住我双眼,强笑道:「对了,我家将军刚刚回归,女郎若想问王三郎,便直接去问他吧!」

一句「王三郎」,终于稳住了我惶惶的心志。

自小梅死后,王玙已成了我在世间唯一牵挂之人,无论如何,我希望他活着。

「他在哪?」

顺着江娘子的指引,我朝前方看去,只见城道最宽敞处伫立着一支骑兵,行列整饬,鸦雀无声,粗看足有数百人。

当先的骑士戴红缨,覆面甲,一手牵马,一手还提着一个滚圆的不知什么物事。

见江娘子走近,那人几步上前,连声懊悔:「不过区区太守,也敢拥兵为王!早知滁州如此凶险,我不该将娘子留下的。」

江娘子自然是一阵宽慰。

我闻言连忙上前,声音颤抖:「将军说的是巴郡太守?他如何了?」

那人不意我突然插话,目光扫来,犀利令人不敢直视。

「庾牧已伏诛。」

说罢,便将手上那东西径直掷在我脚下,只见长发散开,腥臭熏人,其下却是一张怒目圆睁的头颅!

江娘子连忙又来掩我的眼,却不意我紧紧盯着头颅,忽然便笑出了声。

大笑愈发不可止,飘荡在尸骸遍地的长街,凄凉而骇人!

那将军见状奇道:「此女子何人?」

江娘子附耳过去,他连连点头,之后便伸手招我过去:「原是王三郎之爱妾,吾乃龙骧将军慕容垂。」

「士族协战之气低迷,我军正需要你协助。」

我擦干了泪,这才平静下来:「将军杀了庾牧,便是锦屏恩人,若有所求,但说无妨!」

他见我神态不似作伪,慨叹击掌,连叹三声:「好!好!好!」

「王郎君为主持战局,早于前几日北上,不意邺北陷于胡人之手,胡人劝降而不得,不知会使出何等手段!」

他见我面色渐趋苍白,声音也逐渐低沉:「只是他身为南方士族之首,性情又最刚烈,此番着意殉国,对王家而言不可谓不打击。」

「吾等已纠了千余子弟,于邺北前后升起狼烟,只是尚需一人潜入城内,作为内应……….」

我低声问道:「此去,不一定能回么?」

对方倒也坦诚:「十死无生。」

我点点头:「好,我去。」

「只是出发前,还请将军圆我一个心愿。」

(三十三)

因为我答应去邺北找回王玙,龙骧将军答应了我的请求,于傍晚为我捉来了庾牧之妻。

难以置信,手段如此阴狠,大丈夫亦为之齿冷的太守夫人,居然身量娇小,面容柔美,甚至有几分慈眉善目。

「就是你,杀了我的小梅。」

庾夫人见我手持匕首,夷然不惧,嗓音亦是轻轻柔柔的:「这位女郎,妾并不识得什么小梅。」

闻言,我委派两名军士替我去地窖搬了尸体,因为天气炎热,表面已经渗出一层水液,且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见到那女尸面容,对方大袖下的手臂,终于开始颤抖。

我用匕首雪亮的刃尖,轻描对方那雪白的耳朵:「庾夫人,知道我为何迟迟不让小梅入土为安么?」

「没办法,我总得还她一个全尸啊。」

话音未落,她随即号哭大骂:「我可是王家嫡女!!如此贱婢,死便死了!何苦要讨到我头上来?」

话音未落,两旁的军士不以为然地解释:「女郎勿忧,她只是一旁支,背靠主家而已,还请速速动手,吾等需尽快去寻王郎君。」

虞夫人闻言哭嚎更甚,却被军士狠狠摔了一嘴巴,摔得口鼻流血,几欲昏厥。

我摇摇头:「是王家人又如何。」

「我与你两条贱命,换王玙一条贵命,王家人也会觉得很合算吧?」

在她惊恐的嘶喊里,纤薄刀刃划开皮肉,鲜血四溢。

一对温热的,血红的耳朵,被我亲手取了下来,轻轻搁在小梅怀里。

这样,她终于可以完完整整地走了。

(三十四)

此间事了,我与慕容垂、江娘子立即动身前往陈郡。

此处距洛城不远,尚有王谢两家的嫡支滞留,因要营救王玙,慕容垂得到了王家支援的六万子弟兵。

据说王玙之母,陶阳长公主还承诺他,待救回王玙之后,再向圣人请封一大司徒之位。

只是看慕容垂无动于衷的样子,似并不在乎这虚无缥缈的承诺。

出发之前,他与我在暗室中沟通细节,言明会让我先潜入邺北,三日之内,便会纠结六万子弟兵,再加上圣人拨与的三万精兵,号称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攻入城内。

而我作为内应,只需待他燃灯为信后,选择与王玙前往反方向城门奔逃即可,他会令另一只队伍前往接应。

正商议着,忽然有人来报,说陶阳长公主急着要见我,人已等在门外。

我心下惶恐,出了门便拜倒在地,不敢抬头。

面前,出现了一双满绣了卷草纹的软鞋。

「女郎是我们王家的大恩人,何必行此大礼?快请赐座。」

于是,我被人搀起来,扶到了一个桃木椅子上坐着,对面便是一高华妇人,年约四十许,两鬓微华,不怒而威。

她见我垂头不语,连连点头:「相貌倒是不俗,怪不得玙儿为你置了宅子。」

「我听说,就连崔家小郎也哭着喊着求取你,可有此事?」

我听后,尴尬极了。

「小君,此都为讹传,我的确是帮了王郎君一点忙,他才赠我财物,助我购宅,但其他的是真没有。」

「原来如此。」

长公主点点头,又问道:「既如此,若你和玙儿之间并无一丝风月,你又为何要去救他呢?」

我张了张嘴,却哑口无言。

是因为他给了我五百金珠?还是因为他帮我救了小梅?

「小君,我也不知。」

我低下头,声音迷惘:「非关情爱,不知为何,却总是与王郎生死纠缠,或许,这便是命吧。」

「郎君需要我的时候不多,但如有所求,锦屏责无旁贷。」

她点点头:「原是一有情有义的女子。」

「再看我玙儿从前,身边总围绕着大世家女子,可此番他落难了,却无人愿意前往。」

不知为何,我听后心下一涩。

「锦屏只是一小户女,又如何能与世家贵女相提并论呢?」

孰料大长公主闻言,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微微一笑:「玙儿自冠至今,尚未有入他眼的女子,他总说那貌美的蠢笨,精明的又貌丑,挑挑拣拣,至今房里无人,更不谈子嗣了。」

我听着,忍不住暗自慨叹。

然而,这细微的表情变化也被长公主捕捉到了,转而问道:「女郎有何话说?」

我只好诚实以告:「如此行径,不愧是王郎君。」

长公主却以为我是动了心思,连忙安慰我:「你放心,玙儿既然能为你置宅,必是心中有你,待你们回来了,我必亲自执贵妾之礼抬你过门………」

我如今一听为妾就头大,连忙摆手。

「不不不,王家是何等门第,锦屏不敢肖想!」

长公主闻言,掩口胡卢:「小儿女看不清自己心意,倒也寻常。」

我无意与一位长者争辩,只好低头不语,以沉默相抗。

王玙母亲走后,江娘子从厢房走出,轻声垂问。

「锦屏,你若不想去,现下回了慕容垂也不碍的。」

「不了,我意已决。」

她在我身旁坐下,口吻流露浓浓担忧:「你既不是王玙外室,何苦定要牵扯进来?」

「或许,是他于我有恩吧。」

我诚实道:「再说乱世之中,我无父母丈夫怙持,早晚一死,还不如去救王玙,不过拼死一博。」

「这之后,也许我能再借一借王家的势,好歹能混个老死。」

「你!唉………」

见我并不动摇,她在原地转悠了半晌,忽然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从贴身的香囊中取出一物,悄悄塞到我手心里。

