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熊」出没:逆子不教,家庭之祸》

简介

欺负同学、毁坏财物,甚至推倒孕妇,被溺爱的熊孩子,成为家庭祸端的逆子。记录那些从小被宠坏,嚣张任性,四处作妖的孩子们……

目录

第 1 节 逃离熊孩子

第 2 节 养不教

第 3 节 讨厌的小孩

第 4 节 子不教,谁的锅?

第 5 节 我不是个恶老师

第 6 节 童年的善与恶

第 7 节 「他只是个孩子啊」

第 8 节 逆子

第 9 节 向熊孩子宣战

第 10 节 少年之恶

逃离熊孩子

1

我正在会议室用 PPT 做季度工作报告,放在座位上的手机嗡嗡嗡地响起来。

我示意助手帮我将手机拿出会议室,坚持着将报告讲完,才风一般地冲出去看手机。

果不其然是祝敏打过来的,连着七个未接电话和无数条带着感叹号的微信消息,像一道道催命符,让我觉得窒息。

我走到公司僻静的角落,回拨了祝敏的电话。

很意外地,她没有大呼小叫,声音听起来疲惫又无力:

「现在再打过来干嘛,我都已经处理完了,真的是什么事都指望不上你。」

我顾不上她对我的奚落,询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烦躁地叹了口气:

「还能有什么事,当然是祝禧,这个熊孩子现在越来越没章法,上体育课的时候掀着一个女孩的裙子要脱人家小短裤,正巧人家女孩妈妈来学校办完事没走,站在操场上看个正着。」

「你不知道我去了以后让人给训成什么样了,我这辈子都没被人这样骂过,丢死人了,以后祝禧再惹麻烦,还是你去吧,我丢不起这人。」

我踌躇了一会,还是决定旧话重提:

「早就跟你说过,祝禧的事只能交给咱爸咱妈管,他们才是第一监护人,你个做姐姐的,打不得骂不得,说话也不好使,怎么管?我们有那精力不如多照顾照顾果果。」

「彭洋!」

祝敏突然声线上扬,厉声打断了我的话:

「我再说最后一遍,那是我弟弟,亲弟弟,我俩可是流着同样的血,你个外人最好少叨逼。」

「外人」这个词像一枚钢针直扎我心,让我瞬间清醒,于是我很识趣地闭上了嘴。

我的沉默让祝敏觉得无聊,她没有再继续说什么,只叮嘱我早点下班回家,回去帮她处理那一大摊子家事。

看,她就是这么矛盾的一个人,一面训斥着我是外人,一面又让我帮她处理家事。

我无奈地叹口气,收拾东西去停车场取车。

从公司到家的路程一个多小时,我开得飞快,本以为到家以后会有一场针对祝禧的批评大会,没想到推门而入,却是无比祥和的一幕。

祝禧正被丈母娘姚桂枝搂坐在怀里边喂水果边打游戏,老丈人祝志国端着一个收音机在阳台上听戏曲,靠近厨房的卧室里有祝敏轻微呵斥果果的声音透出。

这就是我的家,不,确切来说是我老丈人的家,我不过是个长久的寄宿者。

这个家里有老丈人祝志国,丈母娘姚桂枝,小舅子祝禧,然后是祝敏,果果,和我。

这样看看,其实祝敏骂我外人的那句话也挺对,除了我,他们其他人可真真都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我在玄关处换下鞋和衣服,将公文包放好,挽起袖子准备洗手做饭,瞥见餐桌上的杯盘狼藉。

「哦,你们吃过饭了啊。」我喃喃。

丈母娘姚桂芝离我最近,她显然是听到了我的话,抬起头斜睥我一眼:

「今天祝禧放学早,回来就喊饿,等不及你回家做饭,我让你爸炒了几个菜先吃了。」

她伸了伸脖子,绕过我的身子看向餐桌:

「好长时间没下过厨,好像做的有点少了,你拾掇拾掇盘底应该能吃饱,再不行厨房里有泡面,你一个人也不值当再单独做顿饭了。」

我勉强地牵动了下嘴角,露出一个笑,说:「我知道了妈,你忙吧。」

饥肠辘辘的肚子突然就不饿了,我挽起袖子将那狼藉的餐桌收拾干净,打开水龙头开始刷碗。

祝敏大约是听到了水声,啃着一个苹果从卧室走过来。

我惦记着祝禧的事,回头问她:

「学校那事跟二老说了?没批评教育下?」

「说了,也教育了。」

我一边拿起毛巾擦手一边说道:

「有效果吗?这种事一定要严厉批评,这可不是小事,他才多大就知道掀女生的裙子,这就是耍流氓,不好好管教以后要出大事的。」

祝敏朝着我翻了个白眼,我知道她又嫌弃我小题大做,可有些话我还是想说到位:

「还有,跟咱妈说看电视剧的时候注意点,现在电视上动不动就是亲热的镜头,大人看了都脸红,孩子看多了容易模仿。」

「电子产品最好也少让他接触,现在网上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他又不会分辨是非,很容易就学坏了,我觉得掀裙子这事他八成就是从网上学的。」

「彭洋!」

祝敏又开始恼了,狠狠地将口里刚咬下的苹果朝垃圾桶一吐:

「你有完没完了,一口一个掀裙子,都跟你说了教育了,回来就教育了,祝禧都说了以后会改,你还想要什么效果?打一顿?那你得先问问我爸我妈同不同意。」

她突然拔高的声音将客厅里几个人的目光都聚拢过来,先是姚桂芝不满地瞪我一眼,然后老丈人祝志国踱着步子走到祝禧的身边,抬手揉搓着他的头:

「多大点事,现在的学校啊就是大惊小怪,他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那不就是好奇嘛。」

说完似乎又想起应该给我个台阶下,所以继续说道:

「祝禧啊,跟姐夫说咱以后不干这事了,知道吗?等长大了再干,长大了就没人管你了。」

这样避重就轻的谈话让我有些无语,我摇摇头,无奈地退回到自己的卧室。

卧室里果果正在做手抄报,我站在她身边看了一会,拿起旁边一幅已经画好的:

「这个周末老师布置了两份手抄报吗?」

「不是呀爸爸,这个是帮祝禧舅舅做的,我的早就做好了。」

我「哦」了一声,拍了拍果果的小脑袋,坐在床边看她继续画。

灯光下果果稚嫩而认真的脸庞让我心里一下子宽慰起来,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劝诫自己少管闲事,只要我的果果健康平安就好。

2

第二天是周末,两个孩子的兴趣班都排在下午,我有意让果果多睡会觉,所以轻手轻脚地起床,去厨房准备一家人的早餐。

淘米,洗米,切丝,拌菜,最后蒸上几个红豆馅的小馒头,这套流程做了快十年,我闭着眼都能完成。

碗碟收拾上桌,看看时间姚桂芝和祝志国晨练也快回来了,就打算去祝敏的卧室喊她起床。

祝敏从三年前就不大跟我和果果一个卧室睡了,她现在和祝禧睡。

祝禧原本是和姚桂芝睡一个屋的,但是祝禧睡觉不老实,一晚上蹬被子无数次,姚桂芝就抱怨她本来睡眠就不好,每天夜里还要不时地醒来给祝禧盖被子,这让她很吃不消。

于是祝敏就自告奋勇地接下了陪祝禧睡觉的任务,丢下了比祝禧还小两个月的果果不管不顾。

我推开祝敏的房门,发现床上只有祝敏,祝禧那个位置空空的。

我正纳罕,突然就听到我的卧房里传来果果的惊叫声,我以为她又梦魇了,拔腿就往卧室跑。

没想到却让我看到了比梦魇更让人可怕的一幕。

祝禧正半跪在床上,一只手摁着果果的肚子,一只手在往下扯她的小短裤,果果吓得手脚乱扑腾,他一边呵斥着不要动,一边还生气地朝着果果脸上吐口水。

我的脑门轰一下就炸了,我扑上去像抓小鸡仔一样抓着他的脖颈提溜起来,照着他的脸狠狠地扇了几巴掌,然后一脚将他踹到门口。

「砰」的一声,祝禧狠狠地跌倒在地,他稍一愣怔,紧跟着就发出振聋发聩的嚎叫。

与此同时,我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姚桂芝和祝志国惊呼着快步朝这边跑过来。

我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麻利地给果果穿好了衣服抱在怀里,一边安慰她一边冷冷地看着门外。

