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2为什么中国也曾多次爆发鼠疫,却没有留下像欧洲对黑死病那样的深刻历史记忆?

 2021年10月22日

因为遇上了伍连德,在 1 年内得到了及时有效的控制。

而世界因之死亡人数高达 7500 万。

中国之后,各国纷纷效仿。

1911 年,长春,卫生工作者在处理鼠疫死者的尸体

1910-1911 年,哈尔滨的消毒队

怪病来袭 东北沦陷

现在把时间拉回到 110 年前的 1910 年。这一年的 10 月 21 日,中俄边境小城满洲里,两名远道而来的伐木工,匆匆走进了二道街张姓木铺。木铺做的是木材生意,经常接待往来于中俄边境的木材商人和伐木工。

细心的店主人发现,这两名伐木工十分反常,他们面无血色,神色慌张。于是他旁敲侧击,得知他们俩是从 130 里外的俄国大乌拉尔站来的。

半个月前,大乌拉尔的工棚里,7 名中国伐木工人突然暴毙。俄国人大惊失色,不但焚烧了工棚和工人们的衣服行李,还把其余的工人都赶回中国境内。

自从 1896 年清廷允许俄国以「借地筑路」为名修建中东铁路,中国人就没少受「老毛子」的气。这回居然又烧工棚,又撵人,实在是欺人太甚!

店主深表同情,把两人安排住下。

可 6 天后,两人却在店内突然暴毙!同一天,同院房客金老耀、郭连印也相继死亡,这些人死之前症状相同:先是发烧、咳嗽,接着开始吐血,很快就死亡,死后无一例外都全身发紫,死亡过程非常痛苦,死状极其可怖。

木铺主人和其他住客吓疯了,纷纷收拾行装逃离这个被诅咒的地方。

而这,只是满洲里鼠疫的序曲。

随着劳工或被驱逐或主动逃回国,一场即将席卷整个东北三省,甚至威胁全中国的灾难正在形成。

11 月初,怪病传至北满中心哈尔滨。

1910 年的傅家甸

哈尔滨北部的傅家甸,是劳工们通常会选择的落脚地,他们随着铁路线到达这里,住在地窖一般的小客栈里,睡的是通铺大炕,所有人在一个阴暗潮湿且空气混浊的小空间里活动。

由于天冷,窗户通常是不开的,所有人睡觉、活动、吃饭都在一个通铺上,死亡就这样发生了。

有人早上醒来,发现昨天晚上睡在旁边的工友已经暴毙,脸上还带着咳出来的血沫,尸体已经变成了可怖的深紫色。

随着时间推移,死于怪病的人越来越多,傅家甸此时已经是一个拥有 2.4 万人口的居住区,而哈尔滨,则是北边当之无愧的铁路交通枢纽,一旦疫情从此处扩散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傅家甸发现第一例病例的住宅

但此时的清政府,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事实上,当时中国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俄国人却早就心里门儿清!

早在 1910 年春夏之交,俄国西伯利亚就已经发生了鼠疫疫情,但西伯利亚人烟稀少,居住分散,再加上俄国方面控制严密,疫情没有扩大。

俄国人为了保护自身,把大量疑似染病的中国劳工驱逐回国。劳工们带着病毒,沿铁道一路向南。

随着大量劳工回国,疫情沿铁路一路南下,长春、呼兰相继沦陷,河北、山东陆续出现怪病……北京岌岌可危。

1910 年 12 月初,外务部右丞施肇基收到了俄日两国的照会,俄国和日本以清政府无力控制疫情为名,要求独立主持北满防疫事宜。

清廷终于意识到问题严重性了!

日俄两国,早就对整个满洲(东三省)虎视眈眈,要知道,东三省的面积相当于德国、法国、瑞士三国面积总和,除了盛产小麦大豆和高粱,还拥有储量巨大的煤炭、铁矿和黄金。

更何况东北三省的战略地位,控制了这里,意味着日俄可以随时长驱直入,直达北京,控制整个中国。

事实上,当时的俄国,牢牢控制着哈尔滨具有战略意义的东清铁路北段和它在军事、政治、和经济方面的诸多利益。日本人则把控着该铁路从大连到长春的南段。一旦日俄以防控疫情为由增兵铁路沿线,后果不堪设想!

