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3《太后魂穿太子妃》

简介

算命的说我 238 岁那年会有个坎儿,后来经过国师的不懈努力,这个坎儿提前到了 18 岁。 我:我谢谢你全祖坟!

作为上届宫斗冠军的太后,我死了。

冠军也会死?

冠军也会死。

但冠军能复活,还复活在了太子妃身上。

于是我的狗皇帝养子成了我爹,我的太子乖孙成了我未婚夫。

我:你们礼貌吗?

太子妃她有个青梅竹马,然而并不是太子。

假太子妃的我有个花前月下,当然也不是太子。

太子实惨。

但我更惨,我从太后穿成了太子妃,摇身一变成了小孙媳,还不得不周旋于四个性格迥异的男人之间:

一边与我上辈子的小奶狗面首温柔可意;

一边与这辈子的侍卫统领竹马虚与委蛇;

同时跟丧心病狂的腹黑皇帝养子相爱相杀;

还得安抚住总在黑化边缘来回横跳的太子殿下。

不过没关系,真正的聪明蛋,既可以胜任传统的宫斗,也可以有花枝招展地宫斗,我不是针对谁,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有很大的成长空间。

所以我的表面: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我的内心:打起来打起来!

目录

第一章 故事一:太后魂穿太子妃

第 1 节 太后魂穿太子妃

第 2 节 解语花

第 3 节 这就认出我了?

第 4 节 死路就在前方

第 5 节 神秘暗桩

第 6 节 无常

第 7 节 争吵

第 8 节 七日醉

第 9 节 请旨赐婚

第 10 节 跑为上

第 11 节 归真

第 12 节 糖三角

第 13 节 多舛

第 14 节 秘密

第 15 节 与君绝

第 16 节 寒鸦

第 17 节 左右为男

第 18 节 人物关系

第二章 故事二:后宫争宠时,皇后在想什么

第 1 节 后宫争宠时,皇后在想什么

第三章 故事三:命缊

第 1 节 第一章

第 2 节 第二章

第 3 节 第三章

第 4 节 第四章


太后魂穿太子妃

算命的说我 138 岁那年会有个坎儿。

我眉头一挑:「咋,我坟被人刨了?」

后来经过国师的不懈努力,这个坎儿提前到了 18 岁。

我谢谢你全祖坟嗷!

然后身为宫斗冠军的我就死了,死于夏天的一场风寒。

但好消息是,我还能复活。

复活在了……太子妃身上。

于是我的腹黑皇帝养子成了我爹,我的小奶狗乖孙成了我的未婚夫,我……你们礼貌吗?

不过幸好换号重来不是让我死在 18 岁,而是重回 18 岁,太子妃的 18 岁。

至于,从宫都冠军降为宫斗预备军是什么体验?

我也没什么别的想法,就……我那温柔解意的小男宠能不殉葬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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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的灵堂前,看着我的棺椁,内心五味杂陈。

我是我自己的孙媳妇?

我参加我自己的葬礼?

我还朝我自己磕三个响头?

而那个把我耍的团团转的狗鹅子,还搁我灵堂装孝子?

我怒视鬼差:「你不是说助我还阳?怎么变成了附身?」

她倒很无辜:「还不是因为你说最好看的那个是你。」

我更怒了:「我难道长得不是最好看的吗?」

她一脸无奈:「……你长得好不好看,主要你搁那儿躺着我也看不见,站着的人里,就这一个阳寿已尽的。」

「怪我咯?」

「不然呢?」

我靓女语塞。

「要不我给你换回去?」她说道:「就棺材里那个小姑娘是吧?」

我当机立断道:「不换!」

我转头瞅了一眼铜镜中风华正茂的女子,这年轻的身体,这纤软的腰脊,这水汪眼瓜子脸,装小白莲可比我那一看就妖艳贱货的皮囊方便多了。

我阴测测地看向灵堂上的皇帝鹅子,小兔崽子,你母后我又回来了!这次不把你玩儿的叫妈妈,我管你叫爸爸!

鬼差:「你本来就是他妈妈,但你现在也确实得叫他爸爸。」

我:「……」

还没跟她纠结完,灵堂上又是一阵骚乱。

原来狗鹅子晕倒了,所有人都围了过去。

哟哟哟,这心有千千结、肝肠寸寸断的样子,装的还挺栩栩如生、惟妙惟肖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妈死了。

哦对,你妈是死了。

而且死的透透的。

哦。

天呐。

真伤心。

装模作样装模作样可真会装模作样!

正沉思着,就有人猛地推了我一把,我恍然间竟听见有人说陛下仁善、孝感动天之类的话。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来,那要不要我诈个尸,给你鼓个死人掌啊?

我本来只想远远地冷眼看着,却又被人狠狠拽了过去:「糊涂东西,你刚才晕倒,皇上还夸你有孝心,特意遣了太医医治,还不快趁此机会关心谢恩!」

我关心他?

我关心他死不死还差不多!

但到底还是被那人推到了前面,我一眼就看见我那儿媳妇凉妃,啊不,我那曾经的儿媳妇凉妃,面色惶急地看着陈太医: 「皇上怎么样了?」

「启禀娘娘,皇上是哀恸过度、气血攻心才导致晕厥的,吃过药,多加休养即可无虞。」

儿媳妇依旧忧心忡忡:「那皇上怎么还不醒?」

「皇上连日操劳,龙体疲疾,如今是累倒了。」

嘿!你这老东西,之前我晕倒,你都是一言不合、二话不说就把我扎醒,到了狗鹅子身上就磨磨唧唧这么多话。

被狗鹅子买通了是吧?

帮他装孝子贤孙是吧?

净逮着我一人坑是吧?

儿媳妇欲言又止,她素来软弱,一向唯狗鹅子命是从,果然,犹豫片刻,还是吞吞吐吐道:「可是皇上素重孝道,已经下旨辍朝七日为太后守灵,若不叫醒他……」

陈太医一听也有些迟疑:「可再这么不吃不喝地守下去,只怕圣体吃不消。」

装!继续装!

我刚才还看见太监拿着参汤在狗鹅子周围打转,他能没喝?一口都没喝?那碗参汤进狗肚子了?

眼见着儿媳妇和陈太医有礼有节的 battle 不下,我的心情都烦躁了起来,当然主要是饿的。

于是趁着儿媳妇话音未落,赶忙插了一嘴:「哀……」

他俩唰地看向我,我连忙把后面顺嘴溜出来的「家」字咽了回去,舌头转了个大弯:「哀皇上之多艰,孝感动天,独怆然而涕下,儿媳有一个办法,操作简单,立竿见影,或可一试。」

对着儿媳妇自称儿媳妇,老娘才是孝感动天届的南波万!

儿媳妇面色不豫地开口:「你还未过门,不必自称儿媳。」

你不乐意听,我还不乐意叫呢,你当初进宫的时候,位份也不高,本宫这么难为过你吗?

本宫都没注意到你,何谈难为你。

不过,她这么一说,我倒是想了起来,我附身的这个小姑娘,名唤盛雪依,年十八。

一听这名儿就知道,那肯定是白衣胜雪,白莲发嗲的白又白存在。

上辈子装白莲,这辈子真白莲,我就不能来个有技术含量的人设吗?

但是这盛雪依,她确实有点特殊,她特殊就特殊在,她爹是个清官。

清官还成了个稀有品种,没想到吧?

这都是因为,上一届退位的胜武帝秦桀阳在位十二年,朝野清明,政通人和,难得呈现出水至清好多鱼的现象。

可惜狗鹅子一登基,他觉得不行,他觉得寂寞,他觉得大权旁落,于是开始搞事情,在朝中提拔出以赵楚两家为首的势力,让他们相互干架,啊不,相互制衡。

所以现在虽依旧是朝局和稳,边境安泰,朝中却仍免不了结党营私,趋炎附势。

还真是帝王心,海底针,帝王术,摸不透,举个放大镜都看不透这个憨批!

但还是有那么几个直臣,为人清高、为官清正,不肯依党附派。

而在这些贤臣里,就数盛雪依她爹官最大。

有多大呢?

七品县太爷。

可不要小看县太爷,县太爷至少还有官位,比其他那些因为正直而发配疆夷、流放宁古峰的,可好太多了。

我也万万没想到,上辈子我是奸臣之女,这一世我是忠良之后,这身份还挺随机的。

至于为什么盛雪依身份如此低微,却能成为太子妃?

还不是因为狗鹅子。

赵楚两家各有适龄秀女成为太子妃人选,但无论选中哪一个,都避免不了权势倾斜,一方独大,甚至将来太子登基,还有外戚干政之忧。

你看看,玩儿脱了吧!

于是,狗鹅子起早贪黑的选了很久,就选中了盛雪依这个倒霉蛋。

而且盛雪依还不是一般的倒霉,她刚踏上进京的路,我就开始生病,等她到了京城,我就开始病重,待她进宫朝拜觐见,我殡天了。

等等,这么一说好像我更倒霉一些。

不得不说我死的可真是时候,这要再晚一点,赐婚圣旨可就下了,我就得嫁给我孙子。

我虽然是个毫无底线的变态,现在又变成了死变态,但是我还是想问:能放我一条生路吗?

而儿媳妇作为太子之母,自然不愿意儿子娶一个小县官的女儿,又拗不过狗鹅子,就只能来拗我。

就好像我能做主似的。

我还真能!

我想好了,虽然狗鹅子六岁的时候,我就因为尝试造反失败而入了净心佛堂,然后他就被养在了秦桀阳身边,与我见面次数屈指可数。

但我助他登上帝位之心,苍天可鉴,他也一直铭感五内,所以才十五岁一登基,立刻就尊我为皇太后,极为孝顺体贴,事事以我为尊,压根不知道我不是他生母。

若是能让他接受我附身还阳的事实,他定会待我如旧,到时候岂不是分分钟都妙不可言。

这么坑鹅子,难道我的良心就不会痛吗?

不会,我的良心不止不会痛,还美滋滋的。

不过这事儿不能操之过急,他最忌讳鬼神之事,万一认定我装神弄鬼,小命说没就没,还是试探为上,徐徐图之。

儿媳妇见我不说话,以为我是被她怼的,到底更牵心狗鹅子的安危,遂缓了缓脸色:「你有什么办法?」

我不怀好意地一笑,从陈太医的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照着狗鹅子穴位就扎了下去。

狗鹅子还没醒,陈太医却急了:「你怎可如此对待皇上龙体?」

哦?我不能这么对待龙体,你就能这么对待本太后凤体?

「陈太医德高望重、医术深湛,难道没有听说过此法?」我开始给他挖坑。

他一噎,讷讷道:「自然是知晓的,只是……」

我立刻抓住了他的话头:「陈太医原来知道这个方法,可是不给皇上用,任由皇上昏迷不醒,是何居心?」

没错,我就是赤裸裸的报复,想当初我病重那会儿,经常昏迷,手都被他扎成了筛子,我要扎回去!

但我不知道的是,当初每每我失去意识,狗鹅子就会收起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孔,阴森狠戾地瞧着着陈太医,一副恶鬼索命的模样,直吓得陈太医满头冒汗,只好选择现在死不如等会死,施针将我扎醒。

等我一睁眼,狗鹅子又是一派良润款款,温和无害。

所以我才被这变脸精狗东西骗那么久!

陈太医被我怼的哑口无言:「这……你……」

儿媳妇的眉头也皱了起来:「陈太医,她说的可是实情?」

趁着陈陈太医一脸有理说不清的模样,我立刻巴巴地给儿媳妇火上浇油:「他说不清,治他的罪。」

却不想话没说完,狗鹅子睁开了眼,语色沉沉地问:「要治谁的罪?」

我虎躯一震,深觉现在不是正面刚的好时机,立刻往后退了退,将身形隐藏到垂幔之后,小脖儿一缩,啥都不说。

狗鹅子却不是这么好糊弄的,幽深深的目光瞧向我的方向,惜字如金:「过来。」

我假装没听见,却被人一把踹了出去,下手那个重诶,我委屈,但我还没说,就又被人照腿窝踹了一脚,一下跪了下去。

行呗!从哪儿下跪,就从哪儿请安:「恭祝皇上圣体安康……」不了!

「你是方才哭晕的那个?」狗鹅子淡淡启声,他一开口,我全身的寒毛都向他起立致敬,可见他多狗气逼人。

「是……」吧?我乖巧地答话,心里却诅咒他一百遍啊一百遍!

「你很有孝心。」他又说。

哼,没你有孝心,没准我就是被你个狗东西孝顺死的!

他没再多言,合了眼,面色疲乏,贴身太监立刻就示意所有人屏退。

在我还活着的时候,狗鹅子就甚有威严,如今虽身子微恙,却仍是气势不减,不过片刻,整个屋子的莺莺燕燕、从从众众都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我也赶紧站起来跟在后面,却听见他又开口了。

「你留下。」

我会理你?

我肯定得装没听见,加紧脚步往外走。

却忽地被他一把攥住手腕,未及反应,他又猛然一拽,我嘭地就扑进了他铁硬的胸膛上,撞得我脑瓜子嗡嗡的。

他心口震震,沉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喜怒:「让你别走,没听见?」

就是听见了才紧着迈步子,还是没赶趟,下次得跑才行。

他见我不出声,又道:「抬头。」

我没动,你当我是落枕吧,落枕只是因为我很怕,怕我一伸手就把你往死里掐!

这一次,他显然没有刚才那么好的耐心,直接伸手捏住我的下巴,硬掰起我的脸。

我不期然地撞上他的眼睛,幽黑如墨,沉不见底,即便在我的影子里,都有着暗转的光泽,可真……贼啊!

他眼底本是有着些微愠色,却是倏地一愣,怔怔看我半晌,死寂沉沉的眼中似乎有了光亮:「你的眼睛……」

比你的好看吧?你看你那黑眼圈重的啧啧啧,快多贴几片黄瓜吧你。

他伸出手,指尖缓缓凑近,最后轻轻触在我的眼皮上。

我心跳骤然加快。

这狗东西难道认出我了?

不能够,不应该,不会吧?

三重否定表肯定,我的心里不禁打起了锣鼓唱起了歌。

「你的眼睛,」他缓缓启唇,音色沉磁:「怎么是三眼皮?」

你才三眼皮!

小姑娘的眼皮能叫三眼皮吗?

狗东西果然是狗东西,你不能指望他说人话!

我问候他母亲我的话都到了嘴边,但是被我不争气的肚子打断了,它叫的那个叽里呱啦,仿佛我在用腹语骂他。

他一愣,低低地笑了,整个人都活了过来,眉宇舒展飞扬,很有神采的样子。

笑什么笑,就知道笑,有什么好笑的?你笑你妈……你笑你妈呀!

他开口叫人进来。

我虎躯一震,赶紧起身,却又被他抓住了胳膊,我用眼神示意他:啊啊啊你撒开我!

他却目色微沉,手臂青筋一起,骤然一拉,天地翻覆之后,我就被他牢牢压在身下,连挣动的手腕也被他单手紧扣在床头。

我什么操作没经历过?

这种操作我真的没经历过,直接当场愣住。

狗鹅子目中贼光闪烁,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我的眼睛,半晌,缓缓覆身下来。

我身子倏地一僵,瞬间绷地像根拉满的弓弦,微微颤颤,禽兽,你快放开我这个小女孩儿!

他轻轻弯唇,慢慢在我的耳畔停落,炙热的吐息拂过我的耳尖:「不是才晕过,我许你在这歇着。」

他说完下床,踏步而出,又随声吩咐:「送些吃食来,要和软些的。」

我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满脑子只有:

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忒不要脸!

狗东西狗东西狗东西,绝世狗东西!

老流氓老流氓老流氓,纯种老流氓!

——————————

次日,狗鹅子下旨留我在宫中侍奉,对赐婚一事却只字未提。

太子妃变宫女?

你问过太子的意见吗

哦,太子怕他爹,所以没意见。

好嘞,我也没意见。

主要我目前还猜不准狗鹅子是什么心思,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静观其变,默默地:盯。

午间才吃过食膳,就有一个小太监说狗鹅子召我去湖心亭。

我一眼就看出他不是狗鹅子身边的人,盛雪依确实是刚进宫,不了解各宫人事,可我皇太后能不清楚?

我确实不清楚。

主要还是儿媳妇太能干了,啥啥都不用我操心,我日常就专注养面首,啊呸,养膘就行。

但是这个小太监,我还是能认出来的,他是薄妃的宫仆。

薄妃是何许人也?

待我粗略地交代一下。

天赢朝历代皇帝都栽在女人手里,上一任的胜武帝秦桀阳,还为了一个民间女子直接禅位隐居了。

据说那女子的长相和死去的仁圣德太后——百里牧云极为相似。

百里牧云是秦桀阳的嫡养母,只比他大两岁,同他上过战场,守过边防,还率兵勤王,最后在朝野对他们的感情议论纷纷之时,以死保住了秦桀阳的千古名声,薨逝时年仅二十岁。

秦桀阳一直过不去那个坎儿,再不充后宫,亦不衍子嗣,只在遇见那民间女子后,将皇位传给了他最小的弟弟狗鹅子之后,隐居山野。

经过此事,朝中大臣十分在意狗鹅子的心理健康,觉得皇帝必须有三十六宫、七十二妃的排面才行,于是见天儿的往后宫里塞女人,薄妃就是其中一个。

狗鹅子对这些女人来者不拒,照单全收,看他色欲熏心那样,跟秦氏祖传的痴情种人设一点不沾边儿,我一度担心有人看出他不是皇家血脉。

但显然皇家血脉这个事儿,也是有刻板印象的,大臣们觉得他这副万花丛中过,叶子沾一身的模样,可符合帝王形象了,非常之满意。

至于薄妃,『薄』虽然不是什么好字,但狗鹅子非以它为封号也不是不行,可妙就妙在,薄妃闺名刘浅,这就骂人骂的有点直接了。

不过她也真是没愧对浅薄这二字,一接到圣旨就喜笑颜开:「红颜薄命的薄,皇上这是夸我好看呢。」

真羡慕你的皮肤,保养的可真厚。

不过对于薄妃,除了进宫就是封妃盛宠,和我有几分神似之外,我实在没啥别的印象。

主要还是狗鹅子的嫔妃太多,每每等她们挨个跟我请完安,基本一天都过去了,我嫌麻烦,就免了她们的晨昏定省,如今就只记得一向贤良淑德的儿媳妇,没少骂她是善妒作妖的撒泼精。

然而狗鹅子还就好这口,果然是周瑜打黄盖,什么锅配什么盖儿。

她此番找我,估计是敏锐的直觉告诉她狗鹅子对我不一般,想按惯例打压打压我。

我好多年没被人打压过了。

想想就好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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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心亭离我那寿康宫不远,站在湖边,还能看见挂着白色孝布的屋檐。

我等了半天都不见人来,心里不禁纳闷:难道薄妃叫过我来,打压方式就是让我多喝两口西北风?

正琢磨着,却忽然听到寿康宫走水的呼叫声,一抬头,就见滚滚的黑烟从房顶往上冒。

我急忙动身过去,却转头就见一个白影正站在我背后。

我立刻就吓了个蹦蹦,因为这白影实在是跟我太像了,我一瞬间以为我自己变成厉鬼来找我索命!

没办法,亏心事做太多了,看见自己诈尸都觉得是撞鬼。

而此时我正站在湖边,被吓得这么一蹦,自然而然地就会往水里栽。

不过幸好我大鹅展翅扑腾的好,我稳住了。

我不止稳住了,我还把那个小白影给胡撸水里去了。

我不仅把小白影给胡撸水里去了,我还一个精准的闪避,把朝我扑过来的玄色身影也给整水里去了。

你看这一黑一白,在这碧波荡漾的湖里多配!

等等,这白的,好像是薄妃?

我以为你有什么高招,原来是想把我推湖里,还亲自推,你真是个实名的好瓜娃子。

还是狗追鸭子,呱呱叫的那种瓜!

我作为一个无原则无底线无节操的三无反派,真心觉得坏是一个伟大的优点,但又蠢又坏不是。

黑夜给了你黑色的眼睛,你却用来当摆设。

上天给了你美丽的脑袋,你却拿它来凑身高。

我说你脑子进水都是在夸你。

就在我搁那欣赏这黑白双影鸳鸯戏水的时候,狗鹅子的贴身太监承安呼哧带喘地奔了过来:「皇上!皇上落水了!快来人!」

我愣了一下,倏地反应过来,将目光落在了湖里那玄色身影上,确实是琮儿没错。

不过,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老狗贼坏的很!

他以为我不知道,当初宣读秦桀阳禅位圣旨时,率先提出「主少母壮,以立子杀母」的大臣,就是他安排的。

领头附议的那几个臣子,也是他安排的。

为的就是架空我的权利,清除他少年君主掌权之路上的障碍,顺利推出清君十四则国策。

接着他再出面力保我,仁孝重情的形象在武帝群臣面前立下了,我垂帘听政的可能也断绝了,打得一手好算盘。

实际上,他自小在秦桀阳膝下长大,他了解秦桀阳甚恶杀戮,所以主张立子杀母是假,预防太后夺权才是真。

我一直都被他算计的滴水不漏,竟不知何时,我的人大半都成了他的。

现在这狗东西以为用了苦肉计,我就会上当?

竟然还假装不会水,看起来倒真有几分舍命救人的模样。

可他三岁时,就会在浴桶里游水了,以为我没看见?

五岁的时候,就救过落水的女童,以为我不知道?

六岁的时候,还在池塘里……

溺毙了?!!

等等,我给忘了,当年死的是他的双胞胎弟弟琮儿,那么现在在水里的就是……琏儿!

哎玛他真不会水!

你不会水你救你妈……你救你妈啊!

我真是曹操草三连。

眼看着侍卫跑过来还有段距离,我只好咬咬牙,在这大冬天的冰湖边,跟承安一起喊加油,啊呸,喊救命!

——————————

落水的两人终于被拖上岸来,侍卫压着狗鹅子吐了好几口水,随着他眼睛睁开,嘴里还如噩梦惊醒一般叫道:「阿祥!」

阿祥……是我的名字,听起来还挺吉利的。

但我全名是秦不祥,小字丢丢,应该能从这字里行间,感受到我爹对我深沉的爱。

正走着神,狗鹅子却忽地看了过来,然而只是将目光快速地滑过我,落在了一旁昏迷的薄妃身上,低低叹息:「朕还以为看到了母后。」

可不,我刚也以为看到了你母后!

但其实薄妃和我只有几分神似,乍一看会将她认成我,若细瞧,我俩哪哪都不像,这事儿很迷。

更迷的,是把她送进宫那大臣,只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她一眼,就立刻兴致勃勃地打奏折:皇上,快看这女子像不像你妈?

狗鹅子甚为感动,大笔一挥:像,封为薄妃。

这事做的真好,好就好在好你个大西瓜皮!

你俩脑子有病跟太医院说了吗?

像不像个正常人自己想想!

待狗鹅子收拾妥当,我便随他一同去了寿康宫,正厅是灵堂,他径自入了侧殿,管事太监一直躬身跟着,等他撩起下摆端华款款地一坐,才一五一十地汇报情况。

原来是风吹孝布拂上了蜡烛起的火,又因在边角,一时无人察觉,火势才大了起来。

我在那里一边听着,一边暗暗观察狗鹅子的表情,嗯挺好,面无表情。

但我有一点点怀疑,他可能知道我是我了,刚刚在湖心亭,他的目光先滑过我,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才又转到薄妃那里,这不是个正常的反应。

更不正常的是,他从来心思深沉,不动声色,可刚刚,竟主动开口解释,他喊我的名字是以为看见我了。

开玩笑,他若真敢当着我的面叫这个名字,头都给他打掉!

白鹤亮翅 jpg.!

飞龙在天 jpg.!

天外飞仙 jpg.!

吹牛的,我不敢。

不过理儿就是这么个理儿,值得试探一下。

于是我便在太监还没汇报完的时候,脸上就渐渐露出了几分急切之色,等到他快说完,便佯装心急的样子问道:「《万马腾飞图》可有损坏?」

《万马腾飞图》是我生前最爱的一幅图,以狼毫和马毛制成,是当年先皇去草原所得。

但那图上的人,是十五岁的百里牧云,那时在茫茫无际的大草原上,我亲眼看着她着红装骑汗血,策马扬鞭而来,身后万马啸腾,气势磅礴如涌,当真是风头无两,举世无双。

不止我被实打实地震撼了,在场所有人亦都被征服,科尔沁汗王甚至用自己刚刚去世爱驹的毛和才猎下的头狼毛,拼成了那幅《万马腾飞图》作为贡品,以示真挚邦交诚意。

也是在那一刻,我立下了一定要学骑马的宏愿。

不过后来我听说百里牧云因为练习骑术,摔断过胳膊摔断过腿,折过肋骨张不开嘴,还有几次差点扭断脖子。

我就觉得看着别人骑也挺好,玩儿命就算了。

但我心里一直惦记着那幅图,百里牧云薨了之后,它成了陪葬品之一,但因为是水葬,意思就是扔水里。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忒暴殄天物!

不过我如此难舍,倒不是因为这张图多有意义,而是为了它外框镶的一圈夜明珠。

夜明珠啊!

整整一圈啊!

老多老多钱了啊!

说扔水里就扔水里?

败家玩意儿!

后来我费了好大的功夫,才从胜武帝的眼皮子底下把它偷来,真不容易。

但是看在它卖了不少钱的份儿上,值了!

哦,忘了说了,现在寿康宫墙上挂的那副就是赝品。

但是它夹层里藏着的银票是真的!

我的心疼也是真的!

藏钱是我多年的爱好,因为我爹一直都不在意我,还老想弄死我,以致随便一个下人都敢克扣偷窃我的例银,所以我很喜欢钱,更喜欢藏钱。

讲道理,我藏下的钱就没有被人找到过,江湖人送外号仓鼠精,虽然整个江湖只有我一人儿。

但是该骄傲还是得骄傲的!

如今,我专门提起这张图去试探狗鹅子,是因为它一直挂在内室,我作为一个刚入京的秀女,不应该知道。

但若我不止知道,还能说出名字,而狗鹅子还并不觉得奇怪的话,那他十之二三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

为啥概率这么低,因为以狗鹅子那微薄的好奇心,他更有可能的反应是问都懒得问。

可我却不能不试探。

当然他若是觉得奇怪,开口询问了,我也有由头打发,不会让他过于起疑。

解语花

然而,狗鹅子并没理我这茬,而是饶有兴趣地问我:「想骑马了?」

当然想!

但是看他这一脸狗样,肯定没憋啥好主意,于是我不禁深深思索:我是该想呢,还是该不想呢?

「很难回答?」狗鹅子见我不说话,睥了我一眼,突然伸手照我脑门弹了一记:「在朕面前,怎么想的便怎么说,别考虑那么多有的没的。」

这个场面看起来很像打情骂俏,但仰仗我素来断情绝爱的第六感,我只感受到了「打」。

所以我有点不爽,身为人子,竟敢对本宫动手,太放肆了。

但是他毕竟是皇帝,放肆也就放肆了。

于是我老实答道:「想。」

他挑一挑眉,目色诱惑:「木兰秋猎,要去吗?」

我眼前一亮:「要!」

他却勾唇一笑:「求朕。」

我求……求老天快降下一道雷劈你脑门上,只要你死的够早,本宫将来依旧是太后!

但是我现在还不是太后,所以我只能低头……低头不语。

他却不依不饶,伸手抬起我的下巴迫我看向他,却在与我对视后,又收起了玩笑之色,目光下落至殷红唇间,痴凝片刻,不由移动手腕,指腹压上我微张的唇瓣,轻轻摩挲。

这狗子莫不是撞邪了?

就在我琢磨着驱邪咒怎么念的时候,却忽地听见外面灵堂响起了阵阵哭声。

狗鹅子最忌吵闹,闻声忽地醒过神来,慢慢收回了手,眉头便蹙了起来:「怎么回事?」

承安立刻道:「回陛下,是给皇太后陪葬的二十个面首,前来拜别谢恩。」

给我陪葬的面首?

还足足有二十个?

这可太带劲了,我得好好瞧瞧,我兴高采烈地伸着脖子往外瞅。

等等,我的解语花也在里面?!

我本想看热闹,却看到自己房子塌了?

但是他果然不一样,别人都哭哭啼啼,凄凄戚戚,只有他是情真切切,泪眼默默,宛如一硕含风饮露的洁白栀子。

不枉本宫以前最宠爱你,虽然只宠了一个月我就死了。

我上辈子虽然性冷淡,但是也颇好玩乐,所以养了不少的伎子。

在众多伎子里,有擅文采的,有会跳舞的,还有精戏善曲的,各种各样,层出不穷,但只有解语花最特别,他是耍皮影耍的最好的。

正巧我以前除了当太后,没别的志向,除了皮影戏和藏钱,没别的爱好。

而他那一双手,技艺精湛,出神入化,那一把嗓子,喜可宛转悠扬,悲若摧心断肠,每每都让我看的入情入境,流连忘返,久久难以回神。

更别说,他还身段峻拔,容色清秀,尤其是一双星眸柔目,就像盛着一汪山间甘泉,看一眼都觉得是甜的。

当年初遇见他,是在京城最负盛名的红馆,他才十六岁,是一个伶人。

因为戏艺着实精湛,我便重金打赏了他。

所谓重金,倒也不是真的大方,主要是没注意给错了银票。

待他特地卸了妆,亲自来包厢道谢,我才知道我竟然赏了他五百两,而不是五十两。

这让我肉疼了好一阵儿,自那以后,再不带大额银票出门,反正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想我堂堂一国太后,竟如此小气,连五百两都舍不得?

我确实舍不得,毕竟抠门儿是我的人设,节俭是我的准则,我人生的三大爱好就是省钱省钱省钱……

然而看到他的容色气度之后,我突然就觉得,这五百两花的还是有点儿小值的。

我本以为,能将妩媚动人的杨贵妃演的入木三分的男伶,怎么也该是有些脂粉气的,但他虽纤腰窄背,目若魅狐,却声朗气清,容秀明澈,更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细腻无暇,令人视之忘俗。

我从不重美色,但偏偏惑于他的一双狐狸眼,下意识在他施礼时托了一把,却见他倒吸一口冷气,猛地将手抽了回去,动作间,便瞧见了他欺霜胜雪的手臂上,竟有着交错的淤痕与伤口。

他察觉我的目光,立刻慌乱地掩饰,口中连连告罪。

我一向感情淡漠,同情心更是没有,却不知怎的,无论如何无法将眼睛从他身上移开。

侍女极是不忍,脱口追问之下,才得知他漂泊江湖多年,上月才至京都,母亲突染重疾过世,又身无分文,不得不卖身葬母,却不想落入魔窟,受尽凌虐,遍体鳞伤。

我素来以蔫儿坏为怀,绝无充当救世主的觉悟,可这样一个纤弱美少年跪在我的脚下,仰着巴掌大的小脸,用那双泪蒙蒙的眼哀切切地望着我时,我竟陡然而生几分怜惜。

他小小地捏住我的衣角,喉音呜咽:「姐姐,我好疼。」

他指节收紧,容色悲楚: 「姐姐,我会很听话。」

他目下嫣红,眼角坠泪:「姐姐,你收了我吧。」

我那岁数被一个二八年纪的少年叫姐姐,我心不心虚?

当然不了。

我不仅不虚心,我还很平常心。

毕竟他若是开口就称姑姑,我是不可能收了他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这种眼力见儿,还是别当男伶了,当哑巴正好。

况且我死的时候,史书可写了,福禄寿太后生活优渥,养生得法,薨逝时仍面容姣美,丰肌艳态,宛若少女。

没错,福禄寿就是我的谥号,我生前闲的没事亲自选的,相当符合我大俗即大雅的气质,我很满意。

不过宛若少女纯粹瞎扯,美艳少妇当之无愧,也没其他秘诀,就是天赋异禀的年轻,不然也不会总有人将我认成二十几岁的薄妃了。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柔软可欺的少年,他脸上有一种哀婉破碎的凄美,恍若囚困在兽坑中濒死的小小白狐,奄奄一息,呜呜低咽,凭人拿捏,却越是染了血,越有一种惹人心怜的孤弱无依。

我十分动容,然后拒绝了他。

因为我不喜欢麻烦,更不喜欢自找麻烦,而他看起来真的很麻烦。

毕竟我的人设是冷漠无情,而不是温柔多情,没那么多的善心好发。

所以我将他紧捏在手中的衣角一寸一寸拽出来,看着他眼中的希望期冀一分一分寂灭,面无表情地起身离开,任他跌落在地,孤影萧瑟,如坠深渊。

但他这深渊也是有点浅,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我就在出去的第一个路口,又遇见了他。

准确的说,是先遇见了小偷,而他在小偷逃跑时,绊了小偷一跤,然后将落在地上的荷包拾起,清干净了递还给我。

很体贴,但并不能令我改变主意,毕竟发乎情止乎于了价钱。

可他竟也并未多言,倒让我有几分意外。

毕竟红馆盘踞京都几十余年,背后势力错综复杂,全京城能救他且全身而退的不多,我算其中一个。

谁知到了第二个路口,那块硕大的牌匾重重砸下的时候,又是他一把将我护在怀中,替我挡开了危险,而他的后背却被牌匾的尖角狠狠划过,血瞬间就渗透了半身衣衫,引得周围一片惊呼。

他却松开我后退一步,彬彬施礼:「情势紧急,唐突了。」

侍女诧异地看着他,脱口道:「你受伤了!」

「无妨。」他语气从容,云淡风轻,向我宛然一笑:「姐姐,我没事,不疼的。」

这话说的,他为救我受伤,我难道能视而不见?

我能。

但我还是收了他。

也没啥特别的想法,就是不想再跟他下个路口见,忒败兴。

虽然我内心更倾向路见不平,绕道而行,来路不明,弄死再说。

但我并不怀疑是这些巧合出自他手,因为他没有这个本事。

红馆馆主的凌虐之癖,我早有耳闻。

小偷和牌匾,也不是他一介伎子能够操控。

所以他只是纯扫把星而已。

还总是扫着我走。

我又不能杀了他,就只好收了他。

据说侍女去赎人的时候,红馆的馆主还不乐意,叫嚣着要给点颜色看看,知道我的身份之后,果然给了我赤橙黄绿青蓝紫七个色儿的男伶。

成吧,他们八个正好凑两桌麻将,就是我显得有点多余。

而我那阵子在皇家别苑避暑,随口将他们安置了,转眼就忘在了脑后,第二日回宫也并未带上。

再次见到解语花,已是初见他的一年之后,也就是我死前的一个多月。

夏日暑气来的酷烈,本是定下去避暑山庄,却不想就在我的寿诞前夕,皇家别苑竟出现了祥瑞,还是几百年难遇的那种。

不是我说,人祥瑞出现一个你们抓一个,搁我我也不冒头,不难遇就怪了。

然而狗鹅子却龙心大悦,立刻改了去处,钦定在别苑为我庆寿。

为表孝心,他每年都会为我的寿辰大肆庆贺,生怕我不知道自己离入土又近了一步

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变老,却假装满脸都写着开心。

筹备寿宴的仆婢甚多,虽然尽是手脚麻利,动作轻悄的,我却仍嫌吵闹,一早便划小舟入了听荷塘。

悠悠行至湖心,懒懒仰卧在船头,远望过去,天色湛蓝,万里无云,伸手拨过清凉湖水,便有一圈一圈的涟漪荡漾开来,安稳静谧。

接天莲叶,荷花映日之中,亦有微风习习拂过,落了满面的沁人花香,最是舒爽安惬不过,渐渐便起了浓重的睡意。

醒来的时候,烈阳已至中天,日光如火焚烤,喧嚣蝉鸣愈甚,我头顶却有着宽大荷叶映下的阴翳,侧眼看去,便落入一双狐狸星眸,仿若星辰大海,亦含宇宙万千,目色投来,笑意盈蕴,媚色丛生,恍似莲叶荷蕊托生的精灵谪仙。

「姐姐好睡。」他轻笑着开口,音色如山间溪泉,清冽甘澈,混着发尾簌簌滑下的晶莹水珠,坠在我的掌心,又一瞬便滑落。

我早已吩咐过不许人打扰,长得如此好看也不行,于是开口便是斥责:「放肆!」

他吓得一颤,眸色惶然,急忙后退,湖中立刻有细碎的水声荡起,我头顶的荷叶也随之移开,毒辣的阳光瞬时如烈火焚针一样刺在了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不悦地蹙眉,他见状回过神般怯生生地「啊」了一声,连忙又探着身子将荷叶遮了过来,湿透的月色广袖随着动作翻落在肩膀,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灿烈日光跃然其上,将冰肌玉骨沾染的繁密水珠映出莹莹光泽。

我看着他如凝脂白壁的脸,总觉这双眼睛,似乎曾在哪里见过。

他被我看得赧然,微微垂下目光,羽睫像蝴蝶的薄翼翩翩,在眼下投出湿漉漉的影子,藕节般细嫩的手臂紧绷着抬高,努力地将荷叶撑在我的头顶。

我随手挑起他灵巧的下颌,触感细腻弹软,像是蜜甜的棉花糖,细细端详,明明是一双媚气含波的狐狸眼,却像是初生的小鹿般懵懂净澈。

「是你。」我缓了脸色,淡淡开口。

他面色一喜,眼中焕发出璀璨的神采:「姐姐还记得我?」

这样一双眼,这样一张脸,怕是想忘记也难。

我收回手,斜斜倚靠在舟头:「你怎会在此?」

他面上倏地染起薄红霞色:「正午日光毒辣,我怕会晒伤姐姐,又不敢惊扰清梦,便自作主张摘了荷叶遮阳。」

我点一点头,瞥了一眼他因过于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腕,刚要开口,他却小小惊呼一声,忽地将身子后仰,如一尾鱼游浸湖中,本在他握在手中的荷叶也在空中翻了个个,倒扣着落在了我的头上。

我被挡住了视线,立刻就皱起了眉,「放肆」二字都到了嘴边,突然发现这么扣着……就还挺凉快的。

我将荷叶边缘轻抬了抬,见他已经稳住了身子,面上浮着两片飞红,一直熏染到微扬的眼尾,像迎风舒展的艳丽桃瓣,春色盎然,小小的声音里带了丝丝的委屈与羞怯:「鱼儿咬了脚,失礼了,姐姐恕罪。」

我对美少年都会多几分宽容,弯了弯唇,勾勾手示意他过来。

他疑惑地眨了眨眼,倾身上前,我随手采了荷叶盖在了他的头顶,来而不往非礼也,有凉一起乘。

他的脸又腾地红了,嗫喏着谢恩,让我觉得十分有趣:「本宫高兴,许你个恩赏,想要什么?」

他眸光晶亮地瞧过来:「什么都可以吗?」

我纵容地点一点头。

他轻轻咬了咬嫣粉的唇瓣,犹豫半晌,才鼓起勇气一般:「我想,给姐姐演一出戏。」

我惊讶地挑眉:「只是如此?」

他不卑不亢:「只是如此。」

我自然答应,但我没想到,他说的戏并不是他擅长的戏曲,而是我喜欢的皮影戏,

他将我们的初遇编成了故事,而我竟成了被仙鹤报恩的善良女子。

这让我不大高兴,因为我不想当好人,我想当仙鹤。

但是鉴于这些年吹我彩虹屁的不少,而他是吹的最桥段新颖、角度清奇的一个,所以我原谅了他。

当然最主要还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有多好看呢?

本因军机战事而暂留宫中的狗鹅子,听说我连日专宠解语花,寒着脸色就赶到了别苑。

他横眼扫过屋内跪倒的众人,一伸手便捏住解语花的脸抬了起来。

按照惯常的流程,他都会先嗤讽一句「不过尔尔」,再做打发。

但是这次,他的目光落在解语花的面上,只吐出了一个「不」字,后半句硬是梗在了喉头。

我就知道,解语花这张绝色倾城的脸,那是板上钉钉的老少咸宜,男女通吃,见过他的,除了我,就没有不沦陷的。

但是我有病,我不算,四舍五入就是人人都爱他。

果然狗鹅子用那双乌沉深邃的眼盯了他良晌,才憋出一句:「母后还是要顾及皇家体面,莫要沉于美色。」

我觉得他说的颇有道理,但是我不听。

本宫费时费力爬到了太后的位置,可不是为了维护什么皇家颜面。

尤其解语花还如此有意思,聪明软萌有心机,动静皆宜还努力,人凭本事留在本宫身边,我为什么不偏宠?

当然我或许会一时沉迷美色,但我不会永远沉迷美色,除非在意料之外,而这个意外就出在狗鹅子身上。

他素来情绪内敛,心机深险,喜怒不形于色,以往虽甚是瞧不上我宠的伎子,顶多也就眼不见心不烦。

可是对解语花的态度却截然相反,净挑他在的时候来,却每每一见面又满脸的:就这?就这?

真是连鼻孔出的气都充满了傲娇。

他这反应可太有意思了,有意思到过了好几天,我才意识到他莫不是看上了解语花。

这我就不大满意了,你男人那么多,满朝文武还不够你选的,偏偏跟我抢?

我自然不能如他所愿,将解语花护地更紧。

而狗鹅子也愈加愤懑烦郁,几乎是句句找茬,日日吵架,即便到了我寿辰当天,都是冷脸相对,其余时候,更是没有一刻安生。

但由于我俩都是能动手绝不动口的类型,不仅吵架技巧十分生疏,内容也属实有些苍白,总结起来就是:

狗鹅子:你就是馋他的身子,你下贱!

我:你连他的身子都不馋,你太监!

就是如此毫无营养地菜鸡互啄,一直持续了好一阵子,直到后来……我死了。

但是没关系,我又活了。

而解语花如今才不过十七,比现在的我还小一岁,真真嫩的能掐出水来。

完全就是冬天里的小火炉,夏日里的冰西瓜,可甜可甜了。

所以我能让他就这么殉葬吗?

我当然不能!

没准他就是我的爱情。

宁可错救,不可错放。

毕竟我这辈子的口号是:不搞事情,只搞爱情。

可惜爱情不是你想搞,想搞就能搞。

我才开口,话里刚有了点救解语花的苗头,狗鹅子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没等我说完整句话,他就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睛里像燃了两团火:「让朕放掉这些低贱的娈宠?你想都不要想!」

他说完冷冷一笑,似是挑衅:「既然他最是善解人意,去地下陪着母后岂不正好?」

废话!解语花当然得活着才能是解语花,死了的那是坟头草!

我抑制不住地有些心急,才要再开口,他却猛地将桌案扫落,杯盏噼啪四散,碎了一地,又狠狠瞧我一眼,抬腿就走。

这人怎么这么暴躁,没准这里面就有你假父,本宫大发慈悲让你亲自参与到选爹环节,你看看其它鹅子谁有这待遇?

承安为难地看了我一眼,只匆匆叹了一句:「之前皇上还特意下旨不准陪葬,可不知怎的,昨儿又突然改了主意,真是可怜。」

还能因为什么,这狗东西就是想让我一人孤单寂寞冷。

之前以为我死了,就不准我的情儿死,如今知道我活着,又不准他们活,就是诚心诚意地破坏我姻缘!

这是阳间人干的事儿?

上辈子我一提养面首,他就百般阻挠,说我不成体统。

可纵观各个朝代,太后养面首的不在少数,他却非得将我与百里牧云做比对。

她没养是因为死的早好吧!

当然我得承认,她就算死的不早,她也不会养,但那是因为她有秦桀阳这个「面首」。

可秦桀阳能当她「面首」,是因为他们不是亲生的,狗鹅子能吗?

狗鹅子……狗鹅子居然也能!

但本死变态觉得这事儿不行。

不可能的,想都不要想!

我还立在那里出神,就听见狗鹅子厉声催促:「还不走?」

我连忙收敛思绪跟了上去,走过灵堂的时候,又忍不住看向解语花,而他也似乎听见声响,正要站起身来,却在四目相投之时,动作一顿,目光微闪,又跪了回去。

一种异样的感觉蓦然袭上我的心头,他刚刚的眼神,有些奇怪。

莫不成……

难道说……

别不是……

我正看着他的背影出神,狗鹅子却又折了回来,一把拽住我的手臂就往外走,一路拉着我出了宫门,又狠狠丢开,回过头气急败坏地质问:「朕就在你眼前,你还敢看别的男人?」

我为什么不看?我是太子妃,又不是嫔妃,我看别的男人太子都不管,你管得倒挺宽!

但我口头还是安抚为主:「不敢不敢。」

「不敢?你眼睛就快长在他身上了!」他重重冷哼一声,眸色转厉,咄咄逼人:「你怎么不看朕?难道朕没他好看?」

你好看,你好看个挂羊头卖狗肉啊,你个腹黑病娇狗!

但我嘴上还是得说:「好看好看。」

他却不依不饶起来:「哪里好看?」

你好看就好看在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不清楚自己是哪根儿葱。

但我还是得把实话咽进去:「你从头发丝儿到脚后跟儿,哪哪儿都好看……」个鬼。

你也不想想,人家是人间绝色,世间精品,你是人间绝情,皇家赝品,还是个没谱没数没脸没皮的赝品。

但有一说一,我表面还是夸的态度诚恳,语气真挚,他却不仅没有消气,反而更加恼怒,恨恨喘息半晌,突然扬声喝道:「承安!把他给朕关进刑司!」

承安不敢耽搁,立刻领命而去。

我就奇了怪了,解语花明天就殉葬了,按礼制,无论如何也该留几分最后的体面,哪有断头饭里掺刀片的道理?

狗鹅子却尤嫌不解气,狠狠地看着我,咬牙切齿道:「你、你休想对他好!」

人撅你家祖坟了你这么恨他?

我火气也上来了,是该让你瞧瞧来自母后的愤怒了!

可还未待开口,他却用力一拂袖,转身大步离开。

我看着他气急败坏的背影,狠狠将脚边的石子踢了出去。

这仿佛又回到了上辈子的最后一个月,我们两个不是在争吵,就是在争吵的边缘。

我一心想要留解语花在身边,他却每每暴跳如雷,恨不得一剑杀了他再鞭尸八百遍。

所以我才在临终前,心知再无力护持,特意营造了温馨的假象,只是笃定琮儿素来仁厚淳良,能饶解语花一命。

但万没想到当年活下来的,竟是天性凉薄、乖悖违戾的琏儿,以至于我话还没出口,先被他气死了。

这辈子我可得保持平常心,宁愿我气死别人,不叫别人气死我。

但此时的我还是太年轻,不懂得什么叫打脸的日子还在后头。

身为皇上近身女官,又承蒙狗鹅子连日优待,我轻而易举便进入了刑司。

顾名思义,刑司便是宫内对犯错的宫人施刑的地方。

我不是没想到解语花会受刑,但我确实没想到他会受这样重的刑。

昏暗地牢中,他被绑在刑架上,身上鞭痕遍布,红的刺眼,头无力地垂着,眼眸紧闭,浓密的睫毛微微颤颤,宛若跌落人间的瑟瑟雏鸟。

这让我恍然忆起了初见他时的情景,伤痕交错的手臂,泪目婆娑的狐狸眼,低低哀哀的那声「姐姐」。

「咳咳咳……」

他突然咳了起来,将我从回忆中抽离,我才凑近些,就听见他在意识混沌中,唇边泄出呢喃呓语:「姐姐……疼……姐姐……姐姐救我……」

我愣了一瞬,不禁探出手,指尖轻抚他的侧脸,他是这样的明丽秀致,俊美无瑕,连行刑的宫人都不忍伤损半分。

他似有感触,吃力地抬头,却因为太过虚弱,又沉沉地垂落下去,只口中一遍又一遍地呜咽着姐姐。

我站在那怔怔地听着,心里像是扎进了一根刺,有绵密的酸涩蔓延开来。

这就认出我了?

我打定主意要救解语花,出了刑司,便径自去向养心殿,狗鹅子亲自下旨关押,没有他的口谕,刑司是不可能放人的。

毕竟是有求于狗,不能空手,于是我特意半路顺了个食盒。

但是因为顺手牵羊的太随便,到了养心殿门口一打开,我才发现这是狗鹅子最不喜欢的点心。

不过没关系,心意到了就行,就是这么草率。

进了门,屋里不止狗鹅子,太子也在,两人正在下棋。

我走近看了一眼棋盘,我都死了好几天了,你俩这棋艺咋一点进步都没有?

一对儿臭棋篓子,丢人现眼丢人现眼!

我正在那撇嘴,就见两人都将目光投向了我,太子眼中还带了点讶异。

我对着太子看了回去,看什么看,还不快跟本祖母请安?懂点事儿好吗?

然而面面相觑半晌之后,我突然意识到,三人行必有一人行大礼,不是狗鹅子,不是龟孙子,哦,是我!

但是我有点纠结,我这个大礼可以行,但你这个龟孙子会不会折寿,我就不确定了。

但是管他呢,又不是我亲孙子,儿孙自有儿孙福,没有儿孙我享福。

于是我立刻一福到底,嗓音嘹亮:「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正探寻地瞧我,被我这一声请安吓得差点跳起来,脸都涨红了:「平、平身。」

狗鹅子却是眉头狠狠一拧,面上就浮上一层薄怒:「谁准你行礼的,起来!」

太子飞速地瞟了一眼狗鹅子,生怕他怪罪我,连忙打圆场:「你这性子,倒甚是活泼爽朗,与京中女子大不一样。」

那是!我可比她们加起来心眼儿都多!

我心里暗笑,太子跟他狗爹不一样,自小就是真的好脾气,一句重话都没说过,软得很。

我清婉弯唇,轻挽了挽耳边碎发,驾轻就熟地装成一朵清新脱俗的小白莲:「殿下过奖了。」

狗鹅子目色不善地打量了我和太子一眼,心情似乎更恶劣恶了,不耐烦地吩咐承安:「传朕口谕,盛雪依身患隐疾,不便行礼,今后免除诸事礼仪。」

你才身患隐疾,你全家都身患隐疾!

等等,他全家也包括我。

……你全家就你身患隐疾!

再等等,他刚刚好像免了我的行礼?!

果然姜还是我辣,随随便便一出手,就试探出了狗鹅子在心中认定了我几分。

以他苛漠凉薄的性子,一个七品县官之女,别说隐疾,就是真残,该下跪还是得跪,如今却对我如此殊待,我不多想都不行呢。

狗鹅子被我洞悉的眼神看得发恼,将手中从太子阵营吃掉的棋子扔进棋篓,冷声问道: 「会下棋吗?」

哟!你这臭棋将还好意思问别人会不会下棋?

「不会。」我淡定回道。

他睨了我一眼,语气嘲讽:「朕听闻盛家三姑娘,下棋品茗、赏画作诗,无一不精。」

听闻个屁!就你耳朵长。

我眯起眼睛假笑:「既是传闻,自然不足采信。」

他被我噎得够呛,黑着脸半天没说话。

天色已晚,太子启声告退。

我将他送出门去,他却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低声嘱咐:「父皇虽严厉肃重,但若小心侍奉,也不会为难于你,你莫要害怕。」

我害怕?

我很努力地憋住才能不笑,太子真是个可爱的男孩子。

他的可爱和解语花那种一见倾心、二见怜心、三见走心的魅惑勾人的可爱不同,他是如冬日暖阳明明朗朗的可爱,是像小兔子乖乖萌萌的可爱,是若棉花糖甜甜软软的可爱。

真是可爱到小心心都化了。

他没察觉我千姿百态的内心戏,只顿了一顿,面上染上一层薄粉:「婚约之事,非你之错,我会再劝父皇,不必忧心。」

我倒是不忧心,反而有点同情太子,他狗爹在他这个年纪都有娃了,他却连老婆都没有。

不仅没老婆,还得眼睁睁地看着老婆变祖婆,真是实惨本惨,倒霉本霉。

祖婆对不起你,但祖婆将来也不会补偿你,只能当下劝你一句:「世事难料,天恩难测,殿下也莫往心里去。」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反过来宽慰他,怔了一瞬,才弯唇一笑:「好,我记住了。」

送了太子回来,狗鹅子已经在批阅奏折,明灿灿的烛光下,面色肃穆,喜怒难辨。

我觑他几眼,心想都是千年的狐狸,总得玩儿点聊斋,就比如借尸还魂、倩女还阳什么的。

但饶是我脸皮再厚刀枪难透,当着一国之君的面问「你看我像不像你妈」,也是颇有些难以启齿的。

主要还是怕死。

就在我思忖着以什么语气委婉点儿的时候,狗鹅子却开口轻叱道:「怎么去这么久?」

让我送的是你,嫌我去的久的也是你,宁不觉得自己有点叛逆吗?

他瞥了我一眼,薄唇轻启:「过来。」

他说话的时候,殿内正有夜风刮过,搅动了一室灯火,烛光暗了一瞬才复又亮起。

而他背着光,抬头看我的时候,目色清冷沉郁,表情难以捉摸。

说实话,我有点害怕。

从我还阳到盛雪依身上之后,就觉得他跟以前恭谨仁孝的样子不大一样了,似乎有种危险的气息,总让我不自觉地绷紧神经,只想苗头不对,赶紧撤退。

但现在我不能撤,我撤了,解语花就凉了。

于是我暗暗捏紧了手指,慢慢走向他,在离他还有一步之遥的时候,我停了下来,而我敏锐的直觉小触角已经开始炸毛了,这让我有种不大吉利的预感。

狗鹅子面色冷峻地搁下笔,突然伸手将我一扯,手臂环着我一转,我便跌坐在了他的腿上,未及反应,他又一把圈住我的腰,沉声道:「别动。」

我没动,因为我懵了,义无反顾地懵。

但是没关系,这个莫慌,问题不大。

他缓缓将头倚在我的颈窝,冲着桌案扬扬下巴:「桂花糕。」

桂、桂花糕?他不是最讨厌桂花糕?