「你拿着,此物或许可救一命。」

(三十四)

五月,暮春。

天意不祥,致王师溃败,王玙为胡羯所俘。

此时胡人已连下十城,唯有士族盘踞之南不敢妄动,因此大单于扣下王玙后,四处寻找让他屈服的手段,美人异士,狂客谋臣,流水价地送去,极力行诱降之事。

这夜,城外又送来一美人,自言乃王玙爱妾,出奔来寻情郎,因有王家人从旁佐证,单于见之大喜,连忙唤侍女为美人洗风尘,梳高髻,打扮得妖妖娆娆地送去王玙居所。

这个美人,自然就是我。

为了让我下死力策反,大单于甚至允诺事成之后,要封我为女相国,也不知王玙得知此事,会怎样地嘲笑于我。

拾级而上,灯火长明。

在两行侍人的带领下,我裹着一件大氅,进入重重纱帐之中,那熟悉的身影就躺在深处,双目紧闭,似已熟睡。

无论何时,王玙坐在众人当中,总如珠玉在瓦砾之间。

而我见过他许多模样,盛气凌人的,冷面嘲讽的,从容都雅的,却不包括今天这副濒死的面貌。

奄奄一息,面若金纸。

再看床边小几上摆着诸多食器,美酒佳肴,完好无损,榻下小婢怯怯地望着我:「王郎君不饮不食,今日,已是第四日了。」

我明白了。

王玙以一种极惨烈的方式,选择了以身殉国。

「王玙,王玙!」

此刻我跪在塌边,不断在他耳边呼唤名字,对方却一动不动,恍若未闻。

我连忙向小婢招手:「水来!」

那小婢连忙端来一盏雪白牛乳,看着还很新鲜。

我将牛乳凑到那苍白的唇边,尝试向内倾倒,可他阖目抿唇,牙关紧咬,牛乳很快顺着嘴角溢出,流得满襟都是。

一狠心,我将牛乳倾倒入口,并不断以口哺入。

「王玙,你醒来!」

「你醒来啊!」

终于,在整整泼洒了三四盏牛乳后,怀中人发出一声呻吟,双目微微翕动。

我喜极而泣,捧住他的面庞不住流泪。

而对方昏沉的眼中,流露出的是犹豫,是疑惑,更是爱恨交织的悲喜。

我见他极力想要说话,便将耳朵凑到他翕动的唇边,却听他声声迷惘,字字含悲,一直递进我心里。

「为何……….」

「为何穷途末路时……….」

「我身边总是你……….」

对此,我唯有小声嚅嚅:「也许只有这个时候,郎君才会需要我吧。」

闻言,王玙凝视着我,眸中似流转着复杂感情,又似蕴含着千言万语。

忽地一展大袖,将我紧紧搂在了怀中。

(三十五)

我贴身服侍了王玙一天一夜,他终于恢复了元气,能够自己进食一些汤水。

借口他需要静养,我将女御们赶出房门,接着便将香炉中的灰倒于盆底,用指尖陆续写下一行字。

「慕容垂三日攻城。」

王玙看完,点了点头,并无什么特别表示。

我虽心焦如焚,却也知道不能操之过急,只服侍他又吃了些米糕,接着搀着他去廊外散步透气。

大单于早等在门外,王玙一见他,便肃容怠目,似不愿理会,我连忙从旁揖礼:「大王,我家郎君尚有不适,还请宽容几日。」

大单于面色几变,终于还是忍了口气,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眼见人已走得看不见了,我忍不住咬牙:「王玙,你就不能忍上三天?」

对我的惶恐,王玙报以微微一哂:「放心。」

「我王家盘踞江南,数十万子弟一呼百应,如此局面,他怎舍得杀我?」

说完,便一晃膀子摆脱了我,径直往前方高台走去,一面走,一面支使我做事。

「拿纸笔来。」

然而,等我拿来了纸笔,本以为会看到什么机要的我,却看到对方一番挥毫,淋漓尽致地……..

画了只老鼠。

瞧他落在胡人手里的日子,说不得比别院时还要悠闲,我忍不住出言相询:「你为何如此喜欢画鼠?」

他昂然而笑,一手指鼠:「瞧,这小眼如豆,瘦瘦仃仃的,像不像你?」

犹记讨金珠那日,他笔下那猫捉老鼠……….

于是我虚着眼,望着他在那老鼠头上依旧画了只威风大猫,猫爪高悬,而老鼠在其下抱拳讨饶,状极猥琐。

王玙一气呵成后,便将墨画展示在我面前,颇有些志得意满:「如何?」

我:「……..」

他见我似有不快,忽然便柔下了声音:「怎么,如今胆子肥的很了,竟敢朝我下脸子?」

我轻咳一声:「没有。」

说罢便也学着他的样子,拿了那笔在纸上乱画,王玙冷眼觑着我写了几个大字,神情越来越痛苦,甚至以手加额。

「世上最煞风景之事,便是观美人写丑字。」

我不理他,依旧笔下不停。

等了一会不见他嘲讽,转头再看,却见人靠在廊柱上闭着眼,竟好像睡着了。

是了,他断了几日水粮,会有一阵子虚弱也是常理。

于是趁他小寐,我撕下那画纸上的老鼠,用口水粘了,偷偷贴在那猫的头上。

(三十六)

正暗戳戳地贴着,却不意王玙在身后幽幽道:「为何要骑我头上?」

我连忙掩卷,却见他长臂一伸,已是将那纸抽走了,拿在手里细细观赏:「不错,不错,趣味盎然。」

一边点评,一边还用眼睛耐人寻味地看我:「你若真喜欢骑,郎君让你骑一骑又何妨?」

请问,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我正脸上贲红,不远处却传来一声呼喝。

却是附近一将领见我们拉扯,随即闯进高台,一手指着案几上我写的墨字大吼,只是他方言浓重,我一个字也没听懂。

孰料刚才还笑着的王玙,忽地腰一弯,伸手便抽了那胡人的腰刀。

横刀断颈,血流喷瀑。

只在刹那,面前便多了一具应声而仆的尸体!