事实上,此刻两国的军事力量已经蠢蠢欲动。

施肇基十分清楚,一旦答应日俄「主持北满防疫事宜」的要求,无异于把东三省拱手送出。只有控制住疫情才能堵住豺狼之口,因此主持东北防疫的绝不能是外国人。

但中国人中,谁有这么大本事?

积贫积弱的中国,遭受列强蹂躏已久,自鸦片战争始,在政治、经济、科技、军事等等领域遭受了西方列强全方位的碾压,孱弱的清政府,上哪里去找这么一个人,能与拥有最先进医疗与防疫技术的日俄列强平起平坐?

中国人,真的能凭自己的力量,战胜疫情,挽救同胞,同时拯救国家于大厦之将倾吗?

能。

这个中国人,就叫伍连德。

中国人拯救中国人

伍连德,字星联,祖籍中国广东新宁(今台山),1879 年出生于英属海峡殖民地槟榔屿(马来西亚西北部的一个小岛)。

他 17 岁获得英女皇奖学金赴剑桥大学学习,曾师从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获得者梅奇尼可夫和霍普金斯。

他在欧洲辗转英国、德国、法国学习七年,是第一位获得剑桥大学医学博士学位的华人。

伍连德博士

1908 年,伍连德归国服务,出任天津陆军医学堂副校长之职。接到施肇基的邀请时,伍连德刚刚 31 岁。

1910 年 12 月 24 日,哈尔滨火车总站,到达了一位年轻的中国医师。他的身高只有五英尺五英寸(约 1 米 65),戴着眼镜,看起来十分温和。医师的右手提着一架英国造的贝克牌袖珍型显微镜,这个显微镜,即将在接下来发挥巨大的作用。

这位医师便是伍连德,他在接到外务部(相当于现在的外交部)的命令后迅速收拾行囊出发,经过三天方才抵达哈尔滨。事实上,施肇基邀请的医师,不止伍连德一个,但只有他,毫不犹豫,不谈任何附加条件,只带了一个助手林家瑞,千里单刀赴会。

伍连德唯一的助手林家瑞

伍连德在到达的第二天一早,立马拜会了哈尔滨名义上的行政长官,道台大人于驷兴。

但这位大人,不但晾了伍医师半个小时才接见他,而且能提供的信息也十分有限,他只知道傅家甸报告了一些神秘而可怕的疫病,但这是什么病,有多少人染病,现在傅家甸是个什么情形,一概说不清。

此时距离疫病在满洲里零星爆发,已经过去了足足 2 个月的时间。2 个月,足以发生最坏的情况。而于道台本人,居然还在乐呵呵地建议伍连德医师「向道台本人及北京中央政府提供建议即可」。

伍连德当机立断,决定亲自深入疫区。

随着马车进入傅家甸小城,伍连德立马感受到了笼罩在小城上空的惶恐不安。到处有人窃窃私语,人们谈论着高热、咳血和死亡,谈论着路边和旷野里的尸体,还有穿着白色衣服的人在不请自来做着看不懂的调查。

当时傅家甸的情况,由《盛京时报》的报道可见一斑:

入街地方,见有华人尸身七具,围观之华人约有四十名,又见沟内倒毙华人两名,甚至见有卖瓜子华人一名随地倒毙。

最奇者,行路之人尚夺其瓜子分食……旁边,一名尚未咽气的华人被人从房中拉出,弃之于街心……行至停船地方见有棺木堆积共有十八具。统计前后目睹尸身三十六具。

伍连德走访得知,由于傅家甸住的大多是闯关东的人,此时又临近春节,所以很多人选择回乡。有同乡病死的,则会选择扶灵回乡安葬。而当地政府,没有采取任何限制人员流动的动作。

随着大批携带病毒的尸身和疑似患者踏上南下返乡之路,疫情传至关内、扩散至全国只是时间问题。

留给伍连德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马上采取行动!