我的思绪乱地像一根绳儿上的蚂蚱,疯狂的地胡窜蹦跶,手却比脑子快得多,自顾自地就将食盘拉了过来。

他似乎对我的乖顺颇为受用,轻轻弯一弯唇,随声吩咐:「喂朕。」

我又没动,这次不是因为懵,是因为我觉得他有病,年纪轻轻脑子就被驴踢了,难道他以为他让我喂我就会喂吗?

我确实会。

因为我突然想起来,狗鹅子不喜欢桂花糕的原因,是因为以前有一次我喂了琮儿,却没喂他。

但其实我是怀疑那桂花糕有问题,依照三人行必有人试毒的定理,不是我,不是我认定的未来储君狗鹅子,就只能是琮儿了。

那我让人试毒,我肯定不能说:「这有毒,你试试。」

我指定得好好地将刀藏在笑里:「这好吃,你尝尝。」

可狗鹅子却一心认定我偏向琮儿,自那以后就再也不吃桂花糕,甚至不准许出现在他眼前,继位之后还把宫里地桂花树都给砍了。

这宏伟的气量,亏你还是个大男人!

思及此处,我不禁暗暗叹了一口气,行吧,就当老母亲给你最后的宠爱。

可就在我偏身欲拿糕点的时候,狗鹅子却倏地抬手捏住我的脸庞,手腕一动,便将我扭向他。

我被迫与他对视,他是惯常的面无表情,只一双黑沉沉的眼珠牢牢地锁定我,眨也不眨,他的眸色极深,像是丛野深处的无尽悬渊,引着人跌落进去。

我咽了咽津液,心跳渐渐加快起来,忍不住想,若我现在开口认亲,他是会意会,还是会降罪。

但是毕竟俗话说得好,不入虎穴,焉得狼崽,机会都是留给豹子胆儿

我心一沉,便要开口,却才齿节微动,就被他的指尖点在了唇间。

他轻轻「嘘」了一声,缓缓移动手指,燥热的指腹一点一点细细描挲我的唇瓣,动作温柔至极,眸色晦暗深凝。

这场面太过诡异,一下就把我给整不会了。

他却手指慢慢下落,轻捏住我的下颌一抬,微微屈颈,唇便凑了过来。

我大惊失色将头向后仰去,却只觉他箍着我腰的手臂骤然收紧,火热的手掌一把按住我的脊背将我压向他,那力道透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我动弹不得,眼见着吻便要落下,殿门却唰地被推开,承安急促地脚步声响了起来。

我心神大震,立时便要挣开,却被狗鹅子死死圈禁在怀中,他的眸中俱是凌厉的怒意,不由分说就摔了杯子过去:「滚出去!」

承安额头登时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子,却嘭地一声跪倒在地:「皇上恕罪,漠北军情急报。」

狗鹅子面色微滞,终是压下眼中不甘的愠色,松开了手。

我忙不迭地从他腿上下去,却在电光火石之间,突然想到一些事情。

想到他曾免过薄妃的行礼问安。

想到他也曾将薄妃圈在怀中宜喜宜嗔。

想到他还曾因薄妃的一句喜欢,便又准许宫中出现桂花糕。

这让我有点惊悚,我以为他是认出了我,谁知他是看上了我。

合着我拿你当儿子,你想当我老公?

伦理上,现在不成问题。

心理上,我也没那么在意,毫无血缘又不咋熟悉的养母子而已,这在我天赢朝的皇家秘史里,真的只能算最低级的人性扭曲,最基础的道德沦丧。

毕竟先祖为了表姐兄弟反目,我爹当年强娶亲姐生下了我,而我为了完成当太后的梦想,是借了我爹身为摄政王一手遮天的便利,强行入宫嫁给了我堂哥,一对比真是小巫见大巫,甚是拿不出手呢。

不过利益上,占不到大便宜就是吃亏,让我真的不大乐意。

当媳妇儿哪有当妈爽,媳妇儿那么多,妈却只有一个。

况且当了妈,还能救解语花……

我定了心思,便要启声,却才张开口,怀里便猝然被狗鹅子扔进了一个牌牌。

我一瞧,嗬,狗鹅子的随身腰牌!

见之如见君!

好东西!

值钱!

我面色一喜,这是许我放了解语花的意思?

我不禁探寻地看向狗鹅子,却见他倏地别过脸去,只绷紧的下巴显示出了他的不高兴。

但是我开心就好,才不管你死活!

我喜滋滋地将宝贝收起来,正纠结要不要假模假样地谢个恩,就听他又开口了。

「别废话!」他声音闷闷地传来:「朕忙得很,出去。」

得嘞!

虽然我干啥啥不行,但我滚球第一名,立刻就麻溜儿地出了门。

————————

我终于将解语花带回了启祥宫,他伤得极重,还发了高热,浑身滚烫,意识不清。

送走太医,我又吩咐了宫女去煎药,便拿着伤膏坐在了床头,谁知刚抹上他的伤口,他的身子就蓦然一弹,仿佛狠狠抽了一鞭,骤然哀叫出声。

我吓了一跳,才要收回手,却陡然被擒住了腕子,他手上的温度极烫,如烈火一样圈缠上来,压根挣脱不开。

我望向他,只见他面色潮红,额头鼻尖俱是细密的汗珠,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眸中氤氲着蒙蒙水汽,因发着高烧,微扬的眼尾也蒸腾出薄影影的桃花色,似天边的盈盈云霞凝染,依依不肯离去,当真可怜又可爱。

我不禁轻轻叫他:「花儿。」

他湿漉漉的睫毛骤然一颤,眼泪便生生滚落下来,唇角委屈地向下撇着,细微的呜咽自喉间低低泄出:「姐姐……」

我低声哄他:「你松手,姐姐为你上药,好不好?」

他实在烧的糊涂,连反应都慢了半拍,好半天才将视线转向我,但目光却是雾朦朦的,吃力地眨了几次,在看清我那一瞬,眼睛倏地睁大,露出了极为惊异的神色。

又四目相对片刻,那惊异渐渐掺杂了浓缠的迷惑与犹疑,隽逸的眉头一会儿拧起,一会儿又松开,蓦然连气息都加快了起来。

他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睛须臾,唇瓣迟疑地翕动,那口型分明是「姐姐」。

我缓缓覆上他的手背,掌心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来,顺着脉络一直暖进心里,不禁微勾唇角,目色笃然地看着他:「是我。」

他的手剧烈一颤,眼中骤然迸发出灼烈神采,倏地从床上弹起,像只小猎豹一样朝我扑来,我眼前一晃,便整个人都被他拥裹进怀里,直箍地喘不过气来。

我才略微挣动,他就立刻惊慌地将手臂圈地更紧,随着一连串的「姐姐」在耳边哽咽,又有一连串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洒在了我的肩上,滚烫的几乎将衣服灼出洞来。

我任他抱了片刻,实在忍不住:「花儿,你能先松开吗?」

大夏天的,真的有点热。

「我不!」他断然拒绝,执拗又委屈地小声控诉:「我松手你又不见了。」

「那倒也不至于,」我宽慰他:「我现在年轻力弱的,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第二遍。」

他一把捂住我的嘴,急的眼泪又坠了下来:「不许你胡说。」

我心头微暖,慢慢微笑了出来,静静地瞧他。

他眉头微微蹙着,亦怔怔地凝望着我,眸色闪烁几霎,白皙修长的指节便抚上我的脸颊,目中有着极为复杂深重的忧虑。

咋着,看你这表情,对我这副新行头还不大满意?

那你是没见过我装白莲有多顺手,简直是盛世白莲本莲。

「你……」他才犹豫着启声,突地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忙将他扶回床上,他原就是凭着一口气强撑,一躺下更是虚脱发软,整个人都像是在水里捞出来的,连喘息都有些费力,目光却依旧一瞬不瞬地凝在我的脸上,生怕我消失了一样。

我又拿过药膏,看着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一时真不知该从哪儿下手,轻了又轻地将指尖落下,就听他嗓音低哑地开口:「姐姐,我不疼,你别难过。」

不疼?不疼你走两步!

我手上加重了几分力道,他霎时狠狠倒抽一口冷气,骤然缩紧了身子,差点滚下床去。

「这会儿疼了吗?」我问道。

他急促地低喘几息,颤颤微微:「疼。」

看来还没病入膏肓,这我就放心了。

终于上好了药,刚将瓷钵放下,便听外面传来了承安的声音。

「盛姑娘,陛下有请。」

我立即要起身出去,却又被解语花拉住了衣角,一低头,正望进他眸色惶惶的眼,满是不安的神色,像小动物一样羸弱可怜:「姐姐,你走了还会回来吗?」

我面色不禁柔和:「当然会。」

他却抿了抿唇瓣,眼圈红了一片,微微垂下沾着雾汽的羽睫,小声哀求:「姐姐,别丢下我,我害怕。」

我余光扫到他悄悄收紧的葱白指节,心里怜意越甚。

当初偏宠他,不过是一时兴起,后来却发现,他实在是一个聪慧润透、温柔解意、明眸善睐的……撒娇精。

他会拉着我的手覆在心口,楚楚可怜地说:「姐姐召别人的时候,这里疼。」

他也会轻轻勾住我的小指,小心翼翼地问:「姐姐以后只看我好不好?」

他还会将毛茸茸的脑袋枕在我的膝头,泫然欲泣地求:「姐姐以后只喜欢我好不好?」

试问这样可心动人的美少年,谁能忍心拒绝?

是人都不忍心。

不过我忍心,因为我不是人,我也没有心,总在意这忍心不忍心的,太难为我了。

但我突然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可以试探出狗鹅子对我究竟是个什么心,那就是做我上辈子最后一月做得最多的事情:总是忽视他,还净顾着解语花。

若他真的认出我了,我即便怠慢他,他也只会生气但不会怪罪,哄哄就好了。

如果他没认出我,下旨降罪,我也大可直接认亲。

反正我有的是方法证明我就是我,他母亲的鬼火。

毕竟狗鹅子虽不信鬼神,但他信我,啊,我真厉害。

所以我立刻对外头道:「我已经歇下了,劳烦公公代向皇上告罪。」

话音未落,门砰地被一脚踹开,狗鹅子阴沉着神色大步踏了进来,脸黑的直追锅底,语色森森:「你再说一遍?」

我完全没想到他会在外面,差点咬到舌头:「你、你听错了,我没说话,是吧,花儿?」

花儿并未应声,我低头看过去,只见他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一向魅惑如丝的狐狸眼中盈满厉色,毫无畏惧地迎向狗鹅子如冰峰般的目光,跟平日里温柔似水的模样大相径庭。

狗鹅子亦是面色沉凝,两人对视间更是火花带电。

狗鹅子神色冰寒,暗测测的目光在我和花儿间来回梭巡:「你们在干什么?」

花儿冷道:「与你无关。」

他这话惊得我心头一跳,这么刚的吗?

这还是我那柔润似竹、温然解意的小男宠吗?

我忍不住瞧了瞧桌上的药碗,难道我刚才给他吃错药了?

狗鹅子锋眉狠狠一拧,立时疾步上前,伸手就拽住了花儿的衣领,花儿也毫不示弱地攥住了他的手腕,两人手中都用了力气,一时竟僵峙不下。

我大觉不好,赶紧将瓷钵丢开,上前拉住狗鹅子:「有话好好说,他还受着伤……」

狗鹅子咬牙瞪我:「他这伤,可是为朕受的?」

他问得我一怔,答道:「自然不是。」

他理直气壮:「那朕为什么要顾及他的伤?」

我语塞:「那……那不是……你让人把他打成这样的吗?」

「是他自找的!」他冷漠地挑眉:「朕可不介意让他更伤一些。」

啊这……

正僵持着,只见花儿忽然咳了起来,他发作的太过厉害,直咳得整个人都摇摇欲坠,却还保持着一贯的姿仪风华,宛如弱柳扶风,极是惹人心怜。

我急忙过去拍他的后背,好半天他才止住,反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掌心,虚弱道:「姐姐,我……我没事,你别担心。」

我安抚地拍了拍他,担心我倒不是特别担心,就只是觉得他长这么好看,死了就太可惜了。

但狗鹅子见到他与我交手而握,脸色明显更难看了,怒气冲冲地抓住我另外一只手,然后……

然后就没了。

吓我一跳,这其实我还以为他要将我手砍了!

我奇怪地看着他:「你干嘛?」

他撇过眼去,一脸傲娇:「你既拉着他的手,就也得拉着我的,这才公平。」

我:「……」有病病吗?

花儿见狗鹅子将我的手攥得紧紧的,心下吃味,也收了收指节,将我拉的更紧。

狗鹅子见状更是不悦,一把将我扯向了他,花儿自然不肯示弱,一边托力稳住我,一边将我往回拉,两人互不相让,俱是狠狠地瞪着对方,眼神厮杀甚是激烈。

这俩,难道是在我死的那几天撕破脸了吗?怎么这气场好奇怪的样子?

我悄咪咪地拉了拉花儿,压低声音道:「他还不一定会承认我的身份呢,你也别太肆无忌惮了,否则真的惹怒这只暴龙,就连我也救不了你。」

花儿还未说话,狗鹅子已经冷冷接口:「朕还在这,听得见!」

花儿目色一凛,随即便要起身:「不用怕他,他早已……」

「闭嘴!」狗鹅子语色寒厉地打断他:「朕与她说话,何时轮到你插嘴?」

花儿怒了:「你就是想……」

「朕让你闭嘴!」

眼见着两人又要吵起来,我立刻断声喝止:「够了!」

我严厉地看着狗鹅子:「你,出去!让他安心静养!」

又转头对花儿道:「你,躺下!安心静养!」

他俩俱面色不忿,却到底不敢真的惹怒我,一时悻悻住了口,都紧紧抿着唇瞪着对方。

我推了狗鹅子一把:「出去!」

又将花儿压回了床上,把手覆在他的眼皮上:「睡觉!」

虽强行将他的眼合上了,却仍能感觉他薄薄的眼皮底下转来转去的起伏,我警告地轻咳了一声,他才乖乖安静下来。

片刻之后,我开门出去,狗鹅子正站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一副心烦气郁的样子。

我脑子里念头飞转,解释道:「你别误会,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

他却并不相信,只面色不善道:「你们睡一个屋子?」

「怎么可能!」我立即否认:「谁说的,造谣!」

「你说的。」

「我没说。」

「你说了。」

「我没有。」

「你有。」

「我……」你这关注点是不是有点跑偏?

但是不管你现在关注的偏不偏,你马上就不偏了,不仅不偏,还只能关注这一件事儿了:我到底是你妈呢?还是是你妈呢?

于是我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衫,不怀好意地望向狗鹅子,是时候让你感受一下母爱如山……山体滑坡了!

他却并不容我出声,阴蛰的眸色陡然一暗,断口抢白道:「近日京都不太平,你明日出宫让追影跟着!」

我登时苦了脸:「换成逐月行不行?」

他微微挑眉:「为什么?」

我嫌弃道:「追影嘴太碎了,烦得慌。」

他道:「他只跟着,不做别的。」

我勉为其难:「……凑合吧。」

等等!这话题转变太快我跟不上:「追影跟我出宫?去哪?」

狗鹅子并不应声,只微微眯了眯眼,便目不转睛地紧盯着我,似在等我反应过来。

我脑子呼呼地转,都快转成了大风车,可我还是没反应过来,只好在大大的眼睛里盛满虚假的歉意,眨巴眨巴地瞧他:怪我这副聪明样,让您高估我智商了。

狗鹅子的脸色已经够阴沉了,他竟然还能更沉,眼中火气骤然一凝,突地恶声恶气道:「爱去哪去哪!」

啥、啥玩意儿?

怎、怎么个意思?

难道我刚才听漏了什么?

看着我满脸呼之欲出的迷茫,狗鹅子面上蕴起怒气,用一种好心好意却不被领情的眼神狠狠剜我一眼,重重冷哼一声便挥袖离去。

莫名其妙莫名其妙简直莫名其妙!!

我一边腹诽,一边又要推门回屋,而他竟然又折返回来,冷言冷语地命令:「你不准碰他!」

他顿了顿,又恶狠狠道:「也不准与他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我觉得他有病,还病的不轻。

谁家的鹅子天天插手老子的感情生活?!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真是家门不幸!

就他刚才那跟上辈子薪火相传的对话模式,我终于确定,他不是看上了我,而是认出了我,且之前都是在试探我。

当然主要证据还是追影。

追影和逐月,是狗鹅子的两个御用暗卫,武功之高,轻功之强,分是各自猖狂,合则天下为王。

而现在狗鹅子将追影派来保护我,无异于把半条命都给了我,在他浅薄的前半生,再宠谁都没这么做过。

所以隐形的太后,我又觉得我可以了!

至于为啥他会表现的像一个纠结患者自我拉扯,大概是我换魂还阳这件事,鸡鸣狗跳地地打乱了他内心世界的秩序,他怎么也得尝试维护一下。

不过没被刺激疯都算正常,我不担心,我还很开心,毕竟刀不锋利马太瘦,你拿什么跟我斗!

但是有个事儿我没搞懂,我究竟为啥明天非要出宫?

这个问题,我用我聪明的小脑袋瓜做了一晚上梦,都没梦出个所以然。

直到第二日一早,听宫女谈论起宫里要开始为祷丰节做准备,我才恍然大明白过来,看了一眼日子,今天果然是傅丞相的忌日。

傅丞相是我母亲的前夫。

当年他与母亲为了避免我爹大开杀戒、生灵涂炭,忍痛和离,但人离心不离,他终生都未再娶。

即便母亲逝世,他也一直对我照顾有加,甚至在我夺嫡失败后,为我顶罪而死。

看看人家,一心一意为我掏心掏肺掏口袋,比我亲爹还像亲爹。

而我的亲爹,却因为母亲难产而死迁怒于我,要不是母亲死前嘱咐他好好照顾兄长和我,他早就弄死我了。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不过我真没想到,狗鹅子连我每年拜祭这事儿都记得,还挺有心,当然肯定还是没有我有心。

毕竟每年专门去扫墓的是我。

把傅丞相和母亲合葬的也是我。

啊,我真坑爹。

想想还美滋滋的。

——————————

傅丞相一生都没有子女,所以他的生忌死忌我都会去看看他。

本来我是好心,但是我真傻,真的。

如果我能回到过去,我一定会告诉我自己,做人要有自知之明,既然没有心,就不要硬好心,因为好心遭雷劈。

但是我无法回到过去,所以我只能直挺挺地遭着雷劈。

我站在傅丞相的墓前,被身着戎甲的傅长卿扔下一个又一个惊雷。

他明明眉目锐利,却满眼愧悔:「雪儿,是我对不住你。」

他明明轮廓肃凛,却语色颤抖:「雪儿,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他明明体格伟岸,却似生生矮了一截:「雪儿,我现在带你走,你还愿不愿意?」

我仰头看他,表面很平静,内心却慌得一批。

这确实是傅长卿没错,是傅丞相的侄孙儿没错,是我亲自选来的二十岁侍卫统领没错。

但他竟和盛雪依有关系?

还是青梅竹马的关系?

我应该怎么回答?

我特么能说啥?

要不……你收拾收拾去世得了。

见我默不作声,傅长卿怔怔地凝视我半晌,眸中蒙上一层化不开的伤心,像一只丢了肉骨头的大狗,极其艰难地开口:「你是不是都知道了?你是不是……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我吧,我觉得吧,这种时候吧,我不想要我觉得,我只想要你觉得。

毕竟对有些人来说,你若给他一片天地,他能上演一出精彩绝伦的大戏。

所以我努力压住了内心热烈奔放的无数卧槽卧槽卧槽,努力地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果然我一出口,他就露出来一副心如刀绞的表情。

我慈祥地看着他,示意他可以慢慢绞不着急。

但是他哀痛又哀怨地瞧了我一眼,一开口,就轮到我心如刀绞了,因为他后退了一步,恭敬地施了一礼:「是属下僭越了,请少主恕罪。」

少、少主?

什么少主?

哪个少主?

我是谁?我在哪?我穿越了?

哦,我是穿越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懵逼的心颤抖的手,不动声色的套话走一走,最后成功把自己给套了进去。

这事儿真的很巧,是综天下倒霉之大集的巧。

我,先从堂堂太后,穿成了太子妃。

然后又从堂堂太子妃,降成了御前奉茶女官。

如今又从堂堂御前奉茶女官,变成了凌天盟的少主。

一盟之主诶!

三重身份诶!

听起来是不是好有面子诶!

可惜凌天盟是个反动势力。

还是个存续几十年、组织庞大的反动势力。

但反动势力它也是势力,我们不能歧视它对吧!

然而我这个少主并没有实权,因为我妈是凌天盟的叛徒。

这个「我妈」指的不是我上辈子的亲妈,而是盛雪依的妈。

那为啥盛雪依她妈是叛徒,盛雪依还能当少主呢?

因为盛雪依她妈死了,然后盛雪依成为了这世界上,唯一的疆夷王族之后。

当年疆夷被我们天赢灭国之后,代表王室利益的四位长老酒带领幸存的不屈子民创建了凌天盟,并拥立盛雪依她妈为主,意图反天赢复疆夷。

凌天盟之名就由此而来,取「凌驾天赢之上」之意。

后来盛雪依她妈死了,盛雪依就成了凌天盟的少主,再后来盛雪依也死了,我就成了凌天盟的少主。

而眼前的这位傅长卿,就是凌天盟长老安排在盛雪依身边,护卫她长大的青梅竹马。

但盛雪依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直到她入京之后,凌天盟觉得可以借着她太子妃身份的便利搞事情,这才让傅长卿联络她。

傅长卿一边说着,我一边疯狂地发散思维、总结中心思想、顺便怀疑人生,他却突然往四周瞧了一眼,警觉道:「有人来了!」

我跟着他的视线往周遭看了看,虫鸣鸟叫,渺无人烟。

他急促道:「你照顾好自己,我会安排宫内暗桩与你联系。」

他静了静,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千言万语欲说还休,只突然伸手将我拽进怀中紧紧搂住,掷地有声地保证:「你放心,我豁出性命也定会护你周全!」

话音未落,他便一闪身没了人影,我不得不感叹,轻功还挺好。

过了片刻,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我身后,侍从开口唤我:「姑娘,该回了。」

我闻声回头,只见两匹马不安地踩着蹄子,像极了我不安的脑子。

我顺着脚凳一步一步踏上去,只觉得每一脚都像踩在荆棘之上,直到进了车厢,依然觉得如坐针毡,锋芒在背。

傅长卿的出现,盛雪依的身份,大大打破了我既有的认知。

这事儿吧,我觉得有点遭不住。

我之前笃定狗鹅子认出我的证据:

一是他对我的纵容殊待,

二是准我出宫允我扫墓,

三是派了追影随行护送。

可如今再看,他的恩宠放任,是早知道了盛雪依的凌天盟少主身份,更像是欲擒故纵的手段、秋后算账的预判。

而催我出宫扫墓,则更可能是我会错了意。

毕竟他给我腰牌、令我休沐之时,不曾有任何关于拜祭的言辞,与其说是记得「我」的习惯,不如说是给「盛雪依」的圈套,看她是否会联系凌天盟。

至于追影,既可以视作保护,也可以看成监视,更可以是为了防止我逃跑。

陷阱那么多,而我全都中,真是倒霉他妈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

经过这么一分析,我才恍然大明白过来。

狗鹅子当初选盛雪依为太子妃,或许是为了平衡朝局,可后来,他察觉到了她的真正身份,于是便借着我的葬礼之由,没有将赐婚圣旨下达,而是想利用她将凌天盟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然而盛雪依死了,我却活了。

哦~这奇妙的人生,把我的之前猜测全推翻了可还行!

死路就在前方

越往深处思考,我的心就越疾速地下沉,似乎很多之前说不通的事情,突然就顺畅起来,而狗鹅子老是做的一些有的没的、奇了怪了的事情,似乎也有了解答。

怪我想太多,高估了他的智商,原来他既不是认出了我,也不是看上了我,而是想色诱我,啊不,色诱盛雪依!

震惊!

堂堂一国之君,竟不顾身份用上了美男计!

关键还没成功!

这皇上让你当的,太伤自尊了!

但是我又做错了什么?

我就出个宫扫个墓,回来就成了反动分子?!

还是个被识破身份的反动分子!

简直是人在车中坐,锅从四面八方来!

依现在的情况,狗鹅子到底是认出了我,还是识破了盛雪依,两种可能性一九开,但结果却南辕北辙、天壤之别。

弄好了,是九族升迁;

弄不好,是九族升天。

但是我,作为一个追影亲眼看见的,刚跟傅长卿接完头的,狗鹅子可能早就摸清身份的……凌天盟少主,我这时候跟狗子说我是他妈,他能信吗?

我自己都不信。

我还得忽悠着他信?

我怕还没把他给忽悠邪了,就先把自己给忽悠瘸了!

科学分析 jpg.

慌张分析 jpg.

盲目分析 jpg.

瞎 tm 判断 jpg.

就在我深切地怀疑人生快走到尽头的时刻,「嘭」地一声就从马车窗户蹿进来一个人,我定睛一看,竟然是追影!

我连滚带爬地躲到角落里,一瞬间脑中翻涌思绪万千。

他进来干吗?

难道是来杀我的?

难道狗鹅子下了灭口密令?

难道连个狡辩,啊不,申辩的机会都不给?!

我惊恐地看着他,脑子里三百六十度立体环绕无死角地播放着一千零一种死法。

我惊恐地看着他,脑子里开始三百六十度立体环绕无死角地播放着一千零一种死法。

他疑惑地瞧了瞧我,皱眉道:「外面下雨了,躲躲。」

我:「……」

不早说!

我这吓得差点心脏停跳,没忍住怼了他一句:「你练金钟罩的还怕下雨?」

他一脸理所应当:「我练的是金钟罩,又不是铁布衫,当然怕。」

「……有区别吗?」

「当然有,名字都不一样,你是不是没文化?」

我……!

我没文化?

说我没文化?

你每封家书都谁给写的?

你每道奏折都谁给写的?

你每年贴的春联都谁给写的,心里没点数吗?

当然肯定不是我。

但也不是他啊!

五十步对百步,凭啥笑我没文化!

他还在那叨叨:「没文化你就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没文化呢?我知道你没文化我才能跟你多说话,我才能给你解释什么是金钟罩,什么是铁布衫,什么叫凌云腿,什么是纵云梯……」

我牙咬得咯咯响,要不是打不过他,我早就把他揍成了猪头,亲妈都不认识那种,嘴太碎嘴太碎嘴太碎了!

亲亲是吃了扑棱蛾子吗这么能闹腾?

不过没关系,上辈子为了他,我专门练就了魔音穿耳过,千里不留行的绝技,于是我的心思又转回到了狗鹅子身上。

但是,

我越想越无解。

越想越脖子发凉。

越想越觉得脑袋摇摇欲坠。

这狗子素来城府深远、心机深险,六岁就能为了继位资格,亲手溺毙自己的双生胞弟琮儿,

同时又为了减少手握兵权的皇长子的忌惮,装成憨直纯厚的琮儿近十年。

登基称帝之后,更是杀伐决断、威吓四海,我能指望他放过盛雪依?

别说盛雪依,就是我的死,我都有点怀疑是他的手笔,毕竟是和他大吵一架之后,我才病了的,病了之后又很快死了的。

在夏天死于风寒,多少沾点蹊跷。

可是转念一想,天大的事儿也不过就是吵吵嘴,他再不痛快,再是个无情的变态,也不至于痛下杀手。

然而他不对我下杀手,并不代表他也不会对盛雪依下杀手。

见我愁眉不展,一脸苦逼,追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住了话头,打量我半晌,纳闷道:「你怎么了?看起来好委屈的样子?」

我不委屈,我就是愁得慌,未知选项太多,题太难,我不会做。

我又思考了良久,头都快分析秃了,终于说服自己:人生本来就是这样起起落落落落落落落落落的。

既然已经江郎才尽、黔驴技穷,那我就只能破釜沉舟、以力破巧。

我已经猜累了狗鹅子知不知道,我现在只想让他知道知道。

然而他还没知道,我就已经先得到消息,有人趁着追影跟我出宫之时,入宫行刺。

这可太会挑时间了。

就差直接往我脸上写上卧底俩字了!

请问我是你们亲少主吗?

这么坑少主的?

我可太难了。

心里苦。

我在崇政殿门口得知这事儿的时候,当时就觉得我要凉了,脚下无论如何也迈不动步子。

追影见状还问我:「怎么不进去?」

进去?

进去找死吗?

傅长卿说会有人联络我,他能现在就联络吗?

他能立刻带我走吗?

他能救救我吗?

求求了!

显然,我跟凌天盟的默契还有待加强,但跟狗鹅子的默契却防不胜防,我听见他低沉沉的嗓音从殿内传来:「进来!」

进、进去……

不进行吗?

哦,不行。

那好吧。

完了完了我完了!

我抬步向前,佯装随意地抚了抚头发,将簪子不着痕迹地拢于袖中,指腹轻触了触簪尖,够锐利,把握好分寸,一击毙命不成问题。

当然我知道追影和逐月就隐于周围,狗鹅子功夫也不弱,我未必有机会出手。

但是管他呢,老娘的人生信条就是生死看淡,不服就干,他如果敢下令处死我,我就敢让他先死我前边。

要是运气好,在场宫人里有凌天盟安插的暗桩,没准还能挣得一线生机,怎么说我也是个少主,稀缺性摆在那,他们总不能见死不救。

不过话说回来,狗鹅子既然还肯召见,或许局面也并没有那么糟糕。

他只要愿意听我讲鬼故事,我就有把握让他信了我的鬼话。

然而进了崇政殿,我还是立马怂了,这个阴风阵阵的架势,这个压抑森森的气氛,这个冷寂沉沉的表情,确实挺适合说鬼故事。

但是鬼故事归鬼故事,真变成鬼就不合适了。

还是得先礼后兵,先糖后炮,先小意温柔后刀剑兵戎。

正好宫女端来茶盏,我赶忙接过来,殷勤巴巴地奉到桌案上,刚要收回手,却突然被狗鹅子擒住了腕子。

他的手修长宽大,指节分明,只用手掌便能握满我的手腕,温度炽热圈缠,让我有种整个人都是他掌中之物的错觉。

我不禁缩了缩手,他这手若再往上一点,我是不是他掌中之物我不知道,但我袖子里的簪子肯定是他的掌中之物了。

他轻轻扬眸,神色冷峻:「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朕解释?」

鬼、鬼故事来了。

「有!」我弱小无助还心虚,仔细地觑着他的眼色,小心翼翼地试探:「陛下……有没有偶尔、不经意、突然间、一晃神,觉得我有那么一点点像……先太后?」

我的意思:你害怕点,我不正常。

他指节微顿,目色骤暗,一下甩开了我的手,腕子上的热度顿时消散,有阴凉的夜风扫过,我猛然打了个寒战,皮肤上立刻起了一圈小疙瘩。

「没有。」他冷冷地开口。

没有?这可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一点都没有?」

「没有。」

「怎么会没有,难道你就不……」

「朕说了没有就没有!」他忽地低吼了一声,目中有着抑制不住的愠怒凶光,眼神像刀一样刮在我的脸上。

我被吓了一跳,立刻识趣地闭嘴。

果然这些牵涉鬼神之事,他总是抵触非常,更别说还得认下个小一轮的妈,到底还是伤到了他奇怪的自尊。

他将笔一搁,缓缓起身,高大的影子慢慢覆盖下来,像一只噬人的怪兽,将我严密笼罩在阴暗之中。

我心里一阵发紧,忍不住慢慢捏紧了手指。

以前当太后的时候,从未觉得他的气势是如此的压迫慑人。

而如今,附身到了小年轻的身体里,以另外一个身份看他,却几乎被他的一个眼神压得喘不过气来,只想说:你正常点,我害怕。

我不自觉地往后退,他却一步一步逼近,目光测测:「你很想当太后?」

我肯定想,但你这个反应,我现在不敢想,我只能先安抚为上:「不想不想。」

他却突然一笑,目色轻佻:「也不是不行。」

「不行不行。」我后背抵着墙,已经退无可退,只觉心跳的厉害,砰砰砰地撞击着胸腔。

他挨我挨得极近,牢牢将我困在方寸之间,沉黑的眸光深深暗暗,似藏机锋:「但是按顺序,是不是该先当皇后,才是太后?」

皇、皇后?

不是,后位空悬多年,你这么轻易就给许了?

你是真豁得出去,还是真看上了盛雪依?

经过本太后同意了吗?

哦对,本宫死了!

但是本宫虽死,前朝后宫的规矩体统还在,你立后却不立太子之母,太子何辜?颜面何存?日后如何自处?

这政治因素、经济影响全不管了?

民心民意也都不顾了?

你就不怕动摇国本?

不对,我都不是太后了,我管你那么多!

也不对,如果不管,眼看着我就成皇后了,那可不行,本宫这辈子是要找如意郎,可不是白眼狼!

然而这白眼狼实在气势过强,我到嘴边的拒绝都弱了下来:「不,不好吧……」

他唇边噙着笑,眼中却毫无笑意,甚至蓦地有些发寒,缓缓俯首在我耳边:「朕倒觉得好得很。」

他抬手握住我的后脖颈,不容许我后退,强硬地迫我与他对视,语气却极是耐心温柔:「你抖什么?」

「没、没抖。」我觉得他再用点力,就能轻易捏断我的脖子,不禁手中攥紧了发簪:「我就是在发发发热,想温暖你冰冰冰冷的心。」

「哦?是吗?」他欺身凑得更近,燥热的气息不断拂在我的颈间,极具侵犯力:「那你准备……怎么温暖?」

他说着便微微偏过头,倏地在我耳尖啄了一口。

我瞬间就慌了,就怕了,就觉得要凉了,于是我心一横,猛然大叫出声:「琏儿!」

我一边说,一边迅速伸手攀住他的脖颈,将袖中簪暗自抵向他的喉间,只要他一有动作,只要他一有翻脸的迹象,我就立刻刺进他的气脉,要死一起死,要活我得活。

他闻言蓦地一怔,脸上的戏谑玩味霎时退了个干净,眸中只余一片冰冷,好半天,才薄唇轻启:「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我却大松一口气,心知只要他没立时叫人,便是信了几分,于是极力镇定下来,索性豁出去了,目色沉毅笃然地看着他的双眼:「琏儿,我不信你对我没有感觉,不信你不知道我是……」

「朕对你没有感觉?」他突然嗤笑一声,眼中尽是讥诮嘲弄,甚至还带了一丝不甘,声音却是刻意放缓放轻地问:「你想让朕,对你有什么感觉?」

那……你要让我说,肯定是母后的感觉。

但我怕太过直白刺激到他,于是很委婉道:「你是琏儿不是琮儿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而你在我死前说的话,也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难道就不觉得……」

「觉得什么?」他微微眯了眯眼,目色阴翳冷蛰,怎么看怎么危险。

我这心突地一跳,舌头就有点打结:「就不觉得这俩事儿,还、还挺有缘分的吗?」

你就说你能不能认清你作为儿子的地位!

他静默不语,目光如刀子似地投来,直勾勾地盯着我瞧了一阵,跟着就莫名「呵」地笑一了声:「你就如此在意他?」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谁?我在意谁?」

他似乎魔怔了:「你为了他才急着挑明身份是不是?嗯?」

我赶紧解释:「我为了我自己!」

他却似没听见一般,猛地攥紧我的手臂,失控般厉声质问:「他哪里好?你告诉我,他哪一点好?」

我都不知道你说的是谁,我怎么知道他哪点好?

这到底什么话题走向?

年度迷惑对话大赏?

我该说点啥?

不说行吗?

然而我是不说了,狗鹅子却说上了瘾,而且显然越说越气,越气越说,一说更气……

「你就这么护着他?」

「你就这么怕朕抓了他?」

「你就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的关系?!」

他咬牙切齿地看着我:「左一朵解语花,右一个青梅竹马,你身边的男人,还真多啊?」

哪里多了?就俩,算上你才仨,你还不是男人,你是狗。

等等!青梅竹马?

他是说傅长卿?他觉得我为了傅长卿才认亲的?

这到底多神奇的脑回路才会这么想?

而且我就算为了他,我也是为了跟他撇清关系,这事儿这么让人生气吗?

但他这表现明显是哪里不对,信息量略大,我得理一下思路。

然而未待细想,狗鹅子已经沉了脸色,狠拧着眉叱道:「出去!」

出……我瞥了他一眼,看起来不大好惹,出去就出去!

却才走了几步,突然被他一个杯子从后掷来,「啪」的一声砸在脚下,他恨地牙痒一般:「让你出去你就出去!你可真听话!」

那、那不出去?

我莫名其妙地转过身,悄咪咪地瞅他,暗戳戳地嘀咕,这到底怎么个意思?给我刺激疯了?还是早更了?

他不悦地睨我一眼,扬了扬下巴:「哄朕!」

哄、哄你?!

你多大了我还哄你?!

从小到大我啥时候哄过你?!

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做梦都不会做!

但嫌弃归嫌弃,我看着他的怒色,脑子里一个念头闪过,突然就有了灵感,这小子……难道是在吃醋?

嗐!

你不早说!

这我能解决!

看我的!

狗鹅子自小就占有欲爆棚,还贼喜欢吃飞醋,琮儿的、花儿的、猫儿的、狗子的、鸽子的、甚至一盒子点心的……

反正就是逮啥醋啥,都不能说是醋精,而是醋妖魔鬼怪。

于是我快速思考了一瞬,轻轻开口:「虽然我身边有不少男人……」

并没有并没有并没有!

我温柔诚挚地望着他的眼:「可是这些男人,都不是我最想要的。」

都想要都想要都想要!

他目色沉凝若海,似将万浪千涛的奔涌怒火都隐于眼底,只幽深深地盯着我:「那你想要谁?」

我温软一笑:「我想要你。」

他一下愣住了,满脸『我刀都抽出来了,你却让我杀我自己?』的错愕。

我笑意纯良,容色无害,眼底有细腻缱绻的柔情慢慢积蓄,蛊惑一般道:「琏儿,你愿意做我这一生中,最重要的男人吗?」

他神色一怔,沉静的面容陡地起了波澜,眼中似乎在顷刻间被注入了某种奇异的光芒,先是难以置信的惊诧,随即又有些手足无措的喜悦,最后渐渐变成了极力压抑的柔然期许,甚至连呼吸都轻缓了起来,唇瓣微微翕动几番,才勉力轻言道:「最……重要的男人?」

我深深点一点头,目若盈光,笑生两靥,表情比他还期待地缓缓开口:「你愿意当我爹吗?」

说完我怕他误会,还特意解释了一句:「不是像我亲爹,而是像傅爹一样……」掏心掏肺掏口袋那种。

他表情瞬间僵住,似乎被一道天雷狠狠打在了头顶,所有的温情笑影霎时消失的无影无踪,目中波澜滚涌,涛浪丛生,眉心甚至有怒火隐隐窜起,紧抿着唇死死瞪我半晌,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出去。」

又出去?

我这次长记性了,特意确认道:「真出去假出去?」

刚才杯子已经被你摔了,砚台可不能再 cèi 了,那玩意儿可值钱!

他怫然大怒,猛地将手臂一挥,桌案上的东西立时全被掼到了地上,随着剧烈的碎裂声响起,他几乎失控一般怒道:「走!你走!」

哎哟我的砚台!

老贵老贵的砚台!

伸手没接住的砚台!

碎成了八瓣的砚台诶!

我深深吸一口气,不生气不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我记得他以前,虽然别扭了点,傲娇了点,霸道了点,但好好说话还是会的,现在怎么如此难以交流,如此喜怒难辨,如此阴晴不定。

都怪我上辈子当了太后之后,都把心思放在吃喝嫖赌,啊不是,吃喝玩乐上了,也没好好了解了解他,以至于现在有效信息过少的情况下,分析判断全靠猜,行为决断全靠赌,简直流下了不学无术的泪水。

正快步向外走着,又听得他一声:「站住。」

又怎么了,我不耐地回过身去,就见他已行至身前,将手中的簪钗轻轻插于我的发间,随即又细细端详一番,才道:「很好。」

他面色无波,语气平淡温然,似乎这只是一支再平常不过的发钗,但却比刚才的气急败坏地呵斥我出去更叫人心惊,我暗暗将手背后,摸了摸之前藏钗的袖兜,那里已然空空如也,让我顿时周身一片寒凉,似乎连骨头缝里都浸进了丝丝寒气。

我面色发白地看着他,连呼吸都屏住,几乎是一种等待审判的心态。

他静默地望了我半晌,突然笑了一下:「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他说着伸手将我的手臂拉过,把袖子卷起来,轻道:「很疼吗?」

我随着他的视线将目光落在我的手腕上,那里赫然有着寸来长的伤口,想是之前我太紧张,不小心被发钗划伤的。

「你以前,最怕疼了。」他将伤药膏轻抹在我的手腕上,面上浮现几分回忆之色:「还记不记得你被喜鹊撵得四处乱窜那次?查看伤势的时候,你嘴里一直叫着疼,可我仔细看了几遍,明明一点伤都没有。」

我那不是怕疼,是怕死,那喜鹊一直追着我的脑袋无死角攻击,我吓得魂儿都没了。

我被他说得有些发糗:「都陈年旧事了,还提它做什么!」

话没说完,我突然反应过来,「你受伤了?」

他怔了怔,否认道:「没有。」

我追问:「那这伤药……」

他加重了语气:「朕说了没有。」

我想起了他刚才禁锢我时孔武有力的样子,确实也不像受伤的样子,可这伤药出现在这里甚是奇怪,忍不住肃言道:「若你真的受伤……」

他打断我:「你是想要这伤药吧?」他顿了顿,目色沉沉:「这药止痛生血有奇效,正适合解语花的伤症。」

我本来还没这么想,但他这么一说,我倒觉得也不是不可以,反正这药虽然稀奇,但太医院里也不少,给我一瓶也算不了什么。

却刚要开口,便见他一把摔了药钵:「你果然心里就只有他!」

「怎么会!」我极为冤枉:「我刚才一直关心的,难道不是你是否受伤了吗?」

他没想到这话题又绕回来了,一时语塞,只默了默,色厉内荏道:「出去!」

又出去?

我……我看了看药,又看了看他的脸色,突然觉得花儿现在用的药也挺好的,于是便默默地走了出去。

出门之后,我赶紧抬手摸了摸头,今儿这一天可太刺激了,谢谢我坚强的小脑袋瓜,它没有搬家也没有崩塌,是个好瓜。

回到启祥宫的时候,宫人说花儿已经醒了,我这才稍放下心来。

待我拿着伤药推门进屋,他正在喝药,闻声抬头,一见到我便乍然愣住,惊得连羹匙都掉进了药碗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看这反应,是把发烧时候的事儿给忘了,要不就是又当成幻觉了。

我静静地望着他,蓦然想到他之前抱着我的伤心与执拗,似乎他的泪还停驻在我的肩头,隐隐发烫,这世间,到底是有人真心牵挂我的,虽然我并不需要。

不过正常人这时候是不是都得感动一下啥的,即便我不太正常,但鉴于我立志当个正常人,所以我心中也漫上几分温然。

我慢慢走过去坐在床边,他那双漂亮的狐狸眼一直紧紧盯着我,眨都不眨地随我而动,直到我探手将他溅在下巴上的药汁轻轻抹去,他才受惊般轻颤了一下。

我不禁莞尔,静静地看着他,他亦怔怔地凝望着我,惊愕地连唇瓣都微微张开,像是一只嗑开了果壳,却发现里面没有果仁的小松鼠,再也没有了天下第一美男子的霁月清风,而是满目的怀疑人生。

他这副模样实在可怜可爱,真教我心都软成了一团,忍不住扬起唇角,含笑与他对视。

他浅褐色的眸子犹如秋日澄明的抚仙湖,熠熠闪烁着暖日的金色余光,极是通透润澈,映进我的倒影,仿佛我也跟着明朗净亮起来。

相望须臾,他缓缓翕动唇瓣,语气轻了又轻,仿佛我是一片小小羽毛,呼一口气便会吹跑,迟疑地叫我:「……姐姐?」

我轻轻点了点头。

他静默片霎,突然动了动,试探般伸出手指在我脸颊上戳了戳,再戳了戳,又戳了戳,才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热的……真的……不是梦……」

果然,可爱的人冒的傻气都是可爱的傻气,我忍不住笑了出来,目光柔和得如潺湲的春水:「我真的回来了。」

他的眼中霎时掀起波涛,漫天漫地的惊诧与喜悦溢满脸上,身体猛地一动便要朝我扑来,却又生生克制住,困惑地问:「那原来的人……」

我答的干脆:「阳寿尽了。」

他的神色有一瞬不易察觉的沉晦晦涩,切声追问:「那你、你怎么会附身……」

「机缘巧合、借尸还魂,」 我言简意赅地答了一句,见他还要再问,便将食指抵在他的唇间,正色道:「以后有的是时间说,你先喝药。」

他神色一怔,唇瓣微抿了抿,脸便腾地红了,温软依顺地呢喃了一声「好」,唇齿轻嗫间,恍似有嫩如荷蕊的吻印在指尖,若水滴落海,荡起起层层涟漪。

我急忙收回手,将药递了过去,他接过慢慢饮尽,丰润粉唇缓缓开启,轻探出嫣红的小舌舔过唇边,将沾染的汁液缱缱卷入。

我的心中倏地一荡,立刻别过脸去,将装着伤药的瓷钵拿在手上:「该上药了。」

他依言脱掉外衫,神色有些羞赧,白皙的脸上缓缓漾起两朵云霞,比盛开的牡丹还要艳上几分,连带着修长的脖颈都嫣红若染,当真是媚眼随羞合,潋潋百艳生。

上次他病得太重,我的心思只在他的伤上,如今他眸色含春带怯地瞧我一眼,又赧然然地低下头去,我亦是双颊生热,目光不禁在他未着寸缕的上身流连。

往日见他,无不是净逸秀整、轻灵盈动,像是玉雕的竹,骨子里藏着不折的坚韧,所以想来衣服下也该是瘦削纤弱的。

可如今一细看,竟是骨肉精炼匀称、线条修颀流畅,混着浅淡的鹅梨香气,不禁让人心旌摇曳,魂魄都被勾摄一般。

我急忙打开了瓷钵的盖子,拿药棒沾了药小心地抹在他的伤口,随即又拿过纱布,站起身来轻轻覆上在他身上,双手自他臂下穿过,几乎是将他整个人环在怀中,他倏地颤了颤,便瑟缩了一下。

「别动。」我偏过头去嘱了一声,却因着与他过于亲近,唇瓣在他耳上擦过,他身子一僵,耳尖飞速染上了层层薄红,瞬间便红得透亮。

我亦是愣住,脑中似有激荡的浪猛然窜起,心便狂跳起来,脸上的温度也骤然升高。

我怔怔定住半晌,只有暖热的吐息一下一下撞在他的耳畔,冲入敏感的耳中,缠绵着滑散,将他的心神通通搅乱,惹得他闷闷低哼一声,忍不住转过头来,四目相对,气息在瞬间交缠,混成密不可分的一团,再难分辨。

这极近的距离,太旖旎也太暧昧,他目光缱绻悱恻,似有千言万语欲诉:「姐姐……」

他的嗓音轻和软糯,像是在不断熬煮中慢慢融化的糖浆,随着木勺的缓缓搅动而稠密流淌,晶莹剔透,甘美甜蜜,令人难以抗拒,我忍不住轻轻应声:「嗯?」

他痴痴地凝视我,眸色若星光闪熠,明明灭灭几番,喃喃道:「姐姐……会愿意嫁给我吗?」

啊这……

「啊?」我还从没听到过这样的要求。

他似是被我的声音拉回了神思,微微一怔,面色瞬间爆红,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一只熟透透的橙红虾子,仿佛浑身都冒着蒸腾的水气和热气。

「我……我失言了。」 他满脸的『怎么就将心里想的说出了声』的懊恼模样,磕磕巴巴地道歉,快速地拉过一旁的锦被钻了进去,两只手死死地攥紧被头,只露在外面的葱白指节透着淡淡的绯色。

我甚觉好笑,不禁道:「小心透不过气。」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我没事。」

「那小心伤口。」我又叮嘱。

他露在外面的指节更红了,紧抓着被子扭了扭,几乎将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缩成了无地自容的一团,小小声应道:「……好。」

我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的笑意完全压抑不住,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说要娶我,有意思,可真有意思。

我这种人都愿意娶,大概是脑子烧坏了。

——————————

夜凉如水,霁月如洗,月光如练,盈庭复满池。

我倚在榻上,眼睛看着高悬的盈玉如盘,心思却落在了窗边的花树上。

我上辈子很喜欢解语花,因为他有三大优点,讨我欢心讨我欢心讨我欢心。

而且他不是普通的讨我欢心,是用尽心思的讨我欢心,是不落于俗的讨我欢心,是不图权势的讨我欢心。

其他人总想爬上我的床,只有他不想,他好不一样,他好特别,我好喜欢他。

可我也清楚地知道,我欣赏他,怜惜他,喜爱他,但那不是男女之情,我从来没有男女之情。

然而如今他说要娶我,我竟也觉得不是不行。

我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越过窗棂看着月亮,月亮月亮,我才与他分开便一直想他,若能把他送到我身旁……

我发誓我只是随便想想,但是下一刻,一个黑影就出现在了窗前,不由分说地跳了进来,直接给我整懵了,我操起旁边的枕头就砸了过去。

那人是会功夫的,伸手一接,便快步行至床前跪了下来,将枕头奉上:「属下云霄阁阁主凌千荷,拜见少主。」

哦,凌天盟的,自己人自己人。

「平身。」毕竟差点儿伤了人,我多少有些尴尬的:「不知道你会来,对不住。」

「少主言重了。」凌千荷微微一笑:「少主比初来京都之时,勇敢了许多。」

我一下愣了,这还是见过面的?熟不熟?会不会露馅?

不对,她一来就先介绍自己职位姓名,想是不曾见过,应是同处于宫中而有过照面。

果然我一试探,确实如此,这我就放心了。

随即又与她客气了几句,便听她讲了凌天盟的大致情况。

凌天盟虽成立在疆夷灭国之后,但在还没灭国前,疆夷王室就在天赢皇宫内安插了大量暗探细作,企图吞并天赢,如果当初不是盛虞澜动作够快,如今倾覆的疆夷就是天赢的命运。

而疆夷的暗探细作,主要以暗桩、沉桩两线并行。

暗桩是日常搞事情,与纵横双方都联系,纵向听凌天盟上峰命令,横向与凌天盟其它暗桩配合,在一定范围内知晓其它暗桩身份,认人不认符。

沉桩则是等着搞大事情,埋的极深,轻易不启动,平时与寻常宫人无异,直到有特殊任务,会有凌天盟的成员带着信物接头,认符不认人。

我一边听着一边暗自感慨,这思虑之深远,布局之精密,不愧是傅丞相的手笔,相当老谋深算、老奸巨猾、老当益壮。

我知道筹谋了这么多年的造反大业,卧底人数肯定少不了,但是当凌千荷神秘兮兮地给我报出一个数字,我还是惊呆了:「这么多?!」

她点一点头,眼睛里闪烁着激动而自豪的光芒:「最久的沉桩已经埋了五十多年,历经三代,我们一直在等待时机,只盼少主带领我们大展宏图,屠尽天赢。」

我杀我自己?臣妾做不到啊!

我斟酌着开口:「你们这……是不是有点过于暴力了?」

「暴力?」她冷哼一声:「如果不是二十四年前被清除了一批人才,我们还有更多的人,早就能铲平天赢,将天赢人踩在脚下世代为奴,都是百里牧云那个贱人,死都不安生的死,根本不配姓百里!」

你这就有点人身攻击了,人家压根不稀得姓百里,人家一直是我天赢盛大将军的血脉,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我忍不住开口驳她:「百里牧云只是做了她该做的,立场不一样而已,在你看来,她阻碍了你们的复国梦,但是在她看来,疆夷历代仗着兵强马壮屡屡进犯天赢,侵扰无辜百姓,人家只是保护自己的子民,何错之有?」

我的意思很简单,我可以骂她,但你若敢再辱她一句,信不信本宫将你凌迟处死、五马分尸、活剐三千八百刀!

但她一听就不乐意了,皱着眉看我:「少主,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当然是你这边!」毕竟你站我眼前,活的杠精,还是武功高强的活杠精,我不跟你吵,夏虫不可语冰,更何况你还是个深井冰。

见她露出满意的神色,我赶紧转移话题:「你刚刚说有一个神秘暗桩,他有何用处?」

「属下不知,只知道他由傅堂主直接管辖,其他人都没有权限知道他是谁。」

「本少主也不行?」

她摇了摇头。

哼,本宫偏要知道!

好在她也不是刻意瞒我,主动提供了不少情报,然而这些情报都没有什么卵用,我琢磨了好几天都毫无头绪。

神秘暗桩

自上次跟狗鹅子坦言身份,他便着人传口谕,让我休息几日,不必近身伺候。

可这都过了好几个几日,他还没召见我,让我莫名的有些心慌。

以前但凡争执,别说几天,他几个时辰都忍不了,便会主动来找我,现在如此沉得住气,倒让我有些沉不住气,就连坐在湖心亭边儿上看鸭子的时候,都看的心烦意燥的。

这些鸭子本来是秦桀阳地生母春花养的,春花死了之后,就变成了秦桀阳嫡母百里牧云的鸭子,现在,是我的鸭子。

这些鸭子繁育了一代又一代,鸭丁兴旺,家族兴盛,一出来便是浩浩荡荡,快占了大半个池塘,有排面儿得很。

其中有两只鸭子,就是在我手心里破的壳儿,一只叫小云,一只叫小花,都把我当成了妈,我走哪儿跟哪,甩都甩不掉。

但是我没想到,我都换了副身体,它们竟然还能认出我,大老远一看见我就扑棱着翅膀飞奔过来,欢快地嘎嘎叫着,一圈一圈地绕着我打转。

真该让狗鹅子好好瞧瞧,鸭子都肯认我,他却不认我,他还不如鸭!

