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2中国神话中有什么细思恐极的细节或者阴谋论吗 ?

 2021年11月4日

世人听闻封神二字,只道是功成名就,位列仙班,又有谁知道,其实不过是……不过是炼化魂魄的至恶至凶之术罢了。

1

哪吒坐在山巅的大石头上,看着山下的浓烟火海。

他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乾坤圈和混天绫都解了下来,放在一旁,火尖枪斜斜插在身后地上,清俊如莲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远处林间,偶有两声犬吠。

山下火光正烈,惨叫声、厮杀声、树木燃烧劈里啪啦的声音……不绝于耳,哪吒却好似充耳不闻一般,唯有这两声犬吠,让他从沉思中惊了一惊,像是回过神来。

眼前,密林森森,不见人影。

哪吒却忽然叹了口气。

「事情解决了?」

他对着眼前空无一人的树林问道。

林中寂静半晌,缓缓传来声音:「那泼猴已经伏诛了,西天如来佛祖亲至,将他压在了五行山下,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之苦。」

哪吒笑了笑,可眼神却冷了几分:「西方教的尊者……当真厉害得很。」

犬吠声越来越近,阳光斜照,不一会,从林中走出一名金甲披风的昂藏神将,五官俊朗,眉心正中一只竖目,湛然生光。他的身后跟着一只半人高的黑犬,亦披金甲,神色凶恶,仿佛择人而噬。

「西方教的神通,颇有奥妙之处。当年若非准提、接引两位道人,只怕你我都要丧命于诛仙、万仙大阵之中,连太公都难得幸免。如今灵山正果的尊者,法号如来,神通不在当年接引之下,他既出手,那猴头自然不在话下了。」

杨戬上前两步,走到哪吒身边,也随意坐在大石之上,看向身前山下的火海。

哪吒忽道:「前两日我不在南天门,听说被那猴头只身一人,杀进了通明宫中,直闯到灵霄殿外,最后还是天庭五百灵官之首的都天王元帅出手,又请了雷部三十六将来,才把他围困拦住?」

「不错。」

哪吒摇了摇头,轻笑两声。

「王元帅是雷部佐使,应化天尊,后调来的又是雷部三十六将……你那位舅舅是下定了心,放着天庭的脸面不要,也要逼老太师出手啊。」说着,哪吒若无其事地轻轻拂过身边的混天绫,抿了抿嘴,「否则的话,就凭那猴子的本事,别说通明殿了,再来十个,也破不了南天门的分毫,你说是不是?」

杨戬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单打独斗,他尚不是我的对手。」

「这便是了。」哪吒拍了拍手,「那后来呢,都逼到这份儿上了,老太师身为雷部之主,总得出个面了吧。」

杨戬却摇了摇头。

哪吒不由奇道:「都到了这般田地,老太师还坐得住?」

话音刚落,他忽然伸出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也对,若是坐不住,他也不是当年那个纵横朝歌无敌的闻仲闻太师了。他们碧游宫门下,一个个都是这种邪门的——」

听到「碧游宫」三个字,杨戬的脸色微变,忽然截断了哪吒的话头:「休得胡言。这等禁词,切莫再说出口,平惹事端。」

哪吒吐了吐舌头:「在这地方,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又有什么关系。」

「终归麻烦。」杨戬叹了口气,目光投向山下,「你这儿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哪吒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奉陛下旨意,剿灭妖窟花果山,寸草不留,一只妖孽也不准放过。」

说着,他歪着头,用手托着下巴,轻轻哼了一声:「没了那猴头,这帮小妖不过乌合之众罢了,我让这三千天河水军平推下去,只要再半日,就能回去交差了。」

杨戬点点头,一时无言。

山下,腥风挟裹着火气,原本清幽钟灵的花果山水帘洞,人间洞天福地,如今已经变成了血杀修罗的炼狱战场。

无数藤甲刀枪的猴妖尸首,挂在树梢上,倒在石头边,断肢残躯几乎把清澈的溪流染成了深红的血色。

殊为可怖的是,不少猴妖的姓名都在多年前从生死簿上一笔勾销了去,因此哪怕他们被削掉了脑袋,或者只剩半个躯干,仍然用手抓着泥土石块,如同死而不僵的妖尸一般,挣扎着向银盔铁甲的天兵天将扑杀过去,唯有被跟在军阵后头的那数十名地狱的勾魂使者用转轮盘收了魂魄后,才终于抽搐两下,猴身倒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火光烧遍了大半个山头,这个被天庭默许的人间地狱,终于即将迎来了尽头。

山林最深处,一只白毛小猴蜷缩成一团,躲在树后,瑟瑟发抖。

他的眼睛眨巴着,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曾经最疼他的芭将军,那只足有两三人高的健壮老猴,身上被插了四根长矛,钉死在了悬崖边上;

前几日的玩伴,那几只黑毛金发的小猴崽,被大火吞噬,烧成了焦炭,还有两只挣扎着在地上爬动,已然看不出猴形,却仍在痛哭求饶;

家里的叔叔伯伯,有的被吊在了半空中,剁去了手脚,有的被斩下了头颅,踢进山涧里;

就连那位地位最尊的长老爷爷,也扔下了拐杖,拿起了锈迹斑斑的刀枪,嘶吼着向对面穿着银甲的巨人冲杀了过去,却被一刀砍掉了半个脑袋。临死之前,趴在地上,哀声哭嚎,声色凄厉:

「……大圣,大圣……」

「为何一去不回啊!!!」

血和火混杂出的光影,照在了白毛小猴的瞳孔里,他呆呆地张大了嘴巴,看着眼前如同地狱一般的景象。

而挡在他面前的,是一只已经断了一只胳膊,本该早就死透,如今却仍然流涎扑咬的白毛母猴,此时她双眼尽赤,形似疯癫。

母猴边上,三四个天兵各自负伤,正在低声咒骂,却也一时不敢攻上前来。

「妈……妈妈……」

白毛小猴颤声喊着,鼻涕和眼泪糊成一团,可他甚至不敢伸出稚嫩的小爪,去碰一碰这个即使死了,也挡在他面前替他拦住追兵的母亲。

身前林中,忽地闪出一个极高的白色身影,手持玉盘,念念有词。

「无知妖族,阳寿已尽,为何痴念不散,莫非真要化作孤魂野鬼,才知悔之晚矣?」

白影指诀一挥,点点荧光,便从那白毛母猴的身上散出,好似回光返照一般。她的身子渐渐瘫软下去,目光却恢复了片刻清明,缓缓回头,痴痴地看了白毛小猴一眼,嘴唇翕动,似是无声喃喃:

「快……快跑……」

白毛小猴终于「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从树后冲出,紧紧抱住了濒死的母亲。

可母猴的身体渐渐凉透,不过数息,便已经闭上了眼睛。

对面林间,那几名披甲军士对视一眼。

「终于把这只疯了的母畜生解决了,临死了还在老子的胳膊上咬了两口。」

「干完最后这只小的,兄弟们终于可以回天庭交差了。」

「不错,杀的手都软了,可要好好回去放松放松……」

嘴里说着小猴听不懂的话,三名天兵缓缓走来,对着小猴,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长枪。

这一刻,小猴心中没有恐惧,脑海里只有一片空白。

——像是族人、爷爷、母亲、伙伴……他们都去了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只把他孤身一人地留在了这儿。

而现在,他也终于可以去找他们了。

白毛小猴抬起头,呆呆地看着枪尖寒芒。

忽然,天地之间,锐风扑面,无端而起。

山巅林中,火光闪动。

哪吒猛地抬头,乾坤圈混天绫几乎同时一跃而起,跳到他的手中,他反手抓起身后的火尖枪,目中厉色一闪而过。

「什么人!」

身侧的杨戬也长身立起,印堂间的第三只眼陡然张开,发出锐利金光。

哪吒正要反手持枪,飞至半空,忽然手腕被杨戬一把抓住,转头看去,只见他三目闪烁,面色铁青:「是高人,你我不是对手。」

哪吒却是不信,身子一抖,顿时化作三头六臂,神通法相,巍然屹立,冷哼道:「二郎,你怎么越活胆子越小了。当年讨伐暴纣之时,三山五岳何多奇人异士,你我怕过谁?如今修为大成了,反倒这般谨小慎微——我倒不信了,合你我之力,都斗不过的人,莫非是那通天教主复活?还是老君骑牛亲至?」