姚桂芝和祝志国一边喊着「小祖宗哎小祖宗」,一边抱起祝禧上下查看着伤情,祝敏穿着睡衣慌慌张张地跑过来问:「怎么了怎么了?」

祝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用手指着我,断断续续地说:

「他……他……他打我……踢我……疼死我了,你们快打他啊。」

姚桂芝一听这话可了不得,她骂骂咧咧地起身,撸了撸袖子,凶神恶煞地就冲着我扑过来。

我将怀里的果果往床的另一侧一放,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在姚桂芝即将扑上来的时候猛一躲闪,她扑空撞上床尾的木质衣架,磕到了下巴。

疼痛让她的两眼顿时蓄满了泪,她抹一把脸,干脆两腿一伸,拍着大腿开始嚎叫:

「打人啦,反天啦,我家女婿打人啦!」

祝志国手里还拿着晨练的那把木剑,气得手哆嗦:

「彭洋,你一个大男人对个孩子动手,还下这么重的手!你看你把他脸打成什么样了?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吗?你不跟我说个理由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祝敏也怒气冲冲地冲过来:

「彭洋,你敢对我妈我弟动手,反了你了是吗?」

我冷笑,指着地上撒泼打滚的祝禧说道:

「你让他自己说他都干了什么?」

祝禧不理我,依然趴在地上拉扯着祝志国的裤脚叫嚣:

「打他,打他,打死他!」

我鼻子里发出一声哼,对着祝家三口人说道:

「他不说,我来说!他大早上跑到果果的床上扒果果的小短裤,我今天要是晚来一步,我的果果指不定遭遇什么!这算不算伤天害理?我该不该教训他?」

我指着祝敏:

「你是果果的妈,你说,我该不该教训他!」

祝敏没见过我这样失控的样子,她嗫喏着不敢开口。

一直在地上撒泼打滚的祝禧突然从地上站起来,以极快的速度扑到我身上,照着我的胳膊咬下去。

他发了狠地咬,嘴巴里发出狼狗般的撕吼,我一时挣脱不掉,索性用力掐住他的脖子,逼迫他松口。

分开的瞬间,我看到他嘴角上的血,和我手臂上深深的两排牙印。

他咳嗽了好大一会,待气息喘匀,又恶狠狠地看向我,眼睛迸射出和这个年龄不符的仇恨:

「这整个家都是我的,你们所有人都是我的,我在学校看别人的不行,我在家看果果的为什么不行,你凭什么管我?你算老几,你个倒插门!」

「倒插门」三个字一出口,在场的所有大人都愣住。

这样的一个词从一个十岁的孩子嘴里这么顺溜的说出口,显然已经熟稔于心,而为何这般熟稔于心,必然少不得大人在背后的多番嚼舌。

我突然就没了争执下去的念头,从抽屉里拿出好几支创可贴贴在被咬处,然后走到祝敏的跟前,朝她伸出手:

「银行卡还我。」

祝敏一愣,显然没明白我的意思。

「银行卡,给我!」

我又怒吼一声,祝敏吓得一哆嗦,赶快去抽屉找出来放在我的手上。

「从今天开始,我和果果搬出去住。你,随意!如果你觉得祝禧比果果更需要你,你可以继续留在这个家里。」

我说完便从床底拖出一个行李箱,开始收拾我和果果的东西。

一直坐在地上拍大腿骂街的姚桂芝突然冷笑起来:

「呦,翅膀硬了想自立门户了啊,那行,把这些年的房租算算交上吧,咱家也不是搞慈善的!」

我手里的动作一顿,脸上浮现一个轻蔑的笑,敢跟我玩这一手,没在怕的。

「那行,妈,你要这么算,也请您老人家算算我在这个家做了这么多年免费保姆该给我结多少工钱?包括每天三顿饭,打扫卫生,疏通下水道,修理电器,哦,还有您老人家月子期间不舍得花钱请月嫂,将洗尿布的工作分派给我,这钱也好好算算。」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祝禧从上幼儿园以来,所有的衣食住行都是我操持的吧,这笔钱您老也好好算算。算好了列个清单,咱们好两清。」

姚桂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祝敏开始出来打圆场:

「彭洋,你瞧你认真的,咱妈那是想留你,故意这么说吓唬你呢,你还当真了,真是不经逗,好了没事了昂,一会我再训训祝禧,熊孩子不听话。」

她一边说一边上来想要将我装在行李箱的衣物又放回去,被我制止:

「祝敏,我说得很清楚了,我很久以前就说过要搬出去住,你不同意,这次我不会再妥协了,就算没有果果今天这事,我也早就不想在这个家里待着了。」

祝志国将手里的木剑墩得咣咣响:

「让他走,让他走,看他能翻出什么花样!」

3

我在同事的帮助下顺利地找到了房子,是个两室一厅的新房,房内整洁明亮,家具齐全。

最重要的是,房东开的助学园就在楼下,这样极大地节省了我每天奔波接送果果的时间。

我对房子很满意。房东似乎对我们这个租客也很满意,尤其喜欢果果,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连衣裙,和果果说话的时候会特意蹲下身子,细心聆听。

我拿出银行卡交房租时,才发现我卡里的钱远没有我认为的那么多,至于为什么这么少,不用说就是被祝敏拿去偷偷补贴姚桂芝一家了。

难怪每次我问祝敏存款够不够首付的时候,她总是支支吾吾不肯说,她是打心眼里就不希望我出去买房,她就是想把我拴在那个家里当牛做马,供一家人支使。

没有哪个男人会心甘情愿十年如一日地住在老丈人家的房子里的。

我和祝敏谈婚论嫁的时候,也明确地表示过,先出去租几年房子,我们两个努力打拼几年,买个房子应该还是很有希望的。

那时候祝敏还是家里的独生女,不过国家打算放开二胎政策的消息已经是满天飞,很多独生家庭的父母都在跃跃欲试,不论年龄。

祝敏的父母就是这些跃跃欲试的人们当中的一份子。

可是他们当时并未将这种想法告知我们,反而为了阻止我们在外面租房,哄骗我说,他们就祝敏一个孩子,搬出去家里怪冷清,不如住一起,热闹又省钱,还能相互照应。

我没招架住祝敏和他父母的轮番劝说,最终住进了他们家,成了我老家人口中的倒插门。

关于倒插门这三个字,我曾经专门查究过,女招婿,子女随母姓才叫倒插门,而我不过是暂时寄住而已,压根不沾边。

可是那些人不管,他们笑话我,你都住到老丈人家里了还不叫倒插门?你天天伺候的是你老婆的爹妈还不叫倒插门?有能耐你自立门户搬出来住啊。

这十年来买房子的念头一次次在我的脑海里冒出,又一次次被现实击败,我从没有料到过,短短几年,这座城市的房价已经翻了不知道多少番,再也不是我能企及的了。

我和祝敏结婚后的半年,我的丈母娘姚桂芝宣布已怀孕三个月,比祝敏肚子里的孩子早了近两月,惊得我目瞪口呆。

祝敏最开始也是不能接受的,她也曾试图反对,可她经受不住姚桂芝眼泪汪汪的哭诉:「以前想生不能生,现在政策放开了,怎么也要给老祝家留个后,不然没脸见祝家先人啊!」

甚至为了安抚祝敏,姚桂芝主动提出将一处二层的门面房过户到我俩的名下。

祝敏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个不知是喜还是悲的事实。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成了这个家里最忙碌的人,做饭洗衣收拾家务,不论在公司有多累,回家都要一番忙活。