但是当它们吃完了我手中的点心,毫不留恋地转身跳进水中,还冲着我翘摆摆地晃着肥满的屁股的时候,我一瞬间很想吃烤全鸭、烧花鸭、无为熏鸭、红烧鸭脖,炖鸭羹……

我一边流着口水,一边又不禁寻思着那个在我脑袋里面来回划拉了好几天的问题。

据凌千荷所说,凌天盟神秘暗桩之所以如此隐蔽,就是因为他身居高位,并且跟狗鹅子足够亲近,只要时机一到,便可一招毙命。

符合这个条件的可不老少,薄妃、凉妃,轻妃,浪妃……

都有可疑,到底会是谁呢?

正琢磨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薄妃娇媚的嗓音:「本宫还当是谁,原来是太子妃……哦不,现在只能称为奉茶宫女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嘻嘻笑了两声,用扇子掩着半张脸,露出故作矫揉的一双眼,大概以为自己是西施很正点。

作为凭本事开启了第一届宫斗的上届宫斗冠军,本宫觉得你们这届嫔妃不行。

姿色不行,手段不行,气度更是不行,你一个宠妃跟个宫女较劲,你是吃饱了撑的,没事闲的,时间不要钱的吗?

说实话,我这个宫女被你这么没脑子的妃嫔打压,我都觉得十分掉价,有被冒犯到。

也许是我脸上的轻蔑太过明显,她忽然就收了笑脸,瞅了侍女一眼,手指朝我一点:「她见到本宫竟然不行礼,打她,啊不,得有文化点,掌嘴。」

有区别吗?

侍女显然比她更明白宫中形势,低声劝道:「娘娘,她最近颇得圣宠,动不得。」

显然薄妃的没脑子是真的没脑子,柳眉一横,杏眼一瞪,一把推开侍女,撸起袖子就走到近前,高高地扬起手来,手上的戒指骤然反射出太阳的光泽。

我只觉得炫目的光刺进眼中,脑中忽然极快地闪过一个画面,下意识地抬手挡开她袭来的巴掌,又一掌打在她的心口。

她养尊处优惯了,自然是躲避不开,硬生生地受了痛,不禁大叫出声。

我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手,我啥时候会武功的?我咋不知道?

正懵逼着,太阳穴又突然涌上尖锐的疼痛,恍惚中,似有一人自身后轻轻覆来,手腕便被宽厚的手掌包裹住,带动着我向前,耳边亦有低醇温耐的嗓音轻轻响起:「这样出掌才更效……」

傅长卿?!

那这是……盛雪依的记忆?

可她不是死了吗?

鬼差不是说她阳寿已尽,不日投胎?

骗我?

所有事情不过发生在一瞬之间,我还未及思考,只听得一声厉喝骤然传来:「放肆!」

薄妃瞧我一眼,立即泪水涟涟,捂着胸口做出一副西子捧心状:「皇上要为臣妾做主。」

你这……你……我……我不是百口莫辩,而是豁然开朗,你怕不就是那个神秘暗桩哦!

你啥啥条件都符合,进宫都是靠走后门,还故意到我眼前蹦跶。

很好,你成功引起了本少主的注意,本宫就静静看你表演。

狗鹅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上来就是一声质问:「你打她了?」

我:……!

你瞎就罢了,怎么逻辑还死得早!

本宫堂堂皇太后至于跟妃子一般见识?!

哦,不是质问我,是问薄妃。

薄妃被他的气势吓到,瑟缩着不敢说话。

狗鹅子横眉冷目,如霜覆雪:「朕问你是不是打她了?」

「臣妾没有,臣妾冤枉。」薄妃扁了扁嘴,嘤嘤地抽泣出声。

你这整的还挺委屈,就好像谁打你了似的。

哦对,是我打了。

但你这哭得梨花带雨,就好像谁不会哭似的。

没错,我是不会。

但好在狗鹅子虽心不明眼不亮,可他无条件护犊子,虽然我不是他犊子,但无所谓,反正他真犊子他也不护,还时不时打压一番,帝父的通病。

扯远了,说回来,他没听完薄妃辩解,就斩钉截铁地下旨:「还敢狡辩,回去禁足!」

啧啧,这么凶残。

真是娶了媳妇还只顾着娘。

什么旷世大渣男!

谁嫁谁倒霉!

汰!

薄妃眼睫上还挂着泪,却不得不将哭声憋了回去,行了一礼:「臣妾告退。」

我看着她离开,越看越觉得她像神秘暗桩,尤其是她嘴里嘟嘟囔囔念叨着「工伤!绝对得算工伤!」,我就更觉得像了。

我正望着她的背影出神,琢磨着怎么试探一番,狗鹅子便握着我的手凑到了嘴边,小心地吹了吹:「疼吗?」

「当然不疼。」我打别人我疼什么疼,恁矫情!

他却轻轻用指腹擦过我的脸颊,温和地不像话:「不疼你怎么哭了?你从来都不哭。」

我下意识摸了摸脸,沾上了满手的泪水。

略略一怔,便反应过来这是盛雪依的眼泪,她对傅长卿当真是情根深种,生死不渝,我记得鬼差说过,她就是因为情系傅长卿,才被毒死的。

可你诈尸能不能分分场合?

你这样我真的很尴尬。

都不知该说什么话。

但我心思一转,突然意识到这是多好的装可怜的机会,于是当机立断道:「疼!可疼可疼了!」

说着我还想再挤出两滴眼泪,但是失败了。

好吧,我承认完美如我也有不会的事情,比如哭、装哭、各种哭。

果然狗鹅子也看出来了,毫不留情地戳穿我:「戏太过就不像了。」

那我下次注意。

不过没关系,我至少还有脸皮厚这个优点。

于是我眨巴眨巴眼,可怜兮兮地瞅着他:「你不理睬我,他们就都踩我、欺负我、蹂躏我、践踏我,可凶可凶了,可坏可坏了,可不是人不是人了。」

狗鹅子静默地凝视我半晌,终是极为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走、走了?

这就走了?

我戏白演了?

那可不行!

我连忙叫他:「狗子,啊不,儿子……」

他突的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眸色冷厉,语意威迫:「你再如此唤朕试试?你信不信就凭这两个字,朕就能判你抄家灭族的大罪?」

灭族可以,灭我不行。

我苦口婆心地教育他:「你母后我死而复生,你也不问问我身体咋样、饮食如何、是否习惯,老一言不合就要打要杀、灭族抄家的,是不是有点儿……」

他倏地瞪向我,目光凌厉如刀。

我语气瞬间弱了下去:「是不是有那么一点儿没礼貌啊?」

他阴晴难测地望着我,突然重重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又生气了。

士别三日,当脾气见长啊!

我心里不禁有些郁闷,小时不教好,大了管不了,吾儿叛逆伤透吾心。

正暗暗叹气,就听狗鹅子扬声冷叱道:「还不跟上!」

我心中一喜,急忙跑了过去,看着他的脸色缓和了许多,深觉我应该多多关心他,于是便殷切地问道:「你老是发脾气,不会肝火旺盛吗?」

他眉头突地拧紧,恼怒地偏过头来看我,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好的样子,嘴唇翕动几下,重重吸了一口气,却又十分克制的轻轻落下:「朕因何发脾气,你心里就没点数吗?」

其实我隐隐约约有点知道,但是我并不想面对这个事实,不过他要这么直白,我也就不得不面对现实。

「是,我认你当爹,确实不只是为你的面子考虑,也跟我想当公主有那么一点点关系。」我极为坦诚地望着他:「但是我也不贪心,我说我要当最尊贵的华贵公主了吗?我没有。」

因为华贵公主是要和亲的!

「我就只想当一个平平无奇的华阳公主,这很难吗?」

我堂堂皇太后,皇帝之母,现在来给你当女鹅,我难道就不委屈吗?

朝堂的大臣我都得重新拉拢,后宫的人脉我都得从新培养,凌天盟的势力都得尽心平衡,我难道就不心塞吗?

我处处看你脸色,事事为你考虑,你有关心过我吗?

你没有,你就只在意你自己!

连个公主的名分都不肯给我!

让你认你妈当女鹅都不乐意!

你个不孝子!

吃我一棒子!

大概是我腹诽他的表情太明显,他额头的筋突地跳了跳,紧紧地抿着唇看我,静默须臾,声色笃然地开口:「当公主,你想都不要想。」

我跟他好言好语地商量:「那郡主,郡主行吗?」

他明显气得一梗,咬了咬牙,突然加快脚步将我甩在身后。

「不是,那县主,县主成吗?」

「要不城主,城主也行,不能再降了!再降就没了!」

「你怎么又生气了?!」

「不生气行不行?」

「说句话鹅子。」

「……给朕安静。」

那好吧,你是皇上你说了算。

——————————

总算摆平了狗鹅子,我的午饭都吃得格外香甜,当然如果启祥宫的宫女不来找我,就更香甜了。

我一看着宫女那气喘吁吁的样子,我的第六感就隐隐作痛。

我其实很想问问,不扯上我,你们过不了日子是吗?

这才安详两天,不是,清闲两天,我就不能歇会儿吗?

这一天天的,

狗子找狗子找,狗子找完暗桩找。

暗桩找暗桩找,暗桩找完薄妃找。

薄妃找薄妃找,薄妃找宫女找,宫女找来说花儿不见了。

什么?花儿不见了?

我这一听,饭都顾不得吃了,赶紧吩咐人去找,最后终于在湖心亭寻到了他。

我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急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好不容易藏着掖着给你养好了伤,这要被狗鹅子看见,从头再来事小,小命不保是真。

他一见我便明灿灿地笑了起来,唇边的两个小小梨涡煞是可爱,见我被日光刺地眯眼,又一越身挡在了我的身前,伸手回握住我的手,轻轻咬了咬唇,小声道:「醒来不见你,心里很慌,我怕……」

我心中一热,唇边便含了温软笑意:「怕什么,我又不会消失。」

「但是见不到你就会怕,很怕很怕,」他语色认真地瞧我,拉着我的手覆在他的心口:「怕的心都缩紧了。」

我忍不住笑,轻柔柔地拍了拍他:「摸摸就不怕了,乖哦~」

——————————

到了晚间,我又将凌千荷找来,吩咐她安排一次刺杀。

这次刺杀,表面是冲着皇上,暗地里是冲着我,真正目标却是薄妃。

当然我并不是想杀她,我只想试探她。

如果她是神秘暗桩,当少主遇到刺杀的时候,她再为了隐蔽身份,也不会袖手旁观。

至于为何要将跟狗鹅子扯进来,主要是因为皇宫大内里的刺杀,不针对皇上,却针对一个小小奉茶的女官,怎么看怎么奇怪,基本上就跟自爆没啥区别,所以只能辛苦狗鹅子了。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他也被刺杀习惯了。

然而纵然我计划的十分完美,剧情它却有自己的想法

刺杀发生的时候,我、狗鹅子和薄妃正在御花园,天知道把我仨凑一块儿是真的难,毕竟薄妃失宠了。

狗鹅子似乎突然就意识到了她浅薄的本性,突然就不喜欢她了。

我这掐指一想,好像薄妃的宠幸期比凉妃、轻妃和浪妃短不少,真是命不好。

我还没感叹完,追影和逐月倏地了现身,一左一右地围到了狗鹅子身边。

狗鹅子目色一凛,下意识手便伸向了他身后的我。

那我能让你抓住吗?我能让你把我保护起来吗?

我想,但我不能。

我必须立刻拽着薄妃跟狗鹅子拉开距离,毕竟刺客肯定进不了追影逐月的保护圈,我得给他们创造刺杀我的机会。

才跟狗鹅子离得远了些,就有十几个黑衣人从天而降,我赶紧将薄妃抓紧,今儿我俩是主角,可不能冲散了。

但是我没有想到,说好的假刺杀,却变成了真动手,一帮子黑衣人追着我砍,丝毫不手软。

我都惊呆了!

咋还真要杀我?

我不是你们最疼爱的少主了吗!

而薄妃见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一下就挣开了我的手跑了,嘴里念叨着「系统,我的任务只是促成太狗 cp,死了可不关我事!」

而我压根没咋听清,只惊讶于她跑得还挺快。

行吧,我也得赶紧跑,免得被乱刀砍死。

但我肯定是跑不过刺客的,毕竟人都能当杀手了,还是解锁了刺杀皇上任务的专业杀手,那体力怎么也得超凡脱点俗才行。

所以我跑主要也不是为了逃脱,而是为了拖延时间,最好能拖到大内侍卫过来救我。

为啥不指望追影和逐月,因为他俩的任务是保护皇帝,不是保护皇帝他妈。

所以狗鹅子搁那喊了半天让他俩来救我,没一个听他的,不止不听他的,还拦着不让他过来,贼尽责。

至于他俩怕不怕狗鹅子事后治罪?

那肯定是一点没在怕的,人俩在江湖上是响当当的人物,护卫狗鹅子是为了还百里牧云人情,压根儿不必听从帝令。

若狗鹅子强行降罪,他俩那武功一跑就完事儿了,百里牧云说过,危及生命的跑路那能叫跑路吗,那叫珍惜生命人人有责,所以不算违约赔钱。

没错,她也是个财迷,比我还抠门。

当然这些信息跟我能不能保住小命没啥关系,只是我这脑子比较任性,越危急的时刻,越会兴奋地想些用不着的,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我还是比较想换个脑子的。

等下,我现在已经换了脑子了,连身子都换了,那估计不是脑子的问题,是习惯不好,得改。

我一边跟脑子里东拉西扯,一边在御花园里东藏西躲,还时不时地顺手扒拉几块石头往后丢,却在拐角的时候,眼前突地寒光一闪,便有森冷的剑快若闪电般迎面刺来。

我下意识地把手里的石块往心口一挡,捅别处可以,捅要害不行。

谁知刺客还挺坏,直接避开要害,径自向我脖颈袭来,我压根来不及躲闪,只觉寒风扫过,几乎在一瞬间凝滞住了我的血脉,动弹不得。

就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一个雅逸的白影迅疾而落,正正好挡在了我的面前,下一刻,锋利的长剑自他身后透背而入,霎时在前襟炸开大片血色。

而他只隐忍地闷哼一声,在寒剑贯穿的瞬间,竟还快速地抬手握住了剑尖,以防刺到我。

花儿?!

我怔怔地望着他,他乌黑如墨的发丝被风扬起,徐徐飘拂,映着烈日暖阳的金润光泽,可脸却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只极力对我露出一个温煦的笑:「姐姐别怕,我……会保护你。」

在这一瞬间,我犹如被一道巨雷狠狠劈在头顶,心中的惊动乍然而起,脑子发懵,眼前发黑,只有他胸前大朵大朵的血如利刃刺进眸中。

我一向的原则就是钱财诚可贵,权势价更高,若为性命故,我还得考虑一下。

但那指的是我的性命,若是为他人之命,不存在不可能想都别想!

可他竟会……

他怎么会……

他为什么会……

为了我……为了我这种天性凉薄,冷血自私、阴险狡诈,还心狠手辣的卑鄙小人,豁出性命去?

我有这么好吗?

我自己都没想到。

刺客也愣了片霎,目光一狠,唰地将剑抽了回去,欲要再向我刺来,花儿却一转身将我护在身后,面色凛厉地与刺客对峙,对方竟一时被震骇住,不敢妄动。

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傅长卿也及时赶到,刺客犹豫一瞬,突地吹响了哨声,号令其它黑衣人撤退。

伤了我的人还想走?

我劈手夺过傅长卿手里的长剑,足尖疾速一点,纵身追上那刺客,用尽全力一剑刺去,他本专注招回其它黑衣人,并未设防,猛地被我穿透后心,大是惊诧,缓缓回过头来,便见鲜血自心口急涌而出。

我冷冷地看着他,毫不留情地抽出长剑,立刻欲要再刺一剑,毕竟补刀一向是我的好习惯。

却被他赶来的同伴一刀挡开,那人跟着就朝我砍来,只听挣的一声脆响,傅长卿运着内力的一颗石子破风袭来,狠狠震开了刺客的刀,便见那刀身被震得嗡嗡作响,刺客竟拿握不住,手腕一抖,哐当就落了地。

傅长卿威慑凛冽地望着他们,厉喝道:「滚!」

刺客们不敢久留,立刻搀着重伤的黑衣人撤退,我才要叫侍卫趁胜追击,就见花儿身形踉跄了一下,突地倒了下去。

我扶着他跪在地上,按住他的伤口让血流得慢些,但鲜血仍汩汩而涌,滚烫的温度几乎将我的掌心灼穿。

傅长卿一步跨上前来,几下便点住他的心脉大穴,又关切地打量我一番:「你有没有事?」

我摇了摇头,速速吩咐道:「传太医!快传太医!」

他应声而去,而我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我做事无论结果好坏成败,从不后悔,但在这一刻,我却蓦然有一些后悔……

「别慌,你做得很好。」花儿看透我镇定面容下的仓惶,虚弱地笑了笑,轻轻说道:「再将我的伤口压紧些,等太医……太医……」

他话没说完,突然面色一变,横臂一揽便将我勾进怀里,搂紧我旋身一转,才堪堪躲过了我身后宫女刺来的匕首。

我俩不稳地扑落在地,滚撞了好几圈才算停住,他从头至尾都牢牢护住我,生怕我伤到分毫。

宫女一击不成,又面色凶狠地扑了过来,却才行了两步,便被逐月一脚踹在腰眼,狠狠撞在山石上昏了过去。

我还懵着,就被狗鹅子一把拽了起来,他一边扫视我周身上下,一边面色如焚地问:「伤到没有?」

「没。」我茫茫然答了一句,便想去看花儿。

他却紧紧攥住我的手臂不许我走:「你身上血哪儿来的?伤哪了?嗯?说话!」

「没伤。」我心思全在花儿身上,连连不耐地推他。

他一下就急了:「到底伤哪了给朕看看!」

与此同时,追影将花儿扶了起来,花儿脸色愈加苍白,眉头拧得死紧,终是抑制不住,「哇」地呕出一大口血来。

我心里猛地拧紧,像是猝然烧起了一团烈火,直朝脑门蹿去,可手下却怎么也挣不开狗鹅子的铁掌,焦灼之下,抬手便一掌朝他挥去。

他猝不及防被我打中,闷哼一声,捂着心口后退几步,关切的表情还凝滞在脸上,眼中却已浮现了受伤与震惊,完全不敢相信我竟会对他动手。

我也不敢相信,但是我也顾不上他,只迫切地向花儿跑过去,一边压紧他血流如注的伤口,一边厉声喊道:「太医!太医呢!」

花儿轻拍了拍我冰冷的手,目中暖意极盛:「别担心,我……我没事的。」

我胸口沉得发闷,一颗心却扑棱棱跳着,像被束着翅膀飞不起来的鸽子:「你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他静宁地望着我片瞬,似是陷入了某个回忆,眸中便漫漫染上几分怫然痛色:「之前……姐姐去了的时候,我就在想……若我能替你受难,该有多好。」

他勉力将我耳边散落的发丝拢在脑后,目光眷恋缱绻地凝视着我,慢慢微笑出来:「如今……至少也算得偿所愿……死也无憾了。」

「什么死不死的,不要胡说!」我手抖得厉害,能感觉到他的血不断地涌出来,生机也在一分一分流逝,我却无能为力,只能将他的伤口压紧一些,再紧一些。

他微微蹙了眉,吃力地抬起手,将我落下的一滴泪接在掌心,轻轻合拢,语气温柔至极:「别哭……你一哭,我的心比伤口还疼。」

「我不哭,你别疼。」我心里空得发酸,声音也不自觉地发颤:「也别离开我。」

他双目已经半合,虚弱地不成样子,胸口起伏低微,似乎下一瞬便没了气息。

我一下慌了,急急攥住他的掌心:「你不能死,你说过要娶我的,你得说话算话!」

他睫羽骤然颤了颤,勉力睁开眼,眸中的光亮如寒夜粲然的星子,玉竹般的指节缓缓回握住我的手,低低应声:「说话……算话。」

————————

花儿的伤只偏离了心口半寸,危急万分,虽止住了血,却依旧要看能不能熬过今晚,太医的语气很委婉,但看他满面忧虑的愁容,我便知道这一晚便是生死攸关的一晚。

送了太医回来,我就坐在了床边的脚踏上,头轻轻倚在花儿的手边,看着他明秀的脸,心里像吞了无数透涩的青梅,酸胀得发痛。

正望着他出神,忽然听见小石子砸在了窗上的声音,打开一看,便见不远处一个黑影闪过。

是傅长卿。

我立即跟了上去,直追到了一个隐蔽的角落,他才停了下来,一把拉住我的手,切声问道:「你如何了?」

「还好。」如此被他攥着手,我心里十分不自在,但还是努力地压住这种不自在,努力地扮演着盛雪依,关心道:「下午场面太乱,没来得及问你有没有受伤。」

「我不碍事。」他目光闪了闪,踌躇半晌,才犹豫着问道:「你和他,何时变得如此亲密了?」

呃……这事儿我真没办法解释,只好信口胡诌:「前几日,我曾在陛下面前为他求过情,他感念于心,今日见我危急,才投桃报李,救我性命。」

可千万别问我求过什么情,我还得编。

我倒不是编不出来,我就是编完会忘,非得写在纸上时常复习才行,但鉴于我撒的谎已经有一摞纸了,温故而知新的内容还是能少点就少点,太多了不好记,学渣真的遭不住。

他静默了,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但是他不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说啥,毕竟我只有一扣不点儿盛雪依的记忆,还没啥意义,只能少说话少露馅儿,不说话不露馅儿。

但这馅儿是没露,尴尬却如影随形,像浓重的雾一样,挥开一层就又漫上来一层,很烦。

我终是忍不住开口,他也正想说话,两人同时说了一个「你」,便又同时停住了话头。

又尴尬了……

说真的,再这么寂静我能当场去世,于是我立刻说道:「你先说。」

他欲言又止地看着我半晌,终是道:「夜晚风凉,记得多加些衣裳。」

知道风凉还引我出来,引我出来还不说话,你这人真是……

罢了罢了,毕竟是你心上人,得有心上人的自觉,于是我虽然很想飞速离开,但还是佯装不舍地嘱咐道:「傅哥哥也早些回去,照顾好自己,免得雪儿担心。」

啧啧……记忆里盛雪依这么叫他俱是温柔娇憨,怎么我一说出来就这么恶心难安,莫非这就是真白莲和装白莲的差距?

果然脚踏两条船这种事情不适合我,我适合踏十一条!

他却眼睛一亮,面色一喜:「我就知道你是挂念我的。」

我连连点头,是是是我就是这个意思,快放我走吧,腻歪死了!

他深情柔许地凝望我:「回吧,我看着你走。」

我谢谢您嘞!

我转身离开,尽力放慢走得飞快的脚步,几步一回头,装作一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真难。

————————

回去不久,凌千荷便悄无声息地来了,我支开其它宫人,引她入了侧殿。

缓缓落座,我伸手倒了一杯清茶,浅浅轻酌,淡淡开口:「今天的事,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她立刻跪了下来:「少主息怒,此事实属意外……」

「意外?」我扬眸瞥向她:「你的意外,可差点要了本少主的命。」

她面色一惊:「属下罪该万死!刺杀的人里混进了卧底,盟里……」

她的话被我轻缓的一声笑打断,住了口,只惶惶不安地看着我。

我轻轻扬唇,目色平和地瞧她一眼,缓缓朝她勾了勾指尖。

她依从地附耳过来,我目色一厉,猛地伸臂圈住了她的脖子,将她的头死死地压制在我的膝上,语色冷冽如冰:「既然意外那么多,想必我现在拧断你的脖子,也可以称作失手。」

她万万没想到我会如此杀伐决断,一动都不敢动,只连声求饶:「少主饶命,属下所言句句属实……」

我心里裹挟的火已经开始熊熊燃烧,呈毁天灭地之势,直接收紧了手臂,一点一点扼住她的呼吸,寒声道:「可本少主对你完成的任务不满意,如今亲手处决,想必几位长老知道了,也不会多说什么。」

空气渐渐抽离,她的脸也越憋越红,头上青筋暴起,终是遭受不住,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道:「我说……说……」

我漠然地看着,并没有立刻放手,而是让她真切地感受到死亡气息之后,才慢慢松开了她。

她长长地深吸一口气,好半天才缓过来,连滚带爬地退远了些,惊骇地瞧着我。

我轻饮了一口茶,又淡定地为她斟了一杯,缓缓递了过去。

她虽依旧避讳我,却也惧怕我,接过便一饮而尽,刚要说话,我就抢先开口:「是不是觉得心跳加快、血气翻涌?因为茶里有毒,要想拿到解药,你最好不要说谎。」

她大惊失色,手一松杯子便摔在地上:「你明明也喝了……」

「我下的毒我当然得先吃解药,你是不是傻?」我嗤讽一笑,又指了指地上的杯子碎片:「五两,等会记得赔。」

「这么贵?」

「宫里的东西,你以为呢?」

她一噎,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娓娓说出。

一直以来,凌天盟的内部都分了两派,一派支持我这个少主,另一派则是支持傅堂主。

支持傅堂主的人很多很多,五大堂主中有两堂,四大阁主里有三阁,以及无数个从从众众。

当然支持我的也不少,整个凌天盟算下来,四大长老里的三位都站在我这边。

当然另外一个也并不是不支持我,而是运气不好,最近突然死了,他有好几个儿子,还没定好由谁继承长老之位。

而支持傅堂主的人里,最中坚的势力就是赵阁主。

别看他水平不咋样,在四大阁里排最末,但人家有个赵钱孙傅四大长老里排第一的爹,这两父子一人支持一派,相当鸡贼。

所以今天的刺杀,就是由赵阁主策划的,不过他失败了,还被我捅了一剑,听凌千荷说情况不大乐观。

这我就放心了!

至于凌千荷隐瞒我这件事,也并非是她站傅堂主,而是几位长老的下了缄口令,因为他们不想我和傅堂主之间为此事产生嫌隙。

在凌天盟里,虽然我附身的盛雪依才是血统纯正的少主,但她自幼在远离京都的宁山县长大,权利被架空,所以一直以来,凌天盟的真正掌权人都是傅堂主。

为了让盛雪依顺利收拢回权,代表疆夷王室利益的长老们想出了一个主意,让她嫁给傅堂主,这样生下的孩子,天生就是疆夷王室的血脉,既有资格继承盟主之位,又不会受到傅堂主的阻拦,可顺利继承盟主之位。

我觉得这个主意真好,好就好在实在没脸没皮!

我本以为傅长卿和盛雪依只是两情相悦,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有婚约。

但我更没想到的是,凌千荷觑了觑我的神色,小心翼翼道:「虽然赵阁主是傅堂主的生死之交,但此次刺杀也并非全是为了傅堂主,听说他的妹妹对傅堂主很是心仪,若是少主不在了,便可名正言顺地……」

这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于是我本来淡定从容地拿过茶杯的手,淡定从容地僵在了半路,又淡定从容地将茶杯放了回去。

秦阿祥,生气归生气,砍人可以,摔茶杯不行,都是钱。

这事儿吧,就又涉及到了我的知识盲区!

还是个三角恋的知识盲区!

啊不对,算上花儿,四角恋!

我可真是出息了!

真是没想到这傅长卿看起来秉正肃凛,一脸忠犬,外头风流债倒不少。

我早就知道我没实权,但我没想到我连人权都没有,怎么也是婚姻大事,我做不了主便罢了,通知一声很难吗?

如此突然的,我普普通通的四角恋,就变成了铁骨铮铮的四角恋!

还有没有天理了!

让不让人活了!

我深吸一口气,不生气不生气,重活一次不容易,我若气死谁如意。

赵阁主如意。

我不能让他如意。

脑子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我思忖着问道:「今日的刺客里,可有赵阁主?」

「刺伤解公子的就是。」

是他……我脑中立即就浮现了下午那双凶悍的眼睛,仔细回忆当时的情景,思路便渐渐清晰起来。

但我还有个问题。

「孙长老的良苦用心我理解,但是,你们骗我就罢了,还骗的这么敷衍,是不是就有点儿过分了,这么蹩脚的理由,我个人觉得跟指着鼻子骂我傻蛋差不多,你们是觉得我有多蠢?」

她抬眼小心地觑了我一眼:「现在不这么觉得了。」

我微微挑眉:「意思就是以前这么觉得?」

她舔舔唇角,斟酌着说辞:「以前少主……确实有那么一丁点儿……蠢。」

怎么说话呢?

人盛雪依一个十八岁小姑娘那能叫蠢吗?

那叫单纯!

从小被保护得好,没吃过亏,没上过当,没受过苦,天真烂漫点怎么了?吃你家大米饭了吗?

又要少主会打架,又要少主有文化,要求恁多!

但是这事儿也太突然了,我本以为他俩只是两情相悦,谁知特么还有婚约,真是焦了个头烂了个额!

等会儿,我还有个问题。

「我进京就是来当太子妃的,我若真的嫁了太子,这婚约打算如何收场?」

「长老们的意思,是让少主利用太子妃的身份暗杀狗皇帝,推翻天赢政权之后,再与傅堂主完婚。」

哎呦,好大的口气,我天赢百年基业,你们说推翻就推翻了咯!

下一步是不是就准备称霸武林,一统天下了?

可给你们能坏了!

而且狗鹅子狗归狗,但你当我面骂他狗,我就有点不高兴了。

但我不高兴也就不高兴了,反正我不高兴也没啥用,我也不能当面驳斥你,我只能暗地里算计你。

「说,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我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一起交代了,别老给我来个攻其不备出其不意,让人生气!」

她默了默,小声道:「红馆和潇湘苑,前日被赵阁主拿去抵赌债了。」

红馆和潇湘苑?!

最牛气的技馆和妓馆!

老赚钱老赚钱老赚钱了!

充进国库,能抵一年税收的那种赚钱!

竟然是凌天盟的产业?

还用来还赌债了?

赌钱都能输?!

倒霉孩子!

败家玩意!

混账东西!

我一口老血堵在心头,真想喷他个狗血淋头!

咦?好像把自己给骂了,没事,不重要。

这小子分我权就罢了,还想要我命,要我命就算了,还败我钱,忍不了忍不了!

梁子指定是结下了!

死结!非死不能解!

等着吧,咱俩之间,不是你死!就是你亡!

但他并没等我,他被我刺那一剑,伤势过重,第二天就死了。

啊这……这我就只能说:死得好!

无常

待凌千荷走后,我又回到了花儿的房里。

慢慢坐在他的床边,我伸手将他汗湿的几缕发丝拨到耳侧,又摸了摸他额头的温度,依旧滚烫似火,高热不下。

我深深地叹气,昨天的这个时候,花儿还好好的,我还打趣着问他如何一眼认出我?

他当时没有立刻回答,只将温热的指尖轻触在我的眼皮上,缓缓摩挲须臾,才暖声道:「姐姐的眼睛,和别人的都不一样。」

我忍不住好奇地追问 :「如何不一样?」

他如波目光朝着我浅浅一漾,唇边便含了橙暖的笑意:「姐姐的眼眸如星光霁月,每次望着我的时候,眼里就只有我。」

这话说的,我看你的时候若是眼里没你,那得多尴尬,啊不,多可怕。

他却静静凝我片瞬,目中的笑意渐渐散了,只漫漫浮现几分雾色,凝成了眼底薄薄的泪,声音也哽咽起来:「若姐姐没有回来,我……」

我知他难过自责,便紧了紧握着他的手,以我手心的冰凉,慰他掌心的潮热。

他眸光沉痛哀悸,深望着我半晌,一把将我搂进怀中,掷地有声的承诺响在我的耳侧:「无论如何,我定会护姐姐周全。」

虽然我觉得他更需要我护着,但他这么说,我依旧很承情,心中亦有积蓄的感动温然漫上,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是不是……早就心仪于我?」

他怔然一瞬,面色浮上一层薄红,眉目间都带了浅浅的绯色,微微垂下眼眸,轻声道:「姐姐身份尊贵高贤,我不过是一介卑微伶人,怎敢肖想当今……」

「那现在呢?」我淡笑着望他:「现在我的身份也同样卑微,你都如何想我?」

「不是的!」他难得断口否定了我,神色肃重道:「在我心中,姐姐永远贵若珍宝,明如皓月,又曾救我于水火,纵使让我即刻舍了命去,我也是愿意的,只是如今……」

「如今如何?」我问道。

他的目色低黯晦涩下去:「如今却会有几分不舍与不甘,不舍以后再不能见到姐姐,不甘日后常伴姐姐身侧的……不是我。」

他这话让我肃然起敬。

其实每次他一开口,我都觉得说话真是门艺术,尤其顶着他那张艺术品一般的俊脸说出来,就更艺术了。

所以我决定也难得的艺术一把,嗔道:「我可不要你的命,我要你好好活着陪我。」

这话是真心话,人只有活着才能拥有一切,若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而花儿,现在就正处于这种有和没有之间,而我希望他有,应有尽有。

我慢慢从回忆中抽回思绪,唇边的微笑渐渐消散,贴在他额头的手不自觉地下移,轻轻抚上他的眉间,慢慢点过他的鼻尖,浅浅勾画着他的唇线,又缓缓摩挲过他的下颌边,手便滑至他修长的颈间,触感几近柔嫩软纤。

我轻压着指尖微微陷入肌理,目色冷凝,心头寒凉一片,花儿,凌天盟最神秘的暗桩,竟然是你。

所以初遇是在红馆,因为红馆是凌天盟的产业,馆主自然任你差遣。

所以再遇到是在皇家别苑,前以百年祥瑞引我相见,后于听荷塘色诱。

所以赵阁主刺中你,会有蒙面都掩饰不住的惊诧震骇,因为他认出了你。

所以傅长卿见你受伤,会有极力克制都隐藏不住的关切,因为他是你的直系上线。

所以刺客撤退时,就只看前方,却对身后诸人毫不设防,因为你和傅长卿都是凌天盟的自己人。

所以我初初附身盛雪依时,寿康宫的起火也并非偶然,而是你有意为之,目的便是为了引狗鹅子过去。

因为殉葬前的临行谢恩,是你刺杀他的最后机会。

这也就能解释,为何灵堂见面,你会面色奇异而犹豫,因为你并非认出了我,而是看见了盛雪依,看见了……你的少主。

所以你最终没有动手刺杀狗鹅子,也是因为怕误伤盛雪依。

而得知我借尸还魂,对身体原主人的问询,还是在关心盛雪依。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巧合,放在一起却过于巧合的事件,我竟今日才恍然大悟,究竟是你演技太好,还是我太过信任你?

我越想越是心惊,突然就觉得到嘴的鸭子飞远了,到手的爱情落选了,心里有点空落落的难受。

但同时我又清楚地知道,在我死后,花儿的伤心欲绝是真的。

刑司之内,绝望中呢喃低唤着的「姐姐」也是真的。

高烧昏聩时,不假思索的奋力拥抱还是真的。

今日的舍身挡剑,更是真的,完完全全印证了平日里,他频频望着我出神,目光深郁忧虑,一遍又一遍地保证的要护我周全,他确实做到了。

所以不管他接近我的时候,怀揣了多少假意,我却一点都不怀疑他现在的真心,他秉性至纯至臻,至情至性,认准一人,便是连命都能给了去。

说到底是立场不同,各有无奈,我又如何能怪责他?

我甚至觉得我可以利用他。

比如勾引他,蛊惑他,让他对我死心塌地,让他对我易身换魂的秘守口如瓶,让他成为我在凌天盟的底牌。

具体操作就是……娘诶,我不会。

这可咋个办?

不慌,没见过猪跑,我还没吃过猪肉吗?

没勾引过别人,我还没被别人勾引过吗?

小意思,尽在掌握。

但我现在太难受,还是明天吧,今天就先用来祭奠我那刚发了芽,就又被现实的大雨浇得劈叉的爱情。

虽然我总说我没有心。

但是我偶尔也会长点心。

比如知道傅爹和母亲的情深过往的时候。

比如花儿听到我借身还阳,不顾一切抱住我的时候。

花儿当时的表情,与当年皇上堂哥以为盛虞澜鬼魂回来时的神情一模一样,我至今都记得堂哥哽咽着说的那句话:「不管你是人是鬼,你只是我的爱人。」

我想,花儿也该是爱我的,而我,并不介意他利用了我,毕竟他利用我的时候,也不知道会爱上我。

但我的心路历程就比较复杂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有点深。

爱不知所终,一瞬消无踪。

准确地说,我对花儿的感情,也不能算是消失了,而是中止了,因为我要先确定一件事情:我的死,究竟是意外,还是谋害?

我本就觉得上辈子死得蹊跷,但一直的怀疑对象只锁定在狗鹅子身上,因为他是我与人为善一辈子,唯一一个吵红脸的人,其它人都是稍有不合的迹象,就被我弄死了。

毕竟我向来擅长先下手为强,后下手补刀。

当然还是有其他人有作案动机的,但是具备作案条件的,就只他一个。

不过现在知道了花儿的身份,明显花儿嫌疑更大。

所以我需要确定,我的死究竟与他有没有关系?

我这一生,利用别人,也被人利用,杀害别人,也接受别人杀我,但尽人事,输赢认命,看得开。

但是……

我缓缓将虎口卡上他的喉结,掌心下的血脉在潺潺跳动,证明着生命的鲜活,似乎再加半分力气,便会生生碎裂,花儿,如若我的死与你有关,我一定亲手杀了你。

毕竟,我待你,与待旁人不同。

谁都可以杀我,你不行。

或许是我看着他的眼神太过冰冷,他似有所感触,羽睫微微颤了颤,便缓缓睁开了眼,目光有一瞬间的迷惘。

我立即掩饰了神色,心虚地想要收回覆在他颈项的手,却被他一把握住,满面担心地问:「姐姐,你怎么了?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悲伤?」

我安抚地笑笑:「自然是担心你。」

他却摇了摇头,固执地攥紧我的手:「担心之外,还有伤心,我感觉得到。」

这就有点难为我了,毕竟我又没伤心过,我怎么知道自己伤心什么样?

我当正常人当得少,你可不要骗我。

「有吗?」我问道。

「有的,姐姐的眼尾都垂了下来,若把姐姐比作小狐狸,」他伸手轻抚了抚我的耳朵: 「此时耳朵和尾巴都该难过地耸搭着了。」

画面感很强,懂了。

「但我觉得你更像狐狸。」 我静静凝视他。

他面色一滞:「我……吗?」

我微微弯唇,刻意模糊了言辞:「你的眼睛像狐狸精一样漂亮,勾魂夺魄。」

他带了几分探寻打量着我的神色:「姐姐的言辞,总是特别。」

当然得特别,不特别怎么转移话题。

正说着话,门外突然传来了承安略显急促的敲门声:「盛姑娘。」

我才要起身去开门,却陡然被花儿按住了手,我的掌心本就贴在他的胸口,瞬间便感觉到他的心跳快了起来,眼底也浮现了浓重的忧虑与不安。

我并不觉得他知道我知道他的身份了,但他这副模样着实古怪,遂开口问道:「怎么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望着我,清褐的眼眸在荧荧烛火的映照下,依稀有着水光,衬着两颊连绵而出的浓嫣飞红,极是惹人爱怜,目中似有千言万语,汇到唇边却只余了楚楚欲止的一句:「姐姐可以抱抱我吗?」

我自然应允,才微俯下身,就被他一把搂进怀里。

我惊了惊:「小心伤。」

他却不管不顾,只用力地抱紧我,将滚烫的脸贴在我的颈边,半晌,才小声问道:「姐姐……可怪我隐瞒身份?」

你明知会泄露身份,却还是冒着风险救我,以命相赎,我若怪你,我还是人吗?

我不是。

但我虽然不是人,可我也不狗,人各有身不由己,我能理解。

只要不是你杀了我,你做什么我都不怪你,甚至在查清之前,依旧喜爱你,这是我对你的特别。

然而我却不能直接问你,有些事情一旦摆到台面上,便再难如往昔,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又失去一个凌天盟中的助力。

于是我和声答道:「不怪,咱都自己人。」

话音未落,只听承安又敲了敲门,声音更急切了几分:「盛姑娘……」

我刚要动,花儿却倏地收紧了手臂,哀哀求道:「姐姐不要走好不好?」

我尽量撑着不压到他:「我很快回来。」

「你不会回来了。」他突然执拗起来,勒得我有些发疼,几乎同时,有炙热的泪濡湿了我的侧颈,低低的呜咽便在耳畔响起,伴着哀鸣般的颤音:「我一直很想你,很想很想,想得心都碎成一片一片了,你却依旧没有回来。」

我不禁有些动容,便抚了抚他的发:「这次是真的去去就回。」

他却轻摇了摇头,一双狭长美目幽幽沉凝地瞧着我,明明是这样浅的眸色,却莫名让人有种恍坠深渊之感,他唇瓣微翕,嗓音暗哑:「姐姐当初既救了我,便不能再丢弃我。」

「自然。」我巴不得你对我死心塌地。

他微微弯唇,朝我绽开一个染着泪的笑容,仿若拂风凝露的洁白栀子,缓缓伸出小指道:「说定了。」

我虽觉好笑,仍从善如流地勾住他的指节,并以拇指指腹相印,接着才要收回手,却被他圈紧我的手指猛地一拉,便一下跌进了他的怀里,还碰到了他的伤口,

他却不肯放手,只蹙紧双眉,低低闷哼了一声。

可我觉得这不能怪我,但我也觉得我该关切一下,于是问道:「还好吗?」

他浑不在意地摇一摇头,只目色温软和煦地痴望着我,炙热手掌覆握上我的后颈,将我朝他压下来,便有翩若蝴蝶的轻吻浅浅印在额间:「姐姐给的疼,甘之如饴。」

那……好吧。

我替他掖了掖被角,待他轻合双目,才起身离开。

但在我出门后,他倏地又睁开了眼,一颗泪自眼角滑坠,失落落地呢喃:「你不会再回来了。」

我一开门,只见承安已经急得直冒汗,连一向四平八稳的声音都透着几分焦灼:「陛下伤重了,请姑娘快去看看。」

伤重?

我那一掌连内力都没有,就狗鹅子那健壮的体格子,我一小姑娘还能把他打坏了?

老瓷王!

又碰瓷!

当然,我只是这么想,我不能真这么说。

但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承安这个老狐狸就已经看出了我的不屑,急急解释道:「前几日姑娘出宫,陛下将追影派随,以致自己被刺客所伤,因恐朝野震动才隐忍不发,可伤势未愈,下午又添新伤,到了晚间已经进不下药了……」

啊?

这样吗?

这我确实不知道。

但不知道也不是理由,打人就是不对,打的还是一国之君更不对,还给他打坏了愈加不对,杀头大罪,我得挽救一下。

我突然忆起了前几日他给我用的伤药,原来那个时候,他果然受伤了。

我紧催着承安去了养居殿,还隔着老远的距离,就听见狗鹅子已经醒了,正在殿里大发脾气,冷厉地叱喝着「滚出去」。

片刻,便有宫女红着眼噙着泪退了出来,想来回去必是要哭一场的。

我突然就有点紧张,因为我有个小毛病,最怕别人跟我发脾气,只要有人吼我,我立刻就会身体发冷、眼前发黑、头晕耳鸣。

这个童年阴影源自我爹,小的时候,每逢我娘的生辰和忌日,他都会借酒浇愁,一喝喝到大半夜,喝醉了就踹开我的房门,大怒着将酒坛子摔在床头,伴着碎瓷片和酒水的炸裂飞溅,暴跳如雷地对着我吼骂,手中闪着寒光的刀也会跟着乱挥乱舞。

他恨我害死了我娘,我知道。

但我觉得他骂我不如骂自己,如果不是他硬娶我娘,我娘就不会怀我,我娘不怀我就不会血崩,不血崩也就不会死。

明明是他的错,他却把所有罪责都怪到我头上来,简直是逻辑稀碎的典型。

我也恨他害死了我娘,可我怪他了吗?

我怪了。

但我没骂他。

我就只是毒死了他,并且心平气和地补了一刀而已。

我从头到尾骂他了吗?

我没有。

因为他不配。

但在他骂我这年年复年年之中,我虽然菜如弱鸡,完全没有招架之力,但也被迫记下了超丰富的污言秽语和诅咒唾言,所以我有点纠结:等会儿狗鹅子要是骂我,我要不要骂回去,毕竟我还是比较有信心能骂得他回不了嘴的。

但是他回不了嘴,可能就会封了我的嘴。

那还是算了。

不过我也实在不想进去当出气桶。

然而承安的脸上明显写着不进去不行,于是我只好硬着头皮接过新熬的药,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一进屋,看到地上满是碎裂的杯盏和洒溅的药汁,简直神还原我的童年阴影,我心里就更怵了。

狗鹅子听见我进屋的声音,周身的厉煞之气霎时更强烈了,一抬眸瞪过来,那眼神说是恶鬼投世都毫不夸张,简直要将人生吞活剥一般,吓得我悚然一惊,瞬间梦回幼年,身子立时便麻软了半侧,差点连药都端不稳。

但是没关系,只是身体的下意识反应,一会儿就能恢复。

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就不再怕了,甚至开始思考:狗子这暴虐的神情跟我爹简直一模一样,所以他这辈子当我爹那事儿,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而他在看清是我之后,立刻便收敛了凶戾之色,目光也奇异地亮了起来,像是瞬间燃起了两盏暖灯,竟有了些许温和的喜悦。

更可怕了!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

他一见我面上的瑟缩神色,下意识朝我倾身的动作便僵住了,忽然又沉了脸,冷哼一声便躺了下去,转过去用后脑勺对着我,整个背影都透露着生气巴巴的架势。

变脸技术哪家强,皇宫大内养居房。

我定了定心神,端着药不自在地走了过去,小声关心道:「你伤好些了吗?」

他不理我。

「又生气了?」

还是不理我。

「我不知道你受伤,不是故意打你的,我给你道歉,好不好?。」

依旧不理我。

我忍不住轻拨了拨他的肩膀:「别气了,我错了,行不行?」

「哼!」

「我给你带了好喝的,亲自喂你,成不成?」

「哼!」

「本宫第一次哄人,你多少给点面子,中不中?」

「才怪,你明明就哄过琮儿。」 他终于开了尊口。

「哪有,你记错了。」琮儿辣么懂事,一般都是他哄我。

狗鹅子这才扬眸睨我一眼:「当真没哄过别人?」

「我哄没哄过,你还不知道吗?」毕竟除了我不是你亲妈,就没有啥是能瞒过你的,装什么大尾巴狼!

他这才缓了脸色,慢慢转过身来,又由着我扶他坐起来,傲娇地开口:「既然你诚心诚意地想喂朕吃药,那朕就大发慈悲地喝了罢。」

哎哟哟,我还得谢谢您赏脸了呗!

眼瞧着他心情见好,我生怕他再别扭,赶紧把药给他灌了进去,差点呛到他。

「你……!」他气得眉毛都竖了起来:「你就是这么伺候病人的?」

你病人就是这么难伺候的?!

不过我倒也没想到您喝的这么娘,划掉,这么优雅。

但是我惹不起你,我只好道:「不好意思,没伺候过,下次注意。」

骗你的,我喂过你爹小半个月的药呢,还把他药死了,要不给你也试试?

「下次……」他不知低低呢喃了句什么,莫名脸色又好了起来,但依旧刻意压着上翘的唇角道:「下次看你表现。」

我敷衍地点了点头,这次都不愉快,还想有下次,想得美!

真是做了人类想成仙,生在地上要上天,把你厉害坏了!

然而还真有下次!

而且不止有下次,还有下下次,下下下次,下到后边几十次!

真是生活不易,全靠演技。

然而我演技并不咋好,评委还很难搞。

当然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狗鹅子歇下之后,我在一旁小榻上守夜,守着守着,我就琢磨出来一些事情。

之前我总觉得,狗鹅子就算再欲擒故纵,也不可能忍受盛雪依救下花儿,并且留他在宫里养伤。

而今知道了花儿的身份,我才恍然大明白,狗鹅子其实是怕打草惊蛇,想放长线钓大鱼,毕竟凌天盟树大根深,盘根错节,如今漠北和西辽的边境都不安生,实在不好大动干戈。

可手里掌握着少主和诸数暗桩就不一样,加以利用,借力打力,暗中拔除,可比大张旗鼓有效多了。

要不人家能当皇上,脑子就是好使,就是沉得住气,太狗了,不愧是我鹅子!

不得不说,花儿和狗儿,一个总想找机会推翻对方政权,一个总想找机会端了对方老巢,这明枪暗箭、你来我往地交锋,精彩太精彩,有趣真有趣。

可惜我现在不能让他俩相互残杀,毕竟花儿肯定被碾压,他现今受了伤,再加上新仇遗恨的,狗子指定放他不过。

所以我连夜就安排人将花儿送走了,正好花儿也烧得不省人事,还省得我给他下蒙汗药。

我知道蒙汗药伤身,但若我直接跟他说要送他出宫,他肯定不乐意,那我还得动嘴皮,然后他依旧不乐意,再一扯皮,扯到狗鹅子一醒,得,想走都走不了。

这么一算下来,蒙汗药的伤害都显得过分可爱,当然省了蒙汗药的花儿更可爱。

有一说一,狗鹅子之前给我的腰牌真好使,毕竟如朕亲临,守门侍卫查都没敢查,跪着恭送出去的。

第二天,狗鹅子知道花儿已经出宫了之后,发了好大的脾气。

但是腰牌是他亲自给出去的,侍卫只是见腰牌行事,他也不好明旨降罪,就只好自己生闷气。

但是他越想越气,越气越想,渐渐变成了生明气、很生气、非常生气、特别生气、极其生气、气得不得了,其窝火程度,大概只有我死之前的那次吵架稍可一战。

我记得在那之前,我们就已经为了花儿争论了很多次,但那次最为严重,争闹到后来,狗鹅子甚至在盛怒之下脱口而出:「朕绝不允准这种狐媚惑主的低贱娈宠踏入宫门一步!」

气得中间断句都没有,可以说是很气了。

但我也生气,气得脑瓜子嗡嗡的,邪火直冲脑门,立刻针尖对麦芒地怒道:「那本宫便陪他在外,永不回宫!」

狗鹅子表情瞬间僵滞了,像是猝不及防地被我捅了一刀,眼中的痛色都来不及掩饰,直闭了闭眼,才勉强恢复冷静自持,嘴唇翕动好几次,俨然已经被气到发颤:「你、你当真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我……我其实不当真,但气势不能输,于是便掷地有声地回道:「是!」

本来我对花儿并未有多上心,但长久以来,狗鹅子在面首的事情上屡屡阻挠,一次又一次地横加干涉,如今还愈演愈烈,控制欲显然已经到了一个极致,这着实激促起了我的叛逆反骨。

我殚精竭虑、呕心沥血爬到太后的位置,是为了收个男宠都被你指手画脚的吗?

我这一生,从不和任何人面对面起冲突,向来都是暗戳戳地剔除,只有他,只有他一人,我不想算计,亦不想再忍耐,今日必须要有个交代。

他死死盯我半晌,那目光几欲将我生吞活剥,着实慑人,直将我骇地后退了一步。

他却突然又被激怒,倏地欺身上前,一把攥住我的手臂:「你怕我?你为什么怕我?」

我怕你打我,我又打不过你当然怕你。

「没、没有。」我满脸都写着坚强。

他将我的手抓得极疼,不依不饶地问:「我难道对你还不够好?我还不够事事依从?我究竟哪里没有如你的意?你说!」

选面首方面就没有如我的意啊!

自己难道没点数儿吗?

不过我虽然被他莫名的诘难整懵了,但也恢复了些理智,一心只想平息他的怒气,便立刻降低了要求,说我就要花儿,只要花儿,甚至连连保证将其余伎子全数遣散。

我明明诚挚坦白,他却似失望至极,眼眶微红地狠盯着我好半天,才恨声道: 「你将他放心里,却不知将我丢弃在哪里!」

你这话说的,你如何能和我的小情人比,人家长得天姿国色,俊雅无双,还对我还千依百顺,温柔解意,你哪里比得上。

毕竟你是天下人的,花儿才是我的。

但是刚才吃过说实话的亏,我这次识相地没吱声。

他暗沉的眼眸牢牢锁着我脸上良晌,忽地笑了起来,眼中却尽是阴蛰嘲弄:「好,很好!」

他嘴上说着好,心里却怀疑我是鬼上身,不知听了哪个的谗言,素来不信鬼神的他,竟然召来了国巫给我驱邪。

那国巫也是个没眼色的,没日没夜地绕着我念咒,请神咒和驱魔咒我都会背了,好几次忘词还是我提醒的,专业水平太差了。

至于我为啥不大发神威将他赶走,因为我病了,而且病得很重,说句话都费劲。

就其实在和狗鹅子差点翻脸的第二天,我就深觉这么得罪他不明智,便装病给我俩一个台阶。

我就想着,我一病,他一来,我一哼唧,他一消气,和好成就顺利达成,多么地自然而然,一点不突兀。

然而我装病装了一下午,他没来,我却真病了,然后我就死了。

真是倒霉双至,祸不单行。

这么一回忆,我突然又觉得狗鹅子的嫌疑变重了。

毕竟事出反常必有妖!