哪吒正要再说,忽然杨戬暴喝一声:「闭眼!!」

几乎同时,哪吒颈间汗毛竖起,某种从未有过的生死大险的本能预感让他不假思索,便立刻闭上了眼睛。

眉心间,一点寒芒冰冷,侵入骨髓。

哪吒识得此物,愣了一下,不由苦笑道:「原来是陆压前辈到了。我们不动便是,这斩妖飞刀可不是闹着玩的,且先收了如何?」

山风拂过,未听人言。

不知过了多久,杨戬忽道:「走了。」

哪吒这才缓缓睁眼,惊魂甫定,四下看看,忽地有些怒道:「这个陆压前辈,好不晓事,怎么说当年也是一起讨伐过朝歌的情谊,千年不见,忽然现身就是这么一飞刀,二郎,别人不知道,你可是亲眼见过的,那时候一气仙余元何等张狂,是真的金身不灭,肉躯成圣,任凭太公刀劈火烧,奈何不了他分毫,不比那老君炉中的猴子胜得多了?可一句『宝贝请转身』,被这斩仙飞刀砍下了脑袋。我们这是如何招惹他了,动用这般厉害手段来吓唬我们?」

杨戬的脸色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此时山下一名天兵急报而来:「三太子!刚刚剩下最后一只白毛猴妖,我等正要铲除,却被一个背着大葫芦的怪人打飞,带着猴妖跑了!」

哪吒「咦」了一声,转头看向杨戬:「莫非陆压前辈和这花果山有旧,所以特地出手,保下一支血脉?」

杨戬摇了摇头,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

哪吒觉察不对,挥手驱走天兵,才低声问道:「二郎,怎么了?」

杨戬默然许久,才低低叹了一口气:「走,跟我回天庭,将此事立即报于玉帝。」

哪吒不由笑道:「你这灌口二郎神,向来听调不听宣,几百年难见你回天庭一次,这次怎么急着回去了?」

杨戬苦笑一声。

「三太子,你有所不知,这陆压道人……应该早就死了才对。」

哪吒怔了片刻,不由惊道:「何时之事,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三百年前,玉帝亲自下的旨意,暗令诸天星宿,水火雷瘟四部,连同七元九曜一并出手,由东极青华大帝统领,诛杀散仙陆压于海外绝域,大荒原上。我当时也在场,亲眼看到陆压被团团围住。双方大战了三天三夜,几乎把一整座山脉都削得断了。」

「后来呢?」

「后来?嘿……陆压再厉害,能是百八十位大罗金仙的对手?一葫芦的斩仙飞刀,几乎断了干净,钉头七箭书无暇施展,最后以大野罡风的禁术殊死抵抗,落得了个身死道消,魂飞魄散,尸首坠入深海之中的结局……永世不得超生了。」

2

白毛小猴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玉床之上。

窗外,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他爬起身来,只见一名背着大葫芦的道士盘膝坐在窗边木几之上,双目微阖,好似入定神游一般。

片刻的茫然之后,回忆如同潮水一般涌入他的脑海。

虐杀、屠戮、燃烧的树林、死去的亲族……无数痛苦和哀嚎在他的耳边回荡,可举目四顾,窗外阳光正暖,平静祥和,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罢了。

正发呆的时候,那葫芦道士却缓缓睁开眼睛,看他一眼,道:「醒了?」

白毛小猴点了点头,本能地往后面床上缩了缩身子。

「不用怕,到了这儿,你就安全了。」道士站起身来,指了指桌子,「肉脯茶点,饿了就先吃些,不够再让他们加,你先什么都不用想,好好休养片刻便是。

「你……你是什么人?」

白毛小猴张了张嘴,心中有千言万语,无数疑问涌到嘴边,可最后只小心翼翼地问出这一句话来。

「贫道一介散修,你唤我陆压道人便是了。」

「那、那这儿又是什么地方?」

陆压摇了摇头:「先别问,以后你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房门忽被推开,一名彩衣少女翩然而入,见了陆压道人,吐了吐舌头,道:「仙长,我家大师伯请您入宫一叙。」

陆压点点头,往门外走去,到了门口,又回头对那少女道:「我同多宝道人演法,许有月余不得出关,这小友便交由你来照顾,切莫轻慢于他。」

少女笑嘻嘻地应道:「知道了知道了,我就把他当亲弟弟一般来看,好不好?」

「鬼灵精。」

陆压摇了摇头,自顾去了。

那白毛小猴听了二人对话,愈发不安起来。

他自开启灵智以来,便已知晓,当世正是人伦昌盛,仙家香火传承延绵的盛世,妖族被驱逐山野荒原,不容于人间。

莫说修道之人,就连是普通人类,等闲见了妖怪,也敢三三五五结群打杀了。而反之,若是妖族敢去吃人,则免不了天庭一道兵符,各路荡魔元帅、降魔天尊齐出,把妖物毁家灭族,剿灭干净。

不说别的,就那日率兵剿灭花果山、号称天庭荡魔大统领的天庭哪吒三太子,五岁时贪玩,一箭射杀了石矶娘娘的大弟子,石矶娘娘找上门来,反遭太乙真人九龙神火罩,一句笑谈「你们师徒命中该有此一劫」,将她当场烧作飞灰;八岁时又杀了东海龙宫三太子,将其挫骨扬灰,扒皮抽筋,可后来呢,四海龙王震怒,却还是被天庭轻轻松松地压了下去,甚至太乙真人借机度了一道哪吒的生死劫,将他重塑青莲法身,神妙无穷。

到了如今,四海龙王再上天庭述职,见了贵为三坛海会大神、天庭荡魔大统领的哪吒,怕不是要毕恭毕敬地跪拜行礼,称一声「上仙」了。

为什么?

不过是因为龙族亦是洪荒异种,被仙家亦视作妖身罢了。

他身为猴妖,花果山满门被灭,不知为何自己被掳到了这个地方,心中本已惴惴,眼前这名少女和那陆压道人,却又对他和善可亲,浑然不将他视作妖族看待,他心中不喜反惊,不知道对方究竟在耍什么手段。

那少女见白毛小猴坐在床上,也不说话,只是脸色阴晴不定,似乎颇为畏惧,不由笑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小猴被她这么一喊,吓了一跳,忙道:「我,我没名字。」

「没名字?那也不稀奇,你们这些三山五岳自感通灵的野妖,总是不成体统,以后要学的还多着呢。」

那少女嘻嘻笑着,坐了下来,随手拈起一块枣糕,放入口中。

明明她话中将白毛小猴称作「野妖」「不成体统」,似乎颇为不善,可语气中没有任何敌意,反倒让白毛小猴觉得,从她口中说出这几个字来,便好比是见面问好一般寻常。

「那,那你叫什么名字?」白毛小猴壮起胆子问道。

「我叫菡芝。」少女又倒了杯茶,自顾喝了,没有半点吆喝招待小猴的意思,「陆压道长说了,让你这月余时间里,有事都可以找我,你就安心在这儿住下,想看什么想学什么,跟我说一声,别乱跑,省得迷路。」