伍连德做的第二件事,是拜会了在傅家甸已经参与救助工作的同行,伍连德震惊地发现,在疫情的中心,只有一座由公共浴室改造的临时病院,病院只有 2 名医师、5 位临时看护在工作。

没有隔离措施,无力排查所有病例,每天都有人死亡,参与救助工作的医生和看护,甚至没有佩戴口罩……街道上每天都有新的尸体被丢弃。情况比伍连德设想的还要糟糕!

2 位医师甚至比伍连德还年轻,他们都在天津的北洋医学堂接受过正规教育,此时他们已经意识到这是发生在肺部的瘟疫,但具体是哪种疫病?不清楚。怎么治?也不清楚。如何防止疫情继续扩散?没有章程。

这不能怪两位年轻医师:一个拥有 2.4 万人的疫区,只有 2 名医师在努力,换作是谁,都无力回天。

伍连德在傅家甸行政长官章绍洙那同样没有看到希望,这位大人冷冰冰地表示,为了扑灭瘟疫,他们已经做了该做的一切,如果伍连德医师还有什么建议,他「也愿意考虑」。

章大人所谓「该做的一切」,包括悬赏让人抓老鼠,按照抓到的老鼠数量,给予奖励。但这无助于疫情控制,死亡的人不断增加,到 12 月,每天死亡的人数已经达到了一百以上。

伍连德陷入被动,他无法继续等待下去了,凭借多年的专业训练,他已经很清楚发生在傅家甸的是鼠疫。

但到底是哪种鼠疫?肺鼠疫还是腺鼠疫?传播途径到底是什么?传播链真的像明朝的鼠疫一样,是老鼠身上的跳蚤导致的由鼠到人传播吗?

必须要弄清楚这些问题,才能决定接下来的动作。不同的鼠疫,防治方法不同,防疫方法失之毫厘,就可能造成致命错误!

当务之急,他必须马上弄清楚,传染源和传播途径到底是什么,只有从源头切断,才有可能一举控制疫情!

找到关键

时间来到了 12 月 27 日早晨,伍连德在傅家甸的贫民区秘密实施了一例手术。

死亡的是一位嫁给中国人的日本女客栈主人。

在贫民区这个小客栈污秽的榻榻米上,伍连德借着昏暗的室内光线,获取了死者血液、心脏、肺部、脾脏的标本。随即迅速完成脏器复位、缝合皮肤,为死者入殓,以待安葬。

中国医学史上首例尸体解剖手术就这样匆忙完成了,伍连德冒了难以想象的风险。要知道,当时中国的法律并不允许解剖。直到三年以后的 1913 年 11 月 22 日,尸体解剖才被官方许可。更何况当时中国人的传统文化,根本无法接受尸体被解剖。

在借来的临时实验室里,伍连德用高倍显微镜,在采集的标本里发现了成群的鼠疫杆菌。培养皿结论证明了伍连德的猜测:席卷东三省的,就是肺鼠疫!肺鼠疫比腺鼠疫更可怕,因为它甚至无需借助老鼠和跳蚤,直接通过飞沫,就能实现人际传播!

伍连德在借来的实验室里工作(一间泥草房)

伍连德马上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把结论及防控方法,马上电报告知北京中央政府。

在这份防控方案中,处处闪耀着现代医学之光:切断传染源,防控人员流动,对感染者和密接者实行隔离,迅速从全国召集医师和助手支援,寻求与俄日两国铁路管理当局的合作……

伍连德在位于哈尔滨的总部接受报告

这套防疫方法,人们至今仍然在践行。而伍连德,早在 100 多年前,就已经提出了符合科学规律且对症下药的一整套科学防疫体系!

第二件事,伍连德开始寻求国际协同合作,但他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举步维艰

12 月 31 日,伍连德前去拜会俄国铁路管理局总办霍尔瓦特将军,他是带着目的来的。

原来,他想要从霍尔瓦特将军手里,借 100 节火车车厢,用于隔离鼠疫患者密接者。

为什么要借火车车厢?即便要借,为什么要从俄国人手里借?