但是鉴于他现在火气正旺盛,他上辈子杀没杀我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别一怒之下杀了我。

于是我赶紧给他端了碗宁神消暑的绿豆汤,期待他清清心灭灭火,但显然那玩意并没有什么效果,他喝了一口便又质问道: 「你连夜将他送走,就是为了防着朕对不对?」

争吵

我赶紧给狗鹅子端了碗宁神消暑的绿豆汤,期待他清清心灭灭火,但显然那玩意并没有什么效果,他喝了一口便又质问道: 「你连夜将他送走,就是为了防着朕对不对?」

不然呢?

他这么重的伤,我冒着加重伤势的风险送他出宫,难道只是为了送着玩儿?

狗鹅子大概看出了我心里的嘲讽,目色骤凛,一怒之下摔了碗,恨声诘问:「你就这么护着他?你心里眼里就只有他了是不是?!」

看破不说破,母子还能做,我还是想尽量避免这么直白地让他感受到我「娶了老公忘了儿」的。

于是我斟酌着说道:「我是怕你看见他生气,对你的伤不好。」

他冷冷地挑一挑眉:「是怕我伤不好,还是怕我伤害他?」

我瞎话说得毫不犹豫:「那当然是因为担心你了。」

担心你暗箭杀人。

他讥讽地冷哼一声,咬牙切齿道:「你可真是爱他爱得深沉!」

我爱他?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爱不爱他,你又知道了?

再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一天天眼里就只有情情爱爱,一点都没有一国之君的样子,你以前那六亲不认的好脾性哪去了?!

快少提什么爱情不爱情,还是权利最可行!

权力能带来爱情,爱情能带来权利吗?

……还真能!

皇帝的爱情就能。

大臣的爱情也能。

只要我稍微发散一下思维,就可以……

「你到现在还敢走神?!」他满面难以置信地瞪着我,几乎怒发冲冠:「你在想什么?想他什么时候娶你吗?」

「没有!」我有些发恼,愈加觉得他不可理喻了:「这都哪儿跟哪儿?」

他却咬牙:「你别以为朕不知道,那日朕清清楚楚地听见你说要他活着娶你!」

我完全不记得有这么回事儿,我觉得他在诈我。

才一迟疑,他就越发恼怒起来,一把攥住我的腕子,冷厉地凝视我:「你休想嫁给他!」

我也来火了,狠狠挣开他的桎梏,狠狠呛声:「我爱嫁给谁就嫁给谁,你管不着!」

他的眼中立时窜起了幽幽怒火,一双乌沉的眸子黑的发亮:「你大可看朕能不能管得!」

我气得爆炸,几乎怒火冲天:「上辈子你就一直拿皇威压我,我顾虑你的颜面便罢了,可我现在的身份清清白白,与皇家毫无关系,你还有什么理由阻拦?你又凭什么阻拦!」

他目中一刺,猛然跨步上前,一双眼跟要吃人似地怒瞪着我:「朕凭什么不能!朕……!」

他话没说出口,又骤然住了口,似是蓦地想起了什么,表情瞬间僵滞在脸上。

我只当他自知理亏,立刻来了劲头:「 我听着呢……怎么不说了?」

他抿着唇瞪我。

我毫不示弱,甚至故意激他:「说啊,你凭什么啊?」

我对此事已介怀许久,既然今日全都剖开,就索性说个明白。

他铁青着脸,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明明愠怒难平,却再不发一语,半晌,又紧紧收拢指节,偏开了目光:「朕不想看见你,出去!」

「我不!」我倔脾气也上来了,偏要站到他正前怒瞪他,「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就见不得我好!」

他神色骤然一怔,猛地捏住我的肩膀:「朕见不得你好?朕恨不得把心挖出来给你,在你看来就是见不得你好?」

「把心挖出来?」说的真好听,我气极反笑:「挖出来给我建一座牢吗?」

他目色巨震,两眼泛红,不可置信地望着我:「朕的情意,对你来说……却是牢笼?」

「情……情意?」这用词一下把我整不会了,我们之间,最多有些情分,但……但是情意就……

他神色冷了下来,别过脸去:「朕说的是心意,你听错了。」

「哦……」是……是吗?不是吧?我有一点点怀疑。

他没再说话。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尴尬……

继续尴尬……

尴尬是今晚的奈何桥……

片刻之后,他冷冷道:「朕要批折子了,出去。」

我巴不得出去,但是依据以前经验,我怕一出去你又要摔东西,上次你就摔了好些值钱玩意儿,这才刚换了一批,你就不能给那些白花花的可爱银两一些应有的尊重吗?

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

也是时候该做个懂事的皇帝了。

你看看邻边的疆夷和天蛮,哪个君主像你这么奢靡浪费?

哦,疆夷灭国了……

哦?天蛮也快了……

那你看看漠北,人家的国主又会赚钱又会省钱,前阵子还给漠北军更新了全套的装备,又开始在边界虎视眈眈了,你就不着急吗?

哦,你着急,所以才不敢把受伤的事情传出去。

好、好吧,绕来绕去责任又回我身上了。

那我点的火我灭呗。

我惹生气的我哄呗。

还能咋着。

其实我觉得,很多时候他生气都是因为沟通不到位,于是便直截了当地开口:「咱们怎么也认识这么多年了,是不是能够坦诚相待了?」

他朝我瞥了一眼,轻轻挑眉,缓缓凑近,唇边扬起若有似无的轻佻: 「你想要哪种坦诚相待?」

他极具侵占性的气息扫过我的脸颊,让我对这过近的距离着实有些不适,但还是忍着没有后退,只耐心回道:「当然是有话直说的那种。」

他脸色突然又沉郁了下来,还嗤讽地哼了一声:「对牛弹琴。」

爱说不说,反正除了拈酸吃醋,就是挖苦嘲讽,没一句我爱听的,哼!

好像谁还不会「哼」似的,我会的比你还多,哼呸滚!

狗鹅子又冷声赶我,我才不呢。

这阵子我也大概摸清了他的脾气,虽然我呆在这里,他不见得高兴,但如果我走了,他肯定会更不高兴,虽然我并不在意他高不高兴,但是他不高兴就会让我不高兴,所以我还是得留在这里,让他高兴高兴。

于是我从他桌案上抽了本书,找了一个他既能看见我,又不会老看见我的边角坐了下来,翻过书封一看:《三十六计》。

这书好。

好就好在我就没完整看全过,补上补上。

书呀书呀,

请你给我一个说明,

怎能在狗子心里留名,

结束这日日的心神不宁。

我将书翻了开来:美人计?

什么破书!

你是哪里来的三十六计之破罐破摔!

算了再给个机会。

书呀书呀,

请你再给一个说明,

怎能解了他愤愤不平,

除了天天的药不能停。

趁书不注意,翻开一看:苦肉计。

这个可以有。

不过我得好好想想,以狗鹅子这次的生气程度,不是一般的苦能解决的,得苦中有着酸,酸中透着涩,涩里含着甜,恰到好处地惹人怜。

好像有点难。

脑子不够用。

没关系。

慢慢想。

他且得拧巴几天呢。

但是我也想得太慢了,想了好一阵子,计策还没想出来,狗鹅子却先有了想法。

大概是看我每天津津有味地看书太安逸,他心里不痛快,便故意找我不快,让我给他念奏折。

「后宫不得干政。」这点太后的职业素养我还是有的。

当然也不是我想有,主要是秦桀阳留下的清君细则太严格,别说看奏折,就是去趟崇政殿,都要被那帮子老臣念叨好几个月,烦死了。

狗鹅子却锋眉一挑,眸光讥凛:「你算哪门子后宫?」

对哦!

这事儿整的,还给我养成习惯了!

秦桀阳「老狗贼」的名号果然名不虚传!

不过我都不是太后了,他管我!

是时候支棱起来了!

正好我也一直想找机会跟狗鹅子破冰,听他这么一说,立马颠颠过去为他服务了。

狗鹅子处理国事的时候贼严肃,基本除了「朕知道了」,就再没别的话。

于是当天收到回复的大臣,都在自己呈交的奏折上看见了浓缩版的四字批注:已阅,不回。

然后我读着读着,就看到了户部侍郎呈交的奏折,不禁诧异地转头望向狗鹅子:「赢了红馆和潇湘苑的,原来是你?」

他淡淡「嗯」了一声,又沉思着往手上的折子勾了一笔。

「那是我的财产。」我不大满意地看着他,你坑归坑,怎么坑到你老母亲身上来了?

「现在是朕的了。」他头都没抬。

「……」你个不孝子!

他扬眸瞥向我:「想要拿回去?」

我当然想,但是看他这个表情就知道不大容易,然而钱财渐欲迷我眼,我还是点了头。

他随意地靠向椅背,目光睥睨过来,双眸沉若深水:「朕从不做赔本的生意。」

我想了想,非常上道地说:「我用凌天盟在宫中的暗桩名单来换?」

他神色冷了下来。

看来他有。

我又道:「沉桩名单?」

他神色竟然还能更冷,沉眸盯我良晌,寒声道:「若朕……想要傅大堂主的项上人头,你待如何?」

有点难,但是难不住我。

可他毕竟是傅丞相的侄孙,傅家唯一的血脉,我这……

他见我犹豫难决,啪的摔了折子:「你对他当真如此难舍!」

我实话实说:「咱们的主要目的是剿灭凌天盟,只要凌天盟一倒,他就再无依凭,难以成事,自会离开京都,远走他国,何至于赶尽杀绝。」

他挑了挑眉:「那你呢?」

「我什么?」

他轻咳一声,状似随意,拇指的扳指却一直摩挲转动:「他离开京都,你会跟他走吗?」

「当然不会!」我立刻表忠心:「本宫生是天赢太后,死是天赢死了的太后,怎么可能会跟他走。」

他霎时高兴起来,却还是竭力压下眸中喜色,肃声道:「如此说来,在朕和他之间,你会选择朕?」

「那是自然。」他又不能让我当隐形太后。

这下他唇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又别扭地怕我看见,索性偏过身去佯装查找奏折。

我见他心情不错,便试探道:「凌天盟的沉桩埋藏已久,其名单更是机密要件,若能得到并一举铲除,可比两馆有用多了。」

他抬眸看过来:「若朕要的,不止名单呢?」

我极为诚恳:「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他凝寂下来的目光锁在我的面上,眸光明明灭灭,复杂深虑,静默半晌,却倏地缓了神色,眼中微露了两分温存的笑意:「朕逗你玩儿的。」

「别介!」眼见着到手的资产又凉了,我立时急道:「凌天盟的事情你随便开口,我都能拿来,给个机会。」

他又开始皱着眉瞪我:「你当真觉得,朕会让你以身犯险?」

倒也没那么危险,好歹我少主身份在那摆着。

况且我本来就想拿到名单,一切情报都握在手里才能安心,如今还能换钱袋子,就更想拿到了。

「相信我,我可以的。」我跃跃欲试地瞧着他,满眼都写着「钱钱钱」。

他眉头拧得更紧,十分嫌弃地看着我:「朕是短了你吃喝,还是少了你住行,你就这么缺钱?」

我非常诚实地点头,毕竟结交拉拢大臣,收买培养人脉,在你的眼皮子底下结党营私,都挺费钱的。

他将批好的奏折扔在桌案上,无奈地叹一口气,对承安吩咐道:「让张良把地契给她。」

得嘞!我瞬间笑开了花:「童叟无欺,我肯定把名单给你整来,瞧好吧您!」

他却忽然敛容正色,长臂一探便握住我的后颈,指节微微收紧,像捏住一只奶猫,警声道:「不准做傻事!」

「不做。」我向来只做有把握的事。

之后没几天,就有风言风语传了出去,说我是狗鹅子的新宠。

对,就是我让人传的。

因为看狗鹅子这态度,我当公主肯定是没戏了。

而我若想得权,就得结交笼络朝中大臣,但首先朝中大臣得知道我,尤其得知道我能带来好处。

御前盛宠女官这个名头就不错。

正好昨天照镜子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有点眼熟。

不是天天见的那种眼熟,而是不常见的那种眼熟,是和薄妃、凉妃、轻妃和浪妃有点像的眼熟。

狗鹅子一直是个很多情的人,看他后宫百来个妃嫔就知道。

但他同时也是个专情的人,专一地喜欢着相似容貌的女子,而盛雪依就是这类女子。

这让我有一个灵感,这个灵感有点危险,但高风险往往伴随着高回报,对于权力这件事,我一向很有赌性,从不会只打安全牌。

我忽然就觉得,《三十六计》是本好书,它能搭配适用出苦肉计中计:美人苦肉计。

果然俗话说得不错,书中没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坑爹计,啊不,坑儿计。

就是太没节操了。

过于符合我的风格。

不想用都不行!

然而只有好计策,没有好机会也完蛋,尤其狗鹅子素来心思缜密、城府深险,眼光毒辣,若被他看出来我骗他,估计就不止不冷落我这么简单了。

但是不久之后,就被我等来了一个上好的机会:围场秋猎。

骏马啸腾,飞箭无眼,意外丛生,演一出美人苦肉计可再合适不过了。

所以我坐在去猎场的马车上还在琢磨,这情节怎么发生才合理,这险境怎么安排才触底,这借口怎么吐露才得体。

「安静!」寂静的车厢内,狗鹅子突然不耐地低叱了一声。

我与承安对视一眼,心道莫不是狗鹅子上次受伤真的伤到脑子,出现幻听可还行?

狗鹅子却将一双鹰眸清冷冷地投向我:「说你呢。」

「我没出声。」我莫名其妙。

狗鹅子脸色沉凝如水,语气嘲讽:「脑子里的算盘打得这么响,你是算盘精投世吗?」

我当然不是!

我若是算盘你是啥?算珠?

骂人都不会骂!

丢人现眼!

如果我要真是算盘精,肯定先算算你在想啥,这么喜怒难辨、阴晴不定、反复无常。

但是我还是识相地闭了嘴,免得又被怼。

狗鹅子冷冷将我一瞥,便拧着眉头阖上了双目,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模样。

————————

到了猎场的时候,天色已经近晚,狗鹅子便下令先休整一夜,明日再开始秋猎。

因秦氏祖上是游族,马背上打来的天下,为了让子孙铭记祖辈的功勋,所以并未在猎场周边建造行宫,而是以传统的房帐作为营寨。

秋猎是一年中最隆重的盛会,众人都很兴奋,围着篝火烤肉饮酒,载歌载舞,一直热闹到了大半夜。

狗鹅子喝了不少酒,虽然他从未喝醉过,但我看这架势怕是要撒酒疯,于是他刚露出微醺的表情,我便立刻决定离远儿点,却在身的时候,听得他一声沉叱:「站住!」

我假装没听见,脚步都没停,然而并不需要我听见,自然会有听见的奴才将我拦下,让我不得不转回身去。

只见狗鹅子缓缓拿起酒樽,一仰头便囫囵吞下,几滴酒液溢出唇角,簌簌滑落,随即,他便将杯子重重扣在矮桌上,冷沉沉地开口:「过来!」

我对醉鬼实在有心理阴影,却又不能当着众人面拂了他的面子,只得深吸一口气,慢慢走了过去。

我止于他两步之外,才刚站定,就突地被他抓住胳膊一把拽进怀里,他的双臂也顺势将我圈紧,鼻间便瞬间盈满了浓烈的酒香。

「我讨厌你!」他眯着眼瞧我,眸光迷惘蒙蒙,眉头一会儿拧紧,一会儿又放松,口齿不清地小声控诉:「最讨厌你了!」

「好。」我轻声应着,我知道你讨厌我,你最近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心生嫌隙,冷淡挑剔,说话还没好气,要不是因为我是你妈,你早把我贬走了,我都知道。

但我这不是设法补救呢么。

可你又不给机会。

道歉不接受。

说话又不搭理。

还总满脸嫌弃。

我也要面子的好吧。

谁愿意石头烤火一面热。

他环着我的肩膀半倚在我的身上,磕磕绊绊地往房帐走,脚下却突然踉跄了一下,我急忙扶紧了他:「小心!」

他又偏头看向我,凝视半晌,好像不认识我似的,疑惑地嘟囔了一句:「你……谁?」

我是你爸爸!

他细细端详着我,凄惘的眸中慢慢涌上几分清明,幽深深地瞧我半晌,眼中却渐渐浮起了薄影影的恼怒与怨怼,锋眉突然狠狠拧起,一把将我推开:「你是谁?!」

这个问题真有点复杂,没法跟醉鬼回答。

也许你再多看我几年,就不会在醉酒时忘了我容颜。

他却开始闹酒,不依不饶地拽着我的手臂,不断地追问我是谁?

我并不想跟他纠缠,只暗暗琢磨着将他打晕而不被发现的几率有多大。

他得不到回答,便强硬地扳过我的肩膀,凶极恶煞地缠问,一声比一声逼迫,一声比一声急切,似乎再不堪忍受某种隐秘的痛苦,突然大吼一声:「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一国之君,众臣之前,如此纠扯,成何体统!

我面色瞬间冷凝了下来,目光严厉地慑视他,就像他小时候每一次闹脾气那般。

他蓦地怔住了,暴虐之气瞬间消散,双肩微微一颤,便垂下了双眸,唇角向下撇着,极是委屈地又有些不服的模样,但总算是乖顺下来。

我又冷厉地盯了他片瞬,才稍缓神色,他却突然抬头,陡地朝我望来,眸底既有着极力压制的愠怒,却又似乎是想要挣脱某种禁锢。

我微微蹙了眉,目光霎时凛冽起来,轻而警示地叫他的名字:「琏儿。」

他眸光骤然一缩,目色剧烈挣扎良晌,竟渐渐氤氲起薄薄雾气,慢慢染红了眼,在眼角凝成了一滴泪,却固执地如何不肯落下,像一个倔强少年,拽着我执拗地追问:「你是谁?你告诉我你是谁……你告诉我……」

问到最后,几近哀求。

我知道他的思绪已经陷入偏执,跟醉酒的人也压根没什么道理可讲,但他手劲儿极大,几乎将我骨头捏断,几个小太监联手也拉不住他。

我瞟了一眼周遭的皇亲贵胄,深知再如此下去必酿大祸,不得不稳了稳心绪,凑近他耳边低声哄道:「琏儿乖,这里人多,回去我悄悄告诉你,好不好?」

他愣了愣,迟疑而期冀望着我:「我……乖吗?」

「乖。」我马上回答。

他反应还有些慢,但神色明显柔和起来:「你叫我……琏儿,不是……琮儿……?」

我点一点头:「是。」

他心满意足地「嗯」了一声,朝我朦朦胧胧一笑,眼尾微醺,长睫如羽,因沾染着几分水汽,眸中甚至透出几分纯净无辜:「我是……乖琏儿?」

「对!」我立即应声,活像拿糖葫芦诱拐小童的大坏蛋,声音温柔地滴出水来:「我们先回去,好吗?」

他缓而重地点一点头,竟又笑了起来,眼角眉梢都飞扬舒展,凝染上蓬勃的暖意,轻悄而隐秘地瞧着我:「我很乖的。」

我应了一声,才要搀着他走,他却突地朝前一栽,直接倒在了地上。

狗鹅子一倒下,我就被扑上来的侍卫给捆成了粽子,堵了嘴丢进帐监里,罪名是谋害陛下。

这迅雷不及掩耳的架势,这一气呵成的动作,让我的内心是懵逼的,等到后半夜,有人趁着夜色钻进帐子要杀我的时候,我就更懵逼了。

那人一进来,先兜头泼了一桶冰水打招呼,然后才阴冷冷的呵斥道:「醒醒!」

老子醒着呢!

我脸上滴滴答答地淌着水,火冒三丈地瞪着她,你泼水之前问一声会死吗会死吗会死吗?

她只漠然瞥我一眼,并不多废话,直接扯掉我嘴里的布条就给我塞药丸子。

哎我去,你洗手了吗你就喂人家吃东西,还有没有点素养?有没有点礼貌?有没有点儿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尊重了?

她显然是没有的,不顾我挣扎,就一手钳着我的下巴,一手硬掰我的嘴,尖锐的指甲在我唇角刮来划去,没几下我就尝到了血味。

我张嘴就咬在了她的虎口上,她大叫一声,手霎时高高扬了起来,却又顿在了半空,静静竖起耳朵听了听,又将布条怼回了我嘴里,严声威胁道:「你最好老实点,敢耍花样我就杀了你。」

这话说的,我不耍花样,你就不杀我了吗?

又骗小孩儿!

但是当她隐到屏风后面,第二个人进了帐子之后,我立刻就打消了求救的念头,毕竟那人手中短刀闪烁的寒光,还挺晃眼的。

她小心地观察了四周一番,径自向我走了过来,我瞬间就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拼命地往后挪腾,却听外面又响起了脚步声,她身形一顿,便也向屏风后面躲了去。

你们俩……这整得还挺有缘分。

然后第三个人就进来了,手里攥着根白绫。

不是,我作为一个谋害皇上的要犯,监牢外就没有人把守一下吗?

这随意进出的场面像极了菜市场。

那人也一句开场白没有,只面无表情地疾步走来,抬手将白绫一下套上我的脖子,接着猛地抽紧,差点给我直接送走。

我觉得颈骨都要碎了,胸腔也骤然受到挤压,呼吸在瞬间就被斩断,眼前都开始看见密密麻麻的黑点,却在下一刻,忽觉面上鹅梨香轻拂而过,勒我脖子那人手便乍然松了,喉咙中还发出惊恐的嘶哑声。

我终于缓了口气,双眼发黑地抬头看去,模糊中只见花儿卡着他的脖子一举而起,面色冷峻冰寒,犹如一尊玉面罗刹,雕竹一般的指节缓缓收紧,那人脸便涨的青紫,连眼睛都凸了出来。

我赶忙将挣扎着松了的布塞吐掉:「别、别杀他!」

花儿转头看我,目中凝着薄薄一层严霜,语气里也裹挟着几分寒气:「他竟敢对你动手,简直不可原谅!」

我没想原谅他,我就想审问他,杀我总得有个理由,不揪出幕后主使,弄死他一个还会派来下一个,更别说屏风后面还有两个。

但当务之急是:「绳子勒得手好疼,先给我松松绑好不咯?」

花儿脸上冰碴般的怒气瞬间消散,眼中涌上几分无措的自责,一脚狠狠踹在手中人的腿弯,只听咔吧一声,那人便跪了下去,再难站起。

七日醉

花儿紧锁着眉头为我松了绑,接着又掏出锦帕,仔细地拭干了我脸上的水迹,轻抚了抚我流着血的唇角边侧,目光流连,心疼不已:「你瘦了。」

才怪,我明明胖了好几斤!

但再见到他,我是真的欢喜,不禁温然地望他,指节亦攀上他的手与他交握,暖热的温度熨在我冰冷的掌心,让人有种心都酥酥解冻的错觉,不禁慢慢笑了出来:「你怎么会来?你的伤如何了?」

「无碍了。」他将清冷冷的目光转落地上那人身上,神色似是镀了一层寒霜:「幸好我来了,否则……」

他极为克制地压住了怒气,眼锋扫过地上那人却凛冽如刀,肃杀之势几乎要杀人于无形。

帐内倏地有凉风卷过,浸透冷水的衣服又渗进层层寒意,我打了个寒颤,不自觉地摸了摸脖子,也是真没想到,想杀我的人还挺多,我还从来没有这么抢手过,有意思。

花儿将外衣解了披在我身上,又轻拉起我的手,为我揉着手腕的淤紫,他指腹有薄薄的茧子,在肌肤上摩挲时会有一点微微的刺痒,但并不难受。

他素来是会奏琴的,所以我一直不曾多想,可被傅长卿握过几次手后,再一细思,花儿这些茧子的位置,该多是常年练武所致。

我动了动僵硬的手脚,四肢百骸瞬间涌上如千万小虫噬咬的尖锐麻痒,忍了忍,便又对着屏风扬扬下巴:「那里还藏了俩。」

他目光骤冷,身形一动,我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儿,两个宫女就像小鸡崽儿一样被拎到了我的面前,他将二人重重朝地上一掼,她俩便再也站不起来,只跪在地上连连求饶。

刚才凶是真凶,现在怂也是真怂。

但是我怎么忽然有了一种狗仗人势……啊呸……狐假虎威的爽快感!

原来有人给撑腰是这么个感觉,还挺新鲜!

略有点开心。

花儿一向是温煦和暖的,如今却面色冰寒,几乎将空气都凝结成霜:「你想如何处置?」

「先点住。」我抖着手地将衣服拢紧,感受着他余留的体温像暖坎儿一样温着身子,颤颤索索地说:「物尽其用,人也得尽其用,就比如你先去找从心,让她给我煮一碗姜汤,啊不,煮一壶,一大壶!」

我突然想到我上辈子就风寒死的,我不要再得风寒,我害怕。

花儿怔了怔:「你不是最讨厌姜味儿?」

「驱寒。」我哆嗦着答道,毕竟我虽然讨厌姜味儿,但我更怕死。

花儿点了点头,便将三人都点了穴,让他们排排跪在了我的面前,而他身形一闪,轻功行云流水,我只扫到了一截飘逸的素青衣摆。

我转过头看向跪着的三人,依次辨认过去。

第一个人我认得:「你是浪妃的宫女。」

第二个人我也认得:「你是薄妃的宫女。」

第三个人我认不得:「你不是宫女,也不是太监,你是谁家的男仆?」

他不说话。

我捡起地上的短刀,轻轻在他的脖子上滑动:「说不说?」

还不说。

行,有骨气。

我微一施力,便给他割了个口子,顿时血滴如珠子般簌簌下落,他目光惊恐异常,眼睛滴溜乱转,但依旧是不肯出声。

等会儿,花儿是不是把哑穴也给点了?

「说不了话你就眨眨眼。」我试探着说道。

他立刻刷刷刷眨了十几下。

对不住,是我误会你了。

哑穴在哪儿来着?

我稍微有那么点儿印象,好像盛雪依的记忆里闪现过。

但我一开始想,脑子里就像是扎进了千万根细针,疼得头都要炸开,不过还是有画面了!

记忆里的傅长卿耐心十足,在春日阳光下与「我」对面而立,身量颀长,风姿伟岸:「雪儿,我们傅氏的独门点穴手法,除了傅家族人,别人都解不开。」

我忍着痛楚记下诀窍,以相同手法在那仆人身上点了几下:「能说话了吗?」

「能,但我是不会说的,你休想让我背叛主子!」

那你这跟我整啥玩意儿?

还瞎眨眼。

浪费时间。

我头更疼了,拿着短刀作势要捅他,他立刻大叫道:「宁国府!小人是宁国府的家奴!」

早这样不就行了。

非得嘚瑟。

挨个审过去,浪妃的宫女和宁国府的家奴都是来杀我的,只有薄妃的宫女清新脱俗,她是来救我的,拿着的短刀是为了给我割断绳子。

实话实说,我不信。

但是不由得我不信。

薄妃宫女说薄妃因极力保我,也被关押了,另外两人俱可作证。

虽然不大懂薄妃此举何意,但还是谢谢了。

全审完之后,我也算对事情了解了个大概,特别简单,就是杀我的不知道为什么杀我,救我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救我,全是奉命行事。

要你们何用!

于是来了个将计就计,给他们每人都喂了毒药,以定期来取解药作为交换,让他们替我监视各自主子的一举一动。

当然,只有毒药是不够的,之后我还意去查了他们的背景家世,以他们的家友亲朋作为威胁,好确保他们完全效忠于我。

这一直是我培养人脉的原则,无论是大臣还是宫人,我一直秉承能交心的交心,不能交心的交钱,实在无法交到的,我就掌握他们的把柄,好让他们听从我。

就是如此简单高效。

放走了三人,我和花儿便坐在了帐外的草地上,突然觉得周围没人把守,就……还挺方便的。

我忙不迭地灌着姜汤时,突然想起花儿是懂医术的,便将浪妃宫女的药丸递给了他:「看得出来是什么毒药吗?」

他细细打量一番,肯定道:「七日醉。」

说着他搓搓药丸,又轻拂了拂手,一阵微风扫过面颊,一阵清冽寒澈的酒香扑鼻而来,我登时觉头晕目眩,昏昏欲倒,他又即刻点了我一处穴位,我这才恍然清醒过来。

他解释道:「此药与桃花酿气味相同,服下之后,四肢乏力,意识不清,症状与醉酒极为类似,药效可维持七日,若焚香点燃,则效力更强,多做麻痹之用。」

麻痹?

他的定论直接给我整懵逼了,合着这三股势力,宁国府要杀我,薄妃想救我,而浪妃却是意图麻醉我?

目的还挺千花百样。

不过七日醉的味道,我曾闻到过,就在我死前没几天。

病得昏沉之中,这股酒香气太过独特,我记得清楚。

难道我的死,与浪妃有关?

可我与她并无过节,她没有理由杀我。

即便她要杀我,她的目的也达到了,又怎会再牵扯到盛雪依的身上来?

这行为逻辑……不通。

人物关系……复杂。

我……没懂。

但至少与花儿并无干系,我还是挺高兴。

正在沉思的时候,花儿突然靠了过来:「在想什么?」

我略略回神,一转头他已挨得极近,那如玉的面庞几乎与我相贴一起,让我不自觉地缩了缩,下意识道:「想你。」

他微微莞尔,极温柔地循循善诱:「想我什么?」

想幸好不是你杀了我,但这我能告诉你吗?

我肯定得换个话头,毕竟现在这个氛围,星若银河、月光旖旎,若用来讨论生不生,死不死的,实在大煞风景,太不浪漫。

这么一想我还有点儿小欣慰,我如今都能考虑到这些,我真是长大了。

我望着他俊美无暇的脸,眉若远山似黛,眸如秋水含春,像千年的琥珀,时光的湖泊,顾盼间自有一派风流,当真是芝兰玉树,竹露清风,不禁道:「总感觉,你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他微微莞尔,静静凝视: 「如何不同?」

我思忖着开口:「你以前性子更软糯些,虽是极美,却脆弱的仿佛一触即碎,现在……更恣意飞扬,像翩翩浊世佳公子。」

他轻一挑眉,兴致极浓地问道:「那姐姐喜欢哪一种?」

啊这……

这话说的,好像我是因为性格才喜欢你的,我是那么肤浅的人吗?

我当然不是,我更肤浅,我纯粹看脸。

却未等我答,他又连着问了三个问题,每说一句便凑近一些,迫得我不断后仰,最后他双手撑在我的两侧,几乎是欺身覆来,目光定定凝住我的眼:

「姐姐送我离宫,是为了保护我吧?「

「是怕我再受伤吧?」

「是心里,在意我吧?」

他越离越近,温热的气息扑过脸侧,所过之处皆生出一片燥热,伴着娓娓之音落在耳畔,带着几分轻缠,直像一弯小钩子勾在了我的心间,惹得我心口砰砰乱跳,说不出话来,只怔怔地点了头。

他面色一喜,眸中的温柔与欢喜交织愈密,几乎要从眼中溢了出来,突地倾身在我唇上啄了一口,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雀跃不已:「亲到姐姐了,姐姐好甜!」

我才喝了姜糖水,能不甜吗?是不是傻?

花儿却又倏地凝住了表情,探过头来认真地瞧我:「姐姐……会不会觉得我太过孟浪?」

我摇了摇头,我觉得你不够孟浪,你还可以再孟浪一点。

他颇为赧然地咬了咬唇,形状姣好的唇瓣被压出了一个小小的凹陷,似被偷舀了一勺的樱桃布丁,不大好意思道:「其实我知姐姐为我好,只是仍忍不住日日思虑,只亲口问了,才真正放下心来。」

我心中动容,轻拍了拍他的头,眉目弯弯地笑:「乖。」

他似晃了神,只一双灿若桃花的美目望来,不错眼地凝着我,半晌,喉头微动,突地以手覆上了我的眼:「别这样看我……」

怎、怎么看你?

我迷茫地眨了眨眼,柔软的睫毛在他的掌心轻轻扫动,他像是被烫到了一般,陡然抽回了手,面色慌乱,眼睛都不知道该落在何处。

我定睛一看,瞧见他皓白的腕子上红了好大一片,立刻捉过来细看:「怎么回事?」

他抿了抿唇瓣:「刚刚……熬姜汤烫到了。」

原来姜汤是他熬的,难怪那么难喝,啊不是,那么好喝,我承情。

但下次还是让从心来吧,喝姜汤已经够闹心了,他就别再给我添堵了。

「姐姐,手疼。」 他委屈巴巴地望着我。

我从这些日子哄狗鹅子的日常中学到了一些技巧,于是灵感一动,便轻轻给他呼了呼:「吹吹就好了,疼疼飞走了。」

他一怔,脸便腾地红了,连白皙的耳朵尖都浮上了一层薄影影的桃花色。

看来哄人也不难嘛。

他微微垂着眸,小声说:「这是为姐姐盖的章,不觉得疼。」

我错了,哄人还是挺难的。

是在下输了。

寒星朔月,夜凉如水,我不知不觉地枕着花儿的肩膀睡了过去。

恍惚间,只觉有什么轻触了我的脸,我避了几避都如影随形,直烦得我不耐地拂开,一头扎进花儿怀里,嘟囔了一句:「花儿,有蚊子。」

朦胧中只听一阵低笑,又有什么凑了上来,我烦躁地一把抓住,却是花儿的手指,迷糊着睁开眼,正对上一双柔然脉脉的星眸,他微弯一弯唇:「起来看日出。」

我眯着眼看向远方,只见缱绻叠嶂的云层中一片绚丽的橙红,朝阳的暖色金光被揉碎了嵌进云朵中,一轮红日缓缓而升,天色乍明。

花儿看着我,露出一个微微赧然的笑容:「疆夷素有传统,若有情人一同看了日出,就会永远在一起。」

我的心思不在这上面,只唰地坐了起来,警锐地四下望了望,赶紧拽着花儿进了帐子,催促道:「快把我绑起来,记得绑活扣,有啥意外我能挣脱那种。」

花儿并不接绳子,不赞同地蹙眉:「昨晚你差点就死了,难道还要留在这里?」

我肯定地点了点头,本宫在名利场里滚了一辈子,若因这么点小事儿退缩,早就被啃得渣都不剩了。

况且昨晚狗鹅子是醉了,之后的事情他不知道,也不可能预料,待他醒了,自然会放我出去。

到时候本宫又是一条憨憨,啊呸,好汉!

不是我针对谁,等狗鹅子一醒,昨晚的各位,都得死!

「我不能让你冒险。」花儿直截了当地拉住我:「我带你走!」

走去哪儿?

我是跟你浪浪浪浪迹天涯,还是去给凌天盟当少主?

狗鹅子费尽心思下了这么大一盘棋,我去跟他作对,等他把凌天盟灭了,我还能有骨灰剩下吗?

而且我就算走我也不能这么走,就狗子那脾性,一睁眼发现妈没了,还不得翻了天?

但我还是很感念花儿能如此表态,除了傅爹,从没人会为我涉险,除了花儿,从没人对我如此挂牵,还说要带我走,就……感觉还挺新鲜的。

然而兹事体大,任性不得。

于是我宽慰他:「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那昨晚的事也在你的盘算之中吗?」花儿难得加重了语气,一针见血地指出:「如果昨晚我不来,你打算如何脱身?」

呃……我竟无法反驳,他若没来,我现在估计就是个尸体。

不过,考虑到薄妃宫女是来救我的,那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话说的太直白就不合适了,于是我带了几分撒娇和赞许的语气说道:「可你终是来了,还救我于水火,救我于毒药,救我于刀刃,救我于白绫……」

「但我不可能次次都及时赶到。」他清隽的面上满是深重的忧虑,眼底也压着显而易见的心悸:「你在宫里孤立无援的每一天,我的心上都像悬了一把寒影影的刀,生怕哪天一睁眼,又传来你死了的消息。」

也、也不算孤立无援吧。

不是还有很多凌天盟的暗桩吗?

而且还有我自己在宫里的势力人脉。

我正了正神色,目光坚定地看着他:「我想留下,我也必须留下。」

他忧心忡忡地看着我,眼中反复翻搅着烹烈的犹豫和挣扎,沉寂良久,终是长叹一声:「罢了,真是拿你没有办法。」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竹哨递给我:「将来你若遇险,吹响它,我便能立刻知晓。」

这么神奇?

这让我有一个不成熟的小问题:「你武功究竟有多高?」

他一怔,唇边便逸上赧然的笑容:「我的武功算不得顶尖,只轻功在江湖上有些名号罢了。」

「什么名号?」

「鹤隐。」

「天下第一的鹤隐?!」

追影日日念叨着要超越的鹤隐!

甩了天下第二一百个天下第三的鹤隐!

花儿被我惊异的目光看得又羞涩了,浅笑着点了点头。

我不禁更好奇了:「你有这样的功夫,大可自立门户,为何要为凌天盟卖命?」

花儿微微敛容,轻声解释道:「凌天盟于我有恩,我必须报答。」

原来我遇到花儿时,他说的身世都是真的,六岁梨园学艺,一朝解散,母亲带着他上京投奔亲戚,却突染重疾过世,身无分文,不得不卖身葬母,却不想落入魔窟,受尽折磨,遍体鳞伤,幸得被好心人所救。

只是,入京寻亲的时段并不在他的十六岁,而是十二岁,救下他的,也不是我,而是凌天盟的长老。

「原来我并不曾救过你。」我心情莫名有些晦涩。

「不,姐姐救过我的。」他眷恋地以指抚了抚我脸颊,娓娓道来。

花儿出生时的险事,他从年幼一直听到了年少,当年他才降世,就被一突然闯入产房的女子抢走,家里人追了几十条街,绕着京都跑了三圈,直到那女子被好心人拦下,才得以化险为夷。

那个好心人就是我。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我也挺意外的。

我都没有心,我怎么可能会好心,我觉得他在污蔑我。

但我仔细思索了很久之后,我觉得这事儿可能真是我干的。

毕竟我上辈子还是做过一件好事儿的,也只有那么一件,它在我的记忆里简直是鸡立鹤群,所以我多少有点儿印象。

那天有个算命的,大老远就追过来说我天煞孤星、克夫妨子。

我没听完就招人把他揍了一顿,这还用你说,我自己难道不知道吗?

他都被揍成猪头了,还执着地警告我:「你最好多行善事,否则只会多行不义必自毙。」

然后他就又被揍了一顿,丢到了郊外。

但是他的话一直萦绕在我的耳边,以致于当我听见有人大喊「抓贼!」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让侍女将贼人拦下,然后就发现那贼偷的是个刚出生的孩子。

那孩子便是花儿,当然他当时还不叫花儿,他没名儿。

在我表明太后身份之后,花儿的家人就更是感恩戴德,直呼要给我供奉长生禄位,盼为我增福添寿,就……还挺讲究的。

只是当时的我还不知道,这无意间的行为,在日后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

但现在听来,我就觉得,让花儿成为我在凌天盟的底牌这事儿,稳了。

——————————

花儿走的时候,我嘱咐了他好几次不要再来,毕竟现在的监帐离主帐很远,又无人把守,才没被人发现,等我回到自己的帐子,就在狗鹅子附近,很容易就会被追影和逐月察觉。

花儿紧锁着眉望我良久,终是只沉声叮嘱了我一句「万事小心」,便在我的眼神催促中离开了。

我本以为狗鹅子一醒,就会立刻差人将我放了,但当几个侍卫闯进监帐,死死压着我往外走的时候,我才知道他是真的中毒了,而我现在要被就地正法。

他们说狗鹅子是食物中毒导致的昏迷不醒,但我觉得这跟我没关系,毕竟我又不是厨子,饭菜也没经我手,然而众皇亲贵胄却认为是我伺候不当,理应问罪。

这话说的,当时承安也在御前侍奉,比我离得还近,为啥只抓我一个?

哦,因为宁国公并未下令抓他,只追究我的责任。

又是宁国公!

昨天晚上没勒死我,这是不满意,设了连环计,非要置我于死地。

我看着不远处刑场上悬起来的巨大刀斧,当即决定苗头不对,赶紧撤退。

不过我知道,以我的武功并不足以逃跑,我只是想吹个哨,就吹一声就行,于是我一边往前走,一边拼命地解着身后的绳扣。

然而我的挣脱业务并不熟练,再加上押送我的侍卫将我左拉右扯,一来二去,绑着的活扣竟然变成了死结,我感受着手腕越动越紧的绳子,瞬间想死的心都有了。

靠自己是不行了,我探寻地环顾四周,目之所及除了观刑的王亲大臣,其他人都垂着头不敢多看。

我在郁卒之中油然而生出一股愤怒,跟来的宫人这么多,就一个凌天盟的人都没有吗?

这……你们就不觉得你们的势力涵盖范围有点偏科吗?

更倒霉的是我的嘴还塞得严实,堵死了最后一条路。

脑子里的念头千思万转,身后侍卫却猛地朝着我的腿弯狠狠一踹,我就「嘭」地扑跪在地上,头顶刀斧刃上的寒光一闪,便晃得我不得不闭了眼,又听得监斩台传来一声「行刑!」,我的心彻底凉了。

正在危急时刻,忽然远远传来了一声尖利的「陛下驾到!」

我抬头望去,只见承安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嘴上急急念叨着:「住手!快住手!」

不过须臾,狗鹅子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虽病着,却依旧不减那副睥睨天下的气势,几步走到跟前将我扶起,三两下扯掉捆绑的绳索,眼神关切地急问:「可曾受伤?」

「……没。」我愣愣地看着他,他该是未及打理就匆匆赶了过来,衣衫潦草,发丝微乱,面色苍白,唇无血色,胡茬也根根冒起,是从未示人过的狼狈模样。

这是……真中毒了?!

「你怎么来了?」我怔怔地问。

他面色微寒:「梦见你受了委屈,自然就醒了。」

他的语气很淡,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目光却眨都不眨地锁在我的面上,眼底是压不住的心有余悸,凝视我半晌,突然用力将我搂进怀里,沉沉地吁了一口气:「幸好你没事,幸好。」

他的话忽地哽在了喉头,我的脸贴在他的胸膛,感受到他的身子在微微颤动,似在深深后怕,可他明明是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性格。

他……竟然这么在意我?

睡觉也想着我?

有点……感动?

还有点不敢动。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我无措地动了动,想抬头看一看他的表情,他却将手掌按在了我的后脑,以一种珍爱的姿势将我捂在他的心口,深缓了好几口气,才慢慢将我松开。

随即转身,扬眸看向监斩台跪地一地的人,目光陡然转厉,脸色也阴沉到了极致:「连朕的人也敢动,你们好大的胆子!」

他明明声音不大,却有着令人胆寒的威慑,我看还有人开始哆嗦了,一时间「臣知罪!」、「陛下恕罪!」、「皇上保重龙体!」之声不绝于耳。

狗鹅子面色沉郁,眸光凛厉,青白的脸上甚至透出几分潮红,显然已是气极,却才刚启唇,又突然剧烈地咳了起来,整个胸腔都鼓风一般跟着震颤,可见此次中毒牵引了之前的内伤,确实病得不轻。

他发作的实在厉害,我急忙拍着他的后心顺气,好半天才止住了咳嗽,我见他又要开口降罪,立刻跟承安使了眼色:「陛下龙体欠安,还不快宣太医!」

我如此做,一是担心狗鹅子真给给气出个好歹;二是怕他一怒之下降罪,把这帮子人给吓出个好歹。

这要传出去,皇上因一介宫女怪责肱股之臣,我还怎么收拢人心?怎么收买势力?怎么收服大臣?

真正的智者,既能转危为安,又能化险为夷,还可以反败为胜、以弊为利。

这些……我都不会。

但我会争权谋利,所以我的脑瓜子转了几转,就意识到这是一个极好的笼络朝臣的机会。

他们想杀我,我却救了他们,多么的以德报怨,多么的诲人不倦,而且还禀直不变,以后就算不全部为我所用,多少也得念我点好。

毕竟古语有云,千金易得,人情难偿,俗称占据道德的制高点,指指点点。

而一旁的承安人精一样,自然也知道天子震怒,必会牵连甚广,一见我极力拽着狗鹅子往皇帐走,他也赶紧示意旁边宫人搀扶,可算是把狗鹅子给劝了回去。

才一到大帐门口,太医院的齐院正就已经候着了,紧跟着进去,待狗鹅子靠着软枕一坐下,便要伸手把脉。

狗鹅子却将目光向了我,命令道:「先给她看。」

齐院正一听就皱了眉,想要劝谏龙体为重,我却立刻挽起衣袖露出了手腕,心道快给我瞅瞅有没有伤寒伤风的征兆,这玩意儿可得好好预防。

齐院正明显愣了愣,大抵是没见过我这么听不懂客气话的,我心想我听是听得懂,但是我不想懂,你奈我何?

俗话说得好,皇上让我看,不看白不看,你懂个铲铲。

齐院正年纪也不小了,这一卡顿就忘了刚才要说的话,又在狗鹅子的眼神压迫下给我诊了脉,道:「姑娘身体极为康健。」

我道了声谢,便对狗鹅子道:「不担心了吧?可以好好看病了?」

狗鹅子别过脸去:「谁担心你了。」

嘴上虽傲娇着,但还是乖乖地伸出手来,齐院正肃着神色把了脉,又肃着神色施了针,才满面忧虑地定断:内伤未愈,又怒急攻心,得仔细养疗好一阵子。

狗鹅子沉沉「嗯」了一声,太医便识趣地告退,我起身要送,却一把被他拽住了腕子:「去哪?」

「送太医。」我答道。

承安惯是会看眼色的,立刻道:「这是奴才的活,姑娘陪着陛下就行了。」

他说着便引了太医出去,还带走了一众侍女内监,留下我在这偌大的皇帐,稍微有点惆怅,也有点尴尬,不知道该说啥,毕竟我前世今生加起来,单独和他相处的情况还是挺少见的。

我目光下落,看了看被狗鹅子牢牢握住的手腕,用眼神询问他可不可以松松,怪勒得慌的。

他偏过眼去不看我,指节却紧了紧,攥得更加用力,倏地将我一扯,我便朝他栽了过去,但还好我平衡能力超凡,我稳住了。

我不止稳住了,我还坐下了。

然后就两两相觑,更尴尬了。

但是他不说话,我也不好出声,静凝半晌,还是我打破了沉默:「还疼吗?」

「疼。」

呃……「好。」

「就『好』?」他又拧了眉,颇为不满地盯我。

不然呢?我理所当然地看着他,难道我替你疼吗?想得美!

但是他眉头锁得更紧了,我的气势就弱了,想了想问道:「要不……我给你揉揉?」

说着我试探着动了动手,他还真松了松,就在我要抽回手时,他却突然又圈紧了,不满道:「你自己没手吗?」

「我自己的手被你攥着呢!」

「你没另外一只吗?」

我:……!

我真想把齐院正叫回来,让他看看听不懂客气话的到底是谁!

他见我半天都不动弹,忽然又沉了脸色:「揉。」

揉就揉!

我伸出手去,但是临近他的胸膛却又停了下来,手掌变换着角度比划了半天,油然而生一种无从下手的诡异感。

踟躇几番,我终是忍不住诚心发问:「揉、揉哪?」

他霎时没了耐心,抓着我的手腕就按向了自己的心口,却又因为太过用力,疼得闷哼了一声。

你瞅瞅,手重了吧,这可不赖我。

虽然不赖我,但我还是缓了缓力气,轻轻给他揉了起来,左三圈,右三圈,再三圈,加三圈,圈圈圈……

揉着揉着我都困了,打了个哈欠,刚要问他好了没,就发现他已经歪头睡了过去。

我揉的手都酸了,你倒睡得安稳。

但是看在你黑眼圈比较重的份儿上,就算了,平时快多敷点黄瓜片吧你!

我想叫人进来扶他躺平,但他手像铁钳一样箍着我手腕,于是我就只能眼巴巴地瞧了瞧门口,指望承安快点回来,却见那帐帘一掀,竟是太子走了进来。

他不是留在京都监国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请旨赐婚

我呆愣愣的看着太子走近,止步在我的面前,满面的风尘,浑身的仆仆,眼下深色的乌青比他爹还严重。

这黑眼圈儿还遗传得挺精髓,你也快勤贴贴黄瓜片吧你!

太子面色急切地看了看狗鹅子,沉凝着开口:「父皇怎么样了?」

他说话间还有些微的气喘,想必是骑了一整夜的马都未曾休息。

「睡下了。」我答道。

「病情如何?」太子又追问。

你说你这人,会不会聊天儿?

我能不知道你问的是病情吗?

我就是知道,我才不能直接回复,看狗鹅子这紧闭的眼,苍白的脸,昏睡的危险,我难道能睁眼瞎地跟你说挺好的?

但我也不能说他不大好,外面的刀斧还悬着没放下来,我说皇帝陛下不大好,我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你就不能找个专业人士问问?就比如齐院正,要砍也砍他的脑袋,别扯上我。

但好在太子也想到了这点,并未再为难我,只紧声问道:「你有没有事?我听到消息就赶了过来,生怕你……」

你这消息还挺灵通。

但是灵通过头了知道吗!

我忍不住低声点拨他:「殿下这么快就到了,皇上醒了见到您,必会十分欣慰。」

我特意咬重了「快」这个字,他立刻反应过来,瞬间倒抽了一口凉气。

狗鹅子向来忌惮太子权势过大,以致时常敲打,再加上太子母妃是罪臣之女,无缘后位,因此太子的储君之位一直摇摇欲坠,他也素是谨慎装不会,玲珑懂进退,此时想见自己犯了大忌,脸上瞬间就没了血色。

其实我知道,他自小就孝心甚笃,若只他一人,千刀万剐都不怕,却一旦牵连他母妃,怕是万死难赎。

我看了狗鹅子一眼,压着声音对太子道:「想必是有那机灵内侍,见情势危急,才连夜赶至京都传递消息,殿下一心记挂皇上,如此孝心,感人肺腑。」

意思就是你可长点心,快安排个「机灵内侍」挽挽尊吧!

太子愣了愣,立即连连称是,轻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心神定下来许多。

真吓着孩子了。

我舒缓一笑,轻言安慰:「殿下一路奔波,必是疲惫非常,尽可去歇息,这里有我看顾。」

「多谢你。」他将手轻搭在我的肩膀,面色诚挚地望着我,目光颇有些复杂,既有残留的惶急,又有些微的心悸,还有几分的欣赏和难以察觉的亲昵。

我聪明我知道,但你这么直白的崇拜可不太好,整的我都有点不放不开手脚。

不过我喜欢!

「殿下客气了。」我轻轻颔首,目送他深色披风微扬,转身离开。

待他出去,我静静地倚在床旁的脚踏上,虽然身体十分疲累,却再无困意,只脑子不知不觉地开始放空。

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中的狗鹅子突然大叫一声:「阿祥!」

谁叫我大名儿?好大的狗胆!

我愤怒地抬头看过去,他也正投眼望来,四目相交,他紧绷的神色才稍有和缓,似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竟还对着我傻呵呵地笑了一笑,又将我的手拉到他的心口,紧紧攥着了,才又安心地睡了过去。

竟然还有几分乖巧,让人有火都没处发,邪了门儿了!

我瞧着他病恹恹的脸色,难得没有了不可一世的神情,还有几分虚弱脆弱,让人好不习惯,真是活久见!

夜色静谧,烛火跳动,他惊梦中满脸的汗闪烁着莹莹光泽,我探手为他轻轻拭去,默默端详着他,脑子里不断闪过从前与他的相处的片段。

他六岁的时候,我就因夺嫡失败进了净心佛堂,当时为了保全他,我放弃了抚养,并尽力保持着距离。

后来的十年,虽然他每逢节日寿辰都来,我却几乎很少见他,直到他顺利继位。

我本就不是他生母,自开始便是利用居多,相处时日又少,对他的感情一向淡薄,但他却在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请我移居寿康宫,并且尊敬有加,实在是算得上情深义重。

所以我当太后那些年,可以说除了涉及面首娈宠,他一直都待我很好,算得上千依百顺。

但我一直认为,他的孝顺是做给别人看的,毕竟天赢以孝治国,所谓仁孝,不过是博得好名声的手段罢了。

可如今,我已没了他母亲的名分,他却依旧心心念念地记挂我,甚至中毒伤重时,只因梦到我被欺负,竟从昏迷中醒来护佑我。

这事儿就……挺扯的。

然而再扯也是事实,他对我真情实意,我却只想利用他争权夺利,就……挺不是人的。

但我虽然日常不是人,可我还是比较崇尚公平交易,比较在意礼尚往来,所以在利用之余,我还得跟他进行点儿感情交流。

这事儿整的,还涉及了道德品质的范畴,要不我咋不乐意谈感情,谈感情伤权。

不过怎么说也是利大于弊,大不了就用我是他妈这事儿道德绑架他。

而且他还没法这么对我,毕竟只要我没道德,道德就绑架不了我。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在床上。

可我明明记得,昨晚我睡着的时候,在床下。

就算翻来滚去,也应该在床底,不应该在这里。

更别说我睡觉向来老实,睡相满分,绝无可能半夜爬床。

但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一睁眼,正对上的就是狗鹅子的脸,他大概是休息的不错,面色比昨天好了很多,此时正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我愣愣地眨了眨眼,反射性地探手摸他的额头,已经不烧了,是大好的征兆。

然后我就发现,刚才我的手是搭在他的腰间,我的腿也骑在他的身上,而我的脑袋,正枕着他的手臂。

我心头猛地一跳,唰地坐了起来,力道之大,内心之惊诧,差点用力过猛从床上翻下去。

狗鹅子的目色沉了沉,不耐道:「起来,你压到朕胳膊了。」

「我起来了。」

「起太慢。」

「胡说,我不能再快了!」

「你哪儿快?」

「我起得快!」怎么语气还有点小骄傲。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如此执着,喉间一梗,便有些恼羞成怒道:「你压到朕胳膊了。」

我:……!