「学什么?」白毛小猴有点迷茫。

「对啊,这儿可大着呢,看你对什么感兴趣了,金系的可以去北边三仙岛找三霄娘娘,她们是我的授业恩师,功法可厉害了,如果运气好的话,甚至还能遇见她们的师兄赵公明,要是大师伯他愿意教你一招半式,可够你修个几十年的;木系的问我就行,要是觉得我不厉害,就去旁边找九龙岛四圣,不过可小心点,他们的坐骑可都吓人,我上次就险些被王魔道长的狴犴咬了一口,听说狴犴还不是最凶的,李兴霸道长的狰狞更厉害呢。」

菡芝挥舞小手,像是聊八卦一样,说得眉飞色舞。

「水系的普通法术会的人不少,厉害的得看运气,教主的随侍七仙之首,乌云仙是最顶尖的宗师,别听他只是随侍,可真打起来,教主的四大弟子也不过跟他伯仲之间。火系的就简单啦,东边火龙岛的罗宣岛主,诸般火属妙法天下无双,你找他拜师就行;土系的得去远一点,九龙岛的吕岳道长是双修,你去之前得备好草药,他那儿遍地瘟瘴,奇毒无比,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至于除了这五大类之外,你还想学什么旁门奇技,剑诀心法,都可以去寻师访友,金鳌岛的十天君,骷髅山的二仙人,魔家四位元帅……都很热心的。

「不过我看你年纪还小,最好不要贪多务得,还是从基础打起比较好,要是什么都想学,什么都不沉下心来练,可就白白浪费了陆压道长送你过来的一片苦心了。」

菡芝说个不停,白毛小猴却好似听天书一般,这种种五行妙法,奇门剑诀,各路听名字就厉害极了的高人宗师,竟然像是不要钱一般随处可见可学?

要知道当年他们的大圣爷,为了求一门长生法,不惜远渡重洋,辛苦数年,才拜了一名隐士为师,学了些许神通罢了。

他忍不住问道:「你说的这些……我真的都可以学吗?」

「当然了。」菡芝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教主早就说了,三山五岳,有教无类嘛。你有心求学,我们自然教啊。」

「那这儿,这儿到底是什么地方?」白毛小猴越发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样。

「……」

菡芝的嘴张了张,像是说了什么,可白毛小猴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听到。

见他傻乎乎的样子,菡芝皱了皱眉头:「哎呀,你这么好奇,出来看看不就都知道了?」

说着,她走到床前,抓住白毛小猴的手腕,也不顾小猴的害怕挣扎,就这么将他拖出了门外。

站在门口,白毛小猴本还有些畏惧,可见到了外头世界的第一眼,眼睛就瞪大了。

门外,一座座巨大的岛屿漂浮在云端虚空之中,各做五彩,上有宫殿庙宇,不一而足;数不清的奇禽异兽翩游在云海之中,上下翻腾,如龙如蛇,如鲲如鹏;最中间的一座主岛之上,一眼望不到头的青砖广场,白玉雕柱,琳琅声还,只怕不下千万人汇聚其上,四下曲折回廊,仙乐声飘,处处可听吟诵争论之声;更有市集叫卖,斗法演道,偶有经空长练,掠过云端,如影留痕,足见仙家精妙手段。

「怎么样,厉害吧。」菡芝得意地一笑。

白毛小猴没有说话,过了半晌,肚子却忽然咕噜叫了一声。

他眨了眨眼,慢慢转过头,可怜巴巴地看着菡芝,小声道:「菡芝姐姐,我……我饿了。」

3

「你所言当真?」

「皆为我和哪吒亲眼所见,无一虚言。」

「你二人可曾见了那陆压本相?」

「未曾,只有杀意如沸,我二人被斩仙飞刀定住眉心,不敢睁眼。那飞刀生有眉目,若与它对视,只需陆压念动法诀,我二人如今已不在了。」

「散仙陆压?嘿嘿……散仙陆压……」

「陛下,若无他事,杨戬先告退了。」

「且慢。」

「陛下何事吩咐?」

「传令下去,十万天兵,南天门外集结,听我号令。」

「陛下,为何……」

「给我翻天覆地,也要找出陆压……和三百年前被他偷走的那件宝物的下落!

4

没过多久,白毛小猴便和菡芝混得熟了。

他仍然不知此处究竟是什么地方,偶然问过两次,可菡芝也不回答,只张张嘴,却一个字都不说,他便以为是什么禁忌,不便告知于他,就不再问了。

起初的时候,他被菡芝带着,一个岛一个岛地去做客游玩。

群岛立于云海之端,大神通者可以遁术穿梭,或是御剑飞行,菡芝自称勉强可以驾驭法宝,但是带不得猴儿,所以只得以竹筏做舟,来回遨游。

此地物产丰饶,颇多天灵地宝,甚至比那称作洞天福地的花果山更胜数筹。除此之外,更让小猴惊喜的是,十方妖族、诸般精怪多汇聚此处,切磋交流,修炼比试,他区区一只猴妖,莫说躲闪了,便是融入其中,也好比滴水汇入大海,毫不起眼。

菡芝也不嫌累,终日带着他这儿走走,那儿逛逛,碰到问他来历的,菡芝便说是陆压道长带来的贵客,那陆压似乎在此地名气极响,大多人听了他的名字,都会哦哦连声,对着小猴的语气也连带着客气了起来。

就这样,不过短短数日,借着陆压的名气,二人倒是收了不少见面礼,或是仙丹,或是法器,虽说不是什么上品,可对于小猴来说,已经是从未见过的厉害宝物了。

最让小猴开心的是,在金鳌岛上的时候,他还偶遇了一个骑着黑豹的怪人,那怪人笑嘻嘻地从背后唤他:「小道友,请留步。」等他回头之后,那骑豹的怪人拉着他的手,给他相了半天的面,最后得知他还没有名字的时候,兴高采烈地大袖一挥,屈指算了片刻,给他赐了一个名字:

「错」。

怪人说,这是一种打磨玉石的石头,就像小猴一样,本是朴石,唯有历经磨难,百错成金,才能得大成就,大业报。

小猴很喜欢这个名字,他说,他跟着大圣爷姓孙,从此之后,他就叫做孙错了。

菡芝却似乎对这个名字不太满意,背地里嘀咕了很久,她说,那个骑着豹子的就是个大骗子,根本不是他们这儿的人,让小猴不要信他。

小猴对菡芝自然信个十足,连带着也便不再信那骑豹怪人了。不过他很珍惜自己的这个名字,他说这是他第一次有名字,也是第一次有人送给他一个名字,几次三番之后,菡芝也便由得他去,任由他这么自称了。

就这样,小猴和菡芝在岛上不知不觉便玩了月余光阴,却始终不见陆压道人出关。

又过数日,菡芝才收到一张字条,正是陆压亲笔所书,说他外出云游,修炼道法去了,让小猴安心住在这儿,潜心修炼便是。

小猴与那道人也只有数面之缘,虽然性命为他所救,但要说亲近,反而远远比不上菡芝了。因此见了纸条之后,倒也没有多少难过,反而定下决心,开始求教起了适合他修行的神通妙法起来。