我一个大男人,伺候的第一个月子不是祝敏的,而是丈母娘姚桂芝的。

姚桂芝早祝敏两个月生产,她怕花钱不肯请月嫂,说家里三个大人呢,轮换着使,怎么熬不出个月子来。

可结果呢,祝敏以怀孕后期身体沉重为由每天赖在沙发上不肯动,老丈人祝志国抱着他的收音机对姚桂芝的指使装作听不见。

只有我,帮她炖汤,煮粥,洗尿布,所有我能干的都干了。

那段时间真的是我人生中最昏暗的时刻,白天在公司忙忙碌碌,晚上回到家依旧忙忙碌碌,我忙得差点得了抑郁症。

后来孩子渐渐大起来开始上学了,精力上是不用那么辛苦了,可金钱上的付出接踵而至。

姚桂芝和祝志国是本地土著,除了这套房子还有一个门面,他们两口子的收入就指着那个门面出租,起先日子过得还算轻松。

可是有了祝禧以后这点收入就捉襟见肘了,两口子又懒,瞧不起打零工的,便把目光投向了我和祝敏。

我不知道他们这次是用什么方法给祝敏洗的脑,让祝敏这样毫无怨言地对祝禧付出,仿佛那才是她的孩子。

好吃的永远是祝禧先吃,好玩的也要祝禧挑完果果才能去拿,就连果果自己的生日,蜡烛也要祝禧先吹灭吹过瘾了果果才能再点着继续吹。

吵架了永远都是果果的错,不开心了就要拿果果的玩具撒气,成绩考不好回家就把果果的试卷撕个稀巴烂,粘都粘不起来。

四年级的时候学校推荐夏令营,在预算有限的情况下,祝敏毫不犹豫地将最好的那个豪华七日游名额给了祝禧,而果果只能参加本地的游学会。

好在我的果果懂事,她在我的不断开导之下开朗大方,每天心理健康地成长着。

我从房东手里接过钥匙,领着果果一步步地走向我们的新家。

房门打开的那瞬间,果果欢呼着跳跃,她大喊着对我说:「爸爸,这里真的只属于我们吗?我想跳可以吗?我大声唱歌可以吗?我把我画的画贴在墙上不会再有人撕坏了吗?」

我笑中带泪地点头,我的果果,我小小的可爱的果果,终于不用再每天看着别人的脸色委曲求全了。

安顿好了果果,我向公司申请了调岗,从售后服务经理摇身一变,成了一名业务员。

我想为我和果果的未来再努力拼搏一次。

4

搬出来两个月了,每天上班下班,照顾果果,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现在的应对自如,我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也对未来充满期待。

这两个月里,祝敏一次都没来看望过果果,我知道她是在赌气,赌我早晚有一天会回去。

而这段时间我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思考我们的婚姻,思考祝敏在我们长达十年多的婚姻里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她给了我最初的温暖和归宿,给了果果生命,其他的,再没有了,只剩冰冷和失望。

她从没有在我心力交瘁的时候给过我一句安慰,也从没有在果果夜里梦魇时送上温暖的怀抱。

她只会有样学样地跟着姚桂芝指责我对这个家的不尽力,当我尽力的时候她们又拧着眉头斥责我管得太宽,骂我是个外人。

她把我辛苦挣的每一分钱都大方地花在姓祝的一家人身上,给果果和我买的,永远都是换季的旧款。

她像一枚深深扎在我身上的针头,贪婪地将我的新鲜血液源源不断地供给她身后的那个大家庭,不死不休。

我在麻木了十多年后,终于在疼痛中清醒,现在,我想拔掉这枚针头了。

我开始思索该以怎样的方式给祝敏提离婚的事情,没想到祝敏的电话倒是先打过来了。

她在电话里的声音急切又慌乱:

「彭洋,快到中心医院来,快,多带点钱!」

那时候我正准备带果果去动物园,听到她这样慌乱的语气,赶紧将果果托付给楼下助学园里的房东,开车便往医院跑。

我找到祝敏的时候,她正一个人在医院门口焦躁地踱步,我喊了她一声,她像见到救命稻草般向我扑过来。

我问她怎么回事,谁住院了。

祝敏有些胆怯地看了我一眼:

「是祝禧,把楼下八个月的孕妇从楼梯上推下来了,大出血正在里面抢救。」

我一听脑子就炸了,这不是杀人是什么?这种孩子多可怕!

「祝禧呢,爸妈呢,怎么就你一人在这里?病人家属呢?」

「妈带着祝禧藏起来了,怕病人家属打他,爸叫我给你打电话过来,去跟人协商赔偿。」

我气愤得一拳打在医院旁边的柱子上,忍不住发出一声咒骂:

「这他妈的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藏起来,现在最重要的不应该是让那个熊孩子跪在人家跟前求原谅吗?到底他犯多少次错误你们才能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这不是淘气,不是顽皮,是坏!是犯罪!」

六神无主的祝敏被我吼得当场哭起来,引得众人纷纷侧目,我顾不上她,转身向手术室跑去。

手术室外围了很多人,我扒拉开人群才看见老丈人祝志国正跪在里面,声泪俱下地求着孕妇的家人:

「小孩子不懂事,冒失了,你们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原谅我们这一次吧。」

一个貌似孕妇老公的男人照着祝志国的胸口踢了一脚:

「我告诉你老头,你最好保佑我老婆孩子没事,要不然我跟你家没完,你老来得子宝贝得要命不是吗?那我就在这里告诉你,除非你能藏他一辈子,要不然早晚叫我收拾了。」

他说完还打算再踢上一脚,被身边人拦下,说犯不着对他动手,万一再被讹上可就说不清了。

我知道现在不是谈赔偿的时候,为了不激起病人家属更大的恨意,我什么也没说,搀起祝志国,坐在了一旁的长凳上,一起等待手术室的消息。

也就是这个时候,我这才从这些人的闲谈中拼凑出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在我和果果搬走以后,祝禧将那间空着的房子改成了自己的活动室,每天只要不上学就在家里打球跑步跳跃,一闹腾就到了晚上十一二点,给楼下邻居造成了极大的噪音困扰。

楼下邻居上来就噪音问题沟通了好几次,特意说明自己家里有孕妇,需要静养,祝志国最开始态度还算不错,每次都笑着应承说下次注意。

可是每次去沟通后邻居都发现噪音比上次更甚,不仅有拍球跳跃的声音,还多了故意拖凳子砸地面的声音。

两家人因此生了嫌隙,好几次差点动手,还惊动了警察,然而警察对噪音扰民的处理也只能以劝说为主,对祝禧并没有实质性的约束,反而加重了他内心的敌对情绪。

他回报给楼下的,是更大的噪音。

出事这天是周末,楼下男主人不在家,怀孕八月有余的女主人睡觉被吵醒,气愤不已地找上楼来。

祝志国那时候正在活动室陪祝禧玩,听到敲门声就嘟囔了一句:

「肯定又是楼下的找上门了,真是烦死了,在自己家也要管,想安静去住别墅啊!」

祝志国一边抱怨一边出去应付邻居,哪想被祝禧抢先一步冲了过去,开了门就和楼下孕妇吵起来。

大人和小孩子是讲不通道理的,不知道孕妇是说了什么难听的话惹怒了祝禧,还是祝禧早就对她积怨已深,他猛地一伸手,将孕妇整个人往楼梯推去。

孕妇从十二三层的台阶上滚落,当场休克。

祝志国吓得一边拨打了 120,一边让姚桂芝赶紧带着祝禧找个地方藏起来,千万别露头。

我叹口气,摸出手机给房东打了个电话,说明了下情况,拜托她帮我照顾下果果,我可能今晚回不去。

房东没有一丝犹豫地就答应了,叮嘱我有事就去办,不用惦记果果。

我心里升起一股暖流,发自内心地说了声谢谢。

5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对每个等在手术室外的人都是一种煎熬,孕妇的妈妈几次想要冲过来打祝志国,被众人给拦下后,瘫坐在椅子上抹着泪骂祝志国:

「你这么大年纪了赶那个时髦干什么,生了你倒是养啊,你倒是好好教育啊,生而不养你留着这么个东西祸害四邻吗?」

祝志国被骂得脸上挂不住,却依然讪讪地辩解:

「孩子还是小,不懂事,大了就好了。」

孕妇的妈妈还要骂,手术室一直亮着的灯突然灭了,门随即打开,孕妇的亲人们站起来一窝蜂围住了门口。

「大人孩子都平安,是个男婴,因为早产体征有些不稳,需要马上送往儿保科,家属来签个字。」

等待的人群里发出连连惊喜,孕妇的妈妈双手合十,眼泛泪光。

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里的一块石头放下。

接下来就是谈赔偿,因为索赔金额过大,双方都不肯妥协,最后聘请了律师,法院判定对方大人婴儿住院期间的一切费用由我方承担,另赔偿十万元。

祝敏和祝志国骂骂咧咧地从法庭出来,回到家发现姚桂芝已经带着祝禧回来了,祝志国一扫刚才的怨气,抱着祝禧上下打量:

「这几天在外面可受苦了,脸儿都瘦了,快让你姐煮排骨汤给你好好补补。」

我刚想插嘴让他们通过这件事情好好教训下祝禧,转念一想,他们这般舐犊情深,又哪里肯听我的劝,再说,我马上就和他们没有任何瓜葛了,还是不要落下埋怨的好。

我趁着祝敏在厨房忙活,郑重其事地向她提出了离婚。

这样的一家人太可怕,我一刻也不想再和他们有任何关系。

祝敏大约是觉得自己的耳朵坏掉了,一遍遍地问我:「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于是又说道:「祝敏,我要和你离婚!」

祝敏这回终于听明白了,她脸一拉,操起手边的锅铲就照着我的头打过来:

「离婚?吃我家的喝我家的住我家的,还敢跟我提离婚!出去两天长能耐了是吧!」

我抓住她挥过来的锅铲,一字一顿地告诉她:

「这婚我离定了,不同意就法院见。」

我甩开她,越过门口的那一家三口,拂袖而去。

走到楼梯拐角处,透过尚未关严实的门缝,我听到姚桂芝对着祝敏呵道:

「这婚不能离啊,离了咱们这一大家子谁养活,你快去追他,住他那里,赖着他!」

我心里冷哼一声,加快脚步下楼。

祝敏果然是最听她妈话的,我们搬出来两个月的时间她都没有来过,可她妈一句话,她便在当天的傍晚就摸到了我的家门口。

我堵着门不让她进。

她罕见地从包里拿出个发卡来,朝着屋内喊:

「果果,果果,妈妈来了,妈妈给你买了漂亮的发卡,快来看看呀。」

在客厅背对着她画画的果果动都没动一下。

祝敏又拉下脸:

「你这个人真的是坏心肠,你教唆果果不认我这个妈妈吗?」

我冷笑:

「你也知道你是个当妈的?果果长这么大,你抱过她几次?你为了照顾祝禧,两个月就让果果断奶,你可真伟大。」

「你给她剪过手指甲吗?你给她绑过辫子吗?你知道她长过龋齿疼得晚上睡不着吗?她肺炎住院打针,别的小朋友疼得喊妈妈抱的时候,你见过她眼里羡慕的泪水吗?」

「你根本就不配当果果的妈妈,你走吧,回到那个需要你的家去吧,我们这里不需要你。」

我说完不等祝敏反应便「砰」的关上了门,呆立片刻,突然看到画板前的果果肩膀抖得厉害。

我急忙上前,轻唤她的名字。

果果回头,脸上挂满了泪珠。

原来孩子心里什么都懂。

果果的泪水更加坚定了我要离婚的决心。

我以最快的速度向法院提起了离婚申请,然而第一次开庭因为祝敏声泪俱下以假乱真的忏悔,法院并没有判决准予离婚,而再一次起诉只能等到六个月后。

我有些气馁。

我约了葛伟喝酒,他是我来这个城市后第一份工作的上司,虽然后来他另起独灶,我们的友情却丝毫没断。

几杯酒下肚,葛伟看出了我的情绪不对劲,再三追问下我向他吐露了我的心声。

我说:「这婚必须离,不然我总要给那一家子擦屁股,永无天日。」

葛伟问:「她为何不肯离呢,难道是还念旧情?」

我嗤笑:「屁,还不是怕离了以后没人养她们那一家,一家人都是吸血鬼,除了我上哪再找第二个冤大头。」

葛伟「哦」了一声:「原来是为了钱啊。」

他思索一会,又问我:「你丈人家是住贵阳路那边的小区吧,挂你夫妻俩名下的那个门面是不是在河东路菜市场?」

我点点头。

他便兴奋地猛拍大腿:「这就好办了,你等着,我给你想办法,不出一个月绝对会让她求着和你离婚。」

我再三追问,他缄口,说要给我个惊喜。

6

我没想到祝敏真的这么快就主动来找我谈离婚的事,而且就直接约在了民政局。

她趾高气扬地从包里掏出一张纸甩在我的面前:

「你不是要离婚吗?把这个签了就离!早离早拉倒。」

我拿起来看,是一份离婚协议,协议里约定孩子存款和车子都归我,她名下的那套门面我不许染指。

我轻笑,提起笔就签了字。

她像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离婚证刚到手就窜出门去,我紧跟着赶过去,看到她上了一辆红色的宝马车。

车飞驰着从我眼前驶过,我依稀觉得那个开车的人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没等我细想,葛伟的电话就打过来:

「怎么样,离了没?」

我低头看了看还攥在手里的离婚证,应了一声。

「那行,离了就好,再不离我弟弟就要当苦力累死了。那晚上出来喝一杯?正好谢谢大功臣。」

我被他说的一愣,弟弟?大功臣?

没等我回过神,手机有消息进来,我看到是祝敏发来的,便先挂掉了葛伟的电话,约好一会再联系。

祝敏微信里说,既然离婚了就别再有瓜葛,让我今天下午抽空回去把我和果果所有的东西都清空,过期不候。

这样迫不及待的样子,更让我好奇葛伟到底用了什么方法让她离得这样干脆。

我从学校接了果果,去那个房子搬东西,之所以带上果果,是因为里面还有许多她喜欢的玩具,上次搬家匆忙没能带出来,果果一直念念不忘。

为了速战速决,我又专门给葛伟打了个电话,让他过来帮忙收拾。

敲门进去,姚桂芝和祝志国都没给我好脸色,不过当姚桂芝看到我身后的葛伟时,眼睛倒是一亮:

「咦,这小伙子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

葛伟笑哈哈地打太极:

「大娘,我这叫大众脸,和谁都像,外面收破烂的大爷也说看着我眼熟,真愁人。」

我领着果果在房间里四处找玩具,祝志国走到在阳台打游戏的祝禧跟前说:

「祖宗,快去看着点,别让他们把你的玩具拿走了。」

祝禧一听,赶紧放下手里的平板电脑,跟在果果后面不错眼珠地盯着,果果想要拿什么他便抢先一步跑过去抱住,然后恶狠狠地瞪着果果。

我叹口气,对果果说:「只拿对自己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就行,其他的爸爸可以再重新给你买。」

果果点点头,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那台电子琴上。

那是果果上特长班参加比赛的时候拿到的奖品,老师亲自送给她的,她一直珍惜得要命。

大约是抱着志在必得的想法,这一次果果率先跑过去抱起了电子琴,反应过来的祝禧晚了一步,慌忙将手里的其他玩具放下,冲过来就要抢。

我忍无可忍,挡在了果果前面。

祝禧一愣,眼里闪过恐惧,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自上次被我狠狠揍过一顿后,他对我就有了几分畏惧。

看来熊孩子也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我尽量好声好气地对祝禧说道:

「这个就让果果带走吧,其他的都留给你。」

祝禧狠狠地瞪我一眼,转身跑到姚桂芝的身边,开始发号施令:

「你去给我抢回来,快去!那是我的,所有的都是我的,一个也不许拿!」

他一边吼着一边使劲地往前推搡姚桂芝,姚桂芝起先还好言好语地哄着果果将那琴放下,后来见没有效果也失去了耐心,突然就对着果果吼起来:

「你个不省心的丫头片子,非要和你舅舅争抢什么,难怪你妈不喜欢你,小倔种!」

果果的眼里露出了惊恐的神色,小小的身子往我的身后躲了躲,手里却依然紧紧地抱着那台电子琴。

我侧过身拉住了她的小手:

「好果果,拿好你的琴,我们回家。」

然而第一步还没迈出去,身后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纵然我一个成年人也依然被吓得心里一阵胆颤。

我回头,祝禧正举着一个球棍,发疯一样地东砸西砸,发出巨响的正是首当其冲的玻璃茶几。

他一边砸一边嚎:

「让你们拿!让你们拿!让你们不听我的!让你们不给我抢回来!」

他的第二棍子砸在了冰箱上,冰箱门立马凹出一个坑,他又一棍子砸在了餐桌上的方形鱼缸上,鱼缸破裂,水哗哗流了一地,原本活蹦乱跳的小金鱼立马扑腾着身子挣扎起来。

姚桂芝尖叫着最先扑上去企图稳住祝禧,可她忽略了一个一百斤十岁男孩盛怒时爆发出来的力量,祝禧只用手肘一推,姚桂芝就踉跄着倒地。

她早已经顾不上自己,爬起来继续扑,最后她半跪在地上,双手牢牢钳住了祝禧的一只胳膊,祝志国也趁机上前抓住了他手里的球棍。

他动弹不得,怒气更胜,拔高了声音,用手指着我和果果喝道:

「给不给我放下?不给我放下我把这个家都给砸了!到时候都让你们赔!」

姚桂芝突然在他脚下嚎叫起来:

「小祖宗,别砸了,砸了也是咱家自己花钱买新的。别砸了,你想要啥我都给你买。」

我将吓得哭起来的果果搂在怀里,示意葛伟继续走,不要停留。

一直走到楼下,果果才平复下来,我牵着她的手,刚想要说点什么话安慰她,突然听到楼上似乎传来高声叫骂的声音,我下意识地抬头。

祝禧正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似乎在寻找什么,突然他的目光定位在我和果果身上,随后不见了。

我正纳罕,祝禧下一秒又突然出现在窗口,他两只胳膊在费力地举着什么,突然双臂一展,一个只看得清轮廓的物体便急速地朝着我和果果头顶的方向砸过来。

我下意识地拉着果果倒退,踩到了后面人的脚,我想高声呼喊让周围的人都让开,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重物擦着我的肩膀砸向了一个戴眼镜的女孩,女孩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以一个诡异的姿势软绵绵地倒在了我的眼前。

玻璃七零八落碎了一地,混着几只红色小鱼的尸体。

祝禧为了泄愤,竟然将刚才被他砸裂的那只鱼缸整个扔了下来。

小区里顿时乱作一团。

7

高空抛物后的第十天,祝敏找上了我。

她憔悴得厉害,连嗓子都是哑的,她嗫喏着开口,向我借钱:

「我把我妈那房子都卖了,还是不够那个女孩的治疗费,现在是真的没办法了才找你,你先借给我吧,先给我二十万。你放心,等那个门面房拆迁赔了钱,我立马就还给你。」

「拆迁?」

我一愣。

她面上一惊,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一样,对着我尴尬一笑。

我并没有深究下去的兴趣,毕竟那已经和我无关了。

「祝敏,对不起,不是我不想帮你,我实在是无能为力了,上次你弟弟将人推下楼梯,大人孩子住院费加赔偿合计起来将近三十万,全是从我卡里划出去的。」

「现在我有多少存款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吧,不然你也不会在离婚的时候这么大方的不争不抢。」

祝敏遭了我一顿呛白,脸上阴晴不定,终是没再说什么,扭头就走了。

我望着她的背影叹口气,将电话打给了葛伟。

我约了葛伟下班后喝酒,他的大恩我还没言谢。

葛伟来的时候是两个人,他指着身旁那个比他稍矮几分,眉眼间和他有些相似的男人向我介绍:

「认识一下,我表弟郭俊,你能离婚可是多亏了他。」

我打量了郭俊两眼,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那天在民政局门口,开红色宝马的就是你?」

郭俊笑笑,说:「彭哥,好眼力。」

三人坐定,话茬打开,郭俊对着我诉苦:

「彭哥我可真佩服你,在那样的家里忍了十多年,我这两个月都受不了了,你是不知道,我当时只是客气客气,说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喊我,结果这一天天的,不是修下水道,就是修灯,简直成了他家的御用劳力。」

我笑:

「那是,人家是把你当成新女婿来看待的,准备支走我就让你走马上任,不得多考验考验你吗?」

「哎可别说了,都是我哥给我安排的这个苦差事,你要是再不离婚,我估计都要腰肌劳损了。」

葛伟笑着敲他的头:

「谁叫你小子不务正业呢,我当时找了一圈,就只有你闲着没事做,可不就轮到你头上了。」

我举起酒杯,对着面前斗嘴的二人说道:

「大恩不言谢,你们算是帮我脱离苦海了,不然我骨头都剩不下。」

葛伟端着酒杯正要喝,听我这话又将酒杯放下,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可惜了,那样一个花季女孩,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熊孩子真的是个小恶魔啊。」

他将酒饮下,突然话锋一转:

「你不好奇我们是怎么做到让祝敏心甘情愿离婚的?」

我说:「不好奇,我自己都已经猜到了。」

是啊,就在今天祝敏来找我借钱,不小心说出拆迁这个词的时候,我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她不是爱财吗?那就从财上给她下套,再找个小鲜肉时不时地在跟前献个殷勤,吹个耳边风,祝敏一时春风得意,还能记得我是哪根葱?

葛伟通过一场交通意外让表弟郭俊和祝敏邂逅,相识,互留微信,时常联系。

热情的郭俊会时常接祝敏上下班,会帮她做一些费体力的家务事,正好填补了我离家后的空白。

然后郭俊将一张 PS 过的拆迁规划图状似无意地透露给祝敏看,河东路菜市场赫然在拆迁规划内。

其实关于河东路菜市场,许多年前就有小道消息在散布这里将要拆迁,但一直没得到过官方的正面回应。

而这次郭俊拿出那样一张看似官方的图来,并且信誓旦旦地说这是他一个在政府部门工作的同学悄悄透露给他的,属于绝对机密,绝不能外传。

祝敏觉得,就算冲着她面前郭俊那张严肃而认真的脸,这消息也绝对可信,那条传言了四五年的关于拆迁的消息,或许真的要成事实了。

她即将有数不尽的钱财,还有眼前这个比我体贴听话数倍的郭俊,再不抓紧离婚,留我等着瓜分拆迁款吗?

所以她才会那么迫不及待地,慷慨地和我离了婚。

然而机关算尽,不想还是落入了旁人的圈套。

喝到微醺,店里客人多起来,家长里短也多起来。

斜对桌坐着的是两个中年模样的人,一边用巴掌重重地拍着桌子,一边义愤填膺:

「那一家人真不是东西,出这么大事,他们居然带着那个兔崽子跑了,简直是没有人性!」

「真跑了?」

「跑了,两口子带着那个小王八羔子连夜就跑了,他家那闺女因为有事耽搁了,第二天也想跑,被人给堵家里了,现在把房子也卖了,四处凑钱给人看病。」

「造孽啊,现在的孩子简直太可怕了。」

「那还是得怪家长,家长不负责任,孩子可不就是随心所欲。」

我思索片刻,饮尽了手里的最后一杯酒,掏出手机,给祝敏转过去五万块钱。

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个躺在重症室里的遭遇这场无妄之灾的陌生女孩能及时的救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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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不教

我在外地的表姐要带着丈夫孩子回来参加亲戚婚礼,母亲心疼小夫妻没地方住,就招呼他们来家里住下。

表姐宋柳夫妻俩收入不错,八岁的涛涛也是个挺聪明的孩子,乍一看,一家三口挺幸福的。

我一开始还开心地给涛涛准备了玩具和零食,可是陪他玩了一会儿后,就失去了兴致。无他,这孩子一有不顺,就冲别人吐口水。

正美甲的宋柳头也不抬地提醒我:「你离他远点,这孩子太皮了。」

我无语地洗了澡,回来之后发现洒了一地零食,涛涛正躺在地上撒泼哭闹。一问才知道,涛涛晚饭跟着大人在外面吃了酸菜鱼,嫌辣没吃饱,如今饿了想吃蒸鸡蛋,可宋柳正忙着美甲,姐夫正忙着跟客户通电话,涛涛哪个都喊不动,就这样闹将起来了。

「不就是蒸鸡蛋么,我来做!」我好笑又好气,当即跑去厨房,宋柳急忙阻止,「别理他,哭累了就不闹了。」

我很吃惊:「可是孩子饿啊!」

「那不是有零食吗?」宋柳比我更吃惊。

我瞪着她,以为宋柳是不想麻烦我,执意给涛涛蒸了鸡蛋。

这孩子估计是真饿了,蒸了三个鸡蛋,外加一碗米粥,还没吹凉,就被他狼吞虎咽地吃了大半。

我看他吃得差不多了,凑过去开玩笑:「涛涛,小姨吃一口好不好?」

涛涛拿胳膊圈住了碗,警惕地瞪着我,「这是我的!」

我好笑地戳他,「这是小姨给你做的呀!而且你不是吃饱了么?」

涛涛的回应是,将碗狠狠摔在了地上,冲我得意地笑:「没啦!」

我傻眼了,宋柳则冲过去要揍涛涛,被正巧散步回来的父母拦了下来。然而,涛涛却没意识到自己闯了祸,嘴里还在嚷嚷:「太难吃了!没我家楼下的做的好吃!」

我扶额,我果然不能对熊孩子抱太大希望。不过,这孩子是不是也太没礼貌了点?