我还没说你压到我头发了呢!

哦,头发盘着,没压到。

那好吧!

我瞟了一眼他不悦的神色,转身就要下去,他却伸手拉住了我:「再睡会。」

我:「啊?」

他:「嗯。」

我觉得天灵盖都要裂开了:「这……不好吧,母子授受不亲。」

「谁要跟你授受!」他恼怒地皱着眉,满脸嫌弃,还有些不自然的微红:「朕去看折子。」

「哦。」我大松了一口气。

他却轻哼一声,问道:「很失望?」

「当然没有!」

我说得实话,还是标答,但是他又不高兴了,沉声斥道:「起开!」

起开就起开,我让到了一边,待他走了才躺了回去,但是很奇怪,明明眼睛困得睁不开,意识却很清醒,翻来覆去好半天,怎么都睡不着,索性就下了床。

我径自朝外间走去,才转过白玉石屏风,就见狗鹅子皱着眉转动右臂,肩背不大舒服的样子,我立刻停住了脚步。

这……应该是被我压的,出去他会不会又迁怒我?

这一犹豫,轻妃已经进了帐子,跟狗鹅子行礼问安。

我连忙退回了屏风之后,屏息听着。

轻妃平素是最会揣摩圣意的,见狗鹅子一直动手臂,便立刻温柔似水地问询:「陛下,臣妾才习得了一套按摩指法,给您松快松快可好?」

要不说轻妃会来事儿,声音也好听,可得给他按舒服了,省得他等会儿又找我茬。

但是狗鹅子却漠声道:「出去。」

轻妃一怔,有些不甘心地轻唤:「陛下……」

狗鹅子连眼皮都没抬:「朕的话不说第二遍。」

轻妃委屈,但又瑟瑟不敢再言,眼中含着泪退了出去。

我看着狗鹅子心情不大好,也不想触霉头,便也默默退了退,却听得外间一声冷沉沉的「过来。」

轻妃眼睛一亮,满脸喜色地转身,却听狗鹅子寒声道:「盛雪依,过来。」

说好的话不说第二遍呢!

我叹了口气,认命地走到他的身边,羡慕地看着轻妃的离开背影,想必她此时也在羡慕我,真是想的不来,来的不想,净整这岔劈事儿。

狗鹅子瞥了我一眼,吩咐道:「给朕捏肩。」

我立刻婉言推脱:「不了吧。」

他抬眸望过来,目色沉凝如水,一字一顿道:「给、朕、捏、肩。」

又说第二遍!

这人怎么这么不讲信用?

做皇帝呢,最重要的就是君无戏言,怎么到你身上,就啪啪打脸。

「我不会。」我再找理由。

「不会可以学。」

「学不会。」

他眼睛不悦地眯了眯,皱眉瞧我半晌,突然按着手臂道:「胳膊好麻,有人枕了整夜,一起床却不想负责。」

真能装。

还阴阳怪气的。

我无奈道:「确实不会,要不我先出去跟轻妃学学。」

我说着就想往外溜,却被他一把抓住:「就在这里学,朕不介意屈尊降贵给你练手。」

我介意!

于是我劝他:「这不合适,陛下龙尊圣体,万一我给按坏了……」

他又假模假样地搭上了胳膊:「手好麻。」

你这……你这两次都指的不是一个地方!

看他这样,是打定主意要讹我,我只好捏上了他的胳膊,却听他重重地「嘶」了一声,皱眉道:「手劲儿这么重,要疼死朕吗?」

我顿了顿,松松手指轻揉轻按,却听他又道:「力气这么小,是没吃饭吗?」

对啊!

没吃饭给你按摩还唧唧歪歪的,想想就气,我甩手就往外走,老娘不干了!

他急忙拉住我:「罢了罢了,朕忍你。」

我口气极冲:「不用你忍!」

「朕愿意忍。」他硬将我拽了回去,执着我的双手放到自己胳膊上:「你按吧,朕不说话。」

我心念一动,十指收紧,故意用了好大的力气又捏又掐,他痛得直呲牙,也生生忍着没再出声。

我心情瞬间好多了,手劲儿便轻了些。

过了半晌,承安传膳上来,狗鹅子将我的手拉下来:「吃饭。」

大漠孤烟直,干饭不能迟,我麻利地接过侍女眉朴递来的帕子净了手,拿起筷子才要伸到丝瓜海鲜汤里,看中的肉丸子就被狗鹅子给截胡了。

我愤怒地转头瞪他:「干嘛!」

他将丸子放进另一手的汤碗中,将它递了过来,面色淡然道:「一天多没吃东西,先暖胃。」

哦……原来不是截胡。

这念头还没转完,他却又将碗里的丸子夹进了嘴里,还自得地点头:「好吃。」

我:……!

我瞪着他:「有意思吗?」

他明显憋着笑:「非常有意思。」

我很想问他:你的脸呢?

但是我忍住了,我告诉自己这菜再好吃,他也就只能吃三口,剩下都是我的。

这更有意思。

喝过了汤,我不想理他,只安静地吃饭,他瞟了我好几眼,张了几次嘴,搭不上话的样子,只好也默默吃饭。

场面一时相当和谐,如果他后来不让我喂他的话,就更和谐了。

我虽然不乐意,但懒得跟他扯皮,拿过他的筷子,干脆利落地就开始喂他……菜叶子。

他表示他想吃肉,我说菜叶子专治手麻手酸手不便,听话,给我吃!

于是一片又一片的菜叶子,一口又一口的没荤腥,接连不断地塞进了他嘴里,吃到最后他脸都绿了,跟菜叶子同出一辙的颜色,翠绿翠绿的。

我正喂得欢,太子来请安,顺便汇报查案成果。

狗鹅子看见太子还是有点惊讶的,也是有点不悦的,但显然更令他不悦的是他昏迷的原因:食物中毒。

这天底下最惜命的,狗鹅子敢称第二,就只有我敢称第一。

但他显然比我高位,也比我高危,所以饮食起居,自是仔细得不能再仔细,验毒试毒的流程,更是谨慎得不能再谨慎,如果食物中毒这话不是从太子的嘴里说出来,我是如何不会信的。

明显狗鹅子也不信,然而太子说御厨已经自首,承认是他一时疏忽,误用了相克的菜品,才致此大错,如今已畏罪自尽。

好一招偷梁换柱,李代桃僵,浪妃,我真是低估了你。

浪妃的祖上三代都是有名的厨子,她虽为女子不能继承祖业,却自小耳濡目染也有一手好厨艺,所以入宫之后,经常做些可口小食讨狗鹅子欢心,就比如昨天下午呈送的点心。

不过由于舟车劳顿,狗鹅子没有什么胃口,见我吃了,他才手欠地抢过去尝了尝,却觉得味道并不甚佳,吃了两口便没再动。

但显然浪妃极精通食理,即便入口不多,到了晚间遇上相克的食物,也发作的厉害,只是后来醒的也快。

当然这些都是我的推测,但我一般不会猜错,毕竟行为逻辑线过于完整。

然而我并没有证据,所以便没有多言。

狗鹅子却气坏了,发了好大的脾气,训斥太子办事不力,一定要彻查到底。

我见他气得掷了茶杯,索性出去给他备茶,主要还是不想听他骂人。

太子也是可怜,明明实非等闲,却总是委曲求全,还老被忌惮分权,跟我还有点同病相怜。

毕竟这世道,谁还没有个狗爹呢!

不过我爹已经死了,我亲自杀的,亲自补的刀,但太子不一样,他爹不杀他就不错了。

这么一想,更觉得他可怜了。

等我再回去,大老远就听见狗鹅子还在训责太子,隐隐传来「白日做梦」、「痴心妄想」、「滚回去反省」的斥骂声。

没过一会儿,太子就从皇帐里出来了,神色怏怏,脚步虚缓,像是霜打了的茄子,沮丧得不行。

按常理来说,这个时候,我应该走上前去,温言暖语,纾解宽慰,拉近距离,收拢人心。

但是我没有,因为我虽然智商不低,可我情商触底,并不会安慰人。

以我有限的经验,太子从小被骂到大,每每刚被狗鹅子训斥完,还是会努力地克制情绪,但是我一开口,他就会难过得哭出声来,搞得好像是我骂的他一样。

所以我不安慰他,就对他是最大的安慰。

可也不能放任他搁哪儿难过,毕竟他堵在路上,我也进不去帐子。

正当我在是让他不开心,还是让他更不开心之间反复横跳的时候,平昭郡主从另一方向聘聘婷婷地走了过去。

她与太子青梅竹马,自幼便倾心于他,前阵子狗鹅子定下盛雪依为太子妃,听说她病了好一阵子,清醒之后,再不复之前的骄纵跋扈,性情娴雅静了许多。

当然这些背景信息并没啥用,但不过她的背景很有用,因为她是宁国公的掌上明珠。

那个杀我的奴才,极可能是她幕后指派,暗中安排,毕竟整个宁国府,只有她曾和我有过指婚纠葛。

我隐在暗处静静听着,想探听点消息,但两人墨迹了半天,一句有用的没有,等得我都快睡着了,他俩才终于走了。

手里的茶已经凉了,我又去换了杯热的才端进帐子去。

狗鹅子还在看兵部的奏折,估计上面没写什么好消息,他面色阴凝,眉头深锁,见我进来,便沉声问道:「怎么去如此久?」

听着他这不太友好的语气,我深吸一口气,已经有了兼身出气筒的觉悟,真是躲得过太子,躲不过鹅子。

我慢慢走过去将茶盏放在桌案上:「茶泡坏了,又重沏了一杯。」

这个理由……其实有点牵强,因为我泡坏茶水很正常,但泡这么久就不太太正常,不过反正他就随意一问,我也随口一答,他再随便一听,配合挺好。

他轻饮一口茶,状似漫不经心地问:「心绪如此不稳,是因为太子来了?」

一提到太子,我就又想到他刚刚面色隐忍、目中含泪的可怜样,便忍不住说道:「太子也大了,毕竟是储君,至少留些颜面,别动不动就申饬他。」

「哦?」他倏地扬了眸,锐利的眼锋扫过来:「朕倒不知,你何时与太子如此亲近,还为他说话。」

我不为他说话,难道为你说话?用不用再给你鼓鼓掌,夸夸你骂的好?

我斟酌着开口:「太子仁孝温厚,慧敏聪彻,是个好孩子……」

他冷嗤一声:「既然他千万般好,朕将你许配给他如何?」

啊??

把你妈嫁给你儿子?

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

他面无表情地淡声道:「太子刚才来求娶你,希望朕恩准你们的婚事。」

哦,原来是你儿子疯了!

但关我啥事儿?

你骂他归骂他,干嘛找我茬?

他幽深深的眼眸盯紧我:「你觉得朕该不该准?」

「当然不该!」我脱口而出。

这个世界是怎么了?

明明我才是反派,我才是变态,咋跟你们比起来却如此的纯洁无害,还有点菜。

狗鹅子表情未变,但我从他的目光中读出了几分愉悦的情绪,突然就想起了刚在太子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模样,合着这狗东西早有决断,还故意开口试探,真是狗他妈给狗开门,狗到家了!

正当我默默在心里问候他祖宗十八代,也就是我的祖宗十七代的时候,承安呈了一份军报上来,神色十分严肃:「陛下,北漠军情急报。」

我心里猛地一沉,突然有些不大好的预感。

北漠向来好战善战,天赢却素以仁孝治国,前任胜武帝秦桀阳善用兵法,再加雷战将军天赋异禀,也是费尽心机征伐多年,才削其实力、伤其根本,换来这二十余载的安稳太平。

但天赢培养强军良将的速度,显然赶不上北漠恢复的速度,近几年北漠频频挑衅,天赢只能尽力打退,却并无绝对制胜之人,以致漠北气焰愈加嚣张。

果然狗鹅子打开折子一看,眉头便拧成了一个蝴蝶结,片刻,更是大怒,嘭地摔了折子,恨得咬牙切齿:「鞑子亡我之心不死!」

我吓了一跳,不禁默默退了退,你生气归生气,可千万别迁怒我。

但是承安却看了看我,示意我劝劝狗鹅子。

你想劝你自己劝,为啥要扯上我?我才把自己摘出来,你又把我往火坑里推,还能不能做个人?

但显然他不想做人,他只想灭火,一直冲我使眼色。

我假装没看见,又往后缩了缩,没想到却被狗鹅子察觉了,他偏头瞧向我,我以为他要冲我,没想到他竟缓和了脸色,温声道:「吓到你了?」

我点了点头,确实有点骇人。

他拉着我的手轻轻摩挲,脸上没了怒色,却浮上深重的担忧,眉头的蝴蝶结又皱成了中国结:「今年北方大旱,南方水涝,绝不适合再行战事,可若不迎头痛击给他们个下马威,怕是要更加欺辱我朝百姓,骑到天赢头上来。」

「那……打?」难是难了点儿,但事在人为,总也比不战而退强。

他叹一口气:「将才凋零,无以委派。」

「那……不打?」

他目色沉凝,思绪深重:「如今看来,只有朕御驾亲征,方可激励士气、振奋军心,亦可鼓舞百姓、安国抚民。」

他顿了顿,面上显露几丝憧憬:「朕曾想过,若朕不是皇帝,合该是个将军,强兵良马,上阵厮杀,战死沙场便是最后的归宿……」

「不行!」我立时变了脸色,断然否决:「想都不要想!」

「不必担心。」他温和地笑了笑,将我的手握紧在掌心,缓缓摩挲:「皇兄也曾御驾亲征,气势如山压卵,胜利凯旋,朕自小受他抚育教诲,又有雷战将军多年指导,不会有问题的。」

「那能一样吗?秦桀阳在军营磨砺浸淫多少年?你在朝堂做主多少年?你跟他比,你、你就是个弟弟!」

「朕确实是他弟弟。」

我:……!

行吧行吧!我也没了办法,我本不想显示出我对朝中局势了如指掌,但至此时刻,若真放他出去送命,我的后半辈子也就交代了。

于是我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开了口:「那个,或许可以考虑考虑……宁国公的世子……」

我小心地觑着他的神情,见他霎时沉了脸色,立刻又补上了一句:「我就是听说……纯听说……道听途说……宁国公的世子少年可期,是良将之才。」

他却冷冷哼了一声,面容更加阴翳,咬着后槽牙说了一句:「宁国公……」

我想点头说「对」,但是看这表情,好像哪里不太对。

狗鹅子神色凛冽,眸光寒凉如冰渊,续声道:「他竟敢栽赃陷害于你……」

诶?这话题怎么突然变了?

但既然他提了,那我也就不得不说一句:「他没栽赃陷害,顶多是有些草率,定罪太快,但你中毒昏迷,对我这戴罪宫女,他确实是有问责处决权的,若是降罪,有违明君之道。」

他却道:「朕本就不是明君。」

啊这……

「我的意思是,秋猎每年就一次,大家开开心心来,欢欢喜喜走,平平安安、完完整整的,多好。」

他冷哼一声:「秋猎之外还有冬猎,冬猎之余还有春猎,朕看他们就是野物猎多了,现在想猎人了。」

「不至于。」他直接给我怼词穷了,想挣个好名声怎么就这么难。

「你是朕的人,他都敢擅动,」狗鹅子目光冰冷,寒如沉潭,「当朕死了吗?」

啊这……你当时也跟死了差不多。

但这话我不敢说,只好劝他大局为重,打仗要紧,看在宁国公争气有个的儿子的份儿上,原谅一下他这不争气的老子。

「你……」狗鹅子看我的眼神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憋屈恨道:「难道要朕看你白受委屈?」

没白受,不止揪出三波幕后黑手,还实践了一下反间计,至少证明我《三十六计》没白读,而且名利场中,你死我活,各凭本事,再正常不过,弄不死我的,只会让我报复回去。

但是狗鹅子非说我委屈,那我就委屈委屈好了,反正也没啥坏处。

「要不……你给我升个品阶?」我小心试探,欲将委屈变现:「有品阶的宫人,即便是国公爷,也不能随意处置,所以……」

你懂我意思?

他忽然莞尔,一副「朕就知道你不会白吃亏」的表情看着我,一开口,语气中竟带了几分宠溺:「说说看,你想要什么品阶?」

我……肯定想要最高阶。

但好像有点儿过分。

我现在是御前尚仪,从三品,按理说得一级一级晋升,所以合该是正三品,但我有点小贪心,我想越级升晋,那才是实打实的盛宠,以后谁想动我,不得再掂量掂量?

狗鹅子见我纠结难决,豁然开口:「尽管说。」

「正二品?」我试探着问。

他倏地笑了,却并不立刻答应,只道:「可以考虑。」

「从二品也行!」我马上改口。

「朕考虑考虑。」他不松口。

「正三品!正三品总行了吧?」

「朕考虑。」

我瞬间郁闷了,升官无望,发财别想,权势落网,人生还有什么乐趣?

「不高兴了?」 他俯首看我半晌,噗嗤笑了:「瞧瞧你这出息,就只想要小小的二品,不想要正一品?」

嗯????

一品女官!

顶头的正一品女官!

独得恩宠的正一品女官!

我真是做梦都能笑出声来!

等等……

本宫是当过太后的人,一品女官有啥好高兴,冷静冷静……

冷静失败。

我兴高采烈地抬了头,眼中迸发出喜悦的精光:「真的?」

他微微笑着看我,却不说话,等到我有些心急地抓住他的胳膊摇了摇,他才点了头,叹息般道:「阿祥,朕能给的,朕都想给你。」

「足够了足够了!」我连声推脱,这已经是计划之外,不能晋升太快,否则死的也快。

他默默与我对视,笑容便渐渐散了,目光闪烁中,眼里影影绰绰,慢慢浮上一些我看不太懂的情绪。

我刚要开口,却突然被他拽进怀里紧紧搂住,勒得我都有些发疼,落在耳中的声色亦是掺了几分艰涩:「朕差点……又失去你。」

我对这突如其来的温情有些无措,也不好挣脱,便抬手拍了拍他。

他继续涩声道:「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朕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我又拍了拍他。

「以后你必须一直在朕的视线里才行。」他又说。

这就有点过分了,你失去了你的拍拍!

「那……轮休的时候呢?」我还要有自己的生活好吧。

他松开我,不容拒绝道:「无时无刻。」

那好吧,反正我也做不到,你也不会真计较,口头答应你罢了。

但是有个问题,我抬头看他,心头又浮现连日来的疑惑,他最近的眼神,总让我觉得有点熟悉,熟悉到了今天,我才想起来为什么这么熟悉。

这不就是秦桀阳当年看百里牧云的眼神吗?

当初就是靠这个眼神,我才看破了他们的奸情,啊不,爱情。

但我又觉得不太可能。

然而有些想法,一旦出现,就很难消散,于是我踟躇半晌,还是问道:「你……很在意我?」

「是。」他坦率地点一点头。

哪一种在意?

刚浮现这个念头,我心跳就加快了起来,但是犹豫一番,脑子里百转千回,终是没开口捅破这层窗户纸,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没必要。

却听他说道:「你难道,就不好奇是哪一种在意?」

「不、不了吧……」我默默地往后退了退:「你也是大崽了,这么私人的问题,已经可以自己解决了。」

他却越前一步:「可朕想让你知道。」

不,你不想。

我张了张嘴,未及将这话讲出来,他就已身至眼前,高大的影子压覆在我身上,像是一座严丝合缝的牢笼,逼仄迫人,难以喘息。

我一步步向后退着,后腰突地抵在了桌案边,退无可退,而他面色无波,却眸光若海,暗藏沉渊,只待一开口,便将我卷入无尽漩涡。

他说:「朕对你,一如皇兄对仁圣德太后。」

即便我对他的回答有一定的预判,但真的亲耳听见,还是有种五雷轰顶、外焦里更焦的错觉。

我甚至希望这不是错觉。

我希望真的来个雷劈死我!

开玩笑开玩笑,还是活着最重要。

不过,这事儿我得消化一下。

不行,这事儿我消化不了。

不仅消化不了,心脏还有点遭不住。

我愣愣地眨了眨眼,组织了半天语言,唇齿动了几次,才最终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句:「胜武帝与仁圣德太后母子情深,母慈子孝,堪为天下表率。」

他似笑非笑地挑一挑眉,像在嗤讽我的自欺欺人,一抬手捏住我的下巴,缓缓欺近,一双幽暗暗的眸子紧锁住我的眼:「朕爱你,男女之爱,够明白了吗?」

作为上届宫斗冠军,我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当然这种也经历过,甚至还一手炒作过。

可我当初炒的是别人,如今锅扣到自己身上,我只觉得……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虽然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并且还坏事做尽,我也知道总有一天会遭到报应,但这种报应,是不是多少有一点过分了?

「我……」我不敢置信地指指他,又指指我自己,已经开始语无伦次:「我是……我不是……我我我……」

他淡然地接过我的话:「你是秦阿祥,不是盛雪依,朕知道。」

完了,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等会,我理解一下……」我努力地转了转我那一片空白的脑子:「不行,我理解不了,天方夜谭,简直天方夜谭!」

他微微扬眉,语色平和:「哪里理解不了?朕帮你理解理解。」

你……你帮我理解?就是你造成了我的不理解!

他嗤笑一声,薄唇扬起近乎残忍的弧度:「是不理解朕是何时爱上你?还是不理解朕是如何爱你?亦或是不理解……朕怎样隐忍过这地狱般的许多年?!」

「你放肆!」我沉下脸来,疾言厉色地斥怒:「这是你该和母亲说话的吗?」

他 「呵」地轻笑出声,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可眸中却毫无笑意,反而如刀投来:「你是我的母亲吗?」

我心头突突狂跳,嘴上却毫不迟疑: 「本宫当然是。」

他微微眯眼,眸色危险地逼迫:「真的是吗?」

「是。」我毫不退让,目光笃然地与他对视:「若有哪个不长眼的在皇儿面前乱嚼舌根,合该拔了他的舌头,大罪论处。」

「朕最后问你一遍,」他再没了虚假的笑色,只寒凝凝地盯着我,眼底既浮着刺冷的冰屑,又似压着隐隐的沉怒,「你,是我的亲生母亲吗?」

「我是。」我依旧回答的斩钉截铁,这个时候,拼的就是心理素质,反正他没有证据,也不可能有证据。

「朕倒是低估了你的嘴硬。」他一把钳住我的下颌,缓而清晰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我一下愣住了:「那是谁?」

「朕的亲生母亲。」他咬牙切齿。

「你亲生母亲叫南宫翠花?」这名字可真一枝独秀。

「这不是重点!」他几乎气急败坏,又说了一个地点。

我闻言霎时如坠冰窟,亲眼看着他眸中的自己唰地白了脸色,唇瓣也因为过于惊诧而微微张开。

那正是我当年买双胞胎的地方,可这个世上除了我,不该再有第二个人知道。

我极力稳住心神,用力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出尖锐的痛感,终于在无穷无尽的震撼中划出几分清明,支撑着我佯装镇定地开口:「本宫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几乎气急反笑:「阿祥,你可真是不乖 。」

他微微停顿,低低在我耳边启声,一字一句如根根细针缓缓刺入耳膜:「朕问过陈院正,你压根不曾有孕过。」

他的话杀伤力太大,几乎一箭穿透我的心脏,再无回转余地。

在这一刻,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怀疑人生、怀疑存在,具体思考的问题有很多:我是谁?我在哪?我从何处来?该往哪里去?

简单点来说就是:重新投胎往哪儿走?

我脑子里掠过了千万种理由,转过了无数种方法,然而却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能面容凝滞,两眼发直地与他四目相对,整个人都僵硬地如同一个风化在海边的雕塑,被奔涌起的一层又一层的惊涛骇浪,一遍又一遍地拍死在沙滩上。

他静静地与我对视,眸光闪烁,明明灭灭,良久,如古井无波的脸上忽地裂开一丝缝隙,倏地笑了出来,轻抬着我的下巴将我的嘴合上:「傻子。」

他的指尖滚烫,触在肌肤上炙如烙铁,灼得我猛吸一口气,仿佛从很深的噩梦中惊醒。

而那位噩梦之源,竟然和我说:「不是做梦。」

我宁愿是。

「在想什么?」他又开口,嗓音低醇,温柔蛊惑,像一张细密的网,将我死死缠在其中。

我呆呆地望着他,恍惚着开口:「可我是你母后啊?」

「你不是。」

「好,我不是。可我不是好人,你知道吧?」

「知道。」

「我还阴险狡诈,心狠手辣,你也知道吧?」

他微微勾唇:「朕为君十余载,杀伐征战,威震四海,六岁时就杀了胞弟,你六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呃……在被我爹追着杀,那还是他比较厉害。

我又想了想:「可我长得也不怎么好看……」

他深深地凝视我,仿佛看进了我的灵魂里:「福寿全太后美艳无双,名闻天下,哪里不好看?」

我急了:「问题就是我现在不是福寿全,我是盛雪依!」

他浑不在意地笑笑:「正好,最棘手的伦理问题也解决了。」

我几乎窒息:「为什么?」

我的费解已经达到了顶峰,怎么会呢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朕也想问为什么?」他撇过视线,面上浮现几分难堪与怨恼,「你凉薄、冷漠、自私、无情,对朕不管不顾、不闻不问,还争权夺利,敛财好色,贪生怕死,可朕爱你,朕他娘的就是爱你,朕毫无办法。」

他说前半句的时候,我还跟着点头,心想他不是对我的定位很清晰吗?待听到后半句,才恍然大悟,原来他是对自己的定位不清晰。

变态竟然懂了爱,真是不配当变态,还吓到了我这个死变态。

本同是变态,相煎何太急?

跑为上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他这一番表白,剖心置腹,情真意切,让我一时分不清,他爱我和他发现我不是他妈之间,究竟哪一件事更震撼。

「什么时候?」我喃喃开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重要吗?我不过是你的棋子,」他闭了闭眼,似是不忍回顾曾经的焦灼挣扎,面上难掩痛切迷惘的神色,极为艰涩地启唇:「反正你爱的……也另有其人。」

啊这……

我其实很想问问我爱上谁了?

但好像不太合适,于是我忍住了,盲猜是花儿,赌三个铜板。

神思漫漫,一时无话,又过了半晌,他再次开口,面无表情的脸上泄出几丝忐忑:「说话。」

「……说啥?」

「你有什么想法?」

就现在这种情况,我能有什么想法?

拒绝你,我不敢,答应你,我不甘,我能怎么办?

「没什么想法。」我决定啥都不干。

我这人一向没什么节操,但他让我发现,我多少还是有那么点底线的,我从来没想过有那么一天,会拼道德下限拼不过别人。

他慢慢靠近,低头我,目光深邃,黑宝石一般的眸子望进我的眼睛,诱惑着说道:「考虑考虑朕?」

不考虑行吗?

哦,看表情就不行。

我只能点头,但实在有些受不住如此近的距离与压迫,不自在地退了退,却脚下一绊,突然向后栽去。

他面色微变,长臂一伸便环住我的腰将我揽进怀里,紧密相贴中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将手抵在他的胸膛,极力地将身子向后仰。

他却勾了勾唇,一边按着我的脊背压向他,一边俯首欺覆下来,极富侵略性的乌沉眼眸痴痴凝望我的面容,目光流连几许,将指背狎昵地在我脸上轻轻抚动,珍视地仿佛在摩挲一件易碎的玉器,薄唇轻启:「好好考虑。」

我望着他眼底隐隐欲出的逼仄偏执,不得不答应下来,确实得好好考虑,考虑怎么利用你,考虑我该如何上位。

毕竟我大部分的计划和手段,都是以我是他妈为底牌,但是他这一番表白,直接给我换了底牌,完全打乱了我的节奏,让我不得不重新筹谋。

他见我点头,乌湛湛的眼眸如寒夜里明灿的星,骤然亮起,神色一动便俯首吻来。

我下意识撇过脸躲开,这进展太快了太快了太快了!我不行我不行我不行!

他动作微顿,仿若无事一般将吻落在我的发顶,又以掌心覆上我的后脑,轻将我拢贴于心口,闭了闭眼道:「没关系,没关系的。」

他的语气隐忍又克制,不知是说与我听还是安慰自己,但我见他难掩失落,甚是伤怀的样子,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明明他喜欢谁是他的事,我喜欢谁是我的事,大家各管各的事,怎么看着他难过,倒整的我还有点负罪感?

难道还阳一回,我的道德水平还有所提高了?

这可不大好,太不符合唯我主义价值观了。

人心啊人心,你为什么非得以心换心?

人情啊人情,你为什么欠着欠着就变情人?

人啊人,你为什么总扯这爱情缥缈,就不能好好地勾心斗角?

我本打算跟花儿发展发展爱情,但狗鹅子这横插一脚,计划赶不上变化,属实让我有些为难。

毕竟这是第一次有人说爱我,我不能过于打击人家积极性,否则一传出去,谁还会爱我?

尤其狗鹅子这种看透了我的本性,识破了我的伪装,还眼瞎说爱我的人,如今这世道真的不多了。

除了他也就只有花儿了。

一想到花儿我就更纠结。

我一直觉得我俩是有种默契的,是即将他爱我我爱他的,可现在又牵扯上了狗鹅子,这就比较复杂了。

于是我思考了一晚上,不禁生出一个来自灵魂的疑问:既然躲不开,我能俩都要吗?

虽然这不太契合我们秦氏痴情不改、忠贞不二的传统价值观,但所谓传统,就是用来打破的,所谓价值观,就是用来颠覆的,我最喜欢做这种叛逆事了。

然而当我喜滋滋地问狗鹅子这个「左右为男」,啊不是,左右逢源的想法可不可行之后,他还没听完,就将凛冽的眼刀投了过来,咬牙切齿地瞪我:「你觉得呢?」

「我觉得这个想法实在是太不成熟了,得改!」虽然我认怂认的很快,但他的目光还是让我感到有点危险,于是我下意识便要逃开。

然而还太晚了,他已经堵在我的面前,面无表情地步步逼近,迫得我连连后退,背很快就抵在墙上,他一抬手将我圈禁在墙壁和他之间,捏住我下颌,欺身便吻了上来。

我僵硬着不能动弹,但是这个吻意外的很轻很温柔,和他霸道锋凛的气势一点都不一样,甚至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绵软的不可思议。

我的鼻间无法抗拒地充斥着他的气息,缠绵地吸入肺里,心里,然后盈满五脏六腑,仿佛整个身体都被他填满。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也许是看我几乎不能呼吸,他终于大发慈悲地微微后退,让浸染着他的味道的空气涌入我的鼻腔,将我的灵魂还了回来。

我呆愣愣地望着他,呆愣愣地眨一眨眼,呆愣愣地任他将修长的指节在我的头上轻轻一点,笑若春风地宣告:「以后,这里只准想朕。」

我才不听他的。

但我的脑子很听他的,而我毫无办法,尤其躺床上还失眠了,翻来覆去却没一丝睡意,满脑子想的都是他都是他都是他。

于是经过冷静复盘、理智分析、深思熟虑之后,我得出了一个非常睿智的结论:我觉得我不行。

我不止不行,我还比较有自知之明,我知道我干不过他,他太狠了,连我这种毫无底线的人都硬逼出了底线。

仔细想想,我上辈子为什么非要当太后?

因为兄长死了,没人在我爹追杀我的时候护着我了,我只有进宫,只有爬到权势顶峰,才能活着,才能活的好。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明显斗不过狗鹅子,我不行,我太废,我应该撤退。

毕竟钱财诚可贵,权势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不想抛也得抛。

思及此处,我立刻翻身下床,收拾东西准备跑路,却才走到柜子前,就听见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我念头疾速一转,赶紧又翻回了床上,接着便见狗鹅子推门而入。

他的目光快速地环顾了一圈,又落到了我的身上:「睡不着?」

我略有些不自然地点了点头:「嗯。」

他走了进来,轻道:「朕陪你,睡吧。」

就你陪着才更睡不着!

我转过身去,只觉身后两道目光似乎化作了实体扎在我的后背,不禁又烦躁地转回去,看着他那双目光炯炯,在黑暗中都幽亮幽亮的眼,满脸纠结。

「怎么了?」他倒是十分耐心,索性坐在了床边的脚榻上,双手环膝,一副乖宝宝的模样,甚至还微微歪了歪头:「要朕陪你聊天吗?」

谢谢,有点被萌到。

但我并不需要,我现在只需要他给我点空闲给我点空间,好方便我逃跑,于是我硬将他赶了出去,他还不愿意,但终是拗不过我,被我赶出了帐子。

我听外边没了动静,又紧着下床收拾东西,却才将柜门打开,就有微风轻扑在耳侧,我便晕了过去。

然后一睁眼,我发现被绑了,啊不,应该说我又被绑了,被打晕了绑的,我自己都不敢信。

我不禁咬了咬牙,这狗东西,得不到我就囚禁我?

然而我却听得到了傅长卿的声音,仔细静听,他似乎在跟人争执。

我吊悬的心稍稍下落,他们吵得如此激烈,想必是他在对那人发火,怪他私自抓了我。

然而却越听越不对劲,不久便惊悚地发现,就是他抓了我。

他还不止抓了我,外面那人也是他掳来的,一直在劝他回头是岸。

我一下懵了,这是什么操作?

正费解着,傅长卿的声音蓦地停了,片刻,脚步声便朝我靠近,我急忙闭了眼,只听他没一会儿就到了我的床前。

「醒了?」他的声音毫无感情。

这语气实在不大正常,我并不敢接话,只默默装晕,暗暗想着法子,却感受到他的手掌慢慢覆上我的脸颊,轻轻摩挲,缓缓凑近,冰冷的唇瓣几乎贴上了我的耳廓:「别装了,我知道你醒了。」

我陡然一个激灵,再也无法装睡,只能赶紧切换到盛雪依模式,佯做惊讶状:「傅哥哥,这是哪里?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当然不希望我在这儿。」他语色沉冷阴寒,像是根根冰针扎进耳朵:「可惜你还是落到了我的手里。」

他本就眉目锐利,容廓锋硬,似雕如刻,只一双眼沉邃若潭,平添了几分儒雅之风,可如今眸光含着阴蛰的煞气看人,像极了一柄出了鞘的寒刀,几乎能杀人于无形。

我被他的气势骇到,怎、怎么个意思?忠犬得了狂犬病?竹马有了杀父仇?

「傅哥哥,你别这样,我害怕。」

我一边拖延着时间,一边暗暗打量周围环境,这看起来像个暗室,有两间,我被安置在内室,另外被绑的人在外间,相隔不远。

「害怕就对了,等会儿你会更怕,你最好听话,好好配合,否则……」他神色冷酷,眼底满是狠狠压抑的狂怒,话音未落,便将磨出茧的手捏住我的脖颈,冰凉的指节像寒凉的刀刃,轻易就能断了我的气息。

我隐隐有了不好的猜测,心头沉沉乱跳,勉力镇定道:「配合……什么?」

他冷哼一声,阴测测地回答:「你马上就知道了。」

其实不知道也行……

我定了定神,试探着套话,却才示弱地开口叫了他一声「傅哥哥」,就见他猛地踢翻了一旁地椅子,厉喝着打断:「不准这么叫我!」

他指节陡然用力,死死掐住我的气管,瞬时就扼断了我的呼吸,眼中是再压制不住的滔天恨意:「你这个鸠占鹊巢的孤、魂、野、鬼!」

他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像是剧毒的蛇慢慢爬过,又钻进耳朵,让我头皮发麻,心凉如雪。

前有浪妃想毒死我,后有宁国府想勒死我,现在就连傅长卿也要杀我,我这是重生了个靶子?

这一个个的,说认出我就认出我,说识破我就识破我,说看透我又看透我,合着我兢兢业业地伪装了这么久,最后伪装了个寂寞!

罢罢罢,我命由天不由我,爱咋咋,大不了十八年后还是一朵好黑心莲!

他的手越收越紧,我喘不上气,更说不出话来,只能哀哀地看着他,眼中凝出一层漫漫水雾,泫然楚楚地落下泪来,疾速地滑过脸颊,溅在他的手背上,他像被火灼到了一般,倏地松开了手,震诧而无措地望着我,喃喃道:「雪儿?」

我急急喘息,一边重重咳着,一边逮住救命稻草般连连点头:「对!我就是雪儿,你看好了,可别再抽风了!」

他皱着眉端详我半晌,似乎在仔细辨别了,不过须臾,面色又骤然冷了下来:「你真的以为,我爱的人换了魂,我会察觉不出来吗?」

我以为你会察觉不出来,毕竟盛雪依的残存记忆虽然少了点,可我凹人设凹得还是挺敬业的,但很明显你还挺敏锐,那我就有点儿惨了。

不过有个事儿我特别好奇,他究竟是怎么知道我不是盛雪依的?

他给我的理由是:因为我不爱他。

我、不、爱、他。

神一般的我不爱他!

他就不能心态好点,就不能觉得盛雪依是变心了?

合着他宁愿相信她是换了内核,也不相信她是跟别人坠入了爱河,这是不是有点过于自恋了?

后来经过比较热烈的讨论,他承认人可能会变心,但不可能一朝一夕就变了性,啊不,变了性格。

这个理由就符合逻辑多了。

「那你想怎么样?」我问他。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我当然是要雪儿回来。」

这让我十分为难:「她回不来,她死了,阳寿已尽的那种。」

他怒瞪:「你也死了,你能回来,她为什么不可以?」

这我哪儿知道,我只能瞎猜:「大概是因为她已经投胎了吧。」

「胡说!」他双目猩红,断然反驳,「你比她先死,你都没投胎,她如何能过奈何桥?!」

我竟无法反驳,但是还得反驳,毕竟不能让他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但事实胜于雄辩……」

「我不管!」他眼中怒火滔天,愤恨地朝我大吼:「我要我的爱人回来!」

我十分无奈地瞅着他:「那你要不相信她死了,你要觉得她可以回来,那……你行你上啊。」

反正盛雪依都投胎了,而我附身都附身了,难不成他还能把我从这身体里赶出去?

他不能,但国师能。

当他把国师拎到我面前的时候,我要不是被绑,我都想给他鼓掌,事事周全,面面俱到,很好很强大。

但我也不不能坐以待毙,趁他出去把国师带进来的时候,我摔了桌上的茶壶,捡了碎掉的瓷片收好,又将其余的部分都踢进了床底掩藏,佯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然而傅长卿不愧是练武之人,耳力过人,回来之后目光在四周扫了一眼,便径自过来,不顾我的挣扎强行从我手中抢走了碎瓷片。

我气得咬牙,眼睁睁地看着他将瓷片扔到了一边,冷郁地盯着我:「少跟我耍花样,你逃不过我的手掌心的。」

他又转向了国师,为了让国师做法可以说是软硬兼施,但国师是个好国师,不仅容貌清潇,性子还挺傲娇,并不肯配合。

说实话,他能当个人我还挺惊讶的,但更令我惊讶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容色虽丝毫未变,但头发却几乎全白了,别人老都先老脸,他却只白头发,真是怪事。

犹记得昔年初见,他虽是病气怏怏,咳声不止,手握着片方锦帕捂着毫无血色的唇,一副随时要吐血的模样,却也是道骨仙风,儒雅翩翩,只要不开口就还是个绝世病弱美人的。

其实我在见面之前就听过他的大名,巫薄族长生不老的大祭司,少说也有五百岁,最擅占星卜卦,逆天改命。

当初甫一相见,他便言笑晏晏道:「经年不见,太后娘娘依旧美艳如昔。」

我当时没有接话,但我相信我肯定满脸写着你哪位?

后来经过他的多番提醒,我才想起来他就是当年那个追着我算命,然后被我命人胖揍一顿扔郊外的算命先生。

随着我恍然大明白的一声「是你」,他的笑容又和蔼了许多:「娘娘放心,贫道并非记仇之人。」

因为你记起仇来不是人!

我不想动的时候,非逼我去祈福祭天。

我想动的时候,非让我禁足念经。

更过分的是还要求我吃斋念佛,别说尝尝荤腥,我就是多看一眼肉,他都能在五里外的大国师府里遣张符来挡上我的眼。

难道本宫呕心沥血爬到了太后的位置,是为了吃素的吗?

但是我还不能反抗他,一说就是天意,一问就是命理,还总是满脸高深,故作莫测,一副全天下我最欠扁的样子严声告诫:「娘娘不必多问,只记住多行善事,莫问前程。」

我什么时候问了?不都是你追着赶着非要告诉我的吗?

想想就好气,但他毕竟贵为国师,我又不能太明目张胆揍他,就只能让他下朝别走,然后指使人拐角、小巷和僻道给他套套麻袋这样子,然后每次看到他鼻青脸肿地来见我,连口中的菜叶子都显得香甜了许多。

看着国师满头斑驳的银发,我脱口问道:「你这头发是怎么回事儿?」

他却并不理我,甚至看都没看我一眼,只一直苦口婆心地劝傅长卿:换魂术乃是禁术,有违天道,逆命而行,必遭反噬。

哦,那我明白了,这一头鹤发原来是自作孽,遭天谴了!

但傅长卿压根听不进去,指着我威吓国师:「你把雪儿换回来,否则我就杀了她!」

国师则是意料之中地眼都没眨一下:「生死有命,杀了她也换不回来。」

傅长卿闻言大怒,气势汹汹走过来,猛地掐住了我的脖子:「雪儿回不来,那她也别想活!」

不是,是他说换不了,又不是我说换不了,你掐我干什么,你掐他,你掐他呀!

但傅长卿已经毫无理智,我没有办法,只好拿出杀手锏——顶着盛雪依的脸,使劲儿装可怜,硬挤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泪眼涟涟地看着他,哑涩地挣扎:「傅哥哥,你真的要伤害雪儿吗?你说过要保护雪儿一辈子的。」

他蓦然一怔,跟着便松了手,仿若被击溃般连连后退,愣愣看我片瞬,突然痛苦地捂住了脑袋,似哭似怒似无助,简直要被逼疯了一样。

我怕他真疯了,赶紧叫着让他清醒一点,却见他猛地起身,转身就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又脚步愤急地回来,手里赫然攥了一条白绫。

我吓得连连往床里缩:「有话好好说!」

他却理都没理我,直接双手拽着白绫两头一扯,就绷直成了紧紧的一条,迎面朝我伸来。

我避无可避,正暗叹着吾命休矣的时候,却觉眼上一紧,他便将白绫遮绑上我的双目,有些恼愤地说道:「不许用雪儿的眼神看我!」

原来他是怕自己会心软,这就好办了,我笃定他不会忍心真的下手杀了「活生生」的盛雪依,便索性与他一同劝着国师做法。

国师都惊讶了,露出咬牙切齿却不失礼貌的表情问我是不是有病?

我很理不直但气壮地表示没有,毕竟做人得讲理,这身体本就是盛雪依的,若她真能回来,我既没强占的资格,也没非留不可的执着,能活活,不能活死,我命由天不由我,还能咋的。

当然我还是比较有信心盛雪依是回不来的,所以也是想让傅长卿亲自经历一番失败,让他死心,免得我下半辈子都被人追杀。

国师比较赞同我的逻辑,但并不支持我的立场:「你想死没关系,但别带着贫道,启用换魂禁术是要折寿的!」

我给他摆事实讲道理:「你启用换魂术,就只是折寿,你若不用,傅长卿马上就让你寿终,短命跟没命,你选哪个?」

他长叹一声,语气怜悯:「贫道选哪个都是次要的,但你要明白,一旦做法完成,无论盛雪依回不回得来,你肯定是回不来了。」

我一下就愣住了,本是想让傅长卿遭受一波事实的毒打,最后毒打都落我身上了,我图啥?图我活的少,图我坟头草吗?

然而还没等我再说话,傅长卿又点了我的哑穴,随即又开始和国师扯皮。

既然说不了话,我就只好专心割着绳子,幸好刚才我藏了不止一块儿碎瓷片。

然而就在快要割断的时候,手下却因他俩的对话陡然失了准头,瓷片一偏便划破了手指,霎时钻心的疼顺着手臂急蹿而上,疼的我头皮发麻,我却完全都顾不得,只觉他们的对话在我的脑子里猛烈激荡,一瞬间醍醐灌顶。

国师说他早就启用过一次转魂咒,不仅失败还遭到了反噬。

那么,他曾施展的转魂咒,是用在谁身上?

失败过一次,又是失败在了谁的身上?

能逼迫心高气傲的大国师,冒着折寿的风险启用禁术的人,普天之下,还有谁有这个本事?

答案呼之欲出。

是那个曾经对我百依百顺的人。

是那个在梦见我受了欺负,从中毒的昏迷中醒来的人。

是那个救我于刀闸之下的人,是昨天还告诉我他爱我的人!

难怪……我会死于夏日风寒。

难怪我如此轻易就被下了七日醉。

难怪死前总有奇异咒语日日萦绕低缠。

难怪他一眼就认出我,一向不信鬼神的他,如此轻易地就接受我还阳之事……

原来罪魁祸首……就是他!

正在我震骇非常、心绪翻涌的时候,傅长卿和国师已经达成某种交易,气氛一时沉寂了下来。

这份诡异的缄静让我陡然警惕,我回过神来,细细听着傅长卿渐近的脚步声,抓准时机,猛地挣断身后的绳子,抓起床上的硬枕就狠狠朝他砸了过去,他没有防备,一下被我打中了头,闷哼一声,便踉跄着倒了下去。

我一把扯下蒙眼的白绫,拔腿向外跑,就在马上就到门口的时候,我甚至都看到了门外透过来的的日光,却颈后被傅长卿重重一击,瞬间昏了过去,脑中的最后一个念头就是扼腕叹息:太久没动过手,忘记补刀了,真是失策。

等清醒过来,天色已近黄昏,屋内只点了几根蜡烛,影影绰绰的甚是暗沉,我现在躺在法阵中央,四肢都被死死绑住,耳边是渐盛的铃音与喃喃念咒声,恍惚间仿佛回到了我死前的场景,我转着眼珠四下打量一番,心中更是笃定我的死并非意外。

而我在巨大的失重感中,只觉狂风席卷而过,似乎有种无形的力量将我托了起来,眼前陡然暗了下来,意识也开始浑噩起来,在一阵嘈杂的喧闹之后,万籁寂静,仿佛坠入了无尽的虚空,眼前漆黑得像是蒙着一层扯不开的浓稠迷雾,漫天漫地都没有一丝光亮,恍若世间只余我孑身一人。

我安静地站在那里,我知道我在等人,七岁的花灯节,乳娘让我不要乱跑,让我在这里等她回来。

但她没有回来,周围的人来来走走,影影绰绰,天黑了又亮,灯熄了又燃,她都没有回来。

我只茫然地等着,恍恍惚惚中,谁重重地推了我一下,我抬头往前看去,一个人影从黑暗中向我走来。

我心中一喜,雀跃地向那人跑去,却看得越清,步子越慢,直至停止,脚仿佛在地上生了根,眼睁睁地看着那人脚步踉跄地走近。

他手里拿着陶瓷酒壶,摇晃之中热辣的酒液溅在我的脸上,烙进我的骨骼,接着那酒壶又变成了闪着寒光的匕首,抵在我的脖颈,贴在我的肌肤滑动,冰凉彻骨。

我惊骇至极,几近窒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汹涌而出,哀哀地看他,哀哀地叫他:「……爹。」

他低下头来,赤红的眼睛痛恨地望着我,痛恨地怒斥我:「孽障,你不该出生!不该活着!你不该啊!」

深锁在记忆深处的凶兽嚎叫着挣脱了牢笼,一种自心底生出的恐惧将我的身体牢牢掌控,紧紧攥住我的灵魂,让我分毫难动,只能在泪眼朦胧中看着刀刃一分一分地刺进我的心脏,沁出殷红如注的血来,在胸襟上晕染成大片腥湿的水汽。

我如坠冰窟,却无能为力,只觉身体越来越冷,心中也越来越绝望。

没有人能救我……

没有人救我……

没有人……

就在最后一丝意识也即将湮灭,灵魂剥离的一瞬间,猛地一声巨响在耳边炸起,鼻间萦过若有似无的鹅梨香顷刻便冲淡了满腔腥咸的血气,恍然间,似乎有人在急促地轻拍我的脸,惶惶的喊声如追魂一般落在耳边。

「姐姐,我来了!」

「姐姐!别睡过去!」

「姐姐!姐姐……」

一股稀薄的空气涌进肺里,我挣扎着从昏聩中醒来,四肢百骸皆如断骨重塑,每一丝神经都像扎了千万根钢针的疼痛,极为艰涩地睁开了眼,只见朦胧中他面色焦灼,一身红衣似火,轰轰烈烈地入了眼底。

「花儿。」我喃喃叫他,疲乏得似走了千万里山路,又如溺进水中难以呼吸,只翕动了唇,便再无半分力气。

「我在。」他大松一口气,将温暖的手掌轻覆在我的眼皮之上,轻声道:「我身上染了血,但不是我的,你见了别害怕。」

我无力地闭了眼,深深将头埋进他的怀中,即便依旧瑟瑟发颤,却有种孤舟归港的安宁。

有人会来救我。

花儿会来救我。

无论何时何地,我都可以坚信这件事。

昏沉中,他一手揽着我,另一手横过我的膝弯,腾空抱起我离开。

归真

清晨,外面嘈嘈切切地传来清脆的鸟鸣。

我一睁眼,就见一峻拔如松的身影正侧坐在床边,他微微低着头,手中握着一本医书专注地研读着,窗外斜照进来的日光打在他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暖金的光圈,仿若神明,随着清风徐来,乌发微扬,鼻尖便隐隐拂过沁人心脾的浅淡鹅梨香。

我静静地看着他,或许是目光太过炙热,他终于有所察觉,偏过头望过来,唇边便荡出璀璨然然的笑色:「醒了?」

他有一双勾魂夺魄的狐狸眼,眼尾微杨,熏染几分绯红,衬得如湖泊澄净的眼眸似天上的星,偶然落入阳春三月初开的桃瓣之中,光彩夺目,熠熠生辉。

我一时被美貌晃了眼,呆呆地望着他,他被我看的不自在,不禁摸了摸面颊:「我的脸上,可是有什么古怪不成?」

「……没、没有。」我回过神来,忙一摇头,问道:「是兄长请先生来的吗?」

他一怔:「什么?」

我解释道:「兄长出征前便提过先生会来为我诊病,算算日子,确是该到了。」

他面上浮现一种怪异的神色,似是既迷惑又惊诧,费解的目光锁在我身上好一阵,才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你叫我……什么?」

这年纪轻轻,怎么耳朵不大好使的样子?

我又道:「还未请教先生名讳?」

他俊逸的眉宇微微皱起,怔怔脱口而出:「姐姐,你不要吓我……」

姐姐?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我今年才七岁,哪担得起你的这声『姐姐』!」

他又愣住了,蹙着眉思忖片刻,才小心地问道:「你……可还记得自己是谁?」

嗯?容姿如此脱俗,没想到却是个傻的,不知道好不好骗回家让我……?

咳咳……想多了。

不过看在他就连缺心眼都缺的赏心悦目的份儿上,我还是耐心地回答了他:「我是朔宁郡主,京都第一纨绔,未来第一首富,当代龙霸天,他们都叫我霸霸,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他:「……」

「还是不麻烦了。」

我并不勉强:「先是怎么称呼?」

他快速了眨一眨眼,将眼中的繁杂情绪尽数掩于目底,轻道:「在下……傅寒池。」

我见他神色颇为怪异,几是与以往为我看过病的大夫的表情如出一辙,便和颜道:「我这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就算治不好,也不会怪到你头上,放宽心。」

可我的慰言不仅未令他纾解,反而让他的眉头蹙的更紧了,依旧心事重重的样子。

啊这……我素来只会欺负人哪会安慰人,我怀疑他在难为我。

「我饿了。」既然不能解决问题,就解决有问题的人好了,「给我拿点吃的可以吗?」

他立刻应声出门,等端着八宝粥回来的时候,我老远就闻到味儿了,刚想起身,却突然觉得头晕目眩,眼前一黑差点撅过去。

他急忙扶着我靠在床头,慢条斯理地舀了粥仔细地吹了吹才朝我喂来,但是对不起,我实在饿得前胸贴后背,没忍住抢过来几口把粥全吞下了肚,他急的直劝我:「慢点,别噎着。」

我将空碗递给他,宛然一笑:「还要。」

他一愣,顺从地接过碗:「……好,我再去盛一些。」

我看着他出门,又百无聊赖地打量着房间的布置,却越看越不对劲,这里不是摄政王府,我下了床,大脑里一片空白,总有一种莫名的茫然,只觉得我应该去城外,去等我的兄长回来。

我凭着直觉出了门,天色已近黄昏,入目的皆是陌生的景象,我跌跌撞撞地走着,直到被一条河拦住了去路才停了下来,往四周找了找,正看到一叶小舟泊靠在岸边,便走过去拿起划船的杆子跳了进去。

缓缓行至河中,眼看不久就能到对岸,却突然觉脚下渐渐濡湿,我低头一看才发现这破船竟然是漏的!