原来,哈尔滨中国人能控制的区域里,没有大型的公共场所可以用于隔离。再者,中国城区国人居住环境非常不利于防控疫情,所有人居住在同一个封闭环境,睡着通铺大炕,但凡有一个人染病,共处一室的其他人全部都有感染风险。

跟俄国人借足够数量,能够实现分区隔离,且带大炉子能保证供暖的火车车厢,是伍连德博士夜不能寐想出来的近乎完美的解决方案。

可惜,俄国人并不愿施以援手。他们对伍连德的肺鼠疫结论很感兴趣,要走了伍连德的标本和培养皿观察,却拒绝借车厢。

接下来,伍连德在日本、英国、美国、法国领事处,遭遇了持续冷遇。英国领事甚至对中国人的办事能力极尽嘲讽之能事。不要说合作了,中国医师伍连德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无法获得。唯一对伍连德博士表达同情和善意的,是美国领事,但他也没有提供实质性的帮助。

没有人愿意相信,中国人能够凭自己的能力控制住疫情。甚至包括中国人自己。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差点导致了伍连德的离开。

不被信任的中国医师腹背受敌

随着疫情扩散,各国驻京外交使团开始纷纷给清政府施压,迫于压力,北京政府开始向各级医院及医疗机构紧急告谕,征调医师和护理人员前往哈尔滨控制疫情。

法国医师梅聂正是其中一员。梅聂此时担任北洋医学堂首席教师,曾在 1908 年成功参与了唐山腺鼠疫的防治。

梅聂信心满满,在赶赴哈尔滨途中,途经奉天,他特意去见了当时东三省的总督锡良,要求锡良任命他统管防疫事务,取代中国医师伍连德。

锡良没有答应他的要求,但是,也没有直接拒绝。显然,锡良有他自己的考量。一边是 43 岁有着成功防治鼠疫经验的法国医师梅聂,一边是年方 30 此前完全名不见经传的中国医师伍连德,换做是你,会倾向于哪一个?

1911 年 1 月 2 日,梅聂到达哈尔滨,伍连德前往探望,主动提起了自己的调查结论和治理方案。

但梅聂对此不置可否,他直接表示,自己有成功的腺鼠疫防控经验,自己的意见显然比一个「新手」更可靠。

年轻的伍连德仍然试图用专业说服年长的同行:老鼠不是关键,隔离和防护才是。梅聂却突然激动了起来:「你,你这个中国佬,胆敢嘲笑我,顶撞你的前辈?」

梅聂用暴怒和不信任赶走了伍连德,而伍连德遭遇的不信任,又何止这些!

官员和公众的态度同样令人挫败。前者对事态的严重性视若无睹,后者则从一开始的惶惑不安到听天由命。这让连日奔走的伍连德陷入了沮丧:所有应该做的事情都无法推动,没有隔离,没有最基础的防护,鼠疫在扩散,而死亡的人数不断增加。

伍连德提出了辞职。

但此时,发生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让一切都有了转机。

医生之死

法国医师梅聂在走访俄国铁路医院鼠疫病患后,在六天内迅速发病死亡。

俄国铁路医院,伍连德此前为了寻求国际同行合作,也去拜访过。主持铁路医院的是年轻的哈夫金医生,他是著名的老哈夫金医生的侄子。

老哈夫金医生曾经在 1897 年孟买大鼠疫中参与预防控制,并且研制出了著名的「哈夫金疫苗」。这是人类研制出来的第一剂鼠疫疫苗。

1894 年全球鼠疫大流行,鼠疫曾经从云南传到中国内地和香港。而在印度,老鼠遍布,很快在孟买造成鼠疫大流行。那次大流行和历史上的大规模流行一样,是从老鼠到人通过跳蚤叮咬而发生的,经过大力灭鼠,鼠疫最后得以控制。

小哈夫金医生对叔叔研制的疫苗抱有绝对的信心,因此当伍连德来访时,发现他的医院甚至没有把鼠疫病人和其他病人隔离开来。

为什么伍连德和梅聂同样走访了铁路医院,结局却完全不同?