许是经历过滁州一事,我现在看到死尸已无感了,但这附近都是女御,很快便叫声四起,惊动了大单于。

对方匆匆赶来,见爱将被杀,双目赤红:「王家贵子,我敬你是君子,你却杀我帐下左先锋,此事可是君子所为?」

王玙冷道:「杀便杀了,又如何?」

我见那单于额头青筋直露,眼见已在暴走边缘,便将那染血的猫鼠图呈上:「大王,我与郎君正恣意作乐,是这人忽然闯入,对我言语不敬,郎君这才杀了他。」

大单于显然不信:「作乐,为何要画猫与鼠?」

我连忙攀住王玙手臂,状若扭捏:「这猫是我家郎君,这鼠,自然就是我呀。」

「猫戏鼠,鼠驭猫,只是闺房之趣罢了。」

大单于闻言,面皮抖了几抖,终于还是将纸丢还回来,一脸晦气地走了。

他走后,我便将纸团成一团,恨恨掷在王玙面前:「你若一心求死,那我来这里又有何意义?」

王玙神色清淡:「南锦屏,你很怕死吗?」

「怕死,为何还来找我?」

我语塞。

见我不说话,他一扬袖往回走,似乎丝毫不放在心上:「身上溅血了,你来为我更衣。」

我心下不快,又怕他作妖,只得泱泱地跟上去。

大单于对王玙还算礼让,衣物和王家的虽不能比,却也质地精良,剪裁合宜。

谁知,我刚为他宽下了外面的大袖,就被紧紧捉住双手。

王玙一双眼凝着我,表情疑惑:「你的手………..」

我见他似有嫌弃,口吻悻悻然:「郎君莫嫌弃,上一次,也是这双粗手为你更的衣呢。」

然而,我还没反应过来,一双手已被他紧紧捉在手里,甚至塞入自己衣襟里比较:「不对,上一次的手明明细腻柔滑,不似今日老树皮!」

拉扯中,我满面涨红,一不小心就扯开了他的衣襟。

一张半新不旧的银鼠色帕子,飘然落地。

(三十七)

这帕子看着十分眼熟,四边微微翘起,还有些许褪色。

我将帕子拿在手里,四肢瞬间僵硬,只能紧紧看着王玙质问:「你不是说帕子丢了么?」

对方不答,眼睛看向别处。

「敢问郎君,为何没有丢我的帕子,还一直贴身放在怀里?」

「你说呢?」

「锦屏不知。」

「当真不知么?」

我原本以为,这人对我只有玩弄之心,却没想到他随身带着我的帕子,从江南到邺北,濒死也未丢弃。

此刻千言万语,无可叙说,只能默然凝视着他,双肩颤抖,清泪直流。

「哭什么?」

王玙吁叹一声,伸手来替我擦泪:「小眼闪烁似鼠,哭起来似水鼠。」

我忍不住反驳:「既如此讨厌我,又为何留着我的帕子?」

「我也不知,只是时时憎你,厌你,又会忍不住想你,念你,你说,这又是何故?」

「憎、厌,为何要在想、念之前?」

「唉,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难得见到狂傲的王玙有此无奈之色,我忍不住想笑,眼泪却苦涩地滑入唇角。

对方见我泪流不止,轻轻一展臂,让我躺在他臂弯上,口吻颇有些幽怨:「昔日让你作我的妾,你不愿意,如今我身陷绝境,你却跑来与我一同赴死?」

「南锦屏,你虚伪。」

闻言,我笑了。

「是呀,你夺了表弟的帕子,转身就藏在自己怀里,你不虚伪。」

「你……….」

王玙好似又被我气着了,一把将我推开,转身面壁。

此时,恰好女御送来了午膳,我将饭菜布好喊人来食,却见王玙只回身瞧了一眼,面露不屑。

「喝,这碧眼贼,愈发敷衍了。」

我瞧他不是战俘,倒更像个大爷。

当下只好盛了肉羹,凑近那紧抿的红唇:「郎君好歹吃点,保存体力。」

「不吃,没胃口。」

王玙瞥我一眼,忽然挥挥衣袂,语气轻快起来:「江南有名菜,曰美人舌,不知女郎可有听说过?」

说罢,便用一双漆黑的眼勾着我,神情微妙而深邃,使人脸红。

一抔热羹,不知何时已被泼洒在地上。

而我蓦然被拉到他怀里吻住,像坠入了一汪充沛的泉。

王玙先前还是溪边吊影,饮风食泉的模样,不过一会,那一双清泓似的眼睛,便被搅动得沉郁泛红,薄唇微张。

「你若不愿………」

对此,我没有扭捏,只伸出一根指虚按在他唇上:「愿与郎君,尽此一夕之欢。」

既不能长相守,便只在此处,只在此刻罢了。

(三十八)

因嫡母所为,我曾对男子畏惧如虎。

然而,王玙是多么与众不同的男人啊。

他洁净的鬓角,清凉的口息,如雕如琢的面孔,让这场我原以为的污浊之事,变成了一场旖旎而沉醉的幻梦。

因他的垂爱,使我长久的痛苦得到了抚慰。

帐中,他滑凉的墨发铺了满枕,神情熏然,引人沉醉,而我上襦搭在臂弯,后背被爱重地摸挲着,贴在他耳边絮絮低语:「王玙,你不能死。」

「你若死了,王家第一个生乱,司马皇族躲在洛城,还等着你主持战局呢。」

他沉吟一会,方轻声道:「寒门有慕容垂,亦可一用。」

「慕容垂也等着你呢,用你换军权。」

王玙轻笑两声,似乎我在说什么玩笑话:「你仔细想想,他救我固然必要,但未必要我活着。」

这,这话又是何意?

我有些执拗:「可他说必来救你,不在今日,便在明日了。」

「哦?那他是如何说的?」

「他说先用一支兵引走大单于,再分两支队伍,齐攻邺北东西两门,我们只需逃去南门………..」

孰料,王玙闻言失笑,甚至笑得差点滚下榻,直到见我面色不虞,才有所收敛。

「也罢,不如我们今日便去看看,他所说的』南门』,如何?」

闻言,我心下狐疑,但也没旁的办法可想,只得伺候他起身更衣。

借口饭后消食,我与王玙坐上了胡人的车马,前后左右,足有数十个荷甲骑兵一丝不漏地围绕着,骨碌碌地驶到了城南。

然而沿着墙根转了许久,都没找到慕容垂口中的「南门」。

我连忙借口小解,一个人溜到了墙根下的民居角落,这里乞丐遍地,我找到一老人,对方却耳聋昏花听不懂我的问话,又找到一小童,那孩子却茫然看我。

「邺北没有南门,只有东西两门。」

一连问了几人,皆是如此答案。

我的心渐渐被冰雪包覆,沉沉坠入谷底。

(三十九)

入夜就寝时,我失魂落魄的样子被王玙收在眼底。

他安慰地轻抚我头顶:「左右已经如此,又何必想太多。」

「你瞧,你这一趟不光得到了郎君的人,过阵子还能得到郎君的鬼,难道不划算么?」

我嘴唇哆嗦,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要你的鬼有何用?」

「我原本看慕容垂信誓旦旦,还以为这一次也能轻松救出你,这之后背靠王家,不仅能拿到金珠,多少也能混个善终…………」

王玙见我说得认真,哭笑不得。

「也罢,看来我王三在你眼中,始终是不如金珠!」

说着便摇摇头,一手抓了钵盂里的松子吃,一边吃着,一边还丢了几粒在我脚下。

「嗟,鼠来食!」

只见对方目光淡淡含笑,衣襟微敞,漏出的一小块肌肤如银箸春盘上的鱼脍,肤色生光,玉白半透………

瞧那荡漾生春的样子,不知是叫我食松子,还是食大猫。

我便不知为何,又莫名其妙地与他滚在了一处。

(四十)

翌日,凌晨。

王玙忽然披衣起身,神情肃寂,站在窗口远眺。

我这一夜几乎都在辗转,刚模糊睡着,便见他拿了衣衫裹了我,口吻清淡:「慕容垂不救我还好,他这一来,恐怕叫我死得更快。」

「什么意思……….」

我刚披上外衣,便见那轩敞的窗口,一道火光如流线划过,仿佛无声惊雷。

这道光过后,左右忽然人声沸腾!