赶紧将裙摆扯下一块去堵,可没想到船体处处都是窟窿,堵了东头漏西头,塞上西头还有南北头,我就是当场脱成被拔了毛的鹅也堵不过来。

眼瞧着河水越涌越多,不消片刻,船就沉了一半,我急得团团转,可朝四周看去,却发现旷林阔野,空无一人,寂静的可怕,就连刚才还能听见的鸟叫声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只余簌簌涌入船舱的湍急水声,仿佛一浪浪催命符铃,震得我头皮发麻,心胆生寒,每一圈水波都在预示着我马上就要失去我宝贵的生命。

就在即将沉落的危急时刻,突然听得一阵破空之声,随即耳边拂过鹅梨轻风,我的肩上一紧,就被人一把提了起来。

那人将我揽进怀中,足尖在沉船浮在水面的最后边角轻轻一点,凌空旋身而跃,我只觉眼前一花,便已到了河的对岸。

刚一落地,傅寒池便将我松开,急急问道:「有没有事?可有受伤?」

我还没从惊惧中回过神来,愣愣地看着他摇了摇头,他又不放心地查看了一番,这才松了一口气,缓声问道:「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又摇了摇头,刚想说不知道,脑中却忽然划过一阵尖锐的刺痛,一个念头立刻就浮现出来,不禁喃喃道:「兄长要回来了,我得出城等他,他答应回来陪我过花灯节的。」

傅寒池闻言面色微滞,迟疑片瞬,轻轻绽开柔软的笑容:「我陪你一起等他好吗?」

「可是……我不认识路了……」我看了看渐暗的天色,又看了看眼前林木丛生的山野,植被茂密,野草过膝,压根无路可走,面上不免涌上几分忧虑,「这里想必离城里有很远的距离。」

他看了看我,温然一笑:「别担心,我带你飞过去。」

我怔了怔,奇道:「飞……吗?」

他轻轻点头:「这里是迷林,里面有毒瘴和绞藤,没有自己人带着,是不可能活着出去的。」

原来如此,我回头望了望刚才的河流,突然反应过来:「所以刚刚的漏船,也是故意凿了洞停在岸边设陷的?」

「主要是为了防止外人闯入。」他说完又是一笑,朝我微微颔首,「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便探手揽住我的肩膀,纵身一跃,我眼前一晃,已转瞬到了几米高的树上。

我吓得立刻紧紧抱住他,又惊讶又惊奇地看着四周,只觉长空阔野,一览无余。

哦我亲爱的土拨鼠,这就是巨人的视野吗?我真厉害!

「抓紧了。」他轻捏了捏我的肩,又是几个飞跃,便到了十几米远的地方。

小半个时辰之后,临近街市,他才将我放下,此时我看向他的眼神都充满了敬仰:「你轻功这么好,吃了多少个张无忌?」

他赧然一笑,谦虚道:「不过是比别人勤勉些罢了。」

我又追问:「那你是哪里想不开要如此勤勉?」

你难道不知道懒惰是对生命的基本尊重吗?

他目色晦暗一瞬,又很快掩饰好,不在意道:「年幼时空有皮相,却头脑蠢笨,经常会被骗走卖掉,逃跑时又总是因为跑得不够快而被抓回去,每每免不了一顿毒打,后来有机会学武,最努力钻研的便是轻功了。」

「才不是头脑蠢笨,是心无城府,是赤子之心。」我看着他,极为认真道,「放心,京都是我的地盘儿,以后有本郡主罩着你,不会让人欺负了你去。」

他怔然一瞬,浅褐的眸子中有某种情绪隐隐流动,但又很快被他掩饰过去,又笑了起来。

莫名的,我觉得他这次的笑和以往不太一样,不是习惯性的温柔,也不是故作轻松的掩饰,而是一种释然。

见他宽心,我也跟着高兴,不自觉道:「很奇怪,明明才认识不久,我却觉得你很熟悉,甚是安心。」

他温然应声:「你……也像我的一个朋友,只是……」

他停住话头,默默看着我半晌都没在开口,我忍不住追问:「只是如何?」

「只是她现在病了。」他的神色落寞下来:「我……不知道能不能医治好她。」

「很严重吗?」

「很严重,是我从来未见过的病状。」

那就有些棘手了。我思忖半晌,又问:「她平日里是个怎样的人?」

他静静凝视我,不假思索道:「她温柔可爱,待人和善,通情达理,侠义心肠。」

不知怎的,明明知道他是在夸赞别人,我却莫名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道:「既是如此,她定明白你的难处,不会怨怼于你。」

他微微蹙眉,眸中瞬时涌上怫然痛色,几乎哽咽:「可我已经失去过她一次,后悔过一次,我……」

我心里跟着难过,伸手握住他的掌心想渡给他一些暖意:「世间之事,岁岁无常,唯尽力而已。」

说完我自己也有些诧异,我怎么会说出这样老气横秋的话来,真奇怪。

可他却似极为触动,一把反握住我的手,保证一般道:「不是尽力,是必须,我必须医治好她!」

我点一点头:「我相信你。」

他目中蓦地漫上动容之色,凝视我半晌,突地偏过头去,低低喃语:「还是如此……」

我没听清:「什么?」

他温然地笑了:「我说你还是如此轻信别人。」

「你不是别人!」我脱口而出,却连自己也愣住,正疑惑着,却听见城门的方向传来嘈杂的声音,我下意识地跑了过去,一边跑还一边欢快地大叫:「兄长!」

傅寒池赶紧跟在我身后护着我挤到人群的最前头,我这才看清并不是兄长。

我最终也没有等来兄长。

傅寒池见我怏怏不乐,便道:「世子长途跋涉,想必是在半路歇下了,不如我陪你去逛花灯节?」

我眼睛立刻亮了:「那你会保护我吗?」

他笃然道:「当然。」

我又问道:「即便有人追杀我,也不会丢下我?」

他怔了怔:「谁要追杀你?」

「我爹。」我顿了顿,坦然道:「他在母亲的忌日那天发了疯,喝了很多的酒,半夜举着刀闯进我的房间里要杀我,奶娘让我赶紧跑,还让我去城外等到兄长才可以回去。」

他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虎毒不食子,你爹为什么要杀你?」

「我不知道,大概是觉得我害我娘难产而亡,心里记恨罢。」我顿了顿,思忖道:「奶娘说被杀了就会死,其实我觉得还不错,死了就可以见到我娘,我从来没有见过她,我想见一见她。」

他面色一慌,忽然拉住我的手,急急肃声道:「死是很可怕的事情,死了再也回不来了,再也感受不到阳光,看不见在意的人,你千万不要有这种想法。」

他的手有些颤抖,我感受到他的不安,立刻点点头:「我知道的,兄长说过,总有一天我会见到娘亲,但在那一天之前,我要好好的活着,这才是她想看到的。」

他显然松了口气,转眼察觉到自己还拉着我,急忙松开了手,歉声道:「失礼了。」

我浅笑着摇一摇头,月朗星熠,银月流光飒踏地披落在他的肩头,我只觉他比月光还温柔,忍不住拉住他的手,笑色璨璨道:「我们走吧,你说不会丢下我,我相信你。」

他回握住我的手,眸色微动,突然一把将我搂进了怀里,将我越拥越紧,手轻轻抚摸我的头顶,声色有些哽咽:「以前……你辛苦了,以后,再不会了。」

我贴在他的胸膛,听见他凌乱的心跳,却突然觉得无比安心,没有说话,只重重点了点头。

——————————

华灯初上,团团簇簇,熙熙攘攘,花灯节的夜市极是热闹。

我在傅寒池给糖葫芦付账的时候,悄悄从对面摊位拿了一张鬼面獠牙的面具覆在脸上,接着站在他身后,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待他毫无防备的回头,忽然大叫着凑近,结结实实地将他吓得跳了起来。

恶作剧得逞,我摘下面具忍不住哈哈大笑。

「好啊,你这个小坏蛋。」他缓过神来,嗔怪地点一点我的鼻尖:「你怎么这么调皮!」

我嘻嘻笑的得意,却觉得鼻头痒痒的,一连打了好几个大大的喷嚏,伸手一摸,这才发现他偷偷蘸了香粉在指尖,故意抹在了我脸上。

我大呼上当,拿过一盒香粉就向他吹去,他急急要躲,却避闪不及,登时满头满脸都是白色的粉末,我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此等良辰美景,合该如此香风袭人!」

「还敢取笑我。」他说着摸了一把脸,便将沾满了香粉的手向我探来,我躲躲闪闪地与他闹成一团。

等停下来,我俩都已经是满头满脸的香粉,相视须臾,俱指着对方笑得直不起身来。

好容易停下笑闹,将仪容整理干净,香粉糖葫芦是不能吃了,还得赔给人家的面具和香粉钱。

又说说笑笑地往街市里走,路过一个算命小摊之时,那算命先生便对我蛊惑着招呼道:「小姑娘要不要求个姻缘上上签?我熊瞎子算命准得很!」

我看着他炯炯有神的双目,发出了来自与灵魂的疑问:「你哪里瞎?」

他回答得异常笃定:「我心瞎。」

我:「……」我信你个黄鼠狼!

但是大过节的,来都来了,都不容易,他也不是个孩子,既然大发慈悲地让邀请我,那我就诚心诚意地求一个吧。

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我才七岁,求姻缘能求得准吗?」

那算命先生一愣,刚疑惑着神色要说话,傅寒池已经将掏了银子拍在他的面前:「能,来吧。」

算命先生见了银子便不再多言,谄笑着将签筒递给了我,我摇了几番便掉出来一根竹签,他依此取卦签看了半晌,摸着胡子道:「奇怪,奇怪,真奇怪。」

我问道:「奇怪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道:「佛曰,不可说。」

你不可说个鸭子!

我大感受骗:「不可说你解什么签,退钱!」

「哎哎哎,别急啊。」他将卦签收了起来,又给了我一张解惑签:「这算是一个引子,能悟出什么,就看你的悟性了。」

我将信将疑的接过,只见上面写着:春雨绵绵,一木成林。

这实在是太简单了,不就是个「秦」字!

可秦是国姓,又是姻缘签,那岂不是我嫁我自己?

真是胡扯个长颈鹿,我信你个棕果蝠!

我把签纸卷巴卷巴又丢回给了他:「一点都不准!」

说完便拉着傅寒池离开,却并未注意到他已经变了的脸色。

又走了不远,我们在最中心的花灯集前停了下来,形色各异的花灯琳琅满目,几乎晃花了我的眼,我新奇地看了一圈,扯了扯傅寒池的衣角:「我们买一个吧。」

他垂眸看着我,纵容地弯一弯唇:「只要你喜欢,买几个都可以,。 」

我指着悬挂在正中心的凤凰灯笼,兴奋道:「那我要最大的那个!」

花灯集主闻言便笑了起来:「那个是今年的彩头,只赠不卖,连续几年都没有人猜中,二位尽可一试。」

「你行吗?」我转头看向傅寒池,我作为远近驰名的文盲,那是远近驰名的不行,就连刚才那个解惑签的签谜都是听兄长说过才记得的。

「可以。」傅寒池笑着点一点头,花灯集主便指了指身后的两个比凤凰灯略小的麒麟花灯道,「这两个是第一层谜面,猜中会放出第二层谜面,第二层谜面解开了,才有机会获得凤凰灯。」

他说着将左边的花灯转过来,只见上书:香雨连,隐东烟;叶落黄,雁南迁。

花灯集主道:「 请。」

傅寒池略略思忖:「是个秋天的'秋'字。」

花灯集主点了点头,又将右边花灯转了过来:头戴破草怪客,天山七剑俊杰。

我灵机一动,立刻道: 「这个我知道,是个'花'字。」

花灯集主立刻笑了:「知道没有用,需要自己编一个新的谜面对上此谜面才算得数,很遗憾,你们没有机会了。」

啊这……这规则复杂的像条狗!

简直是做砖的坯子、插刀的鞘子,框框又套套子!

「你也妹提前说啊!」我据理力争。

花灯集主一怔:「倒也是呢。」

「所以……」我心头一喜,却话说到一半儿就花灯集主身后的壮汉抢了白,「所以灯节是我们主办的,自然由我们说了算,快走快走,后面的人还在等着!」

他一边说一边不耐烦地挥手赶我们。

达咩!不给我花灯已经很让我不高兴了,竟然还比我更横行霸道,这不能忍。

不过我这人一向比较善良,动手之前都会非常诚恳地奉劝:「你快闭嘴吧,我脾气不好,惹我生气,我会叫人揍你的。」

他立刻怒了,张嘴便要大骂,但却身子一抖,只发出了「唔」的一声就再也说不出话来,瞪大了双眼急急喘息着,喉口的嘶嘶声如破了的鼓风箱,难听的很。

傅寒池淡漠地看着他,语色隐隐带着冷意:「既然兄台犯了口疾,还是少说话,当心闪了舌头。」

「#¥&%……」壮汉青筋都起了依旧发不出声响,愤然拿过一旁纸笔写了字,恨恨举起来:你算什么东西!竟敢指示你大爷!

给我们看完,他又开始继续奋笔疾书。

嚯,这吵架的方式还挺振聋发聩。

我低头一瞅,这字写的真是鬼斧神工。

我文盲程度跟你一比真是沧海一粟。

诶?我竟然连用了三个成语,记下来记下来,兄长知道了又要奖励我了!

傅寒池也淡淡扫了他一眼,不疾不徐道:「在下傅寒池。」

话音未落,壮汉手一抖就停了笔,周围的人也突然开始连连惊叹,一时「神仙医师」、「活菩萨」、「天下第一美男子」之声不绝于耳,我讶异地听着,这受欢迎程度堪比我兄长。

怎么,我兄长不是你们最爱的白月光了吗?

那我还咋打着他的旗号横行霸道?

正走着神,壮汉已经又将他的吵架小本本举了起来,定睛一瞧,是篇洋洋洒洒几百字的的检讨书,惊得我当场就想留下他的名帖以后给我替写,毕竟我每次写检讨书的速度总是赶不上兄长发现我惹祸的速度。

傅寒池拿过毛笔给他圈出了一连串的错别字,接着才道:「兄台半个时辰不出声,自会恢复如常。」

壮汉连忙拱了拱手,逃也似的溜了。

我忍不住敬仰涛涛地看着傅寒池,这就是文化人的杀人不见血吗?

然后更有文化的就来了,他朝我温然一笑,轻轻地说了三个字,花灯集主就立刻拍一拍手,吩咐人将悬在凤凰灯前头的谜面放了下来。

我不解道:「为什么萤火虫能对上「花」字的谜面?」

他轻道:「腐草为萤。」

我这才反应过来:「腐草化为萤火虫,一草一化,可不就是个花字!」

话音未落,新的谜面已经展示了出来:一人腰上挂把弓,无言。

花灯集主摸了摸白花花的胡子,提醒道:「这道谜题可没有那么简单,谜底是一个字,你们只有一次机会,谨慎使用。」

我探寻地看了看傅寒池,有一说一,我匮乏的文字库只能猜出来一人腰上挂把弓该是个「夷」字,可加上后面的「无言」却是多余,并不成字。

傅寒池默默思忖半晌,眸光扫过四周,果断拿起挂在边缘角落的弓箭,长臂一拉便将弓弦崩满,随着铮的一声,以内力化之的无形箭便朝着凤凰灯射了过去,接着他纵起一跃,飞身而上,便如落雁飘羽于空中接住摇摇下落的花灯,论雅致是竹露清风,看风姿是翩若惊鸿。

待他稳稳地落地,花灯集主笑眯眯道:「公子何出此举?」

傅寒池胸有成竹:「秋花为谢,无言为射,自该以弓击之。」

「公子确实好文采。」花灯集主吩咐人端上纸笔,「请公子在灯上题字。」

傅寒池微笑着看向我:「你想要题什么字?」

我道:「既然是你送我的,自然是你来决定。」

他轻点一点头:「好。」

我随着他的动作低头地看着花灯,他才落了笔,我却突然被人从背后狠狠拽了一把,我一时不防,踉跄着后退了了几步,接着就有好大一群穿着戏服的人层层涌来,硬生生将我和傅寒池隔开,我只来得及看见他蓦然回过头急得变色的脸,就被裹挟在人群里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嘴里叫着的「傅哥哥」也被淹没在喧天的锣鼓声中。

一直走了好半天,眼瞧着是快到了护城河边,周围的人才渐渐散去,而我孑身一人站在那里,望着漆黑得几欲噬人的河面,只觉一阵空茫。

就在这时,不知打哪儿冒出来一个人,他穿着一身漆黑的衣服,拽住我的手,不由分说地就往前走。

我挣了挣,他的力气太大,我压根儿摆脱不了,看着他的背影,这似曾相识的场景,让我的神思一阵恍惚,脑中突然浑噩起来,只剩了一个念头:「是兄长让你来找我的吗?」

他脚步一顿,立即回道:「是,他在等你,让我带你过去。」

我听完便放下心来,兄长终于回来了。

可是不久我便发觉这并不是回摄政王府的路,脑中暗自思忖几番,又随着他走了几步,我突然停住脚步蹲在了地上:「我……我不行了。」

他被我拖的不得不停下来,语气十分不耐:「你怎么回事?」

我可怜兮兮地望着他:「我肚子疼,走不了了。」

他焦灼地往后看了一眼,皱着眉低下身查看,我瞅准机会,猛地将袖子里的香粉撒向他的眼睛,他毫无防备地迷了眼,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便大叫着朝转身逃跑的我扑来。

我狠狠摔倒在地,瞬间觉得全身都疼的散了架,他还不依不饶地伸手掐着我的脖子,我拼命地胡乱挣扎却难以撼动分毫,慌乱中手边摸到了一块砖头,想都没想地便向他砸去,他被砸中脑门,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身子一歪就栽在了我的旁边。

我已经毫无力气,大口喘息中,亲眼看着他的血汩汩流出,黏稠的浸透了我的衣衫,染红了我的双手。

脑中有无数的片段闪过,我突然想了起来,这样多的血,我曾见过的。

七岁那年的花灯节,我没有等到兄长回来。

但在花灯节的前一天,奶娘在城外破庙找到了我,她叮嘱我一定要去花灯节,一定要在渡口等她。

我听话地去了,可我没有等来她,我等来了一个粗犷的男人,他野蛮地擒着我的双手拽着拖着我上船,嘴里骂骂咧咧地说已经买了我给他的儿子当童养媳。

我好不容易才成功脱逃,正惶惶之际遇见了奶娘,以为遇见了救星,可奶娘却又将我送到了那粗犷男人面前,面色急惶地催着他快点带我走。

最后,是兄长及时赶来救下了我,而我不敢置信地问奶娘为什么要卖了我的时候,她却说她是在救我,说我留在王府早晚也是个死,不如将我送到乡下,卖身钱还可以给她滥赌的儿子还债。

她在王府七年,从我出生开始就照顾我,现在却要卖了我。

我痛心难当,不依不饶地拉扯着她问为什么?

我明明,明明一直将她当亲娘一样。

在争执中,她后退着要逃,却一脚踩空掉进了河中,我连拉住她的机会都没有,最后下人将她救上来的时候,她只有一息尚存,却还挣扎着爬到我的脚边,卑微的哀求我救救她的儿子。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头上被磕破的伤口流了满脸的血,簌簌下落,瞬间便浸透了我的整个鞋面,将白色的栀子染成了妖冶的猩红。

那是我第一次杀人,让我终于明白了死亡的含义。

我深深陷进回忆之中,并未察觉身后陡然砍来的冷刀,正命悬一刻之际,只觉面上清风拂过,就有人长臂伸来,将我拦腰一揽,旋身回转躲开袭来的寒刀,接着那杀手又被当胸一脚狠狠踹在心口,骤然飞了出去,倒地不起。

而我看着手上沾满的鲜血,看着地上似乎永远流不尽的血泊,只觉漫天漫地的波涛血浪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一瞬间将我吞噬淹没。

我又坠入了梦魇里,周遭还是一贯的天地素裹,无尽的大雪,还有七岁的我,以及拿着刀的我爹。

我爹自小对我算不上多好,但也没有多不好,就只是无视我罢了,可就在七岁那年母亲的忌日,他喝了很多的酒,酩酊大醉地挥着刀要杀了我,从那以后,年年复年年,母亲的忌日都是他杀意最盛的时候,以致七岁那年的寒夜,成了我挥之不去的梦魇,永远的牢笼。

我总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梦里看着他将刀刺进我的胸膛,无法挣扎,无法逃脱,眼睁睁地看着我的血慢慢流干流尽,只余一地血红,却丝毫动弹不得。

我曾问过兄长,为什么奶娘可以为了自己的孩子倾尽一切,可以为他去死,而父亲却要我死?

兄长无言,最终只是长叹一声,将我搂进怀里:「父亲……大概是太思念娘亲了。」

一个念头还未转完,就见眼前的雪幕骤然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奶娘血红的眼睛瞪着我,满口鲜红地怨毒:「还我命来!」

我猛地从梦中翻然而醒,大口喘息着从床上坐了起来,冷汗自额头涔涔而下,像密密麻麻的小虫急急爬过,所过之处,俱是惊寒,让我忍不住尖声大叫:「不要!不要杀我!」

傅寒池一直在床边守着,急忙抱住我安抚:「我在这,没事了没事了。」

我冷汗和眼泪混在一起簌簌下落,满目惊恐地看着他:「血!好多的血!我的手上都是血!到处都是血!」

「没有血。」他握住我的腕子,将我的手举到面前,「你看,什么都没有。」

我怔愣着将目光落在自己的掌心,干干净净,白白嫩嫩,确实什么都没有,这才恍惚着喃喃道:「没有……」

他立刻点头,握着我的手传来熨帖的暖意:「对,只是噩梦而已。」

「只是……噩梦吗?」我将手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有些茫然。

「是,都是假的。」他眼神坚定地望着我,「你逛累了睡着之后,我将你背了回来,你没有杀人,手上也没有血。」

他的目光澄净透彻,自有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我慢慢冷静下来,终于相信那只是一场噩梦罢了。静默半晌,我突然想起来:「我的花灯呢?」

他温和笑笑:「知道你醒了要找,特意放在床头。」

我立刻看他的题字:霜落荆门江树空,布帆无恙挂秋风。

虽然我是个文盲,可我看得出来,他是祝我好人一生平安。

但是不好意思,我只想好人一生有钱。

我脑筋转了转,笑眯眯道:「既然你的字写得这么好,不如帮我一个不太成熟的小忙吧?」

他不假思索地答应:「你要什么都可以。」

「也不难,就是……」我笑得愈加人畜无害,「替我抄一抄《论语》。」

他不明所以,却还是起身坐到桌案前,一边默写一边问道:「怎么突然想起来抄它?」

我微微有些窘:「兄长临行前给我布置了功课,现在他都快回来了,我,我还没……」

我露出不大好意思的笑容,没继续说下去,但他已然明白了我的意思,并未多言,只纵宠地弯了弯唇:「只抄《论语》就可以?」

见他不像别人一样慑于兄长的威势而推诿或是顺势教育我一番,我瞬间觉得他的形象更高大英俊了些,连忙点一点头,见好就收是不可能收的,不仅不收还要顺杆往上爬:「抄三遍。」

他轻挑了挑眉,唇角的笑色加深:「还差几遍?」

我弱弱地比出了三个手指头:「三遍。」

差一个字罚一两银子,我为我的拖延症道歉。

但有一说一,我所有的功课里,书法是最不好的,不过老天也很公平,我虽然书法不行,但是五经六艺也都一样糟糕,差劲得很均衡。

他莞尔一笑:「都我抄了你做什么?」

我心很虚但气仍然壮:「我当然是给你端茶倒水,捏肩捶背,只要不写字干啥都行。」

主要怕我写得越多,兄长罚的钱越多,罚钱已经很不能接受了,我那迎风摇摆、大鹅乱踩的字再把他气出个好歹,就更不好了。

说着我看了看傅寒池的字迹,说道:「你的字太行云流水,不符合我狂躁奔放的风格,兄长一瞧就知道不是我写的,应该这样……」

我将毛笔拿了过来给他做示范,却发现我落笔竟也写得一手好字,仔细一看,不能跟兄长的笔迹非常相似,而是一模一样。

啊这……这是我不重新投胎就能写出来的字吗?

难道……难道我以前的笔迹活像狗啃的一样是故意为之,是隐藏实力,是避免引起我爹注意?

所以我写字难看,我装的,诶~我就是不好好写,就是玩儿!

感觉我仿佛有那个大病!

——————

题字的诗里面的「恙」字,上边的「羊」是「祥」的右边,寓意心上有祥,隐晦的表白。

糖三角

早上醒来一睁眼,我就被床边趴着的人吓了一条,抬腿就踹了过去:「大胆狂徒,竟敢擅闯摄政王府!」

那狂徒是真狂,睡梦中都能一闪身躲过我佛山全是影的脚,要多吊有多吊。

而我看清他的容貌时,瞬间觉得他更吊了,还伴随着强烈的心虚以及脱口而出的结巴:「傅傅傅哥哥,刚刚刚刚才有个狂徒踹了你就跑,我拦都拦不住!」

他目色微厉,身形一晃就出了门,快得都有了虚影,这我是真的拦都拦不住。

接着院外就传来杯盏摔碎的声音,我自己都佩服我自己,原来我是带预言家?

刚走出去,就听到了傅寒池压低了声线问道:「我说过没有命令不得上岛,你在这里做什么?」

站在他对面的女子大约十六七岁,低着头小声道:「我听说少主病了,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你……」傅寒池才开口,那女子已经瞟到了我,立刻眼睛一亮,冲我笑得天真无邪:「少主醒啦?我是赵错错,一错再错的错。」

你的父母是真的很有想法。

未待我说话,傅寒池已经转身快步走到我的面前将衣服披在了我的身上,仔细整理好:「外面风大,先回屋里吧。」

得,这是不希望我在场,我懂。

我立刻点了点头就要往回走,却见傅寒池屏了屏息,再开口便带了几分空灵:「福伯,送赵姑娘离岛。」

我惊讶地瞪圆了眼睛,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千里传音?牛啤 plus!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本郡主不知道的?

不消片刻福伯就气喘着现了身,累得额头上密密麻麻的一层汗争先恐后地往外冒,急急应是。

赵错错咬了咬唇,神色戚戚地瞧了傅寒池一眼,又哀哀地垂了眼,满眼的泪珠在眼眶里转啊转,那叫一个泫然欲泣,楚楚可怜。

哇,好功夫,梨花带雨,叹为观止!

我们都不要说话,就让她一个人尴尬。

缄静片瞬,还是福伯心地好,开口打破了沉默:「赵姑娘请吧。」

赵错错没有动,只望向傅寒池,眼中漫上了三分柔弱三分脆弱和四分的吹弹可破。

傅寒池却如老僧入定,古井无波,柳下惠都没他下惠地领着我往屋里走,还不忘吩咐福伯备膳。

进了屋,我忍不住奇怪道:「都一年了,我怎么还在你这里养病?」

他诧异的表情一闪而过,仿佛只是我没看清的错觉,轻声问道:「你今年……该是八岁了吧?」

我点一点头,兴高采烈道:「过几天就是我八岁的生辰了,兄长一定会在那之前回来,我得去兴雅阁等他,那里离城门口最近。」

他哑然无言,默了默,才轻道:「我陪你去。」

我自然乐意,待吃过早饭,我又吩咐人拿上笔墨纸砚去了兴雅阁,一边等着兄长一边临摹着字帖,傅寒池见我练字练久了手腕都已经开始发抖,便主动道:「让我帮你吧?」

「不行。」我态度坚决地摇头,「兄长说了,我已经不是个七岁的小孩了,我可以写字像狗爬,但不能像狗刨,我且有得练呢!」

然而字帖练了大半日,我也顺着窗口盯着城门大半日,却一直也不见有动静,我实在有些坐不住,把毛笔放下,叮嘱傅寒池帮我看着,就去楼下街市逛了一圈,不料正拿着桂花糕往回走,就突然自后被人一把攥住了手臂。

转过头去一看,竟是个极俊挺的男子,剑眉凤目,棱角分明,只是气迫甚为威慑,乌沉眼眸如寒星般闪着冷郁的光,令人畏惧。

这场景怎么扑朔迷离地熟悉,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怂巴巴地将手里的桂花糕递了过去:「要……要吃吗?」

他面色沉寒,冷峻如冰,看起来是不要。

不仅不要,还狠狠咬牙道:「跟我回去。」

哦哟敢凶我?看来是我尊贵的朔宁郡主给你的自由过了火。

我立刻支楞了起来:「撒开我!」

他不撒,还抓得更紧了。

真是老寿星上吊,嫌自己活得命长。

我愤然开口:「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兄长是谁吗?你信不信他一拳能打得你原地转二十五圈!」

他听完竟然比我还生气,眼中的怒火也更盛了,看来他不信,我瞅了瞅他砂锅大的拳头,突然就觉得在兄长打他之前,他肯定能先打得我原地转二百五十圈。

好吧,我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我都听你的,你轻一点行吗?我、我的手好疼啊……」

他半分未松,只狠狠咬牙道:「回去。」

「好,我跟你回去。」我露出乖顺无害的笑容,待他目中烈火稍熄了熄,转身拉着我欲走的时候,突然大声道:「什么红馆?为什么要去红馆?」

他回头皱着眉望向我,一副看我又想耍什么花样的了然神色。

既然被你看穿了,那我就更好意思了,眼见周围已渐渐涌上人来,我继续嚷嚷:「我兄长是去参军,你为什么说要去妓馆才找他?他可是十里八乡最正直不过的人,你不要凭空污人清白!」

四周立刻响起了窃窃私语声,还有人仗义站上前来:「姑娘,你别听他胡说,这人定是个拐子,你跟他走,还不知道被卖到哪里去!」

马上又有人搭言:「人家兄保家卫国,你却打军属的主意,实在令人不齿!」

「就是!姑娘你可千万别跟他走,放心,我们都会保护你的!」

「对,你不要怕!」

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那男子脸色也越来越铁青,目光凌厉地瞪我:「秦、阿、祥!」

诶嘿,错了吧!我不叫秦阿祥,我叫秦不祥,不祥之兆的不祥,看你一脸聪明相,拐个人却连名字都记错,你是不是不敬业!

但他的气势太强,我不自觉地退了退,很奇怪,虽然根本不认识,但我却对他有种诡异的似曾相识感,像极了每次做完坏事被兄长抓住的心虚窘迫。

眼瞧着是挣脱不开,我极为乖巧地朝他笑了笑,扭头就冲着兴雅阁用尽全力大喊:「救命啊!傅哥哥!」

不过转瞬,兴雅阁的二楼唰地飞出来一把折扇,如同带着寒气的冷镖径自攻向那清贵男子,他一闪身躲过,指节瞬时便松了几分,我趁机抽回了手就往回跑,告辞,下辈子见!

下一瞬,浅淡的鹅梨香翩翩拂来,我一头撞进了傅寒池怀里,他长臂一揽便将我护在了身后,面色清冷地迎向那夹带厉色的目光,眸色灼灼,眼底却似淬了冰的寒霜。

清贵男子目色微敛,缓缓走上前来,在他面前站定,却视他若无物,只管将墨若沉潭的眼眸向我投来:「阿祥,跟我回家。」

傅寒池将我遮挡得更加严实:「她不会和你走。」

清贵男子的眸光暗了暗,语含轻蔑:「由不得你。」

「尽可一试。」傅寒池微微勾唇,风度翩翩,笑意却未达眼底半分。

「真是自寻死路。」清贵男子挑一挑眉,眼底骤然浮现了危险的气息,场面一时仿若暴风雨前的宁静,我在一旁默默看着二人,莫名觉得这情景好像不是清贵男子找我麻烦,而是他与傅寒池素有恩怨?那……能不能不波及无辜的我?

忍不住试探着开口:「你们……认识?」

「不认识!」二人异口同声撇开脸去。

不认识个大白鹅!

我一个念头还没转完,清贵男子已动身朝我抢来,傅寒池揽住我迅疾转避,躲了开去,清贵男子自然不肯罢休,紧追而上,拳拳似铁袭来,傅寒池出掌相裹,犀利还击,煞如骤风,两人一连过了几十招,缠斗不下。

而我被裹挟在二人中间抓来抢去,转得头都晕了,傅寒池因一直护着我,只以单手对垒,没多久就渐渐落了下风,被清贵男子一拳打退几步后,他低头急急冲我嘱咐道:「藏起来。」

我连忙点头,瞅准机会躲到一边,趁众人都被打斗吸引了注意力,便一溜烟钻进了一个馒头摊儿的架子底下。

其实我倒不担心傅寒池,毕竟他是武林有名号的人物,一般人不是对手,我就是觉得如果他们打架斗殴的范围扩大,把馒头摊都掀了就实在是很浪费,毕竟齐州今年大旱,颗粒无收,百姓连饭都吃不上……

等等,齐州是哪?

等等,我什么时候开始关心百姓了?

再等等,我为什么会知道这种朝堂政务?

这是不给我钱我还会操心的事儿吗?

那怎么可能!财迷人,财迷魂,财迷赚钱永远滴神!

我一时琢磨不出来,索性不想了,吃个馒头冷静一下,我摸索着伸了手,将铜板放在架子面上,又悄咪咪地捏了一个馒头下来,等拿到眼前,才发现不是馒头,而是糖三角。

这个我知道,好吃得很!

我用指尖莹润滚圆的糖包两边,轻轻一掰,便有晶稠剔透的红糖汁子从绵软的糖肚里淌了出来,吃进口中,甘美甜蜜。

我爹曾提过,这是我娘嫁给他之后最爱的吃食,所以每年我娘祭日,都会准备一些当供品。

但他不知道,糖三角本是疆夷的特产,傅丞相是疆夷的长老,所以我娘在吃它的时候并不是为了吃,而是在思念,思念当年那个爱吃糖三角,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和她对视会羞涩地垂下眼,耳朵都红透了的少年状元郎。

所以说,人家傅丞相是英俊多才的翩翩公子,我爹是翩翩公子就占了个公字。

正吃得开心,便听周围看热闹的议论声大了起来,语气也更加热烈,众人推搡搡中撞到了罩着我的架子,一下就将我给顶了出去。

我:「……」城门失火,不要殃及我!

我赶紧把被撞掉的糖三角捡了起来吹了吹,俗话说三息之内还能吃,浪费生命可以,浪费粮食可耻!

正腹诽着,竟然还有那好事的汉子一把将我拽起来:「你还不快管管!」

但我还是比较有自知之明的:「高手对决,我不添乱就不错了,我还管?我怎么管?」

我们做职业废物的,最重要的就是要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没事儿不要惹事儿,有事儿不要掺和事儿,江湖险恶,遇事儿先撤,这才是益寿延年的人生观世界观和价值观。

那汉子却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解铃还须系铃人,他俩既然为你打起来,自然只有你能劝得住。」

哇塞,听起来好有道理的样子!

但是我不听。

就清贵男子那地狱修罗的气势,鬼殿阎罗的气魄,哪是在意我,分明是想灭了我,现在四大护卫没跟着,兄长也不在我身边,我为什么要置之死地而后死?

那汉子还要再说,我已经被旁边拉扯的两人吸引了注意力,那二人俱是一身黑衣,姿仪挺拔,眉目敏锐,一看就是练家子。

我仔细瞧了瞧,他们的衣服用的是大内独有的锦缎银暗纹料子做的,心下便有了几分猜测,大内侍卫……我爹的人。

那应该不会伤我。

啊不对,就是我爹的人才更想杀我。

果然我爹想弄死我的心坚决如铁,让人有种达了目的还要鞭尸、暴晒、挂城门的错觉。

而黑衣人那边,稍微矮些的早已按耐不住,一心想上前助力,高一些的却抬手将他拦住:「追影,不要多事,傅寒池受了内伤,撑不了多久的。」

内伤?我立刻转头看向傅寒池,脑中突地闪现了一个浸透鲜血的白衣身影,心陡然就沉了下去,来不及思考就一把抓住那高个子急声问道:「你什么意思?什么内伤?」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突然有人照着我的后背一推,我就猛地朝前就扑了出去,踉踉跄跄地奔到了正激烈打斗的二人中间。

此时正是傅寒池不敌,清贵男子挥拳击袭之时,他俩骤然见我,皆是大惊,然而事发突然,清贵男子的拳头已至身前,他完全来不及撤力,正正好打在我的胸口,我喉头一甜就吐了一大口血。

「姐姐!」傅寒池大惊失色。

「阿祥!」 清贵男子目眦欲裂。

我捂着心口倒进傅寒池怀里,他一手环抱着我一手惶急地为我把脉,而清贵男子不敢置信地看了自己手掌一眼,也急急低身查看我的伤势。

我一把拽住清贵男子的衣袖,满面艰涩地开口:「我怕是……不行了,你……你答应我,不要再为难傅哥哥了……好不好?」

他满目愧悔,闻言就要点头,却突地目光一闪,忽地咬牙切齿地叫我:「秦、阿、祥,你又骗我!」

完了,我暗地里扯傅寒池的袖子被他看见了。

就差那么一丁点儿!

我相当遗憾地垂眸,战术性乖巧低头,阿祥的嘴,骗人的鬼,这人比鬼还精,骗不动骗不动。

「你……!」他手掌捏着我的下巴迫我抬头,气恨恨将我嘴角的血迹抹去打量了一眼:「这是什么?」

「红、红糖。」

「哪来的?」

「糖三角里的。」我乖得像是被拔了毛的鹌鹑。

他一副不知该怎么骂我好的样子,哽了半晌,既不想显得自己无知,又实在疑惑,不耐地问:「糖三角是什么?」

「点心。」我讨好地把手里剩的小半块递向他,「尝、尝尝?」

他嫌弃地就着我的手咬了一口,立刻皱起眉头:「太甜了!」

傅寒池面色一冷,低头将我手中剩余的点心叼进了口中,温柔地笑:「就喜欢甜的。」

我忍不住小声嘟囔:「可不,糖三角不甜叫什么糖三角。」

「你!」清贵男子横眉怒目,一把扯着我的胳膊把我拉起来:「你放肆!」

我乖乖立正站好:「我错了,我改。」

「你会改才怪!」他恼怒地瞪着我,一副快被我气出心疾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瞅瞅,这就是你玩儿不起了不是!

我心里暗暗腹诽,有点摸不准他的脾气,只好垂着头装作认错的狗勾,转着脑筋想对策。

他又开口,语气依旧不大好,却蕴含了十成十的关切,甚至还有几分扑朔迷离的温柔:「真的没伤到?」

「没有。」我嗫喏着开口,他收力很快,傅寒池也及时将我往后拉退,其实就没怎么碰到

他目色沉沉地凝视我半晌,终只是无奈地深深叹气:「……以后不准这样吓我!」

我见他一副后怕的模样,好似真的关心我,心里不知怎么忽地有些发紧,难得地生出了几分良知,但是良知这种东西吧,就像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就弃了吧。

于是我果断利用了他的愧疚:「那我不吓你,你能放我和傅哥哥走吗?」

「傅哥哥?」他一字一顿地重复,忽然拧紧了眉,声音也提高了,一把抓住我的手:「你叫他傅哥哥,叫我什么?」

我……我都不认识你我还叫你什么,我叫你放开我你愿意吗?你不愿意,你只关心你自己。

我见他凶凶的,不自觉地就往傅寒池身后退了退:「要不……我们先从自我介绍开始?兄、兄台贵姓?」

他怔了怔:「你又在玩儿什么花样?」

包大人,我冤枉!

我又往后缩了缩,说了我这辈子最童叟无欺的一句话:「我……我真的不认识你。」

他倏地睁大了眼,神色亦是大痛,瞬间就失了冷静自持的模样:「你!就因为……就因为我……」

他似乎难以启齿到了极点,只一双眼怫然然地望着我,嗓音哑涩而断续:「只因……只因……你便要狠心抹杀所有过往吗?」

包大人,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但是他伤心欲绝的目光却让我油然而生出几分不忍,嗫喏着想要开口,却无论如何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好!」他眼眶倏地红了,目底隐约似有涟涟泪光,既是恨极怨极又是爱极地咬牙:「那也休想让我放你走!」

包大人,救救我!他仿佛有那个大病!

他说着便要拉着我离开,我被他扯着往前迈了步,手臂又被傅寒池拽住,他紧了紧握着我的指节,语气冰寒:「我说了,有我在,你带不走她。」

清贵男子已全无耐心,冷声喝道:「追影、逐月!」

话音未落,便见那一直在旁观战的两个黑衣人立刻围住了傅寒池。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就要去帮他,却突地被清贵男子拦腰扛起,他踏步流星地往前走,大气都不带喘的。

我挣扎半晌,毫无用处,他的臂膀像是粗大的铁链一样,牢牢的将我禁锢在肩上。

我惶急地朝着傅寒池看过去,只见他被二人围攻,渐处劣势,又加上内伤发作,虽极力隐忍,却仍「唔」地一声,唇角便溢出鲜红的血来。

我登时急了,而清贵男子却仍旧紧箍着我不放,情急之下,我冲着他的颈侧便狠狠地咬了下去,他闷哼一声,生生隐忍下来,只扬了扬头将颈脉暴露的更加彻底:「朝这咬!来!你朝这咬!」

这人真有什么大病!

我吓得松了口,他脚下却仿若生了风,大步流星地继续往前走。

我心里火烧火燎,一边拼命挣扎一边朝傅寒池望去,他本就受着内伤,又在追影逐月的围攻之下,明显气力不支,一次又一次地被打退,却一次又一次地拼了命地上前,直被逼到了几无还手之力,仍是咬着牙不肯认输。

幸好就在此时,福伯一闪身挡在他的面前,硬生生挨下逐月的流云掌,两拨人立时形成了对峙之势。

福伯一边防着追影逐月的再次攻击,一边低声劝着还要上前的傅寒池。

傅寒池没听完就断声拒绝:「不行!我答应过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丢下她。」

福伯苦口婆心:「公子要以大局为重……」

「我说了不行!」傅寒池一贯清越的嗓音陡然凛肃起来,眉头更是紧紧锁起,「若我任由她被陌生男人抢走,她定会觉得自己被抛弃了,永远都不会原谅我。」

我闻言心头一颤,眼眶便有微暖的感动温然漫上,当初他只是随口应声,我们不过几面之缘,他竟真的把答应我的话当做了正经承诺去遵守,真是……傻子啊!

而福伯朝着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劝辩道:「可那人不是陌……」

「对现在的她来说就是!」 傅寒池矢口将他的话截断,露出不再相议的决绝神色,接着就强行运气,却反伤了筋脉,又从口中涌出更多的血来。

见他这样,我心里难得厉害,喉咙更是苦涩得说不出话来,清贵男子脚步突然一顿,将我放了下来,面若沉潭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缝隙,甚至浮现几丝无措,怔怔道:「你哭了……」

他伸手欲为我拭泪,我下意识地躲开,他的手一顿,僵在半空中,不再向前,却也固执地不肯放下。

我略略窘迫地摸了摸脸,指尖一片濡湿,心思回转几番,我觉得看他这反应,我似乎可以稍加利用一下,于是我立刻加深了脸上泫然欲泣的神情:「你让我跟他说句话我就不哭了。」

他却重复道:「你为了他哭了……」

我点一点头:「是啊,你看我多可怜。」

他似乎还陷在某种情绪里:「你为他屡次破例,为他牵心动肠,还为了他哭……」

他默了默,目光直直地望过来:「……那我呢?」

「你……你是好男人从不让我这样可爱的女人流一滴滴眼泪。」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是唱出来的,但我能看到我八岁的小脑袋瓜闪烁着从未有过的智慧之光,果然我是爹地!

他闻言露出了一副如雷贯耳的表情,我立刻趁胜追击,劝道:「你只是要带我回去,并不想多生枝节,若他一直纠缠不放,对你也是个麻烦,就让我……」

「死了便不是麻烦了。」他目色便沉了沉,眸底杀意肆虐。

这位同学你可真不好相处!

我觉得他还真会说到做到,便赶紧道:「很简单就能解决的事情,何必闹出人命,跟他说完话我就乖乖地跟你回去,我以我的人格向你保证。」

但是对不起,我没有人格,有机会我该跑还是要跑的。

他静静地凝着我,不言不语,我亦看着他,能从他乌澈湛湛的瞳眸里看见自己梨花带雨的脸,别说,我哭起来真好看。

想必他也是真么觉得,缄默半晌,突然不忍地别过眼去:「去。」

我立刻给他比了个大拇指:「真汉子!」

他却陡然晦暗了双眼,默了默,无奈的低喃黯然地散在风里:「……我还不是都听你的。」

我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嗐,咱们男人不都是这样!」

说完也不等他回答,我拔腿就奔向了傅寒池。

然而时间紧迫,傅寒池却犯了倔,他素来重诺,无论我如何劝慰他都不肯松口,只想带我走,我的态度也很坚决,不能让他卷入京都的纷争里来,因为我虽然很坑,但我不坑朋友,以前我没朋友,但现在我想做个好人。

再说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脱,我最近也没惹祸,我爹还没到日子把我剁,总体来说是能达到九死一生不会不明下落。

终于在我费尽唇舌后,傅寒池似乎有了一丝丝松动,可那清贵男子却是个没耐心的,直接过来语色不善地打断:「说够了,回家。」

傅寒池目色一沉便要抢身而上,却被我突然锐利的眼神生生止住了动作,我转身跟着清贵男子离开,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去,只见他神情颓败地望着我,身影茕茕,摇摇欲坠,恍似被遗弃在大雨中的孤犬。

我心中不忍,磨磨蹭蹭地踩上马车前的脚踏,突然想起来我的字帖还在兴雅阁,刚要以此为借口回去拿,清贵男子却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展臂一捞就将我卷进了马车,入里又顺势往软垫上大力一推。

我急急起身,才下意识叫了一声「傅哥哥……」,就听砰的一声,清贵男子一把扫落了满桌的茶盏纸墨:「你心里就只有你的傅哥哥了是不是?你心里还有我吗?你看见我了吗?」

这话着实震惊我全族,而我全族就我没种且怂,脑子里在没字帖罚钱还是挨他一拳之中纠结了片瞬,立刻弱弱道:「……看见了。」

他却恍似没听见,继续追问:「是我做的不好吗?是我满足不了你吗?」

嗯???这是什么虎狼之词?你不对劲!

「呃……满、满足、满足得……」对不起我才八岁,保护幼童,就你有责,请不要教我这些我不该知道的东西。

他却冷哼一声,双臂牢牢将我困在了身前,凝沉肃凛的眼眸紧盯着我,似隐忍了很久一般:「我和傅长卿谁重要?」

「啊?」

「我和傅丞相你更在意哪个?」

「啥?」

「我和傅寒池同时掉水里,你先救谁?」

「……」姓傅的杀你全家了?

未待我回答,他更欺近几分,指节捏住我的脸庞:「这些天,你可曾想过我?」

我都不认识你,我还想你?究竟咱俩谁的智商出了问题?要不是我现在失去了狐假虎威的 buff,你现在是跪着跟我说话,腿打断!

他不再多说,只用一双乌湛湛的眼眸凝着我,幽深地仿似千年的沉潭,裹挟着风雨欲来的薄寒,我直觉应该给他一个肯定回答,但一迟疑,他的神色就更冷了几分:「你没有想过我,对不对?」

对是对,但很显然这不是你要的答案。

他阴翳地轻笑一声,目色寒凝地望着我,指尖轻抚上我的鬓发,好似含着一口血腥道:「在我担心你的时候,在我夜不能寐的时候,在我找你找得要疯了的时候,你在和他良辰美景,风花雪月,一丝一毫都没有想过我,是不是?」

我惊恐地摇了摇头,心里觉得要么是这个世界疯了,要么就是我疯了。

不过看表现,应该是他疯了。

包大人,救救我!

但他怀里真的很暖,又抱着我不肯撒手,还一直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不久我就有些昏昏欲睡。

仔细想来,最近似乎时常如此,总是困倦,一日里大半时辰都在梦中,每每醒来,脑中就是一片浑噩,甚至有时会分不清什么事情是真实发生过,什么又是睡着了梦到的。

恍惚中,似乎有人将我抱下了马车一路走进了内殿,我后背才挨上床铺,一个激灵就醒了过来,急急地从他怀中挣脱,连连退到了床角,怒斥道:「放肆!」

他忽然就笑了,唇角漫上讥讽的神色:「更放肆的,我又不是没做过。」

他说着松了松颈领,下袍一掀便坐在了床侧,幽幽地瞧我半晌,说道:「你叫他傅哥哥,喊我一声琏哥哥,不过分吧?」

我叫你大爷!

他话音刚落,宫人就端了碗盏过来:「陛下,更深露重,喝杯参姜茶去去寒气吧。」

卧渠????真是我大爷?!!!

我本无心照明月,明月竟是我大爷?

不可能,我的大爷不可能这么年轻。

——————————

解释一丢丢,我们那边的大爷有两个意思,一个是大爷爷,一个是大伯,口语里根据「爷」字的轻重区分,上边的「大爷」是大伯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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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黑着脸拿过一杯参姜茶先递给我,而我看着他那张俊武不凡的脸,满脑子除了坑蒙拐骗就是拐骗坑蒙,不小心还问出了声:「这里面有什么?」

他冷眉冷眼冷冷地睨了我一眼,冷冷道:「有我的一片好心。」

我:「……」你在说个八爪鱼!

气氛正尴尬着,一个身量颀长的白衣男子被总管太监匆匆带了进来,我抬眼望去,连鞋都顾不得穿就飞奔着向他跑去,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欢喜地大叫:「兄长,你终于回来了!他欺负我,你打他!」

白衣男子猝然怔住,目中层层涌起震诧之色,却转瞬又被他压下,只敛了敛眸,朝我拱手行礼:「贫道……法号伴卿。」

我愣在当场,上上下下将他打量几番,恍然觉得兄长好像没有白头发,也好像确实不长这样,可兄长究竟长什么样,我竟已经不记得了。

我愣愣地放了手, 他不着痕迹地抚掌落在我刚刚碰过的地方,摩挲了两下,轻道:「请坐。」

我顺从地坐在了床边,虽然不认识他,但莫名觉得他甚是亲切,所以他问我什么我便都如实答了,他却越听神色越是凝重,最后示意我大爷跟他出去,我悄悄跟上前着耳听着,不甚清晰,只隐隐约约听得一些什么「离魂症」、「思绪不缜」、「记忆乱混」、「一日便相当于一年……」的语句。

我觉得他们是在说我,原来有大病的竟是我?

听起来好严重的样子,似乎很快就要死了,那我陵墓选哪儿好呢?是选母亲的陵园,还是选小皇后的陵园呢?

等等,小皇后是谁?我为什么想葬在她的旁边?我不对劲儿!

正百思不得其解着,又听伴卿说道:「若到了盛姑娘的十九岁,恐怕……」

「恐怕什么?」我大爷的语气骤然紧促起来,仿佛猛地被扼住了咽喉。

我却捕捉到了关键词,盛姑娘?

原来不是我,吓我一跳。

「……还是容贫道再想想办法。」伴卿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下去,「她受不得刺激,如今之计,只能凡事由着她,再稍加引导,所以有些陈年旧事,陛下应该知道……」

后面的话渐次低了下去,已经完全听不见,我沉思了半晌,正想着这盛姑娘哪家的姑娘,怎得如此倒霉,年纪轻轻就患了这么严重的病症,就听外面的更鼓响了三下。

我的心跳停滞片瞬,接着就猛烈地狂跳起来,脑中更是像骤然被冰冷地刀狠狠剜了一把,突然无数片段闪过,神思恍惚了一下才又恢复清明,

今天……是母亲的忌日。

按惯例,夜半子时……我爹会提着刀来砍我。

我瞬间慌了神,惊惧地四下环顾一圈,抬腿便向内室角落里的衣柜跑了过去,才缩着身子躲进去,就听殿门被推开了,我立即屏了住了呼吸,一动都不敢动。

来人的脚步很轻,踏在绵软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似是怕吵醒什么人,但不过片刻,他就发现床上已然没有我的人影,惊急地变了声:「阿祥!」

我猛地一颤,紧紧地攥着指节,却压抑不住急促的呼吸,我自小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我爹半夜往我房里踏。

而内室不大,那人步履匆忙地转了一圈,脚步声忽然停了,接着又响起,朝着我的方向走来,我死死地揪紧胸前的衣服,只觉得心都要跳出了喉咙,下意识地往外看,眼前只有坚硬的红木柜门,看不见来人是谁。

可随着他越来越近,我目光下落,看着被掩在衣柜缝隙的裙角,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昏过去,急急抓住衣摆往里拽,却听吱呀一声,柜门猝然开了个缝隙,小小的声响落在这寂静的内室里,直如平地惊雷一般。

我的呼吸一滞,一把拿起旁边刚顺来用做防身的琉璃玉樽花瓶,死死地抱紧怀里,如果他敢开门……我就……我就……

我捂着嘴咬紧牙关,瑟瑟颤颤的缩成一团,目中盈满了泪,簌簌从眼眶滑落,在玉瓶上砸出绝望的啪嗒声,兄长……兄长为什么还不回来?

外面的脚步声停在了柜前,沉寂半晌,响起了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我小心翼翼的从门缝望出去,那人竟撩起下摆就地一坐,靠在墙上,曲起长腿,臂肘随意地搭膝头,举止作态乃是当世少有的风流。

我悬紧的心这才稍稍放下,只要不是我爹,其它情况我都应付得来。

又定了定心神,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里是皇宫,我爹再无法无天也不会穿进来宰我,是在下鲁莽了。

但是在这份鲁莽中,我顿悟了逃脱我爹追杀的诀窍,兄长不在的时候,只要躲进宫里就可以。

人生啊,果然就是上坡道,下坡道和没想到。

我又瞧了瞧外面,我大爷还在外面,但我有点小纠结,因为我的脑子告诉我,它其实分不清这是我大爷还是我堂哥。

外面默了片刻,他柔声开口,甚至带着循循善诱的耐心:「要不要出来透口气?」

我本来想,但你这么一说,我有点不敢。

「刚刚吓到你了,对不起。」他又说。

我纠正他:「你那不是吓人,你那是要杀人。」

他默了默,涩涩道:「我担心……担心你被坏人拐走……就再也不回来了,是我关心则乱。」

我脱口反驳:「傅哥哥很好,他不是坏人!」

他哑口无言,思虑半晌,终是叹息了一声:「是,他不是坏人,是我误会了。」

看来这位同学也不是那么难相处,既然你大发慈悲地道歉了,我就诚心诚意地原谅你好了。

不过,「你到底是谁?」

「你觉得我是谁?」他不答反问。

「看年纪……你是堂哥,可是我记得现在主政的应该是大伯父。」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大惊失色道:「难道……」

我忍不住敲了敲脑袋,「我好像忘记了很多事情。」

「你没有记错,」他却肯定了我,「只是现在战事吃紧,为稳定朝局,秘不发丧,对外只宣称是由我代理朝政。」

我惊讶地睁大了眼,这是我不殉葬就能听的吗?