关键要素只有一个:伍连德戴了口罩,而梅聂没有戴。梅聂医生坚信此次鼠疫也是腺鼠疫,不会通过飞沫传播,因此他和盲目自信的哈夫金医生一样,不但全程未戴口罩,且毫不顾忌地和患者面对面交谈。

梅聂之死,让清政府震惊了,同样震惊的,还有国际舆论。

此前死了那么多中国人,国际舆论并不十分关注,因为与自己无关。但是当一个受过系统现代医学教育,且经验丰富的鼠疫专家死亡,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这次鼠疫,不同于以往。以前的经验不管用了。这也意味着,哈夫金的疫苗很可能不起作用!

伍连德是对的,他成了人们抵御这场瘟疫唯一的希望。

扭转乾坤

伍连德迅速召开了哈尔滨各方参加的会议,各方终于达成一致,决定实施以下措施:

1、将鼠疫流行中心傅家甸全面隔离。整个地区划成四个相互严格隔离的小区,每小区由一位高级医生作为主管,配备足够的助理员和警察,逐日挨户检查。一旦发现患者和可疑病人,马上送入防疫医院。其亲属送入利用从俄方租借的车厢改建的隔离站,对其住处进行彻底消毒,情况每日上报。

2、由于一直负责检查病人的警察不具备科学知识,用医护人员取代。负责逐家检查和接触病人的医护人员上岗前必须接受培训。

3、为了保证傅家甸隔离的成功,从长春调 1160 名官兵维持秩序,严格控制傅家甸地区人员出入。带队军官列席鼠疫联席会议。

4、为了弥补医疗人员的不足,培训 600 名警察,协助医务人员进行鼠疫防疫。

会议结束后,对傅家甸地区立即施行全面隔离。

由于伍连德从下车伊始就着手调查和准备,他制定的方案合理可行,半日之间,两万多居民和外界完全隔绝。

防疫委员会总部也设在傅家甸,医护人员和辅助人员在回到总部时要经过几道严格的消毒措施,所有工作人员配备统一的显示所工作区域的标志,而且只能在他所工作的小区内活动。

卫生人员在为一位疑似鼠疫患者测量体温

全镇戒严,居民出入必须由防疫委员会批准。各小区配备足够的车辆,以运载病人、尸体和物资。官府提供所有的费用,并负责该区两万多居民的生活。

至此,防疫措施终于有效实施了。俄国人也终于借出了 100 多节车厢,用于隔离密接者。

伍连德在位于哈尔滨的总部工作

病人得到收治,防控人员流动的体系得以建立,所有参与救助的医护人员严格遵照消毒流程参与工作。

人们佩戴上了伍连德设计的伍氏口罩,这种口罩用棉布和纱布做填充层,再用绳子把口罩固定在头上。

伍医生设计的口罩很便宜,而且容易制造,志愿者在家就能利用简单的材料制作。最最重要的是,口罩真的有效。

时间来到了 1911 年 1 月,伍连德制定的各项防疫措施都逐渐施行了。

但,死亡没有减缓。单日最高死亡记录飙升至 183 人。隔离、消毒、防控人员流动……人们做了该做的一切,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

尸体!尸体!

望着被拉去城北坟场的尸体,伍连德忽然意识到,他忽略了一个关键环节:尸体!

遗体的处理,在鼠疫疫情防控中也十分重要,虽然此前的防控方案中明确了尸体处理的规则,但,随着死亡人数不断飙升,抬尸队真的能有效执行遗体处理规范吗?

事关重大,伍连德决定亲自去城北坟场调查。

到达坟场,眼前的景象让伍连德惊呆在当场:原本应该被深埋的棺木胡乱堆砌在坟场,白雪皑皑的地面上,许多棺木都敞开着,棺材内的尸体暴露出来,有手或者脚以骇人的姿势伸出来,令人毛骨悚然。

暴露在白雪中的棺木

更可怕的是,棺木之间还有随意丢弃的尸体,有的裸露的尸体呈坐姿!