对于他来说,还不明白什么是仇恨,也不明白什么是愤怒。

可他很害怕。

他总觉得,虽然在这里生活的很开心,可他仍然不属于这里,他还是要回去,面对属于自己的命运。

他始终记得那一天,他的故乡,他的族人,他的母亲,被那一把来自天庭的火,烧得干干净净。

他有一种古怪的预感,那团火还没有熄灭。

——只要他还活着,总有一天,那团火会带着天庭的雷霆震怒,裹挟着十方神佛的慈悲和威压,再次无可阻挡地倾泻到他的身上。

就像如何杀死他的母亲一样。

5

没过多久,三界之间,便开始了一场震动。

起初的时候 ,人们以为是那只号称齐天大圣的猴子大闹天宫之后,引来了天庭震怒,于是准备挥兵妖族,血洗魔界。

一时间,所有妖魔精怪无不严阵以待,各自警惕。

可是很快,他们就发现,事情好像并不是他们想的这样。

每天,十万天兵都从南天门出征,可他们没有要打谁,也没有去做什么,反而只是终日在三界六道中轮回游荡,仿佛在寻找着什么东西。

没过多久,一则传言开始沸沸扬扬地在所有妖族中口耳相传起来。

据说,这次天庭倾巢而出,不是要打仗,而是要找人。

玉帝下了懿旨,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千年前的那名叫做「陆压」的散修道人。

而这陆压道人的身上,藏着一个足以颠覆三界的巨大秘密,和一个天下无敌的至尊法宝。

6

岛上的生活,无忧无虑,小猴很多次恍惚间都以为自己重新回到了记忆里的花果山中,没有天兵,没有战争,只有快乐和自由。

可是,每当他这么想的时候,总会有一个噩梦,如影随形地缠上他。

火光,血肉,残肢,化作妖尸的母亲。

「快跑……快跑……」

午夜梦回,他每次从噩梦里惊醒的时候,都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渗透。

不知道是因为对噩梦的畏惧,还是出于某种本能的驱使,他开始勤修苦练起来。

岛上的天材地宝,应有尽有,在菡芝的指点下,他很快步入了修行的大道之中。山中无甲子,这方小天地里,更无寒暑之别,只有日复一日的安宁祥和。

很快,就连小猴自己都忘了,他究竟来到这里多久了。

他只记得,自己修行路上的一步又一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难,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山野妖族,渐渐成长成了如今的少年模样,当他站在玉池台边,看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样子的时候,竟依稀有了几分记忆中大圣爷意气风发的影子。

他的修为越来越深,肉身也锤炼得越来越强横,而菡芝也渐渐从一个明眸皓齿的少女,出落成了一名玉肤胜雪、眉眼动人的仙家宫娥。

渐渐地,没有人再唤他「白毛小猴子」,岛上的仙家也罢,妖圣也好,都开始唤他的正名:「孙错」。

光阴如隙,岁月如梭。

就在孙错自己也以为,他可以就这么在岛上静静地修炼一生,不再过问人间之事,也不再畏惧天庭的追捕的时候,岛上的安宁和祥和,终于被打破了。

孙错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

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身披铠甲,坐在昂藏雄壮的墨玉麒麟之上,背负钢鞭,神威凛凛。

「诸位道友,西岐姜尚,欺我朝歌太甚,闻仲祈请各位仙家大贤,助我一臂之力,也好让那阐教众人,知晓我……的厉害。」

孙错忽然发现,似乎连这个老者,也无法说出这个地方的名字。

他若有所悟,转过头,看向身侧的菡芝,问道:「你还记得,我刚来的时候,曾经问过你,这是什么地方吗?」

「记得,怎么了?」菡芝点了点头。

「你是怎么回答我的?」

菡芝再次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有发出来。

孙错顿时明白了。

原来,不是他们不告诉他,而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地方的名字成了一个禁忌,永远无法说出口来。

对于菡芝来说,她早已经告诉了孙错,这是什么地方,可是孙错而永远听不见那个名字。

越来越多的疑云笼罩在孙错的心头。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又是什么人,把这个名字封印了起来,让任何人都不准说出?

孙错正深思间,四周的修行众人,已经鼓噪起来。

「闻太师莫怕,我随你前去,好教那姜尚老儿知晓我等的厉害!」

「不错,阐教欺我等太甚,岂能任由他们猖狂!」

「同去,同去!」

就这样,那自称闻仲,骑着墨玉麒麟的老者离开的时候,身后乌乌泱泱地跟着数十名神通各异的修士。

孙错知道他们的厉害,其中有他最崇拜的魔家四将,也有他有些害怕,却无比清楚其法术神通之强的九龙岛吕岳岛主,更有二十八宿中的十数名高手。

孙错想,这么多人替闻仲出气,那个什么阐教,一定会被揍得很惨了。

可是他没想到,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这些人。

过了一段时间,消息传来。

他们,都死了。

7

「如何,找到陆压道人了吗?」

「禀天王,人间四大部洲早已穷尽搜查,都没找到陆压的身影,也没见到三太子口中所说的那只白毛猴妖。」

「继续搜!我便不信,他们是能上天入地了不成,这三界之中,还有我天庭找不出的人?」

「是,是!只是有一件事,军中颇多怨言,还想请教天王。」

「何事?」

「弟兄们都说,若是那陆压身上真的藏着什么天下无敌的法宝,咱们就算找到了,岂不是会被当场打杀?咱们身为天兵天将,死自然是不怕的,可就怕死的不明不白,所以还请天王示下,那陆压身上……到底偷了咱们天庭的什么宝物?弟兄们知道了,也好早做准备,兴许狭路相逢的时候,能逃脱一条性命。」

「……」

「属下多言,天王请息怒!」

「无妨,你们有此顾虑,也是分属应当,不过你们可以放心,如今的陆压,不过是一条孤魂野鬼,他身上的宝物,也不是什么厉害法宝,非但不能杀伤你们,恰恰相反,他还得费些心思,不让那宝物损毁了才对。」

「天王此话当真?」

「你们放心去找便是。那陆压偷走的,嘿,不过是一块被天庭扔到角落里千百年,甚至早都快忘记了的……破烂旗子罢了……」

8

孙错发现,岛上的气氛,变得越来越肃杀了起来。

这天一大早,在广场上吞吐云气的他,见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骑着黑虎,手握金鞭,披甲系索,四周环绕着二十四枚神采各异的透明珠子的仙家。

岛屿四周,人人见了他,无不敬畏,唤一声「罗浮真仙」。

他问了菡芝,才知此人名叫赵公明,乃是大罗金仙,混元一气,修为深不可测,更是三仙岛上三霄仙姑的师兄,此番前来,便是为了替之前惨死的道友报仇。

不仅是赵公明,孙错又一次见到了那位骑着墨玉麒麟的、自称闻仲的老爷子。

这一次出现在岛上的时候,闻仲没有了之前的意气风发,鬓边的白发仿佛更多了几分,神色悲戚,目中似有壮烈神色。

闻仲在广场上,面对着赵公明,坐而论道。

孙错在一旁听了半晌,渐渐明白,原来这座岛上,是一个宗派的本营。这个宗派与人间那个叫做「阐教」的宗派是千年大敌,如今人间战乱纷飞,正是乱象,那阐教中人相助一个叫做「西岐」的势力,讨伐这座岛宗派相助的「朝歌」,而闻仲正是「朝歌」的太师,故而三番两次来到岛上,寻求道友相助。

孙错唯独奇怪的一点是,他在花果山的时候,从来没有听说过「阐教」的名字,更不知道什么「西岐」、「朝歌」。

花果山坐落于东胜神洲,孙错想,或许这是南瞻部洲,甚至北俱芦洲的人间国度吧。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围到了广场上,听闻仲和赵公明的对话。

孙错听了半晌,只觉那西岐众人行事,反倒更合胃口一些,忍不住低声同菡芝道:「我听闻太师说,那姜尚老人要为天地众生立规矩,定乱世,开太平,这是好事啊,咱们为什么要跟他作对呢?」

菡芝瞪了他一眼,还没说话,那广场正中的赵公明却好似听到了他的这句话似的,抬起头,遥遥看了孙错一眼,忽道:「这位小友说的不错,若能立下规矩,自然是好事,可是,要看这是谁立的规矩,立的又是什么规矩。」

孙错听了这话,壮起胆子,大声道:「我听三霄仙姑说过,大道恒常,唯一不变,只要规矩是立于道上,那是谁的规矩,又有什么差别呢?」

赵公明却摇了摇头。

他本身形魁梧,满脸虬髯,此时的目中,却透出丝丝悲悯神色。

「小友,你错了。」

「道乃恒常,人欲却总有盈亏。姜尚要立的规矩,是他们阐教的规矩,从此天地有分,仙妖有别,若是守了他们的规矩,那么六道芸芸众生,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就有了天命。命中该当仙人的,便高人一等;命中该当妖物的,就受人轻贱。他们给每个人,每个魂魄,每个生灵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只要按照他们的规矩走,这么六道三界,便从此安宁有序,再无纷争。」