翌日,我们一早就赶去婚礼现场观看仪式。涛涛很是兴奋地频频催促,昨晚的遭遇似乎令他明白,小姨是个好人,即便半道上磕磕碰碰,也没再冲我吐口水。这令我很是欣慰,这孩子也不是完全没良心嘛!

我们进场的时候,婚礼已经开始了,新人正站在花台上,含情脉脉地互诉衷肠。涛涛欢呼一声:「新娘子!」立即挣脱了宋柳的手,手脚并用爬上花台,「刺溜」一声,钻进了新娘婚纱的裙摆里!

新娘受惊大叫,试图撵他出去,涛涛却抱紧了她的大腿,咯咯笑个不停,得意洋洋的样子令宾客哄堂大笑。

宋柳登时挂不住脸,急忙跑到花台边上,一把抓住涛涛的脚踝,冷喝道:「下来!」

要不就说小孩子的直觉是敏锐的,涛涛一看宋柳脸色,立即更紧地抱住了新娘的大长腿,跟妈妈讨价还价:「那你不许打我!」

宋柳只想他快点下来,一口答应。

涛涛犹豫了下,又小声谈判:「也不许骂我!」

「你下不下来?」看热闹的越来越多,宋柳快疯了,说话带着些气急败坏的味道。

涛涛这才试探着往边缘走了两步,姐夫眼疾手快,伸手拦腰抱住涛涛,怒气冲冲就快步出了会场。宋柳紧跟其后,低声埋怨丈夫管不好孩子,气得几欲哭泣。

「你快去看看!」母亲推了我一下,急促地催我,「这孩子八成要挨揍!」

我连忙跟上去,果然,刚出会场,就听到了涛涛杀猪般的哭嚎:「你说话不算数!妈妈,你不是说不揍我的么?救命啊,大人打小孩了——警察叔叔快来救我——谁帮我报警啊——给钱的——」

尽管知道情形不对,我还是笑出声来,这孩子可真能作!

匆匆转过走廊,我就给吓一跳,宋柳那是真揍啊!一下下地连踢带踹,姐夫居然还在旁边不停地数落。

我急忙过去,抢过哭得鼻涕眼泪糊成一团的涛涛,怒道:「教训一下就得了,怎么还真揍啊?」涛涛见来了救星,立马抱住我,哇哇大哭:「小姨,他们说话不算数!」

宋柳刚刚是火气上来了,下手没轻没重,此时见我过来,也就顺着台阶下来了,「这孩子太欠揍了!管不了他!」

涛涛尽管疼得浑身打颤,却还是悲愤地指控:「你们说话不算数!骗小孩子!」

眼看着宋柳火气又要上来,我急忙低声提醒她:「姐姐忘了曾子杀猪的故事了?」

姐夫不以为然地撇嘴,「要不哄他,他能下来?还不知道怎么丢人呢!」

宋柳一把拖过涛涛,强笑道:「梦梦你先过去吧!我带涛涛洗把脸。」

我尽管很不放心,但毕竟是人家的家事,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路上还能听到宋柳的呵斥:「还哭?不许哭了,嫌不够丢人是吧?再哭就换你爸来揍你!」

我扶额,对这夫妻俩一言不合就揍孩子的行为无奈了。

下午父亲去上班,我跟母亲去给表姐买特产,临走前本想锁上自己房间,可是想想太着痕迹,就只是拧上了把手。

结果等我回来,直接惊呆了。我的床被扑腾得一团糟,踩的全是脚印,攒了十多年的手办被拆得七零八乱,熊孩子还在我的笔记本电脑上蹦蹦跳跳,扯着嗓子大喊:「陪我玩!谁来陪我玩?我不要待在这里!我要回家找大家玩!」

而宋柳夫妻,一个酒后犯困,一个看韩剧看得珠泪涟涟。

「涛涛!」我没能控制住,一个箭步冲上去,将他拽了下来,心疼地捡起笔记本,却伤心地发现,里面的零件已经散了。

我怒视涛涛,本以为这孩子会害怕,会认错,然而,涛涛只是往大床上一躺,不耐烦地踹我,「怎么才回来啊?你家冰箱里连雪糕都没有,穷死了!我要吃雪糕!」

我震惊地瞪大了眼,深吸一口气,反复告诫自己不跟小孩子生气。我强忍着气,温声提醒涛涛:「你把小姨的笔记本弄坏了,还拆了那么多手办,你就没什么要说的么?」

涛涛抬起眼皮看我一眼,满不在乎地撇嘴,「又不是我的高达,坏就坏呗!」

我自认为自己对孩子还算有耐心,可是这一次实在忍不住了,我拉着涛涛,提着笔记本,冲到宋柳面前,怒道:「姐姐,你也不管管!涛涛把我的房间弄得一团糟,还把我的东西全弄坏了!」

宋柳这才从剧情里回过神来,看看我手里的笔记本,又跑到我房间里看看,神色尴尬,「小孩子不懂事……」

「这是不懂事能解释的么?」我越说越想哭,「小孩不懂事,那大人呢?」

母亲也不太高兴,但还是要顾着宋柳的面子,偷偷拉了下我,「好好跟姐姐说话。」

宋柳急忙道:「是啊是啊,你别着急啊!姐姐陪你去维修店看看,这笔记本还能修好不。不能的话,姐姐再给你买一个。」可是,对于让涛涛道歉的事儿,宋柳竟是提也不提。

我神色委屈:「这是电脑的问题么?我的毕业论文,我搜集了一年的资料,还有大学时的好多照片,都在电脑里呢!现在主板硬盘都坏了,怎么可能还修得好?而且我这一屋子的手办,能买三十几部笔记本了!那是我十几年的心血啊!」

宋柳看了眼地上散落的手办碎片,不以为然地笑道:「至于么,这也太夸大其词了!都多大的人了,还玩娃娃。行了,别哭了,给,这卡里有一万块钱,买电脑剩下的,都归你,行了吧?」

我不敢置信地瞪着她,一把甩开母亲,怒道:「姐姐,你什么意思啊?我这手办价值十八万,升值空间那么大,到了你嘴里,怎么就变得那么不值钱了?我砸完你的化妆品,再给你一块钱做补偿,你乐意么?」

宋柳气呼呼地一甩手,「我给你一万,已经是看在亲戚的份上了!别给脸不要脸,几毛钱一个的破娃娃,你给我开这个价,诈骗啊你?」

「我诈骗?」我一呆,继而脸色涨红,将宋柳强拉至台式电脑前,开机后,找到各大购物网站的购物清单,拿着计算器一样样给她算,而后抹着眼泪控诉,「我这还有同学帮我从海外买的限量版,就算有钱,现在也买不到了……」

宋柳越看清单,脸色越难看,她可能没想到,一堆动漫人偶,居然值那么多钱!