我和王玙站在窗口,眼睁睁地看着成百上千支遒劲火箭射入城内,落在辎车上,马棚上,屋顶上……..

「他,他怎能用火攻………」

这把大火一烧,岂不是注定要将王玙与胡人一同烧死在城里?

「慕容垂与我向来不对付,只可惜了你。」王玙朝我低头望了一眼,那一眼,有怜爱,有惋惜,更有宿命如此的慨叹:「你若不来,现下还好好地活在滁州。」

我刚想告诉他自己差点被庾牧烧死,便见大门被轰然闯开!

大单于携左右武士,径直破门而入,半张脸满是火灰:「王君子,你告诉我,我于城外五十里设了岗哨,慕容垂怎来得如此之快!」

王玙倒也慷慨答了:「慕容世家善练鬼兵,马蹄包上毡布后,能夜袭百里,悄然无声,何必少见多怪?」

大单于被他一激,连连咬牙:「你告诉我克制之法,我封你为大相国!」

王玙淡笑一声,指着我道:「不用大相国,你将我爱姬送出城,我或许考虑告诉你。」

「不,我不走!」

见大单于似有意动,我连忙死死攀住王玙:「大王,我不走!你让我好好劝下我家郎君,他平日里最听我的了!」

王玙闻言,脸色立变:「南锦屏!你!」

我连忙掐他手心,又对着大单于谄媚不已:「可大王若真将我送出城,他便真的无人可制,到时再后悔也无用了!」

大单于头一次见王玙气怒攻心,半信半疑,当下令甲士将我们带去城门,直接关在附近一处民居里,以便随时监守。

只是这一处也即将沦陷,房中浓烟弥漫。

王玙见大势已去,叹息连连:「这下可是真完了,慕容垂所过一处,动辄屠城,火已经蔓延全城,我俩也只能地下再聚了!」

我不说话,而是拿下头上金簪,捏碎上面的东珠,从中取出一枚蜡丸:「我不来此,胡人的铁蹄扫过滁州,也是必死,可我既来了,便要和老天搏一搏。」

王玙神情一动:「你要如何做?」

我将那蜡丸偷偷塞在他手心:「我有一计,可让我们逃出生天。」

「郎君,敢将生死一付?」

(四十一)

王玙服下药,很快便头晕目眩,我将他慢慢扶到墙角靠着,接着抹了点黑灰涂到他脸上,鼻边,自己则披散了头发,在房内哭哭啼啼地大叫他的名字。

「王郎,王郎!」

没叫几声,几名胡人将领破门而入,见状连忙将半昏迷的王玙抬了出去,放在门外的空地上。

随行军医闻风而至,一探王玙脉搏心跳,面色丕变。

我观他反应,适时在旁边饮泣:「王郎素有喘疾,不过吸了屋子里几口烟气,暂时厥过去了而已,定然还是有救的!」

「你们快点救救他啊!」

那军医闻言,一双眼狐疑地看向我,我连忙将脸埋在袖子里哭。

大单于闻风而来,面黑如炭:「王君子如何了?」

军医斟酌着道:「此人心跳渐无,气若游丝,瞳孔放大,已呈必死之态。」

大单于怒吼一声:「他还没告诉我如何制服慕容垂,怎能现在就死了?」

军医见他发怒,唯有诺诺连声:「大王,若君子天生喘疾,之前又吸入了过多烟尘,即刻致死也是有的!」

见势不对,另一名将领也从旁声援:「大王,生死有命,当下慕容垂如此火攻,我们受困城中,存亡只在旦夕,事已至此,吾等不如另想他法!」

当下,左右连连附和,大单于连连顿足,对着王玙的尸体咬牙不止,又转头望着我,眼中流露残忍:「王君子已死,留着这妇人也没用了。」

「留一副心肝,剩下的就都给你们了!」

那几名将领闻言,面露喜色,我连忙止住啼哭,扑上去抱住对方粗壮的大腿:「大王,别杀我,我还有用!」

「若只是想要慕容垂退兵,此事并不难!」

大单于闻言,双目微眯:「哦?你有何法?」

我连忙大声进言:「大王只需派斥候军前喊话,说王玙已死,将他全尸赠与慕容垂,他必退避三舍以迎。」

「只因慕容垂所募之兵,皆来自王家援助!」

几名将领闻言,沉默的沉默,称奇的称奇,大单于却狠狠道:「你是王玙的人,我怎知你不是使诈?」

此刻,数十双眼睛盯着我,如利剑悬于头顶,我只得跪下砰砰磕头,直磕得额头出血:「大王,我也是心疼我家郎君客死此处,想给他留个全尸归乡罢了,求大王成全!」

大单于听我这么说,这才哼了声:「哦,原是你私心作祟!」

见他神色几变,犹豫不定,之前那将领连忙上前揖拳:「大王,事不可止与此,还请大王速速定夺。」

被连番催促,大单于无法可想,终于狠下心来:「释出两名军前斥候!」

「喊话慕容垂!」

(四十二)

闻言,我的心激动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只勉强维持着那副梨花带雨之貌。

斥候派出后,大单于将我与王玙带去瞭堡,隔着女墙远眺城外战况。

一开始派出的斥候,刚喊了两声便被射落马下。

之后,大单于又派出两名先锋,喊话数十次后,对面攻势衰减,嘈声渐众,王家子弟皆弃兵卸甲,不愿再战。

左右将领自然喜极:「此法果然有用!」

我连忙趁势鼓吹:「如此,大王只需大开城门,将王玙送给慕容垂,对面定然退兵。」

大单于闻言,沉吟片刻,便唤人开启城门,另给王玙备了长车,以战旗覆盖遗体,沿护城桥缓缓推出。

漫天寂静,唯闻城中燃声哔剥。

我刚要随车同行,便被大单于死死按住肩膀,神色狞然。

「你这妇人如此聪颖美貌,又何必回王家守寡?」

他一面说着,一面将我往城墙边拖:「从今往后,你便留在我身边侍奉,如何?

我被那双粗糙的大手扼制住,一时脑袋里全数空白,眼见盛放着王玙的尸体渐渐消失于城门,连忙大声求饶。

「大王!好歹让我与王郎告别一番!」

「他已死了,此举又有何意义?」

「如此我才好彻底放下,从此专心侍奉大王!」

许是我的饮泣令人烦闷,大单于终是松了手,我得了自由,便立即沿着燃烧的护城桥去追王玙。

此刻星垂平野,远望旌旗遮天,三军不发,车马喑哑。

我跟随在王玙车乘之后,短暂地走了一段。

想说点什么,又觉无话可说,只有掏出怀里的帕子,默默塞回那军旗之下。

这之后,便站在原地,目送那漆黑的车驾远去。

不过一盏茶时间,我便被大单于着人带回,直接挟上女墙高处,低头往下看,便是深沉涛涛的护城河。

遥望远方,王玙的车驾进一步,慕容垂的大军便退一步,眼见已退得看不到了。

大单于十分满意:「美人,你说,接下来该如何做?」

我低着头:「邺北已被慕容垂摧毁,大王可弃城而走。」

他放肆地摩挲我腰肢,口息恶臭,喷得我几欲窒息:「呵!这之后他定会追击于我!此法不可行!」

我心下厌恶,漠然而笑:「知道打不过,那便滚回你的漠北老窝!」

「什么?」

不等他反应过来,我已然狠咬他手掌,挣脱了对方钳制,面对四方狙来的长枪,我身不由己地往后退了两步。

身后便是女墙豁口,其下,是涛涛长河!