我知道的太多了,我觉得我有点危险,紧张得直打磕巴:「啊这……我……你……我何德何能知此秘辛……」

「无妨。」他不以为意道,「早晚是要昭告天下的,不过在此之前,你怕是都不能出宫了。」

求之不得!养居殿跟我锁了,钥匙被我吞了,请把我爹的活动范围限定在崇政殿谢谢!

一时无话,气氛又沉寂下来,半晌,他又说道:「你不想出来就不出来,但是让我留在这里陪着你,好不好?」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说到最后一个字,嗓音里似乎掺杂了些许低微和哀求,听得我心里发酸,便没再出声,只做默认。

有他在外面,我不自觉地安心了很多,虽然还是有些淡淡的心有余悸,终是抵不住渐渐地萌生的睡意,困得频频点头,额头更是不小心磕上了柜门,将缝隙撞得更开,迷糊中,只觉一只宽大的手缓缓探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挡在我的头和柜子之间,轻轻托住了我歪来晃去的脑袋。

也许过了一刻钟,也许过了一个时辰,我猛然从沉梦中惊醒,冷汗涔涔而下,大口大口急促的喘息,他立即就察觉了:「别怕,我在这。」

短短五个字,却似有安抚人心的力量,将我心头的阴霾惊惧在一瞬间驱散,我犹豫了一下,轻轻抬手,小心地握住了他的食指,只觉他的指尖微微颤了颤,好半晌,才哑涩着声音道:「放心,我会保护你……永远保护你。」

我心头微暖,似淌过温泉般的涓涓细流,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生了宁软的根。

再醒来天已大亮,有和软的日光自窗棂透进来,挤进柜子的缝隙,明媚地映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氤氲出柔然的温色。

我面上猝然一热,便松了力气,他立刻就感应到了,微朗的声色低低地传来:「醒了?」

我点了点头,忽然想起来他看不见我,又赶紧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嗓音不疾不徐:「要出来吗?」

「要。」

推开了柜门,我动了动有些发僵的腿往外迈步,不想鞋才一落地脚尖就猛然蹿起针刺般的麻痒,腿一软便向前栽去,他眼疾手快地扶住我,待我稳了稳心神,抬眸看去,他也正静静望来,满目中的温然笑色将那锋锐眉宇间的凛冽都尽数化了去,还平添了些许柔情缱绻:「小心些。」

我红着脸低头,看着与他掌心相贴的手,心念微动,刚要抽回,他便忽地将我一拽,长臂就自旁侧迅疾探来,环着我的腰际一揽,随着我惊呼一声,就腾空落进了他的怀里。

他一路将我抱到了床上,单膝跪在地上为我脱去秀鞋,我有些羞赧地缩了缩,他却握住我的脚踝,轻轻揉着我僵麻的小腿,暖意顺着指尖缓缓渗透进筋骨脉络,尽是熨帖。

我刚要说话,下人已端了早膳进来,他将碗接过,舀了一勺糯粥递到了我的嘴边,我抿了抿唇,望着他透着温柔期冀的乌色双眸,推辞的话如何也说不出口,只好张嘴吃了下去。

他极有耐心,我嚼的慢,他便一勺一勺地喂,不见半分烦气,待用完了膳,他又服侍着我净手漱口,样样亲力亲为,饶是我自小被伺候惯了,也颇有些不自在,更遑论他还言笑晏晏地问我:「要不要再歇会儿?」

我确实也有些疲惫,便点了点头,他拉过被子给我盖上,轻抚了抚被面:「睡吧,我陪着你。」

我合了眼,脑子有些发沉,朦胧中似乎感觉到有人走到他身侧低低说了什么,隐约听见「北漠」「军急」的字眼,他肃着神色点了点头,却不动如山,我心下安然,只觉睡意骤然袭来,便落入了混沌的黑暗之中。

一梦鼾甜,再睁眼天色已有些发暗,窗外传来了淅沥沥的雨声。

我坐起身来,思绪有些缥缈,似乎听着见外面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的哭声,凄凄哀哀,悲恸切切。

恍惚中我记了起来。

兄长死了。

死在我九岁那年。

死在母亲忌日的前一天。

早上消息传来后,所有人都在惋惜,都在恸哭,都在恨上天不公,英才早逝,整个京都百花寥落,万古同悲。

可是我不信。

他答应过我会平安回来。

他从不会言而无信。

所以我想,我应该去等他,去早就约定好的地方等他。

我意识飘忽地穿了鞋,恍恍惚惚的往外走,狭长银亮的闪电自乌云滚滚的天空悍然劈落,照亮了我惨白的一张脸,随着雷声轰鸣而至,雨下得越来越大,砸在身上像石头一样,我毫无感觉,阵阵哭声萦绕在耳畔,我置若罔闻,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目之所及,尽皆空茫,我甚至看不出清路,不知走了多久,脚下一绊,身子就猛地跌落,只觉雨幕从四面八方涌来,铺天盖地灌进我的鼻口五内,无穷无尽腥咸的水浪在片瞬就将我淹没,封闭了一切感知。

可耳边破碎的哭声却愈发晰,也愈发的嚎啕凄厉,我的脚被无数双滑腻的手缠着攥紧,无法控制地向下沉,越来越深,也越来越难以呼吸,身体好像被无数双手拼命撕扯,将我的五脏六腑都扭曲地翻搅在一起。

我早已万念俱灰,任由眼前乌黑一片,毫不挣扎,意识也渐渐溃散,电光火石之间,一条手臂骤然自身后拦腰狠命一揽,不由分说地就将我向上拉去。

我浑浑噩噩的大病三日,高烧不退,药石罔效,迷糊中,似乎一直有人在跟我说话,但我不想醒来,只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的,不久就看到了一个清幽古朴的小屋,母亲,兄长,甚至我上辈子总想取而代之的百里牧云,都在里面。

他们见我来了,俱笑色满面的瞧着我,我知道,只要我踏进这扇门,就能和他们相聚,再不分离。

可是耳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嗓音已从温润到嘶哑,自期冀至哀求,一字一句尽是心碎,似将灵魂都片片剥落,混着靡靡的咒语喃喃声落入耳脉,渗透百骸,化成了绳索缠住我的心口,一点一点往回收紧。

我踌躇良久,终是心有不忍,再抬眼不舍地朝着木屋里看去,母亲他们依旧是笑着的,却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多舛

见到秦厢琏那张胡子拉碴、形容枯槁的脸时,我一时竟没认出来,瞧了他半晌,问出了一个相当有水平的问题:「这位仁兄怕不是刚从丐帮逃难出来的?」

他怔怔望着我,静默须臾,唇瓣翕动,喃喃地念了我的名字,似乎那是什么救命良丹,顷刻就在他寂灭的眼中似忽然被注入了奇异的光彩,却又转瞬红了眼,紧紧攥着我的手贴在自己面颊,几乎喜极而泣:「阿祥……阿祥……」

我手足无措的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却是突地想起了什么,神色紧张地问道:「你今年几岁了?」

我想了想,只觉得脑子混沌的很,思索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十三了。」

「十三……」他像猛然是被什么击中,怔怔半晌,才目色颓败地低喃自语,「……六天,还剩六天……」

话音未落,殿门突然被推开,一人神色匆匆地走了进来,我认得他,他叫承安,是总管太监,他还没到跟前就已经面如土色地跪了下来:「陛下,宁国侯世子……阵亡了。」

皇上神色一阵,抬步便往外走:「召众臣去崇政殿!」

他说着又想起了什么,转身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轻道:「有什么事就吩咐宫人,不要乱跑,在这里等我回来。」

我知道事态紧急,连忙乖乖地点了点头。

他又凝重地看了我一眼才转身离开。

他走了没多久,我正吃着夜膳,就听见外面传来「走水了!」的呼声,听起来离我还挺近。

我刚想拔腿就跑,脑子里就浮现了皇上刚才说让我在这里等他回来的话,于是拿起吃食跑得更快了,毕竟有命才能等,没命等什么?等死吗?

外面一片火光,亮得刺目,我忍不住闭了闭眼,混乱中被人撞了好几下,等才适应了些许,又被一个小太监拉住了胳膊急急道:「有人要对姑娘不利,姑娘快跟我走!」

夜半献殷勤,我信你个死鬼!

更别说我刚才还听见了我爹的声音,耳朵好使!

一声我迎面给了那小太监一拳就窜了老远,赶紧找了个乌漆抹黑的隐蔽角落躲了起来,然后就开始后悔刚才不应该给那小太监一拳,应该扒了他的衣服,这样我现在也不会冻成狗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的喧闹慢慢平息,可近处的喧哗却渐起,远一声近一声的「阿祥」叫得我心肝直颤,眼瞧着有一个身影越来越近,我在他又开口叫我之前一把将他拉进了我的容身之处。

我爹疯起来可是六亲不认,天皇老子都拦不住,他还在这叫我是真怕我活的长。

但是我草率了,我用力太过,以致他一个趔趄就将我压在了墙壁上,而我猝不及防地啃了他脖子一口,啃得他带着惊诧低低地唔了一声。

我想死,真的。

我宁愿心平气和地被我爹砍死,也不想以这种超然世外的方式社死,但是很显然,现在我只能装死。

然而他的某些部位并不允许。

有多不允许呢?

就是我才有了动一动的念头,他的呼吸就蓦然加重,静谧的空气中喉结滑动吞咽之声清晰可闻。

果然只要别人比我尴尬,我的尴尬就更尴尬。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一开始就不应该看话本子,如果我不看话本子,我就不会知道太多我这个年纪不该知道的东西,如果我会知道太多我这个年纪不该知道的东西,我就不会听见这十里八乡都回荡着夺笋一般的心跳声。

近在咫尺,身体相贴,他炙热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渗了进来,我的脸已经红得像一只熟透了却还在裸奔的虾仁。

若是能重来,我要选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

是在下输了,在下实在熬不住地想瞅瞅他的表情,却一抬眸便见他也正望来,相视之间,呼吸交闻,气氛骤然升温,火花乱射,我的心更是狂烈的跳起来,其实我不反对小鹿乱撞,但是千万头小鹿乱撞我真的有点遭不住,我面颊滚烫,不自觉地躲开了他的目光,正值夜风袭来,我冻得颤了颤,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猛地回过神来,动了动身子,背对着洞口挡住了旋进来的风,但洞内狭小,还是几乎将我护了满怀。

节操再稀碎,也还是要捡一捡的,于是我东拉西扯地开始转移话题,聊着聊着就说到了他幼年时躲进假山里的经历。

我惊疑地脱口而出:「你爹也要杀你吗?」

不对啊,他爹不是我……等等,他爹是谁来着?

他闻言轻摇了摇头:「以前母亲对我总是严格,却对弟弟极为偏松,我心里难过,躲在这里独自待一待,会好受些。」

「或许,严格是因为她对你有更高的期望。」我默了默,轻道,「我爹就甚少管教我,但对兄长却极为用心,要求自然也更高些。」

他目色深凝地望着我,眸色明明灭灭几番:「你是这么想的?」

我点一点头:「若非有所期待,怎会费尽心思?」

「可惜我以前不懂得。」他顿了顿,语意带了几分哽涩,「如果……如果我早知道她的过去,我……」

「知道了,你就会原谅她吗?」我忍不住问道。

他没有作声,静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中已尽是释然:「其实我从未怪过她。」

——————————

卯时的更鼓响起来之时,破晓的晨光也缓缓照进了山洞。

折腾了几个时辰,我俩都有些狼狈,我看了看他,用手绢为他擦掉面上的尘土,又以指为梳给他理了理头发,毕竟一个人也要整整齐齐。

他被我扯断了好几根头发,却仍好脾气的任由我摆弄,目不转睛的瞧着我,眼中跳跃着细碎湛湛的日光,熠熠璀璨,温柔地不像话。

我不大好意思地收回了手:「怎么这样看着我?」

他眼中含了蓬勃的笑色,轻轻将我的鬓发挽到耳后,叹息般说道:「原来阿祥小时候……是这样可爱的。」

可爱……吗?

除了兄长,还没有人这样夸赞过我,我一时红了脸,垂了眼看向了别处,却没瞧见他慢慢敛了表情,目底压抑着的无穷无尽的悲哀伤色。

回去的路上,我听他咳了几声,想来是日理万机,昨晚又着风染了风寒,虽然大夫看过之后,虽说并无大碍,我却还是有些担心,便打算摘一些新鲜的枇杷给他熬滋补润肺的银耳羹。

但是我万万没想到,那枇杷树上还住着一只喜鹊,它骂我!

它不止骂我,它还扑上来要打我,扑棱棱的翅膀往我脸上胡乱地拍。

但是和大鹅打过架的女人绝不认输,我狠狠一巴掌就扇了回去,直接把它给打懵了,绿豆大的小眼儿愣愣地瞧了我好一会儿,虽然恼羞成怒地骂得更厉害,总算是不敢上前了。

它骂我我就骂它,反正互相听不懂,就很瑞思拜!

然而它竟然还耍阴招,故意吸引我的注意力,好方便另一只喜鹊在后面突袭我,我正跟它对峙的起劲儿,忽然就觉得脑后一凉,随着一阵自身后风袭来,我猛地被揽进了一个坚硬的怀里,混乱中只见皇上一手护着我,另一手宽大的广袖将冲过来的喜鹊兜头兜脑地一卷,长臂扬起便狠狠地朝一旁粗壮的树干击了上去,然后喜鹊晕了。

大侠,出《应对喜鹊手册》吧,我为你买十本。

但喜鹊媳妇儿以为它死了,瞬间就疯了,劈头盖脸地对着我俩又打又骂,还朝着我们满地拉屎,简直是一江春水一波涛,一坨屎比一坨糟,越拉越没招。

我不想闹出鸟命,赶紧拉着勃然变了脸色的皇上逃跑,一边跑怀里的枇杷就一边噼里啪啦的掉,也不敢去捡,好半天才甩开了那不依不饶的喜鹊。

皇上跑着跑着就更怒了,扬声就要叫弓箭手,我连忙给他顺毛:「不至于不至于,它是畜生,人还能跟畜生一般见识不成?」

他没好气道:「畜生撵得你到处跑,反了天了!」

我顺口而出:「就是,每次都欺负我,太坏了!」

等等,我为什么是每次?这不是第一次吗?我难道还是一个有故事的女同学?

他的神色凝了凝,沉肃地望着我,带了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你想起来什么了?」

我努力地转了转脑子,大叫一声「我的枇杷!」就赶紧转身回去,他跟在后面拾起我捡了又掉了的果子,待我想起来回头看他,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正静静地凝望着我,明明是面无表情的样子,却像是眼尾眉梢并着唇角都微微低垂着,仿佛在哭。

被、被我气哭了?

我不安地挪得离他近了一点点,小声说:「我错了。」

他没说话,似是在舒缓情绪,默了半晌,沉缓的声音慢慢传来:「哪儿错了?」

「哪儿都错了。」

「哪儿都错了是哪儿错了?」

「就是处处都错了。」

「认错态度不诚恳。」

我:「……」你礼貌吗?

我决定剑走偏锋,色即是空:「你伤心了,是因为我吗?」

他却摇了摇头:「我没有伤心。」

「你有。」我对自己察言观色的能力相当有自信。

毕竟兄长阵亡之后,我从京都城最任性骄纵的朔宁郡主,变成了人人都能踩一脚的无名郡主,尤其那位曾经恋慕兄长却因为我不喜欢而没能如愿进门的侯府千金,当着我的面淹死了自幼服侍我的丫鬟,任我撕心裂肺挣得手腕都脱臼了也没救下来她之后,我就更明白,识时务者,贵在有眼力见儿,贵在君子报仇,十倍奉还。

我又觑了皇上一眼:「看在我特意为你摘枇杷的份儿上,不要难过了好不好?」

他微微一怔:「你是为我摘的?」

我重重点头:「当然,不然还能为谁?」

他看着我,目色倏地染上淡淡的红,眸光里尽是闪晶晶的细碎日光。

他真的很容易挂脸,但是又那么好哄。

好喜欢这种长得帅的傻子。

我被他看得有些难为情:「也不用太感动。」

他却轻捏了捏我的脸颊,伸手将我一拉:「走吧。」

我好奇道:「去哪?」

他宠溺地笑:「折腾了这么久,阿祥也该饿了。」

我心里还惦记着枇杷,赶紧摇头:「阿祥要去做枇杷羹,阿祥不饿。」

他瞧了我一眼,又幽幽道:「早前吩咐厨房做了万年清酒炖鸭子。」

我瞬间投降:「阿祥饿。」

——————————

皇上很忙,饭没吃两口就又被叫去了崇政殿议事,等我慢条斯理的用完膳,枇杷羹也炖糊了。

常规操作,意料之中。

我又叫人拿了新的锅子过来,眉朴见状,忙要接手过去:「还是奴婢来吧。」

我躲开了她:「你不懂,这是心意。」

半个时辰后,我的心意又糊了。

我不免挫败,怎么就又睡着了呢?

又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竹筐,完了,一个都没了。

正默默叹气,眉朴已经指挥着人挑了两大筐枇杷进来,笑眯眯道:「陛下早就料着了,特意吩咐将所有的枇杷都摘了送来,还说未必够用,真是一点都没错。」

我:「……」你看我像开心吗?

眉朴觉得我像,她不止觉得我像开心,她还觉得有她的指导我一定会更开心,但是说实话,听完她的秘方,我觉得她入宫前明明报名的是御膳司却被分到了内务司还是有原因的,这场面像极了倒数第一给倒数第二补课,一个敢教,一个敢让她教。

等终于做好了一碗惊天地泣鬼神的银耳羹已是两个时辰之后,我看了一望无际的御膳房,秦盛世,这不详如我所愿。

但饶是我这种二皮脸,也知道这是另外的价钱。

于是我撸了撸袖子,准备打扫一下眼前的锦绣河山,但是眉朴及时地拦住了我,一脸的苦大仇深,啊不是,苦口婆心:「主子,放过这些锅碗瓢盆儿吧,他们是无辜的。」

「啊?不好吧,总得收拾收拾。」毕竟是皇宫大内,万一让我赔钱咋办?这一看就是要一掷好多金的规模。

「这很好清理,没关系的。」眉朴笑得开心极了,转头看向御膳总管,那肉笑皮不笑的脸上分明写着,你要是不表示一下没关系,你的脑袋就会跟你没关系。

御膳总管点头如捣蒜:「是是是,这是奴才见过的最干净厨房。」

其实我是不介意拍马屁却拍马腿上这种行为的,谁都有个成长过程,但你把马腿拍折了就属实太硬了,于是我说道:「有点儿过了。」

他想了想:「是哈,奴才下次注意。」

我这才点了点头,心理素质稳如老狗地提着食盒去崇政殿,才走到一半又遇见了宁国府的平昭郡主,她又试图跟我套近乎,但又被我拒绝了,等离得远了,眉朴忍不住问我:「主子,你不喜欢平昭郡主吗?」

「不喜欢。」我答地坦率。

「为什么?」她大为不解,「奴婢觉得她对主子挺好的,不是送珍奇,就是赠异宝,刚才还邀主子放风筝……」

我摇一摇头:「我不理她,她还上赶着殷勤,一殷勤就是几年还热情不减,这不更说明问题吗?」

眉朴愣了愣:「……几年?」

我理所当然道:「去年今年大前年往前捯五年,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眉朴:「……」主子有我有好多话不敢说,但你这逻辑实在自恰到我无法反驳。

我见她露出惊讶并赞同的表情,不禁自得地扬了扬下巴:「就这点雕虫小技,还想骗过我京都龙霸天?」

眉朴不明所以:「龙霸天是谁?」

「龙霸天你都不知道是谁?」一说到他我就来了精神,「历史上最著名的百晓通,《穿越之书》听说过吗?就是他撰写的,他为人足智多谋,风度翩翩,翩翩起舞,舞刀弄剑,剑走偏锋……」

哦我亲爱的土拨鼠,我都能成语接龙了,我真是出息了!

眉朴憋了半晌,憋出了一句:「龙霸天……当真是人如其名。」

我看了她一眼:「话说回来,你作为我的侍女,不说四书五经,史记八股总得烂熟于心吧?怎么连龙霸天都不知道?」

「主子,我看您是在为难奴婢。」眉朴一脸为难,试图死道长不死贫道,转移话题道:「奴婢听说前阵子平昭郡主落水了,被救起来之后就性情大变,一改以往的骄纵性格,淑婉宁和了许多。」

她小心翼翼地瞟了我一眼:「好像还得了臆症,说了不少胡话,有一些似乎与主子有关。」

「与我有关?说了什么?」 我立刻就起了好奇的心思。

眉朴却摇了摇头:「为了平昭郡主的名声,宁国府把消息捂得滴水不漏,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但想来是接受不了太子赐婚,想不开罢了。」

落水、癔症、胡话、性情大变……

我皱着眉思索时正路过藏书阁,我突然就记了起来,这症状我曾见过的,就在被我藏在藏书阁老鼠洞里的那本《穿越之书》里。

因为前朝就是被这些人搞亡国的,于是我朝建国伊始,便着重抓捕了这些异人,由龙霸天主笔编撰了《穿越之书》一书以给后世参考,里面详尽地记述了重生者、魂穿者和系统穿越者等百种异世之人的行为特征。

然而我去翻老鼠洞的时候,书吏却说这本书已经被皇上翻走了,同时被拿走的还有《借身术》、《还魂术》、《固魂咒》等一摞文本,不服不行。

于是我又继续去了崇政殿,但皇上并不在,宫人说他去宁国府了。

我心里记挂着《穿越之书》,便径自入了殿内找,这里面我以前没来过,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却发现我既会抚琴,又会作画,字还写得好看,我可能是个天才?

尤其无意间进了内室,入眼便是无数画卷,有的年代久远,都已经有些许的泛黄,一一看去,尽数皆是女子人像,姿态各异,明艳飞扬,从面目空白至眉眼生动,似是寸寸明晰的心意,总有数千张之多。

这是……我吗?

我看过这一张又一张的画作,如同一幕幕的回忆在我的脑中模糊地闪现又消散,流连至最后一幅,是双人画,女子容色栩栩如生,身后男子的容貌却并未落笔。

我下意识地拿过一旁的画笔想要完成这副画,却被外间纷杂的脚步声打断,我不自觉地退了退,差点失手打翻颜料,才扶稳就听外面传来一声冷喝:「谁在那?」

「是我。」我一走出去就见皇上和文武百官都在外面,皇上风流俊逸地坐着,众臣虎视眈眈的望着,这下真是尴尬之子给尴尬拜年,尴尬到家了!

「我……我路过给您拜个早年!」虽然我在一瞬间差点被自己蠢哭,但是没关系,这辈子很快就过去了,下辈子又是一条风华绝代的天仙。

皇上见我窘迫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我笑不出来,明显那群大臣也笑不出来并且把脸憋得像是戴了绿帽子的紫茄子。

「过来。」皇上又开口。

我缩了缩:「我过去你会打我吗?」

「不会。」

「你保证。」

「你过来我保证不打你。」

听起来哪里怪怪的。

我犹犹豫豫地走了过去,停在了一步之外的地方,还未站定便被他伸手一拽,眼看着他又抬起了另一只手,我下意识地闭紧了眼,却是他温温柔柔地将我下巴沾上的彩墨擦了去,还温温和和地问我:「饿了吗?」

我正要回答,却被那个眼睛瞪得最凶的白胡子老大臣一声暴喝打断,口沫横飞地讲起礼仪体统来,我听着异常的亲切,便按下了皇上要斥责他的想法,静静听了半个时辰,中间还给他递了杯茶之后才开口道:「你说的不对。」

他气得花白的胡子都更白了几分:「老夫任吏部侍郎二十三年四十八天从未出过差错,你竟敢质疑老夫?」

我淡定开口:「你把第七章第三十二条细则和第三十三条说反了。」

他愣了愣,转眼看向记录的小书童,小书童查阅一番,怯怯的点了点头。

我得意地挑了挑眉,后宫的礼仪体统我自己都数不清抄了多少遍,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我比你熟!

不过,我为什么要抄这玩意儿来着?

一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恼羞成怒的礼部侍郎抢了白:「后宫不得干政!」

「我没干政。」

「后宫不得擅入崇政殿!」

「我不是后宫。」

「非皇后者不得……」

「宣旨。」他话未说完便被皇上打断,而内容就是册封我为皇后。

啊这……这合法吗?

我看着众臣面面相觑,看着礼部侍郎写满十万个凭什么的脸,仔细地捯饬了一下我跟皇上的关系,但好像捯饬不清,给我捯饬乱了。

不过皇上说可以应该就可以吧?

然而显然礼部侍郎觉得不可以,不过皇上的态度很明确,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我不只要我觉得,我还要将你们都赶出去。

但礼部侍郎不出去,礼部侍郎委屈,礼部侍郎脸上的每一条褶子都写满了不愿意。

皇上冷冷地开口:「朕的话不说第二遍。」

礼部侍郎突然觉得出去就出去。

等众臣都走光了,我却觉得有点尴尬,四周静的可怕,皇上刚才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真的?

为了缓解气氛,我将枇杷羹给他拿到了桌案前,随意扫了一眼桌上其它的东西:「你在看兵书?」

他点一点头,目中染上化不开的愁绪:「最近战事愈发胶着,可用者甚少,我怕是要亲自上战场了。」

我惊讶的瞧着他,他笑了笑:「我自幼受教于胜武皇帝和雷战将军,水平可不差。」

这两个人我都没有听说过,他见我露出疑惑神色,却没再解释,反而立刻止了话头,探手将我一拉,我便坐到了他的腿上,我一惊就要起身,却被他扣住了腰,他凑过来将下巴抵在我的颈窝,深深吸了口气,语色间是抵不消的疲累:「让我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我听的心头一软,本想去推开他的手也转了方向落在了他的头上,轻抚了抚他鬓间的发丝,心口不禁有些酸涩,我还记得初见时他意气风发的模样,如今不过五年,鬓间的白发就已经依稀可见。

「明年,阿祥就要及笄了。」他的声音瓮声瓮气传来,温热气息吞吐在颈间,混着酥麻麻的微痒钻进了耳窝,「及笄之后,阿祥便可以嫁给我了。」

我有些羞也有些痒,忍不住躲了躲,却见他说着忽然有了精神,抬头看着我,双目烁闪熠熠地开口:「阿祥只能嫁给我。」

我傲娇地扬了扬下巴,故意呛声:「谁说的?」

他表情顿时变了,眼中骤涌的痛色几乎遮掩不住:「你不愿意嫁给我?」

我低了低头,小声道,「我总是给你惹麻烦。」

他的神色这才缓了下来,轻柔地摸了摸我的小脑袋:「阿祥毕竟是个小姑娘,小姑娘就该闯祸,就该按着自己的心思活。」

他总是喜欢叫我小姑娘,带着几分宠溺和几分隐秘的语气,仿佛是个多么不得了的称呼。

但我想,我是愿意被他这么叫的,愿意被他这么叫一辈子。

我红着脸环住他的脖子,缓缓靠在他的肩膀上,指尖触了触他颈间的齿痕,明知故问:「这是谁咬的呀?」

他纵容轻笑,低沉沉的欢声传进耳窝:「是小狗。」

我哼了一声:「小狗的牙齿真整齐。」

他故意捏我的面颊:「小狗的脸皮真厚,快让我瞧瞧是不是二皮脸。」

「你才是二皮脸!」我气得打他,被他一把捉住了腕子,四目相视,气氛霎时升温,心跳蓦然加快起来,他揽着我的腰肢慢慢地凑近,再凑近,我却突然开口道,「要不要去放风筝?」

放个鸭子哦!

我总是这样,不该沉默时话多,该沉默时话更多。

我满脸惭愧地看着他,要不你跪下,我给你道个歉吧?

他却愣了愣,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只有你我?」

我无地自容地往外面看了看:「叫上承安也行。」

他却断言拒绝:「不,只有你我。」

为了找回点场子,我决定秀一秀以证明我的智障是分区域的,于是我给皇上画了一只雄鹰风筝,他还兴致颇高地往上写了名字,宝贝兮兮地抱进怀里:「我的!」

「你的你的。」我连连点头,突然觉得凡事就怕衬托,这么一对比我好像也没那么智障了。

但我真没想到,十八般武艺都耍得有模有样的一国之君,皇帝陛下,放风筝却像是在遛狗。

我实在看不过去,拿过来拉拉扯扯地让狗,啊不是,让雄鹰飞上了天,然而一阵风吹来,雄鹰挂树上了,卒。

来来回回弄了半天都扯不下来,我已然失去了耐心,便叫人拿剪刀来想给它个痛快。

皇上却阻止了我:「你不多拽一拽,怎么知道他不会回来。」

他伸手将风筝线接了过去,时轻时重的拨弄,几乎耗了小半个时辰,额头都冒了细密的汗,才让风筝摆脱了纠缠。

我颇为意外地看着毫发无损的风筝:「还真让你拽回来了。」

他慢慢地将风筝收回手里,垂眸望向我,神色间再认真不过:「如果是我,你不拽,我也会自己找回来的。」

我看着他的双眼,心头仿佛被一个小锤轻轻敲了一下,似榛果一样裂开了细细的缝隙,有绵绵的暖意流淌进去,又渐渐舒展开来。

——————————

夜间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眠,明明是两情相悦,心意相通,却不知为什么,我的心底总有隐隐的不安,带着这种不安睡去,就连梦里都是一派兵荒马乱。

果然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一觉醒来,我又被绑了。

这个「又」就很灵性,生动形象地表达了生而为人,我很卧槽的中心思想。

但问题是我白日思考的是嫁人,而不是被人绑架,尤其是被平昭郡主绑在刑架,下午还在听她的八卦,如今八卦主人公就站在我面前,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见了不如不见,更别说睡前我还看了《穿越之书》,确定她是个重生之人。

这事儿我之所以接受的很顺畅,并不是因为世界有多大,我心就有多大,而是觉得刚看完理论就迎来了实战,老天真是偏爱勤奋的小孩。

于是我开始思考如何以重生者之矛攻重生者之盾,正出着神,冷不丁就被她抽了几鞭子,钻心的疼让我立刻怒了:「你干什么?」

你这还没问呢,怎么知道我不会说?

「不见点血,怎么会惹人心疼?」她温柔似水地笑了笑,那笑容却丝毫未达眼底,又伸手用鞭子柄抬起我的下巴,冷冷注视我半晌,一双美目渐渐被痛恨憎恶之色浸透,「好一副清水芙蓉的无辜模样,不过没关系,等着你的堂主和长老被我一网打尽,你还可以继续用这副样子跟他们去阴间装可怜。」

你能不能说点阳间话?

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我不能让她知道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于是我开始暗戳戳的套话,然而套出来的话却把我听的一愣一愣的,她说:

「你这个祸国殃民的妖孽,就是因为你,他们才会父子反目!」

「就是因为你,他才忤逆母妃,犯上作乱,万箭穿心而亡!」

「还是因为你,他才看也不看我一眼!」

「你才是最该死的那个!」

我觉得她说「他」应该指的的是太子,但我也觉得,我跟太子没有这么深的交情。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我立刻撇清关系,「我跟太子不熟的。」

她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会像那些男人一样被你的鬼话骗的团团转吗?」

那些是哪些?你倒是说个五五六六、七七八八出来啊!

还没等我想好措辞继续套话,不远处已然出现了一个。

确认过眼神,是我不认识的人。

但明显平昭郡主认识,阴阳怪气地开口:「既然傅大长老已经来了,傅堂主还会远吗?」

傅长卿眉目凛冽地走近,语色严厉:「放了她。」

「你可千万别过来。」平昭郡主不知从哪抽出了一把匕首,在我的面上比比划划,笑得十分不怀好意,「过来我就让她这漂亮的脸蛋儿开花。」

傅长卿在一霎攥紧了拳,指节嘎巴嘎巴直响,却不得不止住了步子,按照平昭郡主的指示,站在了指定的位置,直勾勾的盯着我,眼神那叫一个错综复杂。

怎么的呢?来救我委屈你了?

这么不乐意,你倒是走啊!你走啊!

他还真转身走了。

别介!我就脑嗨王者,随便想想,我又没有说出来,你走个鸭子走!

哦,不是走了,是站错地儿了。

包大人,我觉得这个人的智商不太行。

求人不如求己,我往四周看了看,发现某些地方的砖石有翻新的痕迹,还有些微的突起,底下该是埋了东西,顺延着看过去,引线从四面八方牵到我的脚下,而傅长卿站的地方,正是一翻新之处的旁侧。

我恍然明白过来,她这是备了火雷,要将我们一网打尽,心黑得跟屎壳郎一样!

我一边腹诽一边小幅度地割着背后的绳子,虽然不知道为啥我总是习惯性地热衷于往身上各处藏短刃藏匕首藏刀片,但显然这个爱好很有助于身心健康,比如现在。

不过成了精的黄鼠狼说的大概就是平昭郡主这种人,她用的特制的绳索,还浸了特制的增韧汁子,滑腻的一匹,难割的像头驴,我来回地忙活了半天,才只割破了一点点。

正思索着别的办法,忽然有微风拂过,鼻尖便萦绕了一抹淡淡鹅梨香,接着眼前便出现了一抹月白身影极快地向平昭郡主手上的匕首抢来,但平昭郡主反应快地跟狗一样,转身便躲在了我的身后,匕首也顺势抵在了我的咽喉,立刻就见了血。

那月白身影见状急急止住了动作,旋身一转,翩然而落,仿若谪仙。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傅哥哥,你回来了!」

他之前曾特意跟我告别,说要去西域寥望天找还魂草,一别经年,他依旧姿容翩翩,俊雅温然,好一朵人间栀子花。

「是,我回来了。」傅寒池满眼殷切地望着我,平了平心绪,似在镇定内心的激动。

我大喜过望,但笑容还未绽开,蓦然觉得一阵寒意袭来,转眸看过去,一旁的傅长卿早已变了脸色,锐利的目光直喇喇地刺来,恍似千万根针扎在了我的身上。

我不由地缩了缩,咋,咋的,你终于要从救我的阵营叛变到杀我的阵营了吗?

「长卿。」傅寒池叫了他,语色虽淡,却充满了警告的意味,傅长卿悻悻地望了我一眼,突然偏过脸去,胸口连连起伏,仿佛平复着某种难以压抑的震怒。

平昭郡主寻究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连几番,便对着傅寒池道:「傅堂主一接到消息就不眠不休万里迢迢地赶回来,真是令人感动。」

傅寒池并不言虚,直截了当道:「放了她,我什么都答应你。」

平昭郡主挑衅的笑笑,轻声开口,似吐着猩红信子的毒蛇带着阴冷的气息:「如果要你的命呢?」

傅寒池毫不犹豫:「可以。」

我不可以!我非常的不可以!

我急急道:「你别听她的,她埋了火雷,就是想让我们都死在这儿,你别管我,赶紧走!」

「他被你迷了心窍,不会走的。」平昭郡主笃然地开口,阴翳的双眼看了一眼傅长卿,又对傅寒池道,「让他把你的手脚筋都挑断。」

「不行!」我心里猛地一绞,大叫出声,他是练武之人,好不容易才成为天下第一轻功的侠客,挑断手脚筋不是要了他的命吗!

话音未落,平昭郡主扬起手就甩了我一巴掌,打得我脑子嗡嗡直响,嘴里都冒出了血腥味,她恶狠狠道:「轮不到你说话!」

「住手!我听你的便是!」傅寒池心疼得脸色都变了,给面色犹豫的傅长卿递了一个凌厉的眼神,傅长卿虽极不情愿,却还是缓缓朝他走去,待至他身前,已将手中佩剑拔了出来。

「不行!不要!不可以!」我登时急了,拼命地挣动绑着我的绳索,不顾指尖的钻心的疼,恶狠狠朝平昭郡主大叫:「是我!是我将来会害死太子!是我蛊惑他忤逆谋反!你还在等什么?还不杀了我!崽种!杀了我啊!」

平昭郡主目色一沉,曲肘狠狠痛击在我的胸前,我只觉心口骤然一窒,眼前瞬间便黑了,好半晌才缓过神来,待双眼能看清的时候,傅寒池已被挑了左手手筋,登时血流如注,转瞬就在地上凝成了一个血泊,他的脸上更是苍白中透着青色,可他生生忍着,死死地咬着唇不出一点声音,甚至还笑着朝我望来:「我没事,不疼的。」

看着他冷汗涔然,脆弱易碎,却又倔强地故作轻松,我脑中有无数的画面速速闪过:

「姐姐,我没事,不疼的。」

「姐姐,我不疼,你别难过。」

「姐姐……」

「花……花儿……」我喃喃地叫出一个名字,心脏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的攥住,几乎难以呼吸,我死命地扭动,像一只濒死的鱼拼命挣扎。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下人匆匆行至平昭郡主跟前,耳语了几句,她骤然变了神色,恨声道:「这都瞒不住!没用的东西!」

她说着将抵在我颈间的匕首紧了紧,一双野兽般疯狂的眼便望向了傅寒池,威胁道:「动作快点!」

傅寒池冷汗顺着脸侧涔涔而下,他咬了咬牙,又看了傅长卿一眼,傅长卿便再次抬起了剑,而我已是歇斯底里的嘶吼,几乎如同困兽一般死死挣扎,被逼到了极致,心头便骤然生出一股决绝的狠意。

我记得我的手腕是有旧伤的,只要用力一拽就会脱臼,这个偏方助我逃过了很多次危险,可是不知怎么回事,如今的手腕却没有伤了,但是没关系,它马上就会有了。

我下了死力狠狠一挣,生生把腕子掰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从绳索中挣脱出来,接着一脚踹开平昭郡主就地朝傅寒池跑去。

但我没有看见,摔在地上的平昭郡主爬起身来,目色阴狠地盯着我的背影便从怀中掏出一个火匣子,张口一吹燃起了火,她的眸中映出疯狂的火光,冷笑一声,转身就点着了一旁的火雷引线,簇簇火苗呲啦地响着,沿着设定的轨迹窜出一条条火蛇。

傅寒池脸色骤变,大叫着「姐姐小心!」,便一纵身朝我扑来,下一瞬,四周轰隆炸响,一时间飞沙走石,残垣断壁皆铺天盖地压来,轰鸣中似乎还听得一声绝望大吼的「雪儿!」

眼前昏暗许久,我才觉得身上压着的重量突然减轻,恍然间竟听见了狗鹅子的声音,还有人在猛烈地摇着我的肩膀叫我的名字,但才喘息片霎,还未及应声,就又觉得有一种激烈情绪像蛇一样猛然窜上了脑海,眩晕的同时,似乎有一双大手揪着我的后颈狠狠往后拽着,而那股激荡的情绪却源源不断地往前涌去。

我挥舞着手试图挣脱,但却抓了个空,完全无法停止身体的沉沦,耳畔轰鸣中,只听见了凄厉哭号的女声:「长卿!长卿!」

傅长卿是覆在最上面的人,也是被冲击的最狠的,此时被我抱在怀中,口中不断地涌出鲜红的血来,不过片刻,就已经浸透了我的衣衫,他紧紧地抓住我的手,拼尽最后一份气力,断续着哀求道:「雪……雪儿……再叫我一声……傅……傅哥哥……好不好……」

绝望灌顶,眼泪像断了的珠子簌簌下落,我已是泣不成声:「傅哥哥……傅哥哥……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傻?」

他奄奄一息地喘了最后半口气,似乎还满足的笑了笑,声音却轻飘到几乎听不见:「情至深处……无怨尤。」

我的心剧烈地收缩,排山倒海的记忆呼啸着向我涌来,翻覆成歇斯底里的绝望:「傅哥哥!」

叫他最后一声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松开,猛然下落,到死,双目都没有闭上。

耳边依然有人急速地低吼着「阿祥!」和「姐姐,而我却像失了魂魄一般,毫无反应。

恍惚中,伴卿凌厉的声音似劈天而落:「让开!」,接着便有一方黄色符咒啪的拍在了我的额头,像是一颗火星子瞬间燎过了四肢百骸,将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骨脉都燃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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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了,却还在装睡,狗鹅子就在旁边守着,几天寸不不离,带着那种要么将我熬醒要么将我熬走的执拗劲儿。

承安一遍又一遍地小心催促,他都不为所动,直到朝中的大臣纷纷跪在养居殿门口,几位老臣还要以死劝谏,他才将目光死死凝在我面上半晌,最终走了出去。

我缓缓地睁了眼,涌进目中的泪像是突破堤坝的洪水宣泄而下,内心的痛楚几乎无以复加,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上辈子害死我的人,是对我这么好的你?

说爱我,却杀了我,换个躯壳,装作无事生过。

救赎我,却又给我建造新的牢笼炼狱,日日折磨。

可惜,我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伤我者,都要付出代价。

我的一生,都在波云诡谲中挣扎,都在恨意深重中沉浮,既然,我不配真正被爱,那就,让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

晚间我进到崇政殿的时候,狗鹅子正跟着忠臣对峙,一怒之下还摔了杯盏,怒斥着让大理寺彻查严办。

我微微勾了勾唇角,笑他徒然,查是不可能查出来的,严办更是严办不了的。

刚才在大理寺的停尸房,我亲眼看见了平昭郡主的尸体,面目皆非的脸,毫无特征痕迹,压根无法辨认身份。

早在埋下火雷之时,她就已想好了退路,只要在爆炸前拧动机关,墙壁上便会豁开暗门来,她可以趁机逃生。

可她太想让我死无葬身之地,放置了几倍的火药,导致爆炸时的碎石堵住了暗门,反而害了自己。

但她还算有心,知道狗鹅子已至门外,而她无法逃脱,便在最后一刻,为了不牵累宁国府毁了自己的脸。

女子就该有女子的血性,我很欣赏她一人做事一人当的个性。

无法辨认,便无法追究,这个道理,自始至终她都很明白。

我也很明白,所以我说:「这个案子,不止不能严惩,还要论功行赏。」

殿内一众大臣闻声俱转身向我看来,上次我进崇政殿时没在场的林阁老是第一个开口的,严厉斥道:「大胆!崇政殿乃议政之处,素来不准女眷踏入,你……」

「从今以后便准了。」狗鹅子冷声截断,走过来牵着我的手行至众人身前。

「不成体统!不成体统!」林阁老气的差点厥过去,「这是祖宗定下来的规矩,如何能……」

「等朕死个几百年,朕也是老祖宗!」 狗鹅子毫不留情的打断他,威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至尊,莫越国母,自古帝后一体,皇后当然何处都去得。」

「啊这……」

一时哗然,众大臣皆面面相觑,议论纷纷,但狗鹅子沉了脸,他们便再不敢言声,殿内一片肃静,半晌,狗鹅子才开口让他们退下,又引着我落座,深深地望我须臾:「我还以为……你会继续装失忆。」

装?

装怎么能逃得过你的眼睛?

我轻轻笑了,做出一副大义贤良的姿态:「我若不管,你怕是要把宁国公府诛九族了。」

他目若寒霜,语色阴鸷:「谋害国母,万死难赎!」

我摇一摇头,道:

「死的是平昭郡主,我心里清楚,你心里也清楚,宁国公更是清楚,但一个绑架宫中贵人的无名女尸,他不敢认,也不能认,而你,却不能再追究下去。否则,宁国公世子刚刚为国捐躯,你便要诛杀他的氏族,会寒了百官的心,寒了天下人的心,这不是一个明君该做的事情。」

「再说,宁国公刚失去长子,又没了女儿,若是逼急了,悲痛欲绝之下,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宁国公不止有府兵,他的二公子还是侍卫左统领,国有外患,不可再添内忧。」

「这件事情,你不止不能追究问罪,还得厚葬立碑,颂其功绩,以安抚宁国公,理由便是她诛杀了凌天盟的主位长老,活捉了掌权堂主,于江山社稷有功,然面目俱非,难查姓甚名谁,特许葬入官陵,以一品诰命之礼下葬。」

狗鹅子胸口起伏几番,两手紧攥成拳,几乎咬牙切齿:「她差点害死你,我恨不得将她抽筋扒皮,挫骨扬灰,你却要我不再追究,予她厚葬?」

我心中不禁冷笑,若说害死我的,她可不是第一个,排队也轮不上她。

我平了平心绪:「兹事体大,任性不得。」

他死死瞪着我,眼角已是憋屈得发红:「若朕,非要任性呢?」

「琏儿,你是君主,这是你该担的责任。」我肃凛了神色,严厉地望着他,「你须要时刻记住你的身份,时刻冷静……」

「冷静、自持、克己、复礼。」他矢口截断我的话头,扯了扯唇角,眉目间染上讥讽之色,机械一般地开口,「永远谨记身份,永远慎言慎行,永远不能有一分行差踏错,你向来都如此教导我。」

我肯定地点一点头,没错,这么有水平的话就该是我说的。

我自小就被如此要求,必须乖巧听话,不乖巧听话就会惹我爹生气,我爹生气就会杀了我,要想不被杀就得听话,多么完美的逻辑闭环。

虽然我讨厌我爹,但不妨碍这套优秀的理念培育出了优秀的我,多少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狗鹅子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这些要求……朕可都做了到?」

我有些疑惑他旧事重提,但还是点了点头,他从未让我失望过,他甚至比我期冀的都要好。

「那你为什么不爱我?」他似乎已隐忍压抑了太久,几乎失态地紧声追问,「为什么不认我?为什么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去牢里见傅寒池?」

因为你不会遣人为他治伤,而他的手筋若不及时医治,这辈子就废了,我不能让他成为一个废人。

但这话我不能说,说出来就更刺激他,所以我选择了沉默,但显然效果并没有好多少。

「你究竟怎样才会爱我?」他冷彻的目光梭巡在我的面上,眼底狠狠压着执拗与偏狂,一连声地诘问,「我还要做多少?还要做到什么程度?还要愚蠢的像傻子一样多久?你才会看我一眼?才会爱我一点?」

我爱你个北极熊!

你杀了我,我肯定要弄死你,只有我受过的你都来一遭才算得公平,才可以再谈别的,所以现在这情况,不是你死,就是你死!

他静默凝视我须臾,黑沉沉的眸子里明明暗暗,波涛涌动,指节松一瞬紧一瞬地攥着我的手腕,额上隐有青筋突出,胸口起起伏伏了好一阵子,突地没由来地笑了一声,自嘲道:「也许你永远都不会爱我。」

他强作隐忍,眼眶却红了一片,如正在绞刑架上凌迟的犯人,一分一分地将自己的心脏剖开,再一点一点的碾碎:

「我知道,你不爱我,亦不在意我。」

「我也知道,你心里认定,我心机深险、乖悖违逆、狠蛰残戾。」

「可是我爱你,我这样爱你,你却永远都不会爱我。」

他的目光深深黯黯,眸色愈加黑冷,甚至隐约流露出一丝戾气,缓而轻地启唇:「你说,朕该如何处置你才好?」

秘密

他的目光深深黯黯,眸色愈加黑冷,甚至隐约流露出一丝戾气,缓而轻地启唇:「你说,朕该如何处置你才好?」

我意识到此时不该真的把他惹毛了,便生生压下挣扎逃跑的冲动,主动认怂:「放生行吗?」

他呵地笑了一声,指背缓缓在我的面颊拂过,目光恨极又爱极地流连几许,猛地低头咬住了我的颈子, 尖锐的疼痛让我差点跳了起来,却被他死死压住,像是入了虎口的鹿,完全动弹不得。

好半天,他才松了口,猩红的舌尖舔了舔锋锐的犬齿,眸中染上浓重的阴翳偏狂:「朕应该咬断你的血脉,撕裂你的皮肉,剖开你的心肝,看看它是不是黑的。」

「特别黑,不用看。」我非常坦诚,主要是怕他真咬死我,他现在跟疯子没啥区别,不适宜正面交锋。

他却被我的态度激怒,眸光骤暗,霎时收紧了攥着我的手掌,指节一点点变成苍青的玉色,原本平滑的手背隐约浮现出一条条筋脉,眸中浮上恼怒又怨怼的危险气息,语色也被自我厌恶之感攥紧:「我怎么会爱上你这种女人?你这种薄情自私、唯利是图、阴险狠毒的女人。」

哦!你之前还说你因此爱我,如今我就又变成了「这种女人」?

呵,男人!

我处处为低做小,却还是被贬的一文不值,甚至将我逼到死路,我瞬间被激怒,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不管不顾道:「既然我如此糟糕,如此罪无可恕,你爱我干嘛?我求你爱我了吗?」

我隐忍许久,而他暗杀我这件事却时时刻刻都萦绕在我的脑海,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他的虚伪自私,我死死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地问:「你说你如此伟大地爱我时,当真问心无愧吗?」

他面色倏地一滞,凤眼微微眯了眯:「你什么意思?」

我心头一惊,瞬间冷静了下来,却又不肯示弱,怒声道:「你知道我什么意思!你那后宫!后宫佳丽三千!还有太子!你儿子都老大了!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独守其身?!」

「你还敢提?」他不可置信地望着我,眼里几乎冒火:「后宫佳丽三千是谁选的?太子是谁为了增加继位筹码逼我生的?」

「是我!怎么了?」我理不怎么直但气很壮,「朝堂里的大臣天天盯着我,生怕我成第二个百里牧云,我能不催紧点儿吗?倒是你!杀母立子啊!难道不是你提出来的?」

他语色笃然:「我早就和皇兄说定,只架空你的权势,绝不伤你性命!」

我甚觉可笑:「那是夺嫡,凶险异常,你可曾想过若有意外,我会是怎样的死法?」

「我是新皇,皇兄为旧帝,一切皆在掌控,如何会有意外?」他眼眸凌厉而深沉,如漩涡一般,「我事事为你考虑,处处周全,你可曾为我想过一丝一毫?」

我语塞片瞬:「自然……自然是想过的。」

我一路扶持你承继大统,哪一步不是为你想的?

他讥诮低笑一声,慢慢如山影覆来,却刻意放轻了语气:「你只当我是你夺嫡的棋子,对棋子怎么会有感情呢?」

「我当然有!」他的表情越是平静,我越是觉得危险,急急解释:「我看着你长大,自然是在意你的。」

当然也更在意权势,但这就不用说了。

他冷冷看着我,并不言声,但目光却幽深古怪,让我有种山雨欲来的感觉,连忙道:「有话好好说,我听话,你别伤害我,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他轻一挑眉:「让你爱我,你做的到吗?」

我立即点头:「做的到。」

「说谎!你压根就没有心,如何会爱人?」他断声驳斥我,猛地用力捏住我的脸,咬牙道,「你只会骗人,只会诱惑人爱上你,再狠狠践踏别人的真心!」

讲道理,这也是一种本事,但我不敢说。

他两眼通红,双肩轻颤,声音近似哽咽地控诉:「你答应不再召幸面首,却在别苑里养了八个男宠!」

「那是人家送的!我就要了一个,我哪能知道还买一还赠七。」

「你答应不与群臣一头逼我封妃纳嫔,却每每选秀最是积极踊跃!」

「那选秀选秀……来都来了,秀都秀了,不选多不合适!」

「你答应即便弟弟殁了,也会年年为我过生辰,可你却次次不见踪影!」

「那是夺嫡失败,我被圈禁佛堂,不想你被牵累,才与你保持距离!」

「你答应若我在父皇督检时拔得头筹,就陪我放风筝,却在次日将弟弟一起带去了草场!」他两眼怒睁,似有雾气氤氲,胸膛亦是急促起伏,「明明是我赢得的奖赏,为什么次次都要与他分享?」

这……这都是你几岁时候的事了?这也太记仇了!

「错了!我错了!我改!」我被他近乎疯魔的样子吓坏了,「我教育方式有问题,我立刻改!好不好?」

他紧紧盯着我一阵,跟着就莫名「呵」地笑了一声:「你会认错,你会改正,可你偏偏就是不会爱我。」

我都快急疯了:「我会!我真的会!」

他摇一摇头,目色偏执,嗤讽又嘲弄,全然不信的样子。

「我会!我保证我会!」我就差指天发誓了,事关小命,我装我也得装得爱你!