她张了张口,越想越不甘心。十八万,再加上电脑的费用,她两年的纯收入也就那么多。愣了愣,宋柳忽然一巴掌扇到涛涛脸上,怒骂道:「丢人现眼!叫你皮,你拆什么不好,啊?啥值钱,你拆啥……」

母亲急忙护住涛涛,也火了,「有事说事,你打孩子做什么?」

「我的孩子,我怎么就不能打了?你们要的不就是这个么?」宋柳大小姐的脾气也上来,粗暴地拽过涛涛,而后推醒丈夫,咬牙切齿地哭骂道,「走啦!人家都不欢迎咱们了,还待在这里做什么?我这是什么命啊,怎么生了这么个小冤家?」

涛涛不知道为什么会挨打,但本能地知道是因为小姨。他一头撞在我身上,将我撞得一个趔趄,恶狠狠地骂道:「都怪你,我撞死你!」

「走了!」宋柳恨恨瞪了我一眼,一把拽过儿子,不顾母亲的挽留,又哭又骂地拖上丈夫走了。

家里一静下来,忍了许久的我,终于「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老妈,那可都是我的宝贝啊!你知道的,那个对我有多重要!」

「老妈知道,老妈知道!是你姐姐不好!」母亲急忙抱住我又哄又劝,心里也颇觉惋惜。

我从小没别的爱好,就是爱看动漫,外加搜集各类手办。小时候是攒零花钱、压岁钱买;长大了,就开始做兼职。父母觉得孩子有个兴趣也好,有的手办还是父亲趁着出国公办的时候,省下自己买烟的钱给我买的。可以说,满满一房间的手办,对我来说,就是满满的爱。

我以为表姐赌气走了,该负的责任,还是会负的。

可是,宋柳自从那天丢下一张一万元的卡后,就再没了音讯,竟是直接回了外地!

我气恼不已,母亲劝我就这样算了,可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没多久,家里的亲戚纷纷传起了我脾气不好,跟小孩子斤斤计较,弄假发票诈骗自家表姐的事情。在他们的言谈里,宋柳完全成了受害者,不但被我逼着打了自己儿子,还被敲诈巨额赔款。

我大哭一场,不顾母亲的阻拦,打了电话报警。

直到警察了解完情况,母亲还在劝说我得饶人处且饶人。我红着眼睛争辩:「老妈,我也想原谅她,可你看看,她可曾有一点悔过之心?她根本就不觉得小孩子砸了人家的东西,是侵犯!」

母亲为之哑然,父亲劝她:「孩子们的事儿,让他们自己去办吧!清官难断家务事,我看啊,与其让某些人装受害者,还不如直接交给法院!」

宋柳一直有恃无恐,觉得我只是吓吓她,然而,等她收到法院的传票时,脸彻底绿了。她打电话质问我:「你是要把事儿做绝么?还是不是亲戚?是不是?」

我反而平静下来了:「就因为亲戚,我才没把精神损失费一起算上。亲戚,不是你蛮不讲理,我还要姑息你的理由!」

宋柳为之一滞,怒气冲冲:「好,咱法庭上见!」

我本来以为宋柳会一直硬气到底,但是开庭前,宋柳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手办价格,知道自己必输无疑,怕影响工作,遂后悔了,选择了庭外调解。

调解那天,法院的工作人员将我的损失一项项列出来后,跟宋柳说:「宋女士,您也是文化人,应当知道,未成年侵害别人利益时,监护人要代为赔偿。秦小姐的各项经济损失高达 21 万,考虑到她当时已经关上了门,表明了这是私人空间,保管还算合理,所以,您这边可能要负全责。」

宋柳呆了,而后申辩:「东西总该有个折旧吧?」

「折旧?」调解员笑了,「秦小姐的许多东西,升值空间还是挺大的。她顾忌到是亲戚,给您算了原价,已经是吃亏了。我想,别人打了您的收藏品,您也不会同意折旧处理吧?」

宋柳气急,低头怒视拿着手机狂玩的涛涛,伸手就要拧他。不想,手刚抬起来,就被早有准备的我一把拉住,我厉喝道:「做什么?你又要揍孩子?该教育的时候不教育,闯了祸,丢了面子,就知道揍孩子,宋柳,亏你还受过高等教育!」

「我的孩子我自己管,用不着你充好心!」宋柳一把挣开我,满脸厌恶,「假惺惺!跟个孩子斤斤计较……」

「宋女士,请您注意!」调解员皱着眉,警告她,「您再打孩子,我们就不得不按照未成年保护法起诉您了!」

宋柳被这声警告泼了盆冷水,安静下来,草草签完字,拉着涛涛就要走。然而,涛涛却不乐意了,一把将她新买的水果 7 掷在地上,撒泼道:「你又骗我!说好了,带我去小姨家玩的!」

「我的手机!」宋柳惊呼一声,扑过去捡起手机,一看破碎如蛛网的屏幕,心都凉了,她猛力抓住涛涛摇晃,「你知道这多少钱么?限量版啊!你怎么什么贵砸什么呀?」

涛涛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她,迷茫地问:「有我的高达贵么?」

「贵多了!」宋柳气急败坏,「你那高达才多少钱?!」

我和调解员不着痕迹地护住涛涛,唯恐宋柳暴起揍人。

谁成想,涛涛先是紧张,而后眨眨眼,理直气壮:「你怎么那么小气,跟小孩计较!我砸了小姨的笔记本,她都没有揍我,你凭什么揍我?你还是不是我妈妈?」

「你!」宋柳几乎抓狂了,「这是咱家自己的东西!」

「又不是我的。」涛涛表情极为认真,但眼中分明带着点冷漠,「我是小孩子,你不能跟小孩子计较。」

宋柳蓦然瞪大了眼睛,指着涛涛几乎说不出话来。许久,她才缓过神来,捂脸嚎啕大哭:「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孽障!」

涛涛很委屈:「可是,你也没说过不对呀!」

宋柳愣了愣,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我凑过去听了一耳朵,隐约听到她说:「养不教……养不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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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厌的小孩

「哎,你这孩子怎么可以这样推别人?你家大人怎么教育的?也不出面管管你?真是没有教养」游乐园里,一女人怀里抱着约一岁左右,泪眼汪汪的小孩。一只手不断擦拭着孩子脸上的泪水,看着孩子委屈得不断抽泣的身体,挂着泪水的小脸,心疼极了。

她转过头,一脸怒火呵斥着始作俑者,环抱着双手一脸嘚瑟,十一岁的刘晓晓。

苏燕坐在不足三米远的软塌上,拿着一杯奶茶悠然自得的喝着,像一个局外人一样,冷眼旁观着所发生的一切。

事情的始端,她看得一清二楚:那小孩走路脚步还不稳,摇摇晃晃碰了一下刘晓晓。当时刘晓晓正在堆积木,手肘猛的被碰了一下,手里的积木掉落在了地上,晓晓一脸怒气,还没等小孩母亲开口道歉,狠狠地把小孩推倒地上,小孩一个趔趄摔倒在了地上,孩子的母亲眼疾手快把孩子抱在怀里,小孩开始哇哇大哭。

好不容易哄好了孩子,孩子母亲嘟囔了一句「真讨厌」,结果被耳尖的刘晓晓听到,咽不下气的刘晓晓趁着孩子母亲不注意,又狠狠地把孩子推到在了地上。

苏燕冷眼漠视着整个过程,她心想:小孩自己先来招惹晓晓,晓晓这叫正当防卫,再者而论,晓晓只是个孩子,那女人能把她怎么样?方正那小孩没受什么伤,就算小孩母亲有天大的能耐,还能上天不成?