(四十三)

「南家女郎,这药是从豚鱼血中提取,服下后足有三个时辰身体僵硬,状若濒死。」

「若你最终落在胡人手里,不愿受辱,便服下这龟息药,左右也算半条生路。」

「只是这药剧毒,服下之后,你亦有醒不过来的可能,万望谨慎………..」

迷蒙之中,江娘子的声音在我耳边萦绕,我勉力撑起沉重的眼皮,眼前却并没有什么江娘子,只有一处荒凉的河滩,唯闻流水哗哗。

最后的记忆,是我沿着女墙的豁口掉下了护城河,之后许是适逢跌潮,便被汹涌的水浪裹挟,被一直冲到了下游的河滩上。

如此,也算福大命大。

再活动一下身体,却发现左腿软绵无力,动一下便疼得钻心。

考虑到大单于若有余力,定会往下游搜寻我,我连忙拖着伤腿,往前方的树林艰难挪动。

刚挪不久,便听林中窸窣作响,深处忽然蹿出一名衣衫褴褛的少年,看眼珠长相,明显是大邺人。

我心下一喜:「救……….」

然而,没等我把话说完,那少年却握手为锤,一锤下来,便将我狠狠锤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面前是青灰色的黯淡天空,我被那孩子拽着脚,一路拽到一处断壁旁,不远处还躺着两个老人,同样衣衫褴褛,饿得奄奄一息,双眼凸出。

少年喜道:「阿耶,河边得一两脚羊!」

「我们可先吃肉,再用骨头煮汤!阿娘喝了汤,定会醒过来的!

说完,便用一双发着饿光的眼睛看着我,我连忙求饶:「小郎君,要吃我也可,只是千万给个痛快。」

那少年将我牢牢绑好,双腿架到高处,这之后便开始点火,口吻尚有稚气:「不行,那样不新鲜,放心吧,我先吃你的脚,你还能活两三天的。」

「那可谢谢你了。」

此刻,我心知回天无力,也只能苦笑一声。

火苗燃起,我渐感双腿火热,唯有紧咬牙关忍受痛苦,却见眼前的少年面露惊恐,霍然后退数步!

所迟但快,一支羽箭斜刺里飞来,骤然打散了我身下的篝火!

再看身后,数名甲士疾速包抄而来,为首之人我曾在王家多次见过,似是名叫王丁的,他见我仍活着,也是面露惊喜,连忙将我从捆绑中解救出来。

不知王玙能否活过那豚鱼剧毒,我心里牵挂,连忙紧紧攀住他手臂,声音嘶哑:

「王,王玙………」

对方闻言怔住,忽然双目通红,眼中盈满了泪花。

(四十四)

我见他不住抹泪 ,心下一沉:「他如何了?」

王丁却唏嘘数声,连忙解释:「郎主昨日便醒来了,之后便令我们沿下游寻找女郎。」

我这才放下了一颗心,忍不住叹气:「那你哭什么?吓死我了。」

「只因郎主他醒来的第一句话,问的也是锦屏…….」

我闻言,想笑,又有点想哭。

王丁解救了我,便挥舞长刀,向那躲在矮墙下的少年走去。

我连忙制止:「勿杀他!」

见对方不解,我叹道:「不过还是个孩子,算了吧。」

王丁点点头:「女郎心地仁善,无怪乎上天护佑。」

我不信有什么上天,却也不能否认这一路的幸运加持。

这之后,王丁指挥将士们将我轻轻抬上战车,我很快便在车轮的滚动声中陷入了昏迷。

许是伤腿发炎,我不久便发了高热,整个人陷入混沌之中,只感觉自己被人抬下了车,又送到一间大屋子里。

这里气味芬芳,绸被丝滑,每隔一段时间,便有人用冷巾擦我裸露的肌肤,一边擦,还一边不停唤我的名字。

我努力想要回应,张翕嘴唇,却只能发出模糊的呻吟之声。

每到这时,那人便会扶我起身,将一杯清凉之物倾到我唇边。

「好孩子,喝一点。」

声音清澈动听,使人浑身舒惬。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从重重迷雾中挣扎出来,掀动两条沉重的眼皮,面前便是满绣卷草纹的青色帘幕,锦幛玉钩,富贵之极。

我连忙掀了被子,就要下地,孰料昏睡多日双腿虚软,当即狠摔了一跟头,痛得躺在地板上连连大叫。

门开了,却是两名女御,见状连忙上来搀扶我,我紧紧抓住其中一人:「王玙呢?」

那女御替我擦着额上冷汗,小心地看着我神情:「郎主正在公主处叙话呢。」

「是么。」

我闻言,陡然想起这里已不是邺北,冲动的心情逐渐平息,一股说不出的失落油然袭上心头。

另一名女御见我面有怅然,轻声劝解:「这几日郎君贴身照料女郎,甚少假手于人。」

「不若我们就等在门外,他要是出来,见您醒来了,定是十分高兴的。」

见我点了头,两名女御便搀着我,缓缓往外厅走,穿过两道垂花门,来到一处更轩敞的门厅外。

隔着珠帘,只听一道女声叹道:「如此美姬,又有急智,无怪乎我儿爱之。」

「只是我王家何等门第,你将她带入家中,无媒无妁,终究是落人口舌。」

这之后是年轻男声,隐隐狂傲:「母亲,我王玙做事,何须他人置喙?」

「如今胡羯肆虐,北境连连失守,百年公卿或许顷刻覆灭。我需要的,是一个聪敏勇敢,又能与我共进退的女子,而非一个软弱的四姓女。」

长公主连声道:「你待如何?她父母已殁,门第又低,你难不成真要娶回家来?」

顿了一会,王玙淡淡道:「江山与美人,二者不可得兼?」

「若我都要呢?」

说罢,不等长公主回话,那珠帘便被哗然掀开,王玙面色沉冷,大步往外走。

我刚要出声,便见他脚步忽然停下,回身看住我。

这一刻,两两相望,四目相对。

见我畏畏缩缩地站在人后,王玙面色不动,只站在门口朝我招手。

「你过来。」

我被那黑阗阗的眼眸盯着,站在原地,小声摇头:「王玙,我脚痛。」

只听木屐声声,渐踏渐近,一只修白的手向我伸来。

我抬起眼,面前便是那张魂牵梦萦的面孔,再看清那眼中数不清的痛惜与怜爱,忽然便有无限的委屈涌上心头。

(四十五)

王玙将我安置在他卧房外的小耳室,入夜了却偷偷提灯而来,悄悄坐在我床边。

我正躺在被窝里,为长公主白日的话伤心流泪,他从后扳住我肩膀,毫不同情地嘲笑我:「哟,今日又见水鼠。」

我正痛苦着,闻言心下更是难受:「你若不愿见,我走就是了。」

王玙见我真生气了,连忙放柔了声音哄劝:「哪有不愿见你,恨不得与姬日日夜夜,再不相离。」

说这种情话对王郎君来说,是极为罕见的,仿佛柳暗花明,又见山水,又仿佛苦海回声,转而回甘。

我诧异之下,甚至忘记了哭泣,王玙见我不哭了,低下头,在我额上轻轻落下一吻,修长的手指在我长发中穿行,娓娓清吟。

「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月华似练,有一丝半线漏到床畔,我借这光看王玙,只见其双眸幽暗,隐含怜爱。