孙错听在耳中,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想要张嘴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此时,那墨玉麒麟上的老者闻仲,缓缓摇了摇头:

「这样的规矩,我不喜欢。」

「赵兄,教主教给咱们的规矩,是什么?」

赵公明微微一笑,神色中多了几分傲然。

「咱们没有这么复杂的规矩,咱们的规矩,只有一条,就是三山五岳,有教无类。芸芸众生,无论精怪妖仙,不以出身为耻,不以天命为荣,皆为平等,皆得自由。」

话音刚落,二人对视一眼,不由朗声大笑起来。

二人笑声越来越大,广场上的诸般妖仙修士,也一个接着一个,好似传染了一般,跟着他们二人一起齐声大笑起来。

笑声上绝浮云,好似巍然一座高山般,屹立在这无名岛上。

孙错没有笑,他呆呆地看着面前的所有人,心中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受。

笑声渐歇,那赵公明看着闻仲,又道:「太师,此役你我若败,那千年之后,怕这天地之间,六道之内,真要让他阐教的这等规矩,束住众生了。」

闻仲没有说话,只是抚髯低叹,点了点头。

「若是如此,那我赵公明便是身死道消,又有何惧?」赵公明振声长啸,一揽身下虎尾,纵声道,「走吧,便让我见识见识,那阐教大名鼎鼎的昆仑十二金仙,到底有什么本事!」

9

赵公明的死讯,是月余之后传到了岛上的。

孙错听人说,刚到人间的时候,赵公明奋起神威,以一敌四,丝毫不落下风。一手钢鞭当胸打死了西岐之首的姜尚,然后缚龙索祭起,把黄龙真人平空拿去;二十四枚定海珠施展开来,左打赤精子,右压广成子,一举压下了阐教的气焰。

而后道行天尊、玉鼎真人、灵宝大法师,连番出战,却无一是赵公明的对手,不是败落马下,就是失手被擒。闻太师趁此机会,发兵西上,连下十三城,风头一时无两。

可他们却不知道,阐教早已设下了毒计,只是拖延时间罢了。

他们斗不过赵公明的法宝本事,却早在案内设下了钉头七箭书的毒术。

军中立一营,营内一台,结一草人,人身上书敌人姓名,头上一盏灯,足下一盏灯,脚步罡斗,书符结印焚化,一日三次拜礼,至二十一日之午时。

如此等到二十一日后,术法生效,那赵公明的三魂七魄,竟被一举活生生地拜散了去,被奇术复活的姜尚当胸一剑,刺在草人身上,便如同刺在赵公明身上一般,朝歌军阵之中,那纵横无敌的罗浮金仙,便这么摇了一摇,倒下虎座,被生生咒死在了大营之中。

消息传到岛上,众仙无不愤然。

从那一天起,岛上再也没有了半分往日的闲适自在,越来越多的人随着闻太师离开岛,要去和那阐教的规矩斗上一斗,可从此之后,再也没能回来过。

每天都有消息从人间传来。

教过孙错化形兽身妙法的九龙岛四圣,死于打神鞭下,肝胆俱裂,魂飞魄散;

与菡芝最为交好的彩云仙子,死在了哪吒的一枪之下,孙错这才知道,原来当日见到的那率兵焚烧花果山的哪吒三太子,也是这阐教中人;

最喜欢和孙错一起生火烹饪,烧鸡炖鹅,所做美味堪称岛上一绝的,相貌丑陋,心地却最为善良柔软的火灵圣母也死了,是在葭萌关骑着金眼驼冲杀之时,被埋伏在一旁的广成子以番天印压下,当场化作了一滩肉泥,连遗言都没能留下;

于孙错有半师之谊的金鳌岛十位天君联袂下凡,布下十大阵法,起初的时候,倒很是为难了阐教众人数日,可没过多久,阐教便派出无辜的低辈门人弟子闯阵,送死之后,找出阵法奥妙眼目,短短三天,便以牺牲了数十名子侄为代价,全灭了金鳌十仙,尽破大阵。

还有那脾气古怪,孤僻独居,却总爱和孙错下棋的一气仙余元;

还有那性子最火爆不过,要替妹子火灵圣母复仇的火龙岛岛主罗宣;

还有……

孙错就这么在岛上,眼睁睁地看着熟悉的人们越来越少,他们笑着,哭着,怒着,骂着,却义无反顾地联袂下凡,从此再无音讯,只留下了一个个惨死战场的名字。

没有一个人害怕过。

孙错好多次想要鼓起勇气,跟他们一起下凡,一起去见识见识这个所谓阐教的厉害,他甚至想过了,哪怕死在哪吒的手里,他也不怕,他要拼了命地报仇,给岛上的这些师友们报仇,更是给当年花果山惨死的母亲族人们报仇。

可每当他这么想的时候,他的眼前,就会出现那天晚上的画面。

燃烧的烈火,血流成河的山涧,挂在树枝上的断臂残肢。

他好像重新变回了很多很多年前的那只小小的白毛猴子,除了躲在妈妈的背后哭泣之外,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不敢做,手脚冰凉而麻木,只知道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间惨剧。

无数次话到嘴边,他最后又都咽了下去。

他想,也许不用自己出手,岛上这么多高手宗师,应该就可以把外面的事情解决了吧。

如果他们都无法取胜,那自己又何必……去白白送死呢?

每天他都这么宽慰着自己。

可他比谁都清楚,他只是在逃避,在欺骗,在畏惧罢了。

他无比鄙夷和憎恶这样的自己,可又不停的心存侥幸,觉得也许有一天,一觉醒来,就知道一切都已经解决了,他们获得了最后的胜利,再也不用有人牺牲,不用有人送死了。

可他终于还是没等到这一天。

10

没过多久,这天一大早,菡芝敲开了他的房门。

孙错仿佛早就已经预感到了这一天的到来,他看着眼前的菡芝,心里越来越慌,连双手都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他请菡芝到屋里坐,菡芝却摇了摇头,嫣然一笑。

「我要走啦,小猴子。」

她这么说道。这么多年来,只有她从来没有喊过孙错的名字,只喊他「小猴子」。

「你……你要去哪儿?」孙错觉得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样,那么缥缈,那么听不真切。

「三霄娘娘要为公明大人报仇,去布九曲黄河阵了,我是她们的首座弟子,自然也要同行啊。」

孙错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他急忙上前两步,再也顾不得其他,拉住了菡芝的手,涩声道:「你,你别去,阐教的人凶得很,他们,他们——」

菡芝脸上的笑容却丝毫不变。

「我知道啊,我这番去了,怕是回不来了。可是就算这样,有些事情,总归有人要去做,对吧?如果我们不死在这儿,那么这个天下,还有谁来反抗阐教的规矩,还有谁敢去质疑他们的『命』呢?」

说着,菡芝从身旁拿起一个小包,塞到了孙错的手中。

「这是我爹爹留下来给我的,我要走啦,这个送给你,你替我好好保管,好吗?」

孙错怔怔地接下了布包。

「我爹啊,死了很久很久了,他以前生活在骷髅山上,和石矶娘娘是很好的朋友,后来石矶死了,他也死了。他本来不用死的,可他很坚持,他说,他要替娘娘讨个公道回来,然而他没有讨到他想要的公道,也没能回来。所以现在,我长大了,轮到我来替他,跟阐教,跟这个天下,讨一个公道了。」

「小猴子,你别哭,你以后想我的时候,就看看这个布包里的东西,就像是我在同你说话呢。」

菡芝这么说着,自己的眼眶却先红了,她轻轻地,轻轻地往后退了半步。

孙错如遭雷亟,猛地伸手,想要抓住菡芝的袖子,却一把抓了个空。

菡芝翩然退后,冲孙错挥了挥手。

「小猴子,我走啦。」

「你是不是有些话想跟我说?没事,我知道的。」

「等我回来,如果我能回来的话,我再陪你去金鳌岛上钓蟹,我们去钓一整个晚上,你有什么话,都说给我听,我都听你说,好不好?」

「到时候,我就再也不走啦。」

11

菡芝也死了。

西岐阐教的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心慈手软,那姜尚攻破九曲黄河阵的时候,高悬打神鞭,刚好遇上了拼死反抗的菡芝,当头一鞭,将她打得脑浆迸裂,身子一软,当场毙命,倒在了地上。

孙错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三天三夜没有吃饭,没有喝水。

他整个人都枯瘦了一大截。

其实,他知道的。

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已经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五岁的哪吒曾经射杀了石矶娘娘的弟子,找上门的石矶被太乙真人用九龙神火罩活活烧死,那已经是千年前的事情了,可菡芝却说,几十年前她的父亲也死在那儿。

广成子、赤精子……都是昆仑顶上的上古金仙,如何又会掺杂进人间的争斗之中?