但他已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听不进我说的话,只粗鲁地钳住我的下巴,凶狠地吻来,粗鲁地厮磨,我吃痛地挣扎,一口咬破了他的唇瓣,他却依旧牢牢压着不肯将我放开,只探着颈子追着我亲吻,甚至蔓延到耳边脖颈,突地胸前一凉,他已一把扯开了我的衣衫,随即火热的唇瓣狠狠覆上,如灼烫的烙铁碾碎一片寒凉。

我心中大骇,再也顾不得其它,抬腿狠狠踹了他一脚,只听他闷哼一声,手上力道便一松,我仓惶跌撞着下床往外跑,却跑了没多远,就又被他追了上来,他长臂伸来,迅疾将我拦腰一揽,一把扛抱了起来。

我惊叫一声,未及挣动,他又拂手将桌案扫落,随着碎裂声四散,就将我粗暴地扔在了上头,随即压住我奋力挣扎的双腿,单手将我的双腕死死按在头顶,粗喘着盯着我,眼底浮现出嚣狂的兽性:「想跑?你又想从我身边逃开?又想去哪里?」

我惊惧地望着他,颤颤喘息:「没,没有。」

「没有就好。」他唇边甚至微微噙了一丝笑,缓缓抬手,犹如抚弄觊觎长久的珍宝,指腹在我的脸侧轻拂而下,落在我微微翕动的唇瓣上缓缓摩挲,幽黑的眸光既痴迷又极是爱怜般地凝视着我,就像是细细疼爱脆弱的嫩蕊,又似恨不得就这样将我吃拆入腹,如同被囚困许久的野兽终于露出了獠牙,语色都带着血腥气:「我应该把你锁起来,锁到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这样……你就永远是我的,只是我的。」

我深深呼吸,竭力冷静下来,在他又覆身过来时,突地开口道:「我爱你。」

他神色一滞,怔愣在那里,素来冷厉的眼中甚至浮现几丝天真无措,浓长的眼睫都惊住了的样子。

「我爱你。」我继续说道,声音稳了很多,这本是情急之下的一句昏话,但一经口说了出来,思路竟豁然开阔:「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嫉妒,嫉妒使我丑陋,使我脸皮厚,使我养面首。」

「撒谎!」他森冷地看着我,状似毫不留情地戳破,却在眼底暗暗压了隐隐的挣扎与期待。

「是真的。」我定了定心神,拼命地搜刮记忆捋清逻辑:「你想想,我第一次招小宠,是不是在你大行封妃之后?」

才怪!明明是我在史书野记中看到诸多太后都有面首之后,觉得女人就该对自己好点,别的太后有的,我也要有!

他想了想,并没有反驳,我赶紧继续道:「后来每每收揽男宠,也皆是在选秀时期,所以我就是因为吃醋,就是因为愤怒,就是因为在意你,才这么做的。」

并不!其实是每次选秀开始,我才想起来也该扩充扩充面首的队伍,毕竟我皇太后的牌面要有。

他神色缓和了许多,明显是被我说服了,但依旧嘴硬道:「骗人。」

「没有。」我祭出大招:「不信你想想,我把花儿带进宫,是不是就在你越级封了薄妃之后?当时我太嫉妒你宠爱她,想引起你的注意,才故意亲近花儿来气你。」

艾玛,这事情实在是太天衣无缝,逻辑实在是太无懈可击了,说着说着我自己都差点给整信了,我真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撒谎小天才。

他静默地望了我片刻,眉头一阵松一阵紧,像在思量我说的话是真是假,良久,眼里才渐渐流露出不甘的愠色,似恼似恨道:「我明知你一次又一次的骗我,竟还是一次又一次的信你。」

「你当然应该信我,因为我爱你。」我深情地凝视他的双眼,目光潋潋,柔然缱绻:「因为我爱你,才助你四海升平;因为我爱你,才怕牵累你的圣名;因为我爱你,才隐忍多年深情;我如此爱你,又如此压抑自己,卑微到泥泞里。」

好!我圆回来了!我还即兴发挥了一段排比句,太有文采了,我都佩服我自己!

「你真的……你竟对我……你早就……」他既疑惑又卡壳,怔怔地看我,全然没了先前的强势威赫,甚至俊容上慢慢泛起一抹霞红,眼中也尽是懵懵然和渐涌的喜悦,显得颇有几分无辜纯良,仿若惦念长久,天上竟真的掉了馅儿饼一般。

但这馅儿饼是馊的孩子!

这么多年,我咋就没教会你,天上只会掉陷阱,不会掉馅饼!

幸好是没教会,我才有机会。

你虽然不是人,但我是真的狗,是时候证明一下自己了。

于是我温情脉脉地望着他,目若秋水横波,笑如春江婉妍,在他骤然的失神间,缓缓支起身子,软软将柔弱无骨的指节攀上他健硕的手臂,挽过他宽阔的颈脊,一寸一寸地亲近他,一分一分地欺身,慢慢将他压进椅座,噙着缠绵妩媚的笑意跨坐在他的腿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他面色不动,却微微轻喘,胸口起伏,目色染上几分驯服的迷离,在我俯首压下的时候,不自觉地咽了一咽,手掌覆上我的腰肢,缓缓将我回抱,我越凑越近,他越搂越紧,我几乎与他鼻尖相碰,吐息交错,呼吸胶着痴缠,他眸中闪烁几瞬,喉结就跟着微微一动。

我殷艳的红唇微勾,狭媚的眼眸轻轻扬起,在差一丝丝吻上他时缓缓偏头,堪堪与他的唇瓣轻擦而过,暖热的呼吸喷薄在他的耳畔,在他猝然僵住的瞬间,唇齿张合,吐出最温柔痴绵的语句:「我当然早就爱你,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他的呼吸骤然凌乱,脸亦泛起一层薄红,却仍语色极为克制地问:「你要……如何证明?」

我在他耳边轻笑一声,吐息钻进他的耳朵,如愿看到他的耳尖都红的发亮,缓缓道:「你很快就知道了。」

说完我便从他身上滑下来,转身走了出去,好半晌,才听他回过神来追问道:「你去哪?」

「去证明!」我扬声回了一句,随即又转回身,笑意盎然地看着他:「明晚的这个时候,来我宫里,我等你。」

他看着我潇洒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良久,才轻抚了抚手上残留的温度,喃喃道:「……好。」

——————————

回到启祥宫里,我斟了杯茶慢慢喝着,不消片刻,便有一个人影翻窗而入,慢慢行至我的面前。

我瞥了他一眼,问道:「之前交代你的事情,查的如何了?」

「查清了。」他说着从怀里掏出纸笺递给我。

我展开扫了一眼,瞬间惊诧到了极点,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啊?」

他肯定地点一点头:「嗯。」

我不死心地确认:「当真?」

他面色笃然:「多方查证,错不了。」

我怔怔思虑良晌,又问:「花儿可知此事?」

「属下不知。」

「去查,明晚之前告诉我。」

话音未落,他已面露难色,我转念一想,长叹一声:「罢了,也影响不了我的决定,只管尽快查明。」

他立刻应声:「是。」

又吩咐了些别的事情,我便让他退下了,将纸笺探入烛芯,眼看着它湮湮燃尽,有些秘密,适合永远成为秘密。

次日夜,我让人将花儿带到了启祥宫,我问的很直接:「你爱盛雪依吗?」

他惊诧片瞬,坦言道:「她自幼在长于齐州,我们从未见过,何谈情爱。」

「那你爱我吗?」我又问。

「自然。」他毫不迟疑。

我指尖轻抚了抚茶杯,浅浅轻酌:「我记得你说过,我是太后的时候,你只将我当恩人。」

「是。」他点一点头,乌浓的眼睫微微垂下:「君若天上雨,我如屋下井。」

无因同波流,愿做形与影。我默默在心中接了下半首诗,面色不动,只托在掌心的茶盏,荡起微微涟漪,似我摇摆不定的心。

静默片瞬,我又道:「那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我不知道,」他面色恍然,目光似回忆深远:「我半生流离,潦倒落魄,俱是草草而过,是姐姐不止一次救我于危难,也只有姐姐,对我从无利用之心,姐姐一直都是我最重要、最想倾尽一切去报答的人。」

他眸光专注地望着我,有种悲从中来的哀怆:「当初听闻姐姐薨逝的消息,我只觉剜心挖骨,恨不得立时随你去了,刺杀皇上,也是抱了必死的决心,想要全了傅长老曾经的救命教导之恩。」

他顿了顿,眼眶微红,目中泪雾盈盈,面上却浮起几分溢于言表的喜悦,几乎喜极而泣一般:「可是大梦一场,我从昏聩中惊醒,你就活生生的回到了我的面前,即便换个皮囊,我也能一眼认出来,我当时没有什么想法,只是一觉醒来,甚是爱你。」

我几乎错手摔了杯盏,却终究死死攥紧了指节,问道:「那我的死……可与你有关?」

他猛然一怔,立时指天发誓:「我若伤姐姐分毫,便叫我死无葬身之地!」

我深深吸气,既是逼他,也是在逼自己:「你极擅医术,却不曾察觉端倪?」

他急声解释:「你一病,皇上便隔绝了所有人,我并无机会……」

他话未说完,我已点了头,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你若是有所察觉,定不会袖手旁观,我只是,需要亲口确认罢了。

他却以为我并不信他,急急站起身来抓住了我的手臂,眼中便有豆大的泪珠簌簌滚落:「姐姐……」

我心里难受的厉害,却还是咬了咬牙,毫不留情地挣开了他的手,腕子一抖,就将藏在袖子里的短匕握在手里,狠狠地捅在了他的身上。

这一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住,他眼睛倏地睁大,极为不可置信的垂首看向伤口,随即口中便接连的涌出血来,他两眼怔然地地看着我,无措又困惑:「姐姐……?」

我心如刀绞,仍强撑着昂了昂下巴,轻道:「我……从不是谁的首选,母亲选择了解脱,而非陪伴我;父王选择了迁怒,而非疼爱我;兄长选择了天下人,而非救赎我……」

「所以我知道,我从来都知道,我轻易便会被抛弃,我没有人可以依靠,我只有我自己。」

「只有我自己,才能救我自己。」

语罢,我松开匕首,他再支撑不住,轰然倒了下去,坠落在我的脚下,手死死攥住了我的裙摆,唇瓣翕动着,却已然发不出声音。

我面无表情地向后退了退,挣开他的手,眼看着他眸光顿然失色,再无声息,轻合了合眼,把目中的酸楚苦涩一并忍了回去,缓缓收拢指节,将他的一滴泪捏碎于指尖,仿若无情地碾碎了一颗心。

你不死,狗鹅子永远不会安心。

我不亲自动手,他永远都不会放下戒心。

只有舍得一身剐,才能把皇帝拉下马,我确实是一贯的狠心。

片刻,我转过头去,扬声道:「皇帝陛下戏看够了?可满意吗?」

狗鹅子缓步徐徐地走了进来,在我面前站定,微看了承安一眼,承安便立即躬下身子搭了搭花儿的脉搏,抬头道:「气闭了。」

狗鹅子大笑一声,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畅快:「阿祥,你真心狠,不过……我喜欢。」

喜欢吧,很快你就不止可以喜欢,你还可以体验体验。

我温情脉脉地看向他,我的表面:「毕竟,我的心里只有你。」

我的内心:妹妹只是嘴甜,心里压根不在意。

毕竟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恶毒的阿祥万里挑一,真汉子从不为谁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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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狗鹅子的大婚之日,定在半月之后。

圣旨传下去的时候,我正在崇政殿修剪花枝,后宫妃嫔都说这活儿文雅,但我觉得纯粹是附庸风雅,怎么都修剪不好,还越修越少,只剩了个一枝独秀的花骨朵,最后正当我拿着剪刀小心翼翼地凑近时,狗鹅子突然开口:「修的太丑。」

我手一抖,「啪哒」一声,得!最后一个花骨朵也交代了。

我却忍不住弯了弯唇。

「笑什么?」他过来将我拥进怀里。

笑这盆花可真像你现在人丁寥落的后宫。

但我肯定不能这么直白地告诉他,而是加深了脸上的笑容:「这是艺术品,你不懂。」

他从善如流地点一点头:「行,艺术大师,内务府送来的大婚吉服可试过了?」

我羞赧地垂了眼,竭力做出一副满怀期待的新娘子姿态:「甚是合身。」

我指尖滑过桌案上的军情奏报,问道:「都安排好了?」

他点一点头,眉头又染上了愁思:「再守不住,我就要御驾亲征了。」

我低低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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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吉日之前,我私下里见了太子。

我目的明确,问的也直接:「殿下喜欢我吗?」

他怔了怔,面色一瞬便染上了云霞,回得坦诚:「自然是喜欢的。」

我继续追问:「很喜欢吗?」

他点一点头:「很喜欢。」

我语不惊人死不休:「喜欢到为了我谋反吗?」

他骇得直退了一步,目色震诧:「那……那倒也没有。」

我噗嗤一声笑了,看来我推测的没错,我的到来改变了很多事情,所以平昭郡主所经历过的一切并未重演。

这是个好趋势。

但保险起见,我还是多嘱咐了太子一番:「本朝虽是先嫡后长继承制,但中宫无主多年,日后也不会有所出,殿下既已坐稳储君之位,将来便是顺理成章的一国之君,万望凡事三思而后行。」

整句话里,最重要的就是「中宫日后也不会有所出」,这是我给他的承诺。

他愣了一瞬,马上便明白了我的意思,唇瓣翕动几次,却是如何说不出话来,直直地盯了我良晌,神色终是沉沉地寂落下去,只后退一步,晦涩道:「儿臣……日后自当恪慎守礼,敬肃端孝,恭祝父皇母后琴瑟在御,祥开百世。」

说罢,他拂袖转身,大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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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那日,天气祥和,万里无云。

我耐着性子梳妆打扮,祭天成礼,到了晚间,十四层的龙凤八团纬衣和朝冠凤钿沉沉地压在我的头上身上,几乎让我无暇喘息。

入洞房后,狗鹅子与我一同坐在龙凤喜床上,以秤杆将我的盖头揭去,目光落在我的发髻间,看到满头的凤金珠翠中的素色竹玉簪便是一怔。

我唇边勾出柔然的笑色:「还记得这只簪子吗?」

「当然。」他目不转睛地瞧着,眼中回忆翻涌,「这是我送给你的第一支簪子。」

我点一点头,确实如此。

那年鹤州水患,我与他一同去疏水赈灾,回来的路上走走停停,他为了体察民情,甚至还亲自去田间劳作,用得来的工钱为我买了这只竹玉簪。

我还记得那日,阳光正好,虫鸣潇潇,他为我带上发簪后我笑着仰起头看他:「好看吗?」

他却在于我对视的一瞬表情一滞,眸色陡然加深,随即突然偏开了眼睛,眼睫微微低垂,在目下映出颤颤的薄影。

「你这是什么触目惊心的表情?」我大受打击,抬手就要把竹玉簪拿下来,忍不住抱怨,「有那么丑吗?」

他立时慌了,急急拦我,却才抓住我的手腕又像是被烫到一般松了手,慌乱地看我又慌乱地低眸,只口中急促道:「好看!很好看!」

这话说的一点都不诚实!

我当机立断拿了另一只发簪插上了他的头,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摊主是个极会做生意的,见状立刻拍起了马屁:「这俩是一对儿,夫人真有眼光。」

不一对儿我还不挑这个呢,要丑一起丑,谁不戴发簪谁是狗。

我付了账,把他抬手摸发簪的手打下来:「不准摘。」

他眼睛眨得飞快,一看就心虚地厉害,却还是死鸭子嘴硬:「没、没想摘。」

「你给我买,我也给你买,我是不是很公平?」我本来想故意嘲讽他,却发现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一片,就连脖子都不能幸免,耳朵尖甚至红的闪闪发亮,不禁有些担心道:「你怎么啦?中暑了吗?」

说着我便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他瞬间僵住了,脸竟然还能更红,烫的跟烙铁一样,全身都紧绷着不敢动弹,只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我,乌沉的眸子黑亮的吓人。

我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胸膛:「呼吸啊,傻子!」

他冷不防的被我推的退了一步,心口终于有了急促的起伏,微微睁大了眼怔怔地瞧着我,目中惊讶、惊诧、惊疑、惊悚鱼龙混杂,手也不自觉地攥紧我刚刚碰过的地方,几乎将前襟拧成了麻花。

我不明所以,上前一步:「怎么了?」

「没、没事。」他急急大退,看也不敢看我,落荒而逃。

而我在原地莫名其妙了很久都没琢磨出个所以然,回去之后对着镜子仔细地照了照发簪,竟然觉得其实还不错,虽然并不怎么值钱,也不符合我金环玉翠的人间富贵花风格,但后来我却一直都戴着,直到……它断了。

凉妃错手将它摔落在地的时候,我破天荒地升起了难以克制的怒气,可她素来胆小,还未待我开口,她就泪雨梨花地哭晕了过去。

我将碎玉一一捡了大半的手,太医说她又有了三个月的身孕,我不止不能怪罪,还要施恩赐赏。

而那玉簪,虽然找了最厉害的能工巧匠修复,却还是缺了一角,以致簪头极为尖锐,加上遍布的破碎裂痕,再不适合佩戴,我看着心里发堵,便将它收了起来。

「我以为……」他有些哑涩地开口,「我以为你早就扔掉了。」

「这可是你七天的工钱,是你手上脚上腰腹肩背全是淤肿水泡换来的,我怎么舍得。」我没有撒谎,我从不糟蹋别人的心意,可也不介意利用别人的心意。

我轻握了握他的掌心,接过宫女奉上的合巹酒递给他,能闻见桃花酿的洌澈酒香幽幽散溢,与他交缠手臂,举杯而饮,寓意夫妻二合为一、称心如意。

喜娘又递来金剪,我拿着走到喜桌前,依着礼俗,将龙凤红烛的烛花轻轻剪去,讨一个金玉良缘、花开并蒂的彩头。

但剪到第二根时,手指却不小心被金剪夹了一下,便不稳地碰到了喜烛,那暖融烛火倏地一闪,摇摇欲灭,我急急伸手去护,又被火苗燎到了指甲,尖锐的疼就直钻心头,让我忍不住低叫出声。

狗鹅子脸色立刻变了,急忙拉开我的手,一边仔细查看,一边厉声吩咐宫女:「拿冰水来。」

他又蹙着眉头吹了吹,嗔责道:「它灭便灭了,你何苦伤了自己!」

最开始的疼过去之后,就只剩下了火辣辣的的感觉,倒是不难忍受,于是我轻笑了笑:「毕竟是你我大婚,可不能有不好的兆头……」让你警惕起来。

他不赞同地看了我一眼,正要说话,宫人已经奉了冰水过来,他拿我没办法地点了点我的鼻头,叹息一声:「你啊……」

说着以掌心覆上我的手背,握着我的指尖入了水里,浸了片刻,见退了红,才拿过巾帕为我擦干。

我微微弯唇,笑意盈盈地望着他,指腹极轻地在他掌心挠了挠,便轻勾着他的指节,向喜床走去。

他喉头微动,沉声对满屋子的宫人道:「都退下。」

众人行了礼,鱼贯而出,殿门轻巧地阖上之时,我们已经到了床边,他将我的手裹进掌心,摩挲地暖着指尖的凉意,我却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开口斥道:「追影,不许听墙根!」

「我没有!」追影的声音隔空传来,甚是无辜:「我离得很远,啥都听不见!」

「听不见你回答得这么迅速!」

一片沉寂,接着便是逐月淡漠的嗓音:「跟你说了不要出声。」

「……护卫陛下是我的职责所在。」追影的理直气壮中透着丝丝心虚。

狗鹅子沉声开口:「退下。」

追影悻悻道:「走了走了!」

我侧头伸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很好,没什么动静,都怪我这内力不行。

正凝神屏息间,狗鹅子已蹙了蹙眉,修颀的指节捏住我精巧的下巴,将我的头转向他:「不准看别人,只能看我。」

我抬头望着他,面若桃花,四目相对中,大红喜烛的火光熠熠生辉,衬得眉眼皆是温存,柔情脉脉。

「我……」他顿了一顿,面色沉静平和,带了几分探究地凝视着我,似乎是在我脸上找寻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的唇角渐渐逸出一丝笑来,接着这笑意慢慢地扩散到脸上,染至眼角眉梢,最后眼睛里也盛满了蓬勃的笑意,衬得平日肃冷的凤眼黑眸都添了几分温柔缱绻:「为夫,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我双目弯弯,眸光柔和得如潺暖的春水,只在最深处才压着几分残冬的寒余,我也……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我的手已经回温,便反握住他的手,掌心贴着掌心与他十指紧扣,又向他靠近一步,抬起脸笑若春山地望着他,见他眸光湛湛,有一瞬的失神,我娇俏地一莞尔,便轻踮脚尖,将绵软的吻印在了他的侧脸。

他怔然一瞬,随即眸中似有幽幽的火光燃起,长臂一拉就将我拽到跟前,随着灼热的气息扑面,便压着我的后脑俯首吻来。

那柔软先是浅浅的啄,又慢慢加深,接着软舌轻叩,撬开我的牙关,长驱直入,我下意识地瑟缩,却直接被他握住了肩膀,缠住了唇舌,我退了一退,不慎撞到桌案,随着烛火啪的一声,他已欺身而上,倏地将我的双手反扣,揽过我的腰身,又一次深深地吻了下来。

气息交缠,滚烫痴绵,我的心口与他的胸膛紧紧贴在一起,感受着他狂乱的心跳,只希望跳的快点,再快点。

他的吻太过霸道,几番纠缠,直叫我喘息不顺,好容易松开了唇,却觉得脸颊一热,他又挨了过来,炙热干燥的唇瓣辗转在我的脸边耳侧,与我交颈厮磨,痴迷沉醉:「阿祥……」

我微微勾唇,感受到他的手掌稍有松落,轻轻开口,吐息落在他的耳窝:「为什么杀了我?」

与君绝

他猛地僵住,脸色在一瞬间就变了,满目错愕,如落冰窟,似乎连血液都凝滞,只余一湃又一湃的寒气席卷过全部神智灵魂,彻骨冰寒。

半晌,他苍白着面色哑声开口:「你果然是知道了。」

「理由。」我缓缓后退,目色清明,寒若冰霜,「给我一个……我必须死的理由。」

他静静地望着我,似早就料到这一刻,不解释不争辩,甚至不发一言。

我咬了咬牙,袖子下的指节死死攥紧,颤声开口:「是为了夺权,还是为了……一己私欲?」

这话说出来,不仅是在伤害他,也是在往我的心头捅刀子,可我宁愿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必须要问个明白。

果然,他闻言猝然怔了怔,不可置信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睁大了眼,极力压下层层涌上的酸涩和苦楚,还有深埋着的,不可名状,更不敢宣诸于口的心绪,咬着牙问:「你敢说我的死你不知情,你敢说你没有半分私心?」

「我是有私心,我唯一的私心就是让你活着!」 他定定地凝着我,眸中渐渐沁出泪雾来,受不住一般闭了闭目,似是不忍回忆那段时日,只想一想,就已是痛彻心扉的苦楚,连声音也带了几分颤抖,「我亲眼看着你病如山倒,气若游丝,一日比一日孱弱,一日比一日没有消殒,最后几乎再无生机,我……」

「为什么不让花儿救我?」我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你明知道他是江湖上声名鹊起的神仙医师,明知道他有解七日醉的本事,你为什么还是将他隔绝在外?」

「他救不了你。」他嗤笑一声,惨然道,「这世间除了国师,没有人能救得了你。」

「是没有人救得了我,还是你不想别人救我?不想我们之间只有母子名分,隔如天堑?」我盯着他,字字诛心。

「你怀疑我?」他眼眶通红,目底的受伤清晰可见,似要沁出滚烫的血来,「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你如此看我?」

我极力克制自己,死死攥紧的指节在掌心几乎戳出血:「那你告诉我,国师跟你说了什么?我的谶言又是什么?」

他目色微滞,闪烁几番,却倏地撇过眼去:「没有谶言,从来都没有谶言。」

我点了点头,心里越是沉怒,便越是冷静:「那便是他随口说说,你随便信信,我这个倒霉蛋就被移转了魂魄。」

「当然不是!是为了避免你散魂散魄!是为了……」 他急急出声,却在转瞬间想到了什么,又急急住了口。

「为了什么?」我下意识的抓紧他,胸口像裹了一团火,心砰砰跳的厉害,「你告诉我!告诉我究竟是为什么?」

他只哀哀地望着我,仍不肯言,而我早已失了耐心,心口一浪又一浪的刺骨怨恨磅磅礴着翻涌而上,死死地攥紧他的衣服,「你告诉我啊!你不要让我被蒙在鼓里,不要让我恨你,不要让我死的不明不白,活的不清不楚!」

他眸中的情绪万千,如波涛翻涌,最终都归于错综复杂的极致痛楚,却是摇了摇头,哑涩着声音,几乎哽咽,:「我宁愿你恨我。」

「恨你?恨你便能一切重来吗?」我怒极反笑,眼底沁出不甘的泪,「你可曾想过问问我?你为什么不问问我?」

「你如果问了我,你就会知道,我穷尽一生,只为得到自由,哪怕是死的自由!」

「我即便是死,也要死于我自己的意愿,而不是任何人随便的信念!」

「我不可操纵!」

我一句比一句语厉,胸口也因狂卷的恨意剧烈起伏,不禁怒吼出声:「我!只有我才能为自己做主!我秦不祥……才能决定我秦不祥的人生!除了我,没有人可以替我抉择命运,裁定生死!」

我狠狠将他一推,猛地扯下发间凤凰于飞的金簪刺向他的喉咙,可动作太大,连带头上的凤冠猛地一晃,悍然坠落,铿锵几声,便四分五裂,硕大的东珠并无数珍珠小饰骨碌碌滚得满地都是。

他似完全没料到我是真的动了杀心,震骇地睁大了眼愣在那里,直到最后的一刹那,才本能地伸手挡在胸口,锐物直直扎进他的手心,几乎透掌而过,血疾速地涌了出来,落在大红的喜服上,又迅速地湮灭消融。

他瞧着我的眼里满是错愕惊诧,像是不信我竟会如此对他。

我怒恨交加地盯着他的双眸,咬着牙,用尽力气下压,一分一分嵌深进他的掌心。

他拧紧眉头,费力地动了动手指,只觉自己的气力渐渐消失,不可置信地问道:「怎么会……」话未说完,又立即反应过来:「你下了迷药?」

我冷冷一笑:「七日醉的粉末,藏在指甲里,洒在了喜烛上,像不像你最喜欢的桃、花、酿。」

说罢,我将手紧紧掩住他的口鼻,保险起见,我提前吃了三倍的解药,将手在七日醉的药汁浸了几个时辰,即便喜烛失误或是他假装中毒,被我这么一捂也不可能再有意外。

他哑涩地开口:「你当真如此恨我?」

「你说呢?」我剧烈地喘息,愤恨难平地死死瞪他。

我这一生,筹谋深算,阴翳诡谲,从未感情用事过,一次也没有,可现在,我却双目通红,睁大了眼,泪扑簌簌地下落,难以自控地声声质问:

「为什么?」

「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不是别人,偏偏是你?!」

为什么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在我心软的时候,在我全心接纳你的时候,却让我知道,害我性命的就是你?!

他极力解释:「国师不是第一次施转魂咒,他跟我保证过会万无一失,你会毫发无损地回来……」

「若我回不来呢?」

「不可能,你……」

我愤声打断他:「你们最开始挑选的换魂对象,可是盛雪依?」

「是薄妃,她的命格与你的最为相似。」他顿了顿,转瞬便反应了过来,脸色霎时间没了血色。

我脸上还挂着泪,讥讽冷笑:「看来,万无、失了,毫发、损了。」

他切声道:「但你最终还是回来了,我会补偿你,我一定……」

「你拿什么补偿?」我觉得可笑至极,凌厉诘责:「若我死在那场法事里,若我烟消云散,你怎么补偿?你向谁去补偿?!」

我双眼狠狠地锁住他,即便心如刀绞,也不留余地,只觉得痛苦又畅快:「向那个早已咽了气,现在就躺在棺材里的、腐烂的、发臭的、被无数虫蚁啃咬的残肢断体去补偿吗?」

「不……不要这么说……不要这么说你自己。」他连连摇头,句句溃退,似被逼到了绝路的小兽,双目望来,赤红一片,仿佛隐忍,又仿佛凄惘,思忖半晌,终是颓然地垂下眼眸,慢慢跪了下来,声音更近似颤颤的哀鸣,「对不起……」

「对不起?」 我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如同铁铮铮的刀子,血淋淋地扎进他心里:「那是不是我杀了你,说句对不起,也能一笔勾销?」

他目色狠狠一震,静凝我半晌,眉头越锁越紧,眸色明灭几番,似在经历一场无形的凌迟,最终,缓缓松开了攥着金簪的手,求死般闭上了眼:「就算你杀了我,也是我应得的,但我不后悔,我只要你活着。」

我心头大恨,一把掐住他的下颌迫他抬头看我,字字句句如刀插进他的心头:「人死如灯灭,不会因为你觉得复生就会复生!更不会因为你说无意害我,而减少你一分一毫的罪孽!若我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多活一世,又有何意趣?」

我好恨,我太恨了,我平生最在意权利,却被他架空了权力;我明明最想活着,却又被他转了魂魄,这些日子的担惊受怕、呕心力竭,竟全来源于他的妄念,皆由他一手造成,这叫我,如何不怨?如何不恨?

「你的尊位荣华,都是我给的,」我缓缓开口,盯紧他的眼睛慢慢俯首凑近:「如今,我要亲手拿回来。」

我的眼泪滴坠下去,落在他的眼角,混着他的泪滚滚滑落,砸在大红喜服上,晕出点点的痕迹,却又转瞬浸没,仿佛从未出现过,就如同我与他之间本就不该发生的纠葛。

他与我四目而视,眼中充斥着难以言喻的痛楚,似凄哀似心死,却还犹带着最后一丝希冀:「你爱过我吗?哪怕只有一瞬间的动心?」

我没有回答,手却止不住地发颤,非得紧紧地咬着牙才不让心绪堤溃。

他点一点头,自嘲地咧了咧唇角:「其实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并不爱我,从不爱我,永远……都不会爱我,是不是?」

「你错了。」我沉凝地望进他的双眸,缓缓开口,「傅爹对母亲的倾心相许,叫爱;堂哥对盛虞澜的矢志不渝,叫爱;秦桀阳对百里牧云的坚定不移、百折不挠,叫爱。」

「爱是疼惜,是敬重,是克制,是希望他好。」

「它有痛苦,有不甘,有怯懦,有独占。」

「可它绝不会有杀戮和毁灭。」

「它该让你欢喜,让你勇敢,让你有期待和力量。」

「它是生机,是你心里的光。」

「所以,你这不叫爱,叫自私。」

他目色巨震,身子蓦地一顿,跟着便如大厦倾颓,面若死灰,很久之后,才颤着唇瓣道:「无论你信不信,可我……我是真的爱你。」

「你也是真的杀了我。」我淡漠地开口,高高扬起了握着金簪的手,他面若死灰,缓缓合了眼,一滴泪自青白的脸色滑下。

我目光沉寒如冰,手臂猛然下落,却堪堪在金簪刺进他颈脉时止住了手,看着他眉骨上浅浅的疤痕,我的手腕剧烈地抖颤半晌,终是愤恨地咬牙,狠狠将那金簪掷了出去。

这疤痕是他年少被喜鹊啄伤所致,那日的喜鹊凶戾猛悍,不由分说地啄我的头脸,我慌乱中栽倒在地,别人都不敢上前,是他,也只有他,赶过来死死护住我,为我抵挡攻击,自己的眉骨却被豁开了好大的口子,差一点就伤到了眼睛。

他明明是想争储的,可历朝历代都不曾有过残疾皇帝,他却什么都不顾了,一心护着我,自己被伤了也毫不畏惧。

人家鸟都知道护子,我却被子护着,我还不如鸟。

但凡,但凡我曾仔细看过他,但凡我曾真正关心过他,我都不会没有发现,他不是琮儿,而是琏儿。

如今思来,他其实并未刻意隐瞒,而我却从未发现,我确实是一个没有心的人。

我低头看他,他已全然昏迷了过去,无力地靠在我的腿上,任人宰割的孱弱无辜。

我心痛得厉害,泪更是如雨落下,脑中回忆一幕幕涌现,片刻间已转过了与他相处的大半生。

若不是我,他可能是个书生,也可能是个商人,更或许会是他一直想成为的卫国大将军,总是有无限可能的,可偏偏遇见了我,一切皆成空。

说到底,我才是源头。

半晌,我抬起了手,掌心落在他的发顶轻抚了抚,哑涩低语:「睡吧,等你醒了,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恨有多强烈,爱便有多深刻,终究是羁绊太深,于心不忍。

你擅自为我换魂,如今我依样对你,你也算不的冤枉,至于我欠你的,也该还你一个安稳人生。

半个时辰后,我收整好情绪坐在床边,淡声道:「逐月,我知道这个距离追影内力不及,但你是能听见的,为我做件事,我便以天赢太后身份撤销百里牧云与追影定下的皇家契约,放你们自由。」

一片静默。

我不疾不徐,续声道:「如果你不帮我,我就告诉追影你的真实身份,告诉他你的身世以及和琏儿的血海深仇,告诉他他所谓天下第一刀的名号,是你让着他的,还告诉他,你亲耳听着我杀了他该守卫的帝王,却丝毫没有阻止。」

逐月没有说话,但我知道他定会答应,便倒了杯茶,悠然喝着,耐心等待。

果然,片刻之后,便听他淡漠的音色传来:「说。」

我满意一笑,轻轻开口:「把国师带过来。」

他未再多言,一闪身没了踪影,我又叫了心腹进来,让他安排下去,明日一早,我的人,正常上朝,非我党羽,还乡告老,顽固不化者,杀无赦。

这次时间紧,任务重,虽然我的「能交心交心,不能交心交钱,两样都不行就用把柄家人威胁」的优秀交友原则只笼络到了大半数的朝臣,但也足够了。

毕竟小奶狗太子有诸多优点,和软,懦弱,易推倒,啊呸,脾气好,还没有母族势力,简直是当傀儡的不二人选。

静思半晌,我忍不住疲累的捏了捏眉间穴位,一想到等会儿要见国师,多少还是觉得有点尴尬。

帝后大婚的消息昭告天下之后,除了太子,国师也来找过我,他和太子是差不多的意思,规劝我不要嫁给琏儿,当然他并不是喜欢我,他只是不想让我好过。

我自然一口回绝。

但没想到他还是一个难缠型选手,一点没了平日里高岭之花、傲气凌人的架势,一直追着我磨磨叨叨,还好我比他更难缠,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不肯松口,最后他急了,急声怒斥:「你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我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目光幽若古潭:「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人挡杀神,佛挡杀佛,你要再废话,信不信我让你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开玩笑开玩笑,怎么能随便杀人。

怎么也得利用完了再杀。

我看到他明显地一愣,显然是被我的阴沉的神情骇到,这心理素质真是不太行。

不过也是,本宫本是头擅长宫斗的狼,一直被他逼着吃草,是时候把盆儿扣回他脸上了!

正出着神,逐月就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国师绑了来。

国师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丝毫不慌,连衣服上的褶皱都是镇定自若的形状,一落坐在我身旁,我的鞋印就很想印上他俊逸的脸庞。

我让鞋印等会儿,先让我套完话再说。

但我没想到的是,国师轻易就将谶言告诉了我,轻易到我觉得他在骗我,可是细细思索一番,又和我推测出来的差不太多,于是我懵了。

我警告他:「你不要跟本宫耍花样,否则……」

「我不会跟你耍花样。」他垂了眸,眉宇间露出我从未见过的落寞之色,「我永远……都不会跟你耍花样。」

啊这……这语气……

「怎么的呢,你也暗恋我?」我咬牙切齿又不失恼羞成怒地瞪着他。

「莫要胡言!」他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肃声训斥,「成何体统!」

「不是就不是,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我大松了一口气,开始说正事,「我们做个交易,我放你离开,你用转魂咒把琏儿的魂魄换走,换到谁身上你来定,生死有命,不必告诉我。」

他静默片霎:「若我不答应呢?」

「不答应就杀了你。」我直接出大招,「连浪妃一起杀了。」

他霎时变了脸色:「这是你我之间的事,不要牵累无辜。」

「她无辜?」我嗤笑一声: 「无辜到三年前亲手戕杀临州秀女,焚尸毁容,又顶替其入宫,逼你举荐?」

我一字一句一针见血,而他讷讷半晌,哑口无言。

「放心,我对她毫无兴趣。」我和缓地笑笑,温柔蛊惑,「只要你肯给琏儿移魂,我就既往不咎,连她给我下七日醉的事情也一笔勾销,如何?」

他默了默,虽是询问,语气却是笃定:「你都知道了。」

我轻轻一笑:「她察觉了琏儿对我的心思,以为只要我不在了,她就会得到宠爱,小姑娘,还是天真了些。」

他没有再出声,只皱着眉头看我半晌,极为失望的说道:「你当真非要如此吗?非要祸乱这天下吗?」

「与你无关。」我冷声怼他,目色威胁:「如果你答应,登基称帝的就是太子,这天下还是秦氏的天下;但若你不答应……」

登基称帝的还是太子,这天下也依旧是秦氏的天下,但我不说,否则多没气势!

他思量半晌,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我叫心腹奉上早已准备好的做法事物件,又从发间摘了的步摇下来,将锋硬的尖儿在指腹比划了一下,问道:「书上说,以移魂转魄复生之人的血为引,便能忘却前尘往事,可是真的?」

他一听就皱了眉:「你怎么连这都知道?

这人问题真多,比我问题都多,我叹一口气:「没事儿多看看书,书里啥都有。」

没见过猪跑,我还没吃过猪肉吗?

学不会法咒,我还不能把概念背下来吗?

背不下来,我还不能在你来之前复习一下吗?

我果然有智慧 ,满脑子都是智慧。

「你平日到底有没有好好上学?都是看的什么书?吃的什么药?」他几乎是痛心疾首的训斥,甚至恍然让我觉得兄长在世,「让你读的正经论策毫无兴趣,对这些歪门邪道却个个门儿清。」

「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被他惹毛了,直接开怼,「你到底做不做?不做给本宫安静地滚出去!」

他欲言又止地瞧我半晌,终是无奈道:「我自是如你所愿。」

我沉了沉心绪,看了琏儿一眼,轻抚了抚他尚且温热的侧脸,心里五味陈杂。

今日与君离别,情断义绝,你自该有你的广阔天地。

长叹一声,我取了血放进净瓶里递给国师,在他接过的时候又收了手,忍不住叮嘱:「你……你给他找个好人家。」

他闻言神色微动,似乎对我还留有几分良善颇为动容:「虽那谶言是天煞孤星,克夫妨子,不赎业障,不入轮回。但若得转圜,亦可功德千秋,你又何苦……」

「转圜?为什么要转圜?」我矢口打断他,冷冷道:「我自己选的路,就是错了,也让我错到底,不回头。」

他一把拉住我的手:「既是知错,万不可一错再错!」

我挑一挑眉:「你觉得,你能阻止得了我?」

「我不能,但世子……」

「兄长确实能,」我嗤讽地瞧着他,「可惜他已经死了,死了很久了,丢下我,为整个天下人死的。」

他却情绪异常激动:「他没有丢下你!」

「你又知道了。」我嘲弄地看着他,讽刺道,「百晓通。」

他默了默,犹豫几番,似是下了什么决心:「我为你更改命格,就是受世子所托。」

我甚觉无稽,冷笑道:「既答应了放你们走,我就不会反悔,不必拿兄长做挡箭牌。」

他肃着神色摇一摇头,缓缓吐出了三个字:「小铃铛。」

我心神巨震,曾经强行封存的记忆猝然翻涌而出。

我幼时最爱毒蘑菇,吃多了之后总看见的各种各样穿着彩衣服的小人儿,后来为了看见小人儿,我就更热衷于吃毒蘑菇,于是某次玩脱了,把自己毒哑了半个多月,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兄长知道后又气又好笑,给我手上套了一串铃铛方便我刷存在感,后来索性就叫我小铃铛,只要我摇一摇手,他就会出现,就会笑色晏晏地含着宠溺问我:

「小铃铛又饿啦?」

「小铃铛又想出去玩儿啦?」

「小铃铛又闯祸啦?」

「小铃铛又被大鹅撵了好几条街啦?」

「小铃铛……」

我沉浸在回忆中,忍不住笑了起来,下意识的动了动手腕,却并没有响起记忆中的铃铛声,也并没有出现期待中的那个人。

无论我在努力地摇铃铛,他都再也不会出现。

我瞬间被拉回了现实,脸上还是残留着笑意,可笑着笑着泪就落了下来。

我急忙眨了眨眼,偏过头快速地擦掉颊侧的眼泪,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他默了默:「只是想让你知道……世子临终前,最牵挂的是你,他记得你在等他回来。」

「哦?」我忍了泪,讥笑地问,「那他死的时候,可有提到过我只言片语?」

他沉了沉目,神色坦然的望进我的眼底:「世子说,找到了返魂树,以后就再也不离开阿祥了。」

我猝然怔住:「他说……什么?」

他静静地望着,一字一顿:「他说:阿祥,等我回家。」

等我回家。

等我……回家。

我如同被一个骤雷猝然打在了头顶,大退几步,狠狠跌在椅子上,大颗大颗的泪珠自眼眶急急涌落,他记得,他真的都记得。

可我呢,我却误会了他这么多年,怨怼了他这么多年。

我的内心防线几乎在瞬间被击溃,一直以来,我总以为我的心结是父亲,总将一切都归咎于要活下来的不得已。

但在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我所做的事情里,所坚持的执着里,有多少是不甘心,有多少是怨恨兄长连都抛弃了我,又有多少是想证明我可以救我自己,想让他看到没有他我也能过得很好的赌气成分。

可他,却真的最在意我,最牵挂我,最放心不下我。

甚至只因七岁那年我轻信的传闻,我的一句玩笑话,就南征北战多年,出生入死诡迷之地,为我寻来那只存在于传说里的东西。

我心如刀绞,泣不成声地捂住脸,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

「祥儿……」国师语音哑涩的开口,却被我厉声打断,我狠狠地瞪着他,「不要!不要……再学着兄长的语气叫我,我、我再也……」

我哽咽难言,国师目的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水意,走上前来:「我说这些,是为了让你宽心,而非自苦,世子若看到你这般,必会更放心不下。」

我猛烈地摇头,心里的痛楚几乎毁天灭地地将我淹没:「他一向教导我正直善良,若知我恨他怨他,争权夺利,定不会原谅我。」

「不会的,无论你做什么,他都不会怪你。」他轻抚着我的发顶,声音渐次低下去,几乎微不可闻,「毕竟,普天之下,万千风华,他只爱你。」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我低吼着打断他,紧紧地攥着手指,掌心沁出一片滚烫的湿热,尖锐的疼直刺心头,我死死咬着唇将一切凄楚苦涩都忍耐下去,一寸一寸地挺直脊背,我再没有比此刻更加清楚我的责任,我不能崩溃,不能倒下,否则明日这天下便真要乱了。

我扬一扬脸,再扬一扬,将喉间地酸苦全数压下去,咬着牙说道:「你走吧,本宫……自会处理好一切。」

他缄默望我片瞬,眸中思绪明明灭灭几番,最终只是拱手朝我施了一礼,转身离开。

我又静静坐了良久,久到薄妃闯进来激动地和我说了半天话,我才缓滞地回过神来。

她不断地摇着我的肩膀,满脸的气急败坏:「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你为什么这么做?啊?」

我冷冷的看着她:「与你何干?」

她却不依不饶:「他如此爱你,你明明也爱他,你为什么这么狠心?」

我毫不客气的推开她:「烦了,毁灭吧。」

「你……」她被我推得一个趔趄,刚要再开口,却瞟到了我之前扔到地上的金簪,捡起来端详几眼,突然大笑起来:「这金簪上连血都没有,你到底是舍不得!你还说你不爱他?你敢说你不爱他?」

「不可能。」我镇定地伸出手去,「给我看看。」

她不疑有他,将金簪递了过来,我反手就将它插进了她的心口,在她骤然瞪大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冷漠无情的倒影,缓缓开口:「既是异世之人,就给本宫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

她死死的抓住我的胳膊,依旧是笑着:「我可以死,但我的 cp 必须在一起,承认吧,你就是爱惨了他。」

话音未落,她已跌落在地,再无声息。

我冷嗤一声,真是痴人说梦。

——————————

夜还长着,我又去了皇家陵园,轻车熟路地找到了角落里的盗洞钻进了兄长的陵墓里。

陵墓空旷湿冷,浓蕴深邃,我坐在其下,渺小如尘埃。

当年兄长下葬的时候,他的妻妾都闹着要殉葬,我爹全数答应,只有我,他说我不配。

我没有争执,只混在了奴仆杂役之中跟着进入了墓室,耳边嚎啕声声不断,他们都在哭自己,哭人生的不得已。

我麻木漠然地穿过人群,躺进了兄长衣冠冢的棺椁里,心如止水,万念俱灰。

侍卫挖了盗洞把我救出去的时候,我已经奄奄一息。

他是兄长留下来保护我的,后来他死了,死在了我爹的刀下,是为了救我。

再后来,自幼伴我一同长大的侍女也死了,被记恨我的侯爷之女溺死在了冬月的池塘里。

彼时没了兄长的庇护,我连猫狗都不如,但身上背负着两条性命,却如何也不敢寻死了。

我一步一步往上爬,费尽心机地入了宫,成为了最尊贵的太后,心里却还是一片荒漠。

我以为我得到了权势,但其实是权势得到了我。

如今,我的心里却有了牵念,有了我所在乎的人。

「对不起,兄长。」我指尖缓缓抚过润泽的棺椁,轻声道,「我不能再困于有你的过去,不能……继续等你回来了……」

从兄长陵墓出来后,我命人填上了那个盗洞,我想以后该是用不到了。

然后我又去去了母亲的陵寝,也去了百里牧云的。

我在百里牧云的墓前坐了很久,昔年为了将她取而代之,我做了很多构陷谋害之事,可她从未计较过,甚至待我很不错。

其实有时候,我会想她。

想她刚进宫时,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穿着端肃的凤袍朝服,一脸倔强地挺直脊背。

想她在我将后宫折腾得鸡飞狗跳之后,带着几分小奶音,摆出国母的仪态,说淑妃只是不懂事。

想她死前,撑着最后一口气和我打的赌,若她赢了,我就要继承母亲遗志,万事以天下久安为先。

我笑她虚妄,随口应下了这个赌注,如今,我终于明白,她是自千百年后穿越而来,早已知晓一切命运结局,可她却从未想过为自己留条后路。

但或许,秦桀阳值得她这么做。

当年我总是为她愤愤不平,总是觉得她在疆遗冒天下之大不韪嫁给自己的养子是错,为他瘸了一条腿更是不值得,可却没看不到他曾为她倾尽天下,费尽心思,就如我总是看不见琏儿的心意一般。

我一直都错的离谱。

从善如登 从恶如崩,洗心革面,哪有说说那么容易,当当初做的孽报应在我最在意的人身上,我才终于幡然醒悟。

「你赢了。」我接过承安递来的酒樽,敬了敬她,复又一口饮尽,「愿赌服输,你和母亲最牵挂的这秦氏江山,我会替你们守好。」

我,确实该长大了。

——————————

是夜,月色皎洁,流光洒榻。

我坐在桌案前,斟了两杯清茶,刚将玉壶放下,便见殿里的烛光倏地闪了一瞬,那飘忽浮动不过眨眼之间,极是微弱,让人恍然以为生了错觉。

虽然悄无声息,但我知道是花儿来了,我微微垂眸,瞥了一眼地上的渐行渐近的影子,轻道:「你来了。」

他徐徐行至身前:「是,我来了。」

我静默地与他对视半晌,缓缓开口:「怪我吗?」

他轻轻摇头:「帝王杀心,朝堂鼎沸,民意裹挟,姐姐不杀我,又如何救我?」

他果然是懂得我的。

我鼻头一酸,目底便沁上薄薄的泪来,垂眸平了平心绪,复又问道:「为什么不走?」

他扬唇荡出温柔的笑来,望着我的浅褐眼眸缱绻脉脉:「姐姐在这里,我又能走去哪里?」

「别将时间浪费在我的身上。」我摇一摇头,轻声劝他:「离开吧,去你最向往的江湖,去过有诗有酒有侠气的人生。」

「那你呢?」他问道。

「我该留在这里。」我偏过了目光,「我该一个人留在这里,承担我该承担的责任。」

「姐姐不愿我卷入朝堂纷争,我又怎舍得姐姐一人孤军奋战。」他握住了我的手,眸色温润坚定,「自然姐姐在哪,我就在哪。」

我心下怫然,忍了酸涩的泪,叹息一声:「花儿,如果可以,我真的想去看看你总提到的春暖矜南,去经历你说的诗酒恣意,江湖四海。」

「可是我不能……可是我不能。」

「我从不在意这天下人,但我在意的人,却尽皆为其倾尽一切,我不能给他们丢脸。」

我潸然地望着他,我不信命,可我不会让他冒险,我希望他离开,我希望他自由。

「既然如此,我也不走了。」他却轻撩下摆,款款落座,「无论姐姐做什么决定,我都陪着姐姐。」

我心口一绞,像是被无形的拳用力挞在胸上,痛得发酸,舌底也涩的转不过来,却不得不强忍着,明知说出来的话是刀,仍残忍地吐露出来:「其实,我并不爱你,以前……」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打断了我,眼里浮现了朦胧的雾气,烁闪着细细破碎的绝望,胸口起伏几番,最终将目中的万千情绪都忍耐了下去,勉力扬了扬唇,露出了惯常的温雅笑色:「爱情本就没有道理公平可言,姐姐不必在意我的心思。」

「如果姐姐愿意,我就给你最好的爱情,如果姐姐不愿意,我就给你最好的友情。「

「我是爱你的,但你……是自由的。」

我眼眶发酸,动容不已,可越是如此,便越要竭力规劝他离开,否则真到了天赢和凌天盟的对决之日,真到了那两难境地,我最不想的,就是他与我为敌。

于是我又道:「你放心,我会大赦天下,会除去疆夷遗民的贱籍,让他们与普通百姓无二……」

然而话未说完,承安却匆匆走了进来,神色是从未见过的惶急,低低附在我耳边低语,我听着便有些发懵,脑子里猝然冒出来一个的想法,却又被我立即否定,不,不可能是花儿,他不会这么做的。

寒鸦

「凌天盟反了。」我愕然地看向花儿,如实说道,「千数人聚集在宫门外,正要破门而入。」

他亦是极为惊诧,「你我都在这里,是谁下的命令?」

我摇一摇头,抬步出门:「我去看看。」

我匆匆行至宫门,快步登上卫楼,却才冒了个头,便有一簇羽箭飞速袭来,转瞬就到了跟前,电光火石之间,身后的花儿展臂将我一揽,旋身一转,同时另一只手已握住箭身,生生截住了那夺命之箭。

他攥着那支羽箭,脸色是从未见过的阴沉,缓缓开口,声音虽低,却清晰可辨,透着极为危险的底势:「我说过,谁都不准动姐姐,怎么,本座的话不管用了?!」

「堂主,你莫要被这妖女骗了。」凌天盟三阁之一的陈阁主愤怒大吼,「她根本就不是疆夷血脉,凌天盟真正的少主是堂主你啊!」

我骤然一惊,立刻看向花儿,他面色毫无波澜,完全看不出在想什么,我的心却突突直跳,几乎破胸而出。

其实我恢复记忆那晚,烧掉的信笺上写的秘密,就是花儿的身世。

十八年前,疆夷王室的公主因与恋人私奔而被凌天盟一路追杀,逃亡中为了保护怀有身孕的公主,恋人死在了杀手的剑下。

后来公主为了留下恋人这唯一的血脉,东躲西藏几个月,在临盆之后,冒险偷了别家刚出生的孩子,又故意被抓住将孩子还了回去,但其实,她早已在暗中掉包了两个婴童。

而当时两位接生的产婆因光影昏暗,只其中一人恍然见了是女婴,却因听闻出手相救的是宫中贵人,不敢冒然言声,便认下了这个假少爷,于是主家就一直被蒙在鼓里,并为他取名为傅寒池。

后来时移世易,主家被人陷害破产,老爷一气之下撒手人寰,只余傅寒池母子离京投奔亲戚,却正赶上灾荒之年,无处可依,后来母亲病重而亡,傅寒池卖身葬母,却落入魔窟,受尽凌虐,濒死之际,是凌天盟傅大长老相救,教文习武,授以医术,不过五载,便得成大器,轻功已凌然于天下第一,又因医术高超,神仙医师的美名也传了出去。

傅寒池十五岁时,傅大长老逝世,力排众议让傅寒池执掌凌天盟,并留有遗命,傅寒池必须与新一代少主成婚。

后傅寒池为报傅大长老的恩情,扮成男宠入宫,伺机刺杀皇帝秦厢琏。

花儿,就是傅寒池。

而当年与他互换的那个女婴,是盛雪依。

所以,花儿才是凌天盟真正的少主。

但我不愿意让他知道这件事,不仅仅是为了稳住凌天盟,更是因为我知道,花儿假作面首入宫刺杀,就是为了偿还傅大长老的恩情后,问心无愧地从凌天盟脱身,他一直心向江湖,我又如何忍心将他拖入这权利争斗的漩涡。

可现今,怕是再瞒不住了。

可陈阁主说完,花儿却不为所动,陈阁主见状不禁大怒,登时从旁人手中夺了弓箭,挽弓拉满便朝我射来。

花儿目色骤厉,扬手一甩,附着了内力的羽箭就迎头刺穿了陈阁主的长箭,将它一劈为二,猝然坠落,却不想那只是个幌子,又一支强弓弩竟从另一个方向紧追而上,待陈阁主的长箭掉落后,直直射向了我的眉心。

花儿身形一动便闪身挡在了我的前面,几乎在同一时间,那箭就毫不留情地刺进了他的肩臂,他却只闷哼一声,紧锁着眉头快速将强弓弩箭拔了下来,接着就转过身去掩饰住了自己的伤口。

陈阁主见一击不成,更是恼怒,张口闭口叫嚣着让花儿杀了我。

花儿不发一言,肃着脸瞧了那强弓弩一眼,指腹在箭尖轻碾了碾,再抬眼望出去时,眸中杀意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