我这才后知后觉,王玙这是在哄我开心,可实在调动不起情绪,反而更加悲伤:「郎君瞧那月亮,今日如此圆满,不知明日又会如何………」

他不明白我何意,只顺着我的话往下说:「天有阴晴,月有圆缺,这谁又说得准?」

「是啊,这谁又说得准?」

我长叹一声:「月亮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人呢?」

王玙听了,才知道我是在影射他,顿时色为之变,声音沉冷:「哼,牙尖嘴利!」

但他也只是训斥了我一声而已,并没有更加发怒的表示。

如今, 这个人似乎对我有了许多忍耐。

可离开的念头却在我脑中扎了根一般,甚至连看见门外的马车,都会忍不住浮想联翩。

左右王家无人管我,三日后,我趁着王玙不在,仍是揣了金珠,戴着面巾,偷偷驾走了一辆马车,车轮铎铎,上了长街。

陈郡繁华,距离洛城也不远,此处物阜民丰,郊外又有绵绵不绝的良田,也许待王玙去了洛城,我便可留在陈郡,左右还有金珠,也能图个逍遥自在。

这么想着,便从清晨逛到了下午。

直到执鞭的手累了,我勒转马头,打算掉头回去,顺便向王玙道别,没走几步,却见道旁的书肆走出几名缁衣少年。

当先一位面皮白皙,五官秀出,瞧着有几分眼熟,那人见我望着他,也呆呆地回望着我。

「你,南家女郎,你怎会在此?」

不意他隔着面巾还能认出我,我微感惊讶:「崔郎君?」

他勾着头,看到我车上的王家家徽,面色忽然一变:「你为何驾着王家的马车?」

「啊,我……….」

刚待解释,便见对面的长街奔来一队甲士,迅速拦在我车头前,再看那领头的人,却是王丁。

见我坐在车辕上,王丁长松了口气:「女郎,你怎可在外乱跑?郎主找了你许久。」

我连忙道:「我马上回了。」

崔湛在车下看我,一双眼睛颇具凌厉:「南家女郎,你何时与表哥关系这么紧密了?」

「崔湛,你有事?」

话音未落,甲士们纷纷相让,人群尽头驶来一辆金顶乌蓬马车,一张修长手掌轻掀车帘,寥寥数语虽清润动听,却不怒而威。

崔湛闻言,浑身僵直:「表哥!你令我远离南家女郎,自己却……….你怎可如此!」

「呵。」

王玙这淡淡的一声,分明是不屑辩解,且把话头直接转向了我:「锦屏,到我车上来。」

十目所视,众目睽睽,我见崔湛眼眶通红,满面苍白,只好下了马车,对他弯腰一揖礼,便转身徒步而走。

(四十六)

崔湛很快便远得看不见了,而我身后却渐渐跟上来一群甲士,并铎铎的车轮声。

我知道,王玙还在。

又行过一条长街,我实在走不动了,步伐也慢了下来,那马车渐渐与我并行,车纬掀起,露出一张玉白色面孔,肃容霜雪。

「南锦屏,你要走去哪里?」

我不答,照样走我的路,对方隐隐发怒,气息不稳:「你可知你在外一日,我令府兵寻了你多久?你为了崔湛,居然如此对我?」

我闻言,平平回复:「若我当着他面,上了你的马车,他会怎样看我?」

王玙不以为然:「那也是早晚之事。」

「现下他已远了,你若再不上来,我便下车与你同行,到时恐怕全城的人都能看见,南锦屏,你定要如此吗?」

听他口吻淡淡,却不可忽略,我忍了口气,终于还是爬上了马车。

王玙坐在车里,一张脸不辨喜怒,见我默默坐在车门处,口吻好听了许多:「今日怎的一个人出门?」

「不过是逛逛。」

「以后不许如此,必要时带上王丁。」

我并未接他的话头,而是目光看向别处:「若不然,过几日我还是走吧。」

他忽然一笑:「你要走去哪里?」

我茫然道:「我也不知,郎君之前给的金珠还在,或买点宅田,做点买卖……..」

「你坐得远,我听不清。」

我闻言,只得坐到他身边:「或者看在我救了您两次的份上,您再赠些金珠……..」

话音未落,便被王玙捧住脸庞,亲得透不过气来:「金珠!金珠!我让你再说金珠!」

我被他唇边的胡髭扎得大叫,连忙求饶:「我错了,我错了!以后再不说了!」

王玙这才放了手,坐在一边喘个不停,显然是被我气得狠了,但看我吓得贴在车壁,眼神巴巴的样子,又只能强抑怒火。

静了一会,他朝我道:「不错,你是救了我两次。」

「除了金珠,你还说过,或可为你安排夫婿,要年轻美貌,饱读诗书,还要嫡母宽厚,家风清正,是不是?」

我诚实点头:「是。」

只是我现在早已不作此想了,毕竟乱世如斯,能活到老死已是奢求,更何况嫁个好人,得享天伦?

王玙淡淡一笑,附身轻抚我头顶,又恢复成之前那八风不动的清冷模样。

「放心,我必叫你心愿得偿。」

(四十六)