他所修行的种种神通妙法,无不是上古秘传,从未听说过流传于世间,可在这座岛上,处处可见,浑不见半点稀罕;

……

他其实早就已经想到过,也许他所处的这个地方,根本不存在于人间。

那个将他带到这里,从此杳无音信的「陆压道人」,究竟是什么人?

他不知道,现在也不想知道了。

他一度想要骗过自己,告诉自己,哪怕全是假的,他也可以安心在这里生活一辈子,看遍这里的繁华,和那个一起长大的小姑娘一起,携手走完一生。

他想忘记仇恨,忘记痛苦,因为他知道,他真正的仇人究竟是什么。不是哪吒,不是天兵天将,而是玉帝,是天庭,是三界六道真正的主宰。

他光是活下来,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勇气和胆魄,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以复仇,自己敢去复仇。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母亲临死前的那句「快跑」,将他的一生,定格在了孩提时那个绝望的午后,他从此再也没有长大过。

可是他没想到,原来就连骗自己,都是这么困难。

他坐在床头,静静地待了很久很久,终于伸出了手,轻轻打开了菡芝留给他的那个包裹。

窗外,人声鼎沸,余下的修士奔走相告,听说闻太师兵败绝龙岭,已经被云中子的通天神火柱活生生烧死了。

孙错却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包袱里,是一面有些残破的旗帜。

黑边,青底,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两个大字。

孙错干裂的嘴唇微微一动,终于,念出了这两个字。

「碧、游。」

不知道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两个字,可是这两个字像是烙进了他的骨髓,灼进了他的心肺一般,给了他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宁和无谓的力量。

「碧游。」

「碧游。」

「……碧游。」

窗外,他看不到的地方,整个小世界里所有的岛屿,都随着他的这一声声喃喃,逐渐崩塌、摧毁、消散于虚空之中。

房中小榻之上,一个背着大葫芦的身影却悄无声息地渐渐浮现出来。

孙错愕然抬头,看着这位把他从花果山救出来,却又从此数十年不见踪影的道人。

「陆压……仙长。」

「嗯。」

「孙错,有一事相询。」

「何事?」

「我所见所闻,岛上种种,皆是虚妄,是不是?」

「不错。」

「那……那菡芝她,她是不是还活着?」

陆压看着目光热切,脸颊却消瘦得不似生人般的孙错一眼,叹了口气:「痴儿,菡芝仙被姜尚一鞭打死在九曲黄河阵中,已经是千年前的往事了。」

孙错其实心中早有准备,只是听陆压这般一说,心中仍是一沉,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了一般。

「孙错,你可知此地为何处?」

「仙长,我年少时,曾听山中长辈说过,千年前有一处,乃我妖族圣地,受通天教主执掌,敕令三山五岳十万妖族,不受人仙白眼,不受天地束缚,自在生长,混元如一……可便是这碧游宫了?」

「是,也不是。」

「请仙长示下。」

「你所说的,确是通天教主麾下,截教根基所在的碧游宫,可那个碧游宫,千年之前,已经被姜尚率着阐教十二金仙,一把火烧得干净,后来通天教主仙化,截教四分五裂,从此三界六道,再也没有碧游宫了。」

「那、那此处是……」

「你我现在,皆在封神榜中。」

孙错心中一颤,猛地抬起头来。当初大圣爷在花果山揭竿而起,大闹天宫的时候,十方妖族汇聚花果山中,商议对抗天庭之策,他偶然听那为首的七大圣之一的驱神禺狨王提过,如今天庭的根基,便是千年前在诸星台上,封神论道所奠定的。这封神榜,便是上书着天庭大大小小所有神仙名讳尊称的榜文,堪称天庭至宝。

只是不知自己怎么会被陆压道人带着,进了此榜之中?

却听那陆压续道:「你莫要惊慌,只是想叫你知晓,如今这封神榜中,皆是孤魂野鬼,唯独你一人是生灵罢了。」

孙错瞪大了眼睛,看向陆压。

陆压笑了笑,负手而立,看向窗外:「不错,我陆压也早便死了,如今不过是一抹残魂不散,寄在一柄斩妖飞刀之上,化形而成罢了。

「千年之前,阐截相争,我本是天地一散修,生于燧人火中,取金木精气炼化,得成仙道。那是只觉阐教立诸般规矩,能使三界太平,遂相助于姜尚,杀赵公明,斩一气仙,破金鳌阵,立下大功。可也因我这懒散性子,不愿受封,成那封神榜中人,故而逃过一劫,未入神列仙班,依旧自在逍遥。

「可这千年以来,我见这三界秩序,貌似规整,实则残暴,仙妖有别,人间三六九等,贵者清贵,贱者贫贱,不在能力高低,而在出身天命,已然僵到极致,那阐教所谓的天下太平,不过是把这三界当作自身的香火道场,生灵当作自己的供奉祭品罢了。

「我悔不当初,自觉犯下滔天大错。遂在三百年前,闯入三十三天外的星河尽头,盗走封神榜,准拟重建碧游宫,不让天下三界,唯独天庭一家独大。」

孙错听得入神,不由奇道:「这碧游宫和封神榜,有何关联?」

陆压摇了摇头:「所谓封神,呵……不过是炼化魂魄的至恶至凶之术罢了。千年前一战之中,凡所战死的金仙,魂魄收入榜中,诸星台上,一一炼化,成就清浊二气,清气封神放出,浊气留在榜中沉淀。经过这么一炼,便是那截教中人,其心性、胆魄、戾气、怒火……皆为浊气,留在此间,而去到天庭为神的,只是被阐教所认可的那一半『善念』罢了。

「世人听闻封神二字,只道是功成名就,位列仙班,又有谁知道,其实不过是……」

陆压顿了顿,面上露出讥讽笑意。

「……阉了罢了呢。」

孙错听得口干舌燥,双手不自主地紧握成拳。闻太师、赵公明、十天君……还有菡芝。

他们原来就是这样,成了仙,封了神的吗?