这是因为,这些濒死的病人被赶出客栈或者收容所,丢弃在这里等死。在哈尔滨零下 30 多度的气温下,他们在一两个小时内被迅速冻僵,死前他们本能地蜷缩成团,竭力维持些微体温,最终被冻僵成死前的姿态。

极目望去,坟场的弃尸地几乎望不到边,伍连德目测,被丢弃的尸体绵延了至少一英里(约 1.6 公里)!现场惨不忍睹,但伍连德有更严重的问题亟待解决。

由于哈尔滨的冬天十分寒冷,鼠疫杆菌可以在室外存活好久,这个坟场可以说是鼠疫杆菌的天然冷藏柜。 而且一旦有老鼠出没,鼠疫就可以传给老鼠,再由老鼠带到全城。很难保证这样下去鼠疫杆菌不会再次被人接触上,只要这个坟场存在着,所有人在傅家甸所做的一切努力就可能顷刻化为乌有!

怎么办?

伍连德找来抬埋队,让他们赶紧挖坑掩埋尸体。但哈尔滨的冬天,气温至少在摄氏零下二三十度,土地冻得比石头还要坚硬,一铲子下去,冻土层无动于衷,挖深坑掩埋的方案根本不可行。怎么办?

伍连德想到了最有效,也是唯一的方案:焚尸火葬。

但这不现实。

且不说中国人从未有过火葬的习俗,单单要说服因循守旧的清廷官员接受这个方案,都非易事,必然会经过无穷无尽的扯皮和推诿,最终错过最佳处理时间。

伍连德没有犹豫,直接采用了釜底抽薪的方式:他喊上地方官员,同他一起前往坟场,亲眼目睹了成堆的棺材和死尸。

这一招非常有效,目睹了现场惨状的官员,都一致同意伍连德奏请朝廷允许火化这些鼠疫死者的尸体。

三天,伍连德足足等了三天才等到回音,外务部同意了他的请求。

时间来到了 1 月 30 日,200 名中国工人参与了尸体和棺木收集。以 100 具为一堆叠放,足足堆了 22 个尸堆。

1 月 31 日,随着一声令下,由近及远,火被点燃了。高耸的尸堆燃烧焚化,坍塌落在被高温融化变得松软的地面上。

焚烧尸堆现场

大火燃烧了整整一天,第二天,现场的残留物被收集起来,投入新挖的大坑中掩埋。三天时间,长达一英里的尸体全部处理完毕。

伍连德又命人在已经变得松软的土地上,另挖了几个六米宽、三米深的大坑,以备容纳焚化后续的棺木和尸体。

俄国人观摩了中国人处理尸体的全过程,并且把方法学了去处理辖区内的尸体,其他地区开始纷纷效仿。

然后,转折终于出现了。

奇迹发生

开始火化鼠疫死者尸体的 1 月 31 日,恰恰是中国农历新年第一天。此时小城中的 2.4 万居民,已经死去了将近四分之一。

恰恰是在这一天,奇迹发生:死亡人数开始下降了,并且绝无反复,持续下降!

60 天后,1911 年 3 月 1 日,傅家甸鼠疫死亡人数清零。

随后,长春、奉天、铁岭……东北各个大城市纷纷传来捷报,死于鼠疫者:零!

中国人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将肆虐哈尔滨乃至大半国土近半年的大鼠疫,彻底遏制住了。

1911 年的哈尔滨铁路检疫站

伍连德统计了 1910-1911 年死于鼠疫的中国人数量:总计达 6 万余名。

这是惨烈的胜利。这也是伟大的胜利。这是全体中国人在付出巨大的代价后,由一群伟大的中国人,一起达成的胜利。

在伍连德的回忆录中,有 297 个医生、警察、劳工、救护车司机等等参与抗疫的工作人员死于鼠疫,死亡率达到了惊人的 10%。

正是这些勇敢的先人们,用他们的血肉之躯,为国人建造了坚不可摧的长城。

这样的故事,生活在当下的我们并不陌生。

刚刚经历了新冠疫情的中国人,继承了民族血脉里的坚韧无畏,我们所做的,也正是在重复先人的牺牲与团结合作,这是我们存续至今的秘密,也是我们写在血脉里的共同的基因:在与瘟疫的持续斗争中,我们必将获胜,我们终将获胜。

参考文献:

《鼠疫斗士:伍连德自传》

《东北特大鼠疫之迷》

《鼠疫流行与华北社会的变迁 ( 1580—1644 年 )》

《国士无双伍连德》

《极简人类瘟疫史》

《历史上重大传染病的始与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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