王玙不让我走,并打算带我一同前往洛城。

离开前,我本想回南家收拾一些行装,却被王玙制止,这才想起长公主说我父母已殁的事情,心下久久不能平静。

王玙见我神色仿徨,淡淡安慰:「你父亲投了庾牧,早在慕容垂入城之际便被他杀了,你嫡母也在事后投缳自尽,不告诉你,也只是怕你伤心罢了。」

我擦擦眼睛,声音平静:「我不伤心,他们虽给我一口吃的,却没有爱护我一日,若不是遇上了你,我恐怕早死在太守府里了!」

王玙听了这话,显然十分受用,一手在我发上轻摩,声线温柔:「那是自然,只是郎君怜你,你也要怜郎君,不可再像往日那般气我,知道否?」

我正要答话,一抬头,只见长公主就站在不远处,正默默地看着我们,吓得浑身一激灵。

王玙也看到了,声音淡淡地唤了声母亲,也不行礼,便直接将我拉走了。

傍晚,我正跟着女御前前后后地收拾东西,便见王玙坐在案后,面露深思之色。

「待到了洛城,我会向陛下请封,封你为乡君。」

我闻言大为震惊:「我未有功德,哪里能做乡君?」

对方不以为然:「此次我王家协助司马氏于洛城定都,定膺国公之位,授丹书铁券,你两次救我于死地,区区一乡君之位,又算得了什么?」

他说着,又沉吟一会:「不过你现下父母已殁,当务之急,是另寻一个更好的母亲。」

我不知他要做什么,只能模模糊糊地猜到点意思,大概是为了我好,要给我找个更好的身份。

于是入夜后,他命几名女御为我梳洗打扮,我默默地受了,任她们将我的发髻拔到一尺高,又穿上足足七八层曲裾深衣,整个人都宽了一圈。

造型完成后,女御们扶着我站在屋子中央,转着圈叽叽喳喳地夸我:「女郎真乃神仙妃子!」

「吾等见过数百贵女,也无一人能比女郎高华!」

「是也,是也!」

饶是我被人从小夸赞美貌,也不禁脸烧得慌,正在对镜打量之时,王玙从外走入,站在我身后细细端详。

我对他露出一脸苦相:「王玙,我的头是不是太长了?」

他睖我一眼,隐含警告:「这是上京贵女们喜爱的装扮,你莫要弄散了。」

「哦。」

他又凑近了一些,紧盯我敷了细粉的面庞,忽然自言自语:「还欠点东西。」

紧接着便从妆奁中取了口脂,用黛笔挑了,在我眼下点了两个小小的朱砂痣,眼中流露满意:「这下便成了,能有个五六分像。」

这之后,一头雾水的我被女御簇拥着,塞进了马车。

王玙也上车了,就坐在我对面,一手还拿着卷绢书,正低头看得入神。

我忍不住好奇:「郎君在看什么呢?」

他眉一挑,见我正勾着头看,便促狭道:「在看一只富贵鼠。」

「………」

车马循循,不到一炷香时间便来到一处豪阔门宅,观此门头制式,比王家也不相上下。

「谢府?」

我抬头看到上面匾字,心下一惊。

这不就是与琅琊王氏齐名的——陈郡谢氏?

(四十七)

无需通报,王家马车便是最好的通行证,那门房见了车徽,连忙下了门栓,大门轩敞,恭恭敬敬地将我和王玙一同迎入了。

王玙进了谢宅,如入自家后院,见数名女御端着食盒往西南方向走,便径直上前招呼。

「姨母饭否?」

领头的女御见了他,满面笑容:「二夫人正待用膳。」

王玙点点头,便拉着我跟上去,穿过一道垂花拱门,沿着流水长廊走到底,不远处一妇人梳着高髻,似乎正在葡萄架下忙活。

他走到近前,便笑吟吟喊了一声:「姨母,我来讨口饭吃。」

那妇人见他来了,眼皮都不抬:「王家缺你吃的了?」

口吻虽亲近,却不算温暖。

王玙寒暄了两句,便将我往前面推:「您瞧,这女郎与您可有几分厮像?」

那妇人见他这么问了,便也拿一双眼睛打量我,眼神颇有挑剔。

只是她生得珠圆玉润,杏仁眼,樱桃唇,哪里都是圆圆的,而我丹凤眼,瓜子脸,除了那一尺高的鬟髻与眼下两粒朱砂痣,两人可谓毫无相似之处。

见他睁眼睛说瞎话,那妇人脸一撂:「你这小子,又来消遣姨母?」

「绝无此意!」王玙连连摆手:「不过是看姨母寂寞,给您找个女儿养在膝下罢了。」

二夫人听他这么说,面色不虞:「我已有了三个儿子,为何要养女儿?」

我正羞愧低头,却见身旁的郎君红唇轻勾,扬起一抹淡笑。

「别的女郎自然不够格,可她,却是我王玙的妻啊!」

那妇人这才转过身,眼神淡淡,是和王玙一样的高傲冷漠:「此事,你母亲同意吗?」

王玙轻哼一声:「同不同意又何妨?」

「我年已二十有五,错过这一个,下一个又在哪里?莫非姨母如我母亲一般,宁可我房内空虚,也定要我娶四姓女?」

那妇人听着,连连叹息,却也并未再反对。

(四十八)

半个时辰后,从谢家出来的我,忽而便转姓了谢。

且得了一个新的名字,谢颦。

回到王家,我脑中还乱作一团浆糊,王玙见我满面迷惘,大袖轻扬,坐于榻上叹气。

「要不是为了你,我何必放下身段,去求一个小小郡主?」

见他面露疲色,我连忙站到身后为他捏肩:「谢谢郎君,辛苦了郎君!」

「只是锦屏不明白,那夫人明显不愿意,为何后来又点头了?」

王玙听我这么问,便放下手中茶杯,一手将我捞到膝上坐着:「你往日的玲珑都去哪了?」

「四大姓氏互相通婚已久,早已同气连枝。谢二夫人无女,几个儿子又平庸,此际能与王家结亲,自然不能放过。」

我这才明白,这是大大借了王玙的光了,鼻子一酸,两行清泪便潸然而下。

王玙见状,面露嫌弃:「你这几日怎么了,竟像是水做的?」

我也不知为何,心中喜悦,眼泪却像涌泉一样止不住,闻言连忙眨眼,想把泪花眨回去。

「许是我丢过那么多次帕子,王郎却是第一个要我做妻的,情难自已罢了……….」

王玙轻捏我下巴:「事已至此,还叫什么王郎?」

我这才了悟,结结巴巴唤了一声:「褚……….褚卿……….」

话音刚落,对方那玉兰色的面颊上极快地泛起一层浅粉,眼神也不由得朦胧起来。

我一看,又低低缠绵唤了一声:「卿卿。」

「………夫主。」

王玙呼吸急促,双眼亮得惊人,轻轻咬我一边耳朵:「小鼠旁的不灵光,这种东西学得倒快!」

我被他咬得一激灵,只得连连求饶,未料对方却愈加过分,声音低悄。

「鼠不想食猫,猫却想食鼠,奈何?」

语罢,我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忽然推倒于案,掀起襦裙,连忙惊声求饶:「夫主,长公主还等着我们用晚膳,此事不可!」

「不错,这两字更销魂,你多叫几声我听听………」

这厢王玙还在调笑,门外脚步声渐密,人影晃动,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玙儿,你父亲有话对你说。」

(四十九)

王玙父亲从洛城来陈郡,下了马连口水都来不及喝,便叫上儿子去前厅叙话。

我跟在王玙身后,因发髻太高,差点过不了门槛。

王玙之父王术与他相貌肖似,留着一把美髯,见我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面色不豫:「此女何人?」

王玙让我坐在他身边,款款介绍:「阿耶,这是儿的身边人。」

王术点点头,面露欣慰:「甚好,我儿终于开窍了。」

长公主在旁边坐着,欲言又止。

王术随即无视了我,开始和王玙谈起皇宫督造、新帝选秀,迁址祭天等事宜,而王玙显然早有准备,将事例一一安排,落实到人,条理分明,听得王术连连点头。

「我儿还是要早去洛城,皇帝尚幼,慕容垂多有僭越之举,还需我儿从旁掣肘。」

王玙一指我:「只可惜颦颦伤腿未复,待再过几日,她大好了,我们便即启程。」

王术听他这么说,这才转眼看我,一手抚须:「不错,此女相貌不俗,眼神清正,是谁家之女?」

王玙面色如常:「乃谢二夫人之小女。」

见他当场撒谎,长公主坐不住了,怒形于色:「王玙!!」

王术见她如此激动,颇为纳闷:「此次迁居洛城后,我儿即位列三公,不过是纳个女子,有何不可?」

长公主连连摔桌,气为之绝:「不是纳妾,他是要娶妻!娶妻!」

王术这才点点头:「哦,那的确要听听你母亲的意见。」

话音未落,见王玙面容微沉,又忙道:「不过这都是小事,主要还是自己拿主意。」

一句话倒戈,将长公主气得倒仰。

王术走后,长公主指着我嘴唇颤抖:「王玙,她只是一小户女,让她做妾我赞同,让她做妻,那是万万不可!」

「你找谢二夫人为赝母,是要指鹿为马,要天下人都耻笑我王家吗?!」

我听了,站起来要走,王玙却紧紧抓住我胳臂,神色淡定:「母亲别忘了,连你司马朝廷都是我们王家立起来的。」

「这天下又有何事,是我王玙做不得的?」

见长公主目瞪口呆,他将我拉起来,离去之前,又回身笑道。

「指鹿为马?母亲倒出了个好主意呢。」

(五十)