好一个阐教,好一个天庭,好一个三界安宁,好一个……秩序。

这一刻,他才忽然间终于听懂了,很很久很久以前,赵公明对他说的那番话。

「道乃恒常,人欲却总有盈亏。姜尚要立的规矩,是他们阐教的规矩……」

陆压看着他,身形渐渐变淡,声音也越来越虚无缥缈。

不知什么时候起,整个房间里,都像是笼罩了一层看不清摸不透的薄雾一般。

「而这余下的浊气,便残留在封神榜中,失却神智,只知道一遍又一遍地重演着千年前的那张大战,然后一次次的死亡、轮回、化作飞灰……」

「孙错,三百年前,我盗走封神榜,被天庭追杀,身死道消,只留下这一缕残魂躲入榜中,带着此物坠落万劫深海,逃过一劫。三百年来,我一直在找能替这个天下揭开封神榜,重开碧游宫的人……」

「如今,我的时辰也该到了。咳、咳,终归只是一抹残魂,强留人间三百年,已是逆天而行……」

「这块封神榜,我就交给你了……」

「当有一天,你能揭开它的时候,也许,这个天下,这个三界,都会变得不一样起来……」

「只可惜,我再也看不到那一天了……」

12

「报告将军,找到了,找到了!」

「什么?」

「那被陆压道人掳走的妖猴,被我们找到了!」

「当真?在什么地方?」

「昆仑地脉,三界之隙里,那儿与万劫之海相连,当年被陆压道人偷走的宝物也在那儿,妖猴就躲在宝物中的小世界里!」

「好个陆压道人,藏得这般隐秘,你们是如何发现的?」

「这……」

「快说!」

「报,报告将军,是顺风耳听到的,那方世界之中,妖猴正在喃喃自语,念着那个早被玉帝封印的禁语……」

13

昆仑山脚,大雪如盖。

原本千里冰封,不见人影的雪野之中,如今站满了诸天神佛,天兵天将。

天庭严阵以待,几乎倾尽全力。四御之首,掌管三界兵凶战乱的勾陈大帝为帅,紫薇大帝与长生大帝两侧为辅,后有六司、七元、八极、九曜、十都……连同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的诸般金仙,二十八宿、天河各路星官统领,再加上四部雷、火、瘟、斗,下四部群星列宿、三山五岳、步雨兴云、善恶之神,更有西王母遥遥坐镇,十二上古金仙陈列,俱皆汇集此处。

除此之外,灵山佛国则以阿弥陀佛为首,燃灯、弥勒二佛相随,八大菩萨、五百罗汉、诸位明王尊者,亦至此间,只听梵唱香音,白莲千里,处处吟诵不停。

而被这诸天神佛团团包围的,不过一方小小土丘罢了。

土丘之上,立有一碑。

碑文残缺大半,依稀可见古篆「碧游」二字。

石碑的边上,此时正站着一只白毛妖猴,左手扶碑,右手紧紧攥着一块暗黄破碎的残布,布上依稀可见朱笔写下无数大大小小的名字。

妖猴低着头,整张脸都被阴影笼罩住,不见喜怒。

「无量天尊。」第一个走出来的,是太乙真人,他看着妖猴,神色悲悯,「妖孽,你可知晓,那碧游宫乃是千年前截教通天教主的法地,封神一战后,通天教主诛仙阵、万仙阵皆破,身死道消,从此碧游宫道统尽失,消散于人间。」

「前尘往事,黄粱一梦,你不过是被卷入这封神榜中,做了一场大梦罢了,如今还不快快醒来?」

妖猴闻言,却缓缓抬起了头,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真的是梦吗?」

「如果真的是梦,那么千载悠悠,到了今天,为什么你们还这么害怕?害怕妖族中有人,再次喊出碧游这两个字来?」

「告诉我,你们到底在怕些什么?」

太乙真人冷冷拂袖,道:「荒唐之极,碧游宫不过是千年之前早已覆灭的一派宗门罢了,我们又有什么好怕的?」

「是吗?」妖猴的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怪异笑容。

像是在很久很久之前,那个广场上,赵公明和闻太师坐而论道的时候,每个人都发自内心的露出的灿烂笑意。

「三山五岳,有教无类。你们怕的不是碧游宫的法术,而是碧游宫的信念,他们不信命,不信天数,不信人妖生而有别。你们怕的,是自由和平等;怕的,是重新站起来,不再受你们奴役的妖族……对吗?」

昆仑山中,漫天风雪,可妖猴的眼睛里,像是跳跃着璀璨的火光。

「就像我们的大圣爷,你们可以允许一只妖猴上天庭,当弼马温,大闹蟠桃会,这些你们都没有关系,可是当他说玉帝轮流做,今天到我家的时候,你们就再也容不下他了。你们要把他埋在山下,饮铜汁,吃铁丸,你们要磨灭的不是他的肉体,而是他的信念,就像千年之前,你们无所不用其极地杀灭了碧游宫的思想一样,不是吗?」

说着,妖猴猛地一撑右手的大旗,昂然站在那儿,眼睛里像是有光,有火,又像是装着千载悠悠的无畏岁月。

「那么,我今天告诉你们,碧游宫没有灭亡,我还在。」

「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把整个碧游宫的思想,散布到妖界的每一寸土地上,每一个妖族的心里,我会告诉他们,终有一天,我们可以重建那自由平等的碧游宫,不再被你们的天命束缚,不再遵守你们定下来的人妖有序的规矩。」

「碧游宫的样子,已经印在了我的脑海里,我就是死,也永远不会忘记!」

「告诉你们,我,不会再害怕了!」

说着,妖猴猛地一昂头,双手高高举起那块暗黄朱笔的破旧残卷,长啸一声,像是拼尽全力一般,狠狠撕了开来!

诸天,神佛皆惊。

封神榜乃是上古神物,他们只道陆压窃走此宝,是为了盗取里面截教的诸般法术秘藏,或是借此为旗,号令妖族,却不料眼前这只妖猴,竟然毫不犹豫地一把将这封神榜撕成了两半!

妖猴将那撕毁的封神榜狠狠扔在地上,正要开口,一声雷霆震怒的喝声从天际传来:「妖魔外道,安敢如此猖狂!」

云端之上,忽然落下了一座金灿灿的九重宝塔。

「李天王出手了!」

「是降魔宝塔!」

无数天兵天将的欢呼声中,那宝塔迎风便长,不过眨眼功夫,就化作千丈金塔,珠玉生光,当头向着妖猴罩了下去。

妖猴却毫无惧色。

他没有躲开,而是站在那儿,双肩微沉,怒目圆瞪,猛地吐气开声,只见千丈高塔重重压下,顿时将他的整个小腿都压陷进了大地上。

可他没有倒。

这只妖猴,竟硬生生地用肉身抗住了那不下万斤之重的降魔宝塔!

另一层的云端,一身道袍的老君和身侧的菩萨对视一眼,各自心惊。

「假以时日,此子怕不又是一个齐天大圣。」

「碧游余孽,绝不可留!」

二人心意相通,再不多言,一人挥杨柳净瓶,一人持金刚镯,批头便向下界凡间打去。那杨柳净瓶可装四海之水,金刚镯更是老君当年化胡为佛的宝物,二者齐齐打在妖猴的腰畔腿间,只听两记闷声,几乎将他的腰身打得折了。

可妖猴还是没有倒。

十万天兵之前,统帅三军的勾陈大帝再也忍耐不住了,厉声道:「诸君听令,擒拿妖猴,不可心慈手软,雷公电母,水火二将,齐齐上吧,把那妖猴挫骨扬灰,魂魄压回天庭受审!」

「是!」

雷公肋生双翅,再无犹豫,手中锤钉挥舞,一道小儿手臂般粗细的劫雷,劈头盖脸地便打了下去。

妖猴勉强抬起头来,看着天际雷光环绕,电龙闪烁。

他紧紧咬着牙关,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眼眶几乎被那万钧之重的铁塔压垮,裂出血来。

可他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畏惧。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些携手长吟,翩然离岛的截教门徒一般。

这一刻,他终于什么都不再怕了。

「碧游——」

高喊声中,雷光当头劈下。

眼看即将砸中妖猴,忽然,一个人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那人举手,单掌向天,微微一笑。

雷光忽散。

片刻之间,天朗气清,风雪徐徐,好似所有的雷光电龙,都是一场大梦,从未出现过一般。

勾陈大帝认得那人,脸色铁青,厉声道:「闻仲,你想造反不成?」

妖猴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缓缓睁大了眼睛。

鹤发,白髯。

虎背熊腰,身披金甲。

座下一只墨玉麒麟,背后一对雌雄铁鞭。

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个人,那一天,这个人来到了岛上,告诉所有的人:「西岐姜尚,欺我朝歌太甚。」