启程去洛城之前,王玙连作了几个晚上的画,这回终于不是老鼠了,而是一只头顶硕角,身具斑纹的……….雄鹿。

画完之后,便将画纸裱好,挂于床头晾干。

「这是要作何?」

见我疑惑,王玙含笑道:「等到了洛城,你就明白了。」

到了启程那天,他却不坐自己车马,而是硬拉着我,挤上了长公主的车驾,接着便将那头赳赳雄鹿图挂在车头。

「母亲,您瞧这是什么?」

长公主瞟了一眼,答曰鹿。

王玙笑道:「非也,这是马。」

长公主不知他卖的是什么葫芦,只默然不语。

车马铎铎,很快出了陈郡,一路上多有其他大族的子弟见了王家车徽,上来行礼的,王玙动辄将人叫住,问他们车头是什么画。

那群子弟看后,个个油然吹捧:「王郎君这鹿画得勇武赳赳,实乃神乎其技。」

「是也!王郎书画双绝,吾等不能比也!」

王玙笑笑,指着那画道:「此非是鹿,乃是马。」

当中一人面露疑惑:「可这明明是……….」

话未说完,便被身后人肘了一下,连忙改口:」「原是我等看岔了!如此神骏,当然是马!」

王玙微微一哂。

众人见状,连声附和,称赞他的马画得惟妙惟肖。

这之后一路经过数个别馆,只要一有人拜会,王玙便会如此作为,而诸人即便心知是鹿,也会违心曰马,实在令人细思恐极。

竟不知这到底是司马家天下,还是王家天下。

长公主再不明白,就真成傻子了。

于是这一路到洛城,将近大半个月的时间,她都紧闭唇吻,面无表情。

王玙见效果达到,便将画收起,只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五十一)

经历数月跋涉,我们终于来到洛城,刚入城门,却见前路拥塞,车马攘攘,一人头戴红缨,身披重甲,牵马于道中,扬声呼唤王玙:「龙骧将军慕容垂,特来迎王郎君!」

看对方所为,倒有冰释前嫌,主动求和的意味。

王玙尚未答话,便听长公主冷哼一声:「慕容垂!他还有脸来?」

「此人害你落入胡羯陷阱,几乎殁于大火之中,玙儿,你待会入了朝堂,定要请圣人赐死他!」

王玙闻言,不置可否,又问我:「」颦颦,你怎么看?」

我看了看长公主的脸色,又看看王玙期盼的眼神,终于还是说了自己想法。

「胡羯于邺北虎视眈眈,皆知慕容垂善练军,乃凶兵也,郎君若驭人得当,必能保朝廷稳固。一箭之仇,又怎比百年安枕?」

王玙怡然一笑,这之后便掀了车帘,下了马车,径直与慕容垂并行去了。

我见他下去了,剩我独自对着面沉如水的长公主,顿时坐立难安,仿佛屁股下面长了针苔。

长公主轻哼一声,看我的眼神,忽然便不若之前那么冷淡了。

「坐好,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我连忙应声:「是,小君。」

长公主见我低眉顺眼,想说些什么,又忍了口气,转变了话风。

「你是个聪慧有度的,既玙儿爱重你,我也不好再棒打鸳鸯,回头你找谢二夫人,让她着手给你准备嫁妆吧。」

我乍惊之下,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小,小君,您的意思是?」

她没正面回应我的问题,而是肃容提醒:「只是你做我王家妇,不仅要为夫主分忧,还要开枝散叶,多多绵延。」

开,开枝散叶?

我目瞪口呆:「这,这主要还是看王郎的意思……….」

「哼,他在陈郡时还督促我,说若不早完婚,恐怕我明年膝下尤空虚呢。」

长公主说着,恨得直咬牙:「也罢,这么多年他唯认了你,也只能如此了,总之,你听懂我意思,往后要快马加鞭,多多益善,明白否?」

闻言,我顿感压力山大,也唯有诺诺称是。

(五十二)

长公主所料不错,王玙此去宫中,不光带来了封我为乡君的敕令,还带来了一道赐婚的圣旨。

此圣旨一下,大小世家为之动荡!

乡野皆言,从未听说谢二夫人有女儿,直到谢家人站出来作证,言明家中幺女身子骨弱,一直托庇于佛堂,直至及笄了才带回洛城,与王家三郎也是青梅竹马,感情甚笃。

有关王谢通婚的流言四起,没过多久,又因新帝大选的风波而隐没,渐渐无人提起了。

距离婚期愈近,继谢二夫人送来嫁妆后,不知从何处又送来了一台妆奁。

上下二层,皆是最时兴的华胜宝钗,打开最下层的妆柜,里面却是一件鲜红光艳的嫁衣,从襟连袖,绣满了百子千孙。

我捧着那奢华的嫁衣,只觉舌头打结,根本说不出话来。

「哟,今日不做水鼠了?」

见我神色惶恐,王玙从旁提示:「此皆是长公主的添妆。」

此时此刻,我心情微妙复杂,难以用言语表述,收好嫁衣,便被王玙带去长公主面前,恭恭敬敬地行拜礼:「谢小君。」

话刚出口,却被他肘了一下,连忙又改口:「谢长公主。」

身边人闻言嘶了一声,两指掐住我腰间嫩肉,我嘴唇一哆嗦:「谢、谢母亲。」

这回,总算是对了。

长公主自是含笑默认。

许是因王玙多次当面问我政见,她对我渐渐改观,此嫁衣便是她对我进一步认可的体现。

回到我的小耳房,我扶着腰委屈:「你掐我做什么?」

王玙见我眼含泪光,连忙伸手给我揉着痛处:「郎君给你揉一揉。」

只是揉着揉着,手便渐渐换了地方。

窗外月光似海,螽声细细,风打着转儿旋起细浪,我们鼻尖碰着鼻尖摩挲,像两只从未亲近过,却再也不能相离的鸟儿。

对方衣襟微敞,两痕远山似的锁骨,令我沉没其中,流连不已。

「郎君让我多看几眼。」

「为何?」

「须知今日见到,明日未必也能见到。」

「说什么傻话。」对方不以为然地嗤了声,起身吹灭了灯,一头滑凉的墨发缠绕着我,丝丝缕缕,如同百结不散的柔情。

「郎君让你日日见到。」

灯暗了,月光却穿门过户,似水流泄,有一丝半线漏到床畔,如华,更如练。

春风酿醉了山河,这轮月,终是落在了我怀中。

(全文完)

宝宝们,九千字大番外已经上在专栏里了,专栏第九节就是喔!

女主的能力会在番外里进一步体现,具体在斡旋势力,与辅助王玙处理政务上,正文篇幅已经超四万了,在此只有线索,而不作赘述,大家可以在评论区蹲一下番外!

女主真正吸引男主的点,还在她对「人」的正确认识,比如夸奖王玙是「识人善用」夸慕容垂是「一把凶兵」都体现她与众不同的政治眼光,因此王玙会摈弃「四姓女」,选择女主,不仅仅情爱而已。

另外求关注!

有没有甜到在床上打滚的完结甜文? - 泽殷zern的回答 - 知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