后来他听说,这个人兵败绝龙岭,被通天神火柱活生生地烧死了。

再后来,他知道这个人成了雷部之主,天庭借大圣爷的手,想要逼他带领雷部出手,亲手杀死妖族,可他却浑若无事一般,任凭天庭天翻地覆,也没有出过半点面。

可现在,他却站了出来。

「是啊,我想造反很久了,勾陈,你今日才知不成?」

鹤发魁梧的老太师,双手反握钢鞭,声音刚毅,不见喜怒:「封神千年,浑浑噩噩,不知此身何身……到了今日,才终于回想起来,往事尘缘,历历在目。」

说着,他长叹一声,仰头向天。

「当年绝龙岭上,兵败身死;封神台前,化作雷部正主,至今悠悠千载。如果不是这位小友,恐怕连我闻仲自己,也快忘记这两个字,忘记碧游宫里的那些岁月了。」

说到这儿,他忽然笑了笑,侧过头来:「小友,骨头还扛得住吗?」

妖猴勉强一笑:「太师,您说,区区一座宝塔,还镇不住我。」

闻仲闻言,仰天大笑,忽然一伸手,托住了那宝塔底端,用力一掀,竟生生将那九重降魔宝塔扔到了百丈开外!

「碧游宫的人还没死绝呢,想要伤这位小朋友,从我闻仲的尸首上踏过去吧!」

「好,好,好,好你个闻仲!」

勾陈大帝冷笑三声,戟指骂道:「当日那猢狲大闹天宫,你身为雷部之主,却避而不出,玉帝早知你有反意,果然,今日将你的狐狸尾巴揪了出来。众将听令!」

「是——」

「今日,碧游宫余孽妖猴和雷部闻仲,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诸将尚未应声,忽然,远处五百罗汉阵中,传来了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不知道碧游余孽,算不算得上我一个?」

大腹便便的弥勒佛转身看去,只见诸佛之中,走出了一个瘦小佝偻的影子,可他每走一步,脚下便生出片片金光。

一步,足下莲台散尽,袈裟化作飞灰;

二步,身上金甲紫袍,大袖飘摇;

三步,他的身子陡然大了几分,好似化作妖魔一般。

「多宝如来!你——」勾陈大帝心中更沉了几分,正要说话,却被那人摇头打断。

「阿弥陀佛,千年来,贫僧是多宝如来,可今日,我不见如来。」

那人双手一挥,虚空之中无数神妙法宝,好似星河一般,将他团团萦绕,只见珠玉、刀剑、书册、铁匣、符咒、令牌、枪戟……每一件都各发五彩神光,令人睁不开眼来。

「碧游宫,通天教主座下大弟子,多宝道人,见过阐教诸贤。」

「封神榜中,划分魂魄,这么玩弄了我们一千多年……也该玩够了吧。」那人看着貌不惊人,可一开口,却狂妄之极,「勾陈,你还不配让我出手,身后那昆仑十二金仙,谁先来再试试某家的手段?广成子,赤精子,太乙,玉鼎、清虚,灵宝……你们齐上如何?」

「反了,反了!」

勾陈大帝的一颗心仿佛坠入冰窟一般,他不曾想过,这封神榜一毁,里面镇压的诸般「浊气」各回本源,如今这诸天神佛的大阵之中,不知道有多少是当年的碧游门下,又不知道多少人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神智!

他不及多想,一咬牙,厉声道:「众将听令!今日,但凡碧游门下,一个不留,尽诛于此!」

「好大的口气。」

话音刚落,只见上四部中,只见雷火交鸣,瘟云四布,一时间死伤无数,顿时鼓噪起来。

「什么人?」

「上仙,为何——」

「快跑,快跑,是部主的五毒云瘴!」

一人身披火甲,一人破衣佝偻,携手站了出来,遥遥看向勾陈大帝,神色冰冷。

「火龙岛,罗宣。」

「九龙岛,吕岳。」

「想要伤我碧游子弟,问问我二人如何?」

说话间,只见无数火鸦铺天盖地,几乎烧红了半个天幕,大地之上,流沙席卷,色作斑斓的五毒秘瘴滚滚腾腾,但凡沾着的天兵天将,顷刻间便哀号倒地,化作脓水。

勾陈再也按捺不住,手中大旗一挥,两侧的紫微大帝和长生大帝已经冲杀过去,和罗宣、吕岳斗作一团,这边是四御之二,那边是火瘟二部之主,正杀了个你来我往,好不热闹。勾陈心中稍定,正要约束部众,揪出余下的碧游门人,忽见一团冷光,当面打来。

他神通精妙,虽然猝不及防,终归挥剑荡开,怒道:「来者何人?」

回应他的,是一声暴怒虎啸。

长鞭裹挟着猎猎风声,当头狠狠砸下。

妖猴看在眼里,大喜过望,忍不住交道:「罗浮金仙!」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红袍金鞭,骑着黑虎的壮汉,反手抓住被砸到昏迷的勾陈大帝,冷冷四顾:「赵公明在此,谁敢欺辱我碧游门下?」

片刻之间,漫天神佛已经乱作一团。

东方女仙之中,两名老妪佝偻身子,一边轻咳,一边站了出来。

「大师兄,好久不见,一切安好?」

多宝道人一边大袖飘摇,连斗八名昆仑金仙,一边含笑行礼:「师妹,封神台上,一别千年,当真暌违了。」

众仙见此,无不变色,议论声越来越大。

「是黎山老母!」

「还有斗姆元君,她们也都是碧游宫中人?」

「你不知道?她们一个曾是金灵圣母,一个叫做无当圣母,都是通天教主的亲传弟子。」

议论声刚刚想起,只见昆仑地脉,竟摇动了几分。

漫山冰雪,化作滚滚浊浪,冲上云端!

两名老妪扔掉手中拐杖,不过数息之间,挺背含胸,骨节咯嘣连声,好似凭空拔高了几节一般,经化作两名背靠着背的美艳妇人。

「移山,断江,飞雪,截云……一别千年了,我们碧游宫的手段,各位莫非忘得一干二净了不成?」

彩袖飘飞,玉指连挑,云端之上,只听西王母断喝一声,玉胜如刀,扑面砸来,正对上了二位女仙。

土丘之上。

妖猴站在那儿,抬起头,看着半空中越来越多出来的仙人,神色焦急,像是在努力找着什么。

「魔家四兄弟,见过大师伯,见过诸位道友!」

琵琶玉碎,长剑横空,珠伞遮天,一只花狐貂好似闪电一般,飞纵厮杀,曾经的大雄宝殿四大天王,终于想起了他们的本名。

「金鳌岛一别,转眼千年,各位可皆安好?」

转瞬之间,红沙白骨,黄烟飞石,十个大阵环环相扣,将那天河千万水军困在其中。

「乌云仙,你也来了?可见了那金光、灵牙二位弟弟?」

佛前座下,一只孔雀振翅而起,化作百丈巨躯,身后五彩神光刷过,顿时将诸佛各路法宝兵刃收入其中。

……

妖猴的目光一个个扫过这些熟悉的面容,他的双唇紧紧抿着,目光渐渐变得惶急起来。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无数嘈杂吵乱的声音中,终于,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

「小猴子,你真也是我碧游门下吗?」

妖猴猛地回头。

身后,一张曾经无比熟悉的俏脸,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菡芝?」

俏脸的主人歪着脑袋,嘻嘻一笑,道:「你认识我?那看来你真的是我们的道友了。」

说着,她抬起头,伸了一个懒腰。

「一千年过去了……真没想到,还有重新见到大家的时候啊。」

「那么,准备好了吗,小猴子?」

妖猴怔了一下,忽然伸出手,轻轻抓住了她,脸上浮现出了一抹从未有过的温柔笑容。

「放心,这次,我终于准备好了。」

「咱们……要上了哦!」

文/北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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