目光上下左右打量了孩子母亲一眼,发现穿着打扮也廉价普通。感觉所有的东西都是廉价的地摊货。

「贱民」苏燕嘴角微扬,满是嘲讽。下巴抬了抬,眼里一片轻蔑,

原本不想参与这无聊的闹剧,当女人说「没家教」的时候,苏燕心里有点发堵,自己竟被一个连给自己提鞋人都不配的人拂了面子,质疑自己的家教。她绝对不能忍受自己的尊严,被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所挑衅。

她起身,理了理一丝发皱的裙摆。昂首挺胸,一脸傲慢地走了过去过去。

苏燕拉着晓晓关切的问「宝贝,没怎么样吧?」完全无视一旁怒火朝天的女人,似乎她只是空气,根本不存在。「你是这女孩的妈妈?你家孩子。。。」孩子母亲出控诉,想让苏燕给个说法,可话还没说完,就被苏燕严厉的声音打断,唬得一愣一愣的。

「够了!」苏燕提高声音,厉声打断。

苏燕回扬着下巴,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质问孩子母亲「你凭什么说我孩子没家教?是你孩子先碰到我孩子的?不道歉还斤斤计较,给点颜色想开染坊,不想想自己对错,一个劲赖别人,还有理了?」

「我孩子这么小,你看你女儿估计都十一岁了,我孩子这么小又不是故意的,也没有伤到你女儿,我还来不及出口道歉,你女儿就下重手狠狠地推她?」孩子母亲听着苏燕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心里气愤极了。她极力按耐住自己的情绪,还原着事实。

「哎哟,你下不出蛋怪鸡?你孩子碰我女儿,你这个母亲自己就有问题,自己的孩子这么小就带到游乐场,你这是吃饱了撑着?不小心磕着碰着就赖别人?自己不负责还找借口?真是无理取闹,再说就算我女儿比你小孩大,哪一条法律规定要让着你家孩子?」苏燕对孩子母亲翻了翻白眼,一脸的嫌弃,不断扭曲着事实,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在孩子母亲头上。

「你!……」对于苏燕黑白颠倒,孩子的母亲气极了脸红脖子粗,胸口不断上下起伏着,身体都开始发抖。

「怎么?我说得不对,你看你,啧啧,都带着孩子,不为自己想也不为孩子想想,明明是自己的责任还赖别人,还有啊,没钱,穷就别生了,又不能给孩子最好的,啧啧,自己没本事就被逞能了,不好好照顾孩子还拿别人当借口,你以为所有人都愿意给你当靶子?真是可笑至极,晓晓我们走!」苏燕料定孩子的母亲不能拿自己怎么样,语气咄咄逼人,毫不给孩子母亲留一丝面子。

刘晓晓回头还对着孩子母亲做了个鬼脸,一副你能耐我如何。气的女人七窍冒烟。看着潇洒离去的两人,孩子母亲气的跺脚,可看着怀里的孩子,咬了咬牙,无可奈何。

刚回到酒店,苏燕拉着刘晓晓的手低声下气地祈求,和游乐场里一副高傲的模样判若两人「晓晓,你别这样了好不好?现在那件事都没有处理好,就别给妈妈找麻烦添乱了好不好?收敛一点。现在正是风口浪尖,你不能太招摇了,你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么?虽然有你爸爸,可现在他忙的不可开交,你懂事一点好不好?」

「好。」看着苏燕眼睛里满满的期盼,回想起自己做的事,和那个每天夜里都会缠着自己的噩梦,刘晓晓叹了口气低下了头,无奈妥协了。

「嗯,真是妈妈的好孩子,你放心,不管发生什么事,妈妈都会站在你这边的。」听着刘晓晓答应了,苏燕欣慰极了。

她用手揉了揉刘晓晓头上柔软的头发,目光飘向窗外,看着快要落下山的残阳,眼睛里一片冰凉。「没事的,等你爸爸把移民手续办好,我们就出国了,关于你的所有消息都会清理的干干净净,那件事再也不能影响到你,放心,只要有爸爸妈妈在,任何人都不能动你一根毫毛。」

晚上,苏燕一脸慈爱地看着刘晓晓酣睡的面容,在她额头上轻轻地落下了一个吻。

打开手机,百无聊奈地浏览着新闻,看到那一条条被顶置的新闻都写着同一事件:某省某市一十一岁女孩残忍地把一岁男婴从六楼扔下,孩子颅内出血,经过抢救,性命无忧,可脑部神经却严重受损。

受伤孩子家人向女孩家里讨要说法,而女孩家人推着责任,避门不见。更是从未去医院探望过受伤男婴,医药费更未支付一分一毫。

始作俑者因未满十八岁,因为没有确凿证据和目击证人证明是女孩把男婴扔下六楼,只有电梯内外一点视频无法证明是女孩迫害男婴,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法院应证据不足未对女孩下达任何处罚。

这件事就像一个石激起千层浪。社会舆论剧烈,引起了媒体的关注。记者想采访女孩极其家人,女孩却和其母亲以心情不好,出差散心为理由踪影全无,其他家人无可奉告,而关于女孩的一切,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摸匿了,记者处处碰壁,最后只能空手而归。

一石击起千层浪,言论自由的网络上炸开了锅,关于此的新闻评论区都是无一例外「人渣」「死全家」「畜生」各种污秽刺耳不堪入耳的字眼。

苏燕「哧」的一声笑了,眼神满是轻蔑看着这些口出狂言的人,都是一群人渣败类,拥有一个键盘就拥有了全世界似得,只会靠着键盘瞎逼逼。

网上凶如虎,现实里却是个胆小鼠辈。有些自以为嫉恶如仇的人还骂女孩母亲早点死,出车祸之类的诅咒,而现在自己不是有手有脚照样过得好好的。

没错,那六楼扔男婴的女孩,就是刘晓晓。

那天,刘晓晓放学回家,在电梯里,不知为何她趁孩子奶奶不注意强行把孩子抱进电梯,然后到了六楼,孩子奶奶看着孙子被女孩掳走了,拼命地爬楼梯追着。

因为孩子哭闹不止,吵着叫着要奶奶,她嫌烦就把孩子从六楼扔了下去。

孩子奶奶额头上满是汗水,一脸着急地追上了她,却看到她两手空空。着急质问孩子哪里去了,当时刘晓晓孩一脸镇定自若,冷静的完全不像个做了坏事的小孩。风轻云淡地说「没有看到孩子」。

楼下有人尖叫「孩子坠楼了!」孩子奶奶顾不得与刘晓晓纠缠,急忙冲了下去。

当她看到倒在血泊里熟悉的小小的身体,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而刘晓晓,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回到了家里,对这事,她一个字都没有提过。

当孩子父母带着一群人哭些闹着上门,苏燕两人才知道这件事。两方站在门口对峙着。对于孩子父母哭的死去活来要说法。苏燕一口咬定不是刘晓晓做的。心里清清楚楚的知道这事估计和刘晓晓脱不了干系,可她绝对不会承认这事是刘晓晓做的。因为只要她松口吐露一个字,一切都会万劫不复。

当时刘晓晓还在上学,苏燕独自和孩子父母周旋着,悄悄对刘洲使眼色,刘洲看着苏烟不断暗示的目光,一点就懂。悄悄地打电话让刘晓晓外公外婆把刘晓晓从学校接走了。

看到刘洲点头示意事情已经办妥。苏燕平淡的语气变得强硬。「告诉你们,如果没有证据证明是晓晓做的,在这里胡搅蛮缠,污蔑晓晓,信不信我报警?」

「你还好意思报警?你女儿心到底有多黑?多残忍,把一个一岁的男婴从六楼扔下来,心不会疼么?小小年纪。心肠歹毒,做事就不怕报应!」一个双眼通红发肿披头散发的中年女人一一脸悲痛边抹着泪,一边控诉着刘晓晓。

苏燕眉头皱了皱,脸上满是不耐烦,她才懒得和粗鄙之人斤斤计较白费口舌。

「说有什么用?报警就好了,法庭上自见分晓,自己带孩子没带好,孩子走丢,掉下了楼,就找我家孩子背黑锅,真是好笑!有本事多去医院走走,就在我家门口吵吵闹闹找替罪羊算什么!」说着拿出电话就报警了。

不一会,警察就来了,苏燕一脸气定神闲,仿佛自己就是个局外人,一切与自己毫无干系。

刘辉认识里面的人太多了。她才不怕,只要小孩没死,也没有人看到刘晓晓扔孩子。而且,刘晓晓是未成年人,不是还有个未成年人保护法,这些就是她有恃无恐的资本。

在警察调解下,两方僵持了一会,因为没有确凿证据,受伤男婴家属恨恨地看了耀武扬威苏燕一眼,悻悻地走了。

然而,百密一疏,电梯监控器却让刘晓晓坐实伤害儿童。他们可不怕那家人,经过调查父母只是公司小职员。家里也没什么后台靠上山,还不足以对苏燕产生任何危险,而苏燕担心的是汹涌如虎的社会舆论,对晓晓以后成长发展产生影响颇大。

在这钱能通天的社会,只要人没死,能拿她们怎么样?她老公可是混迹官场多年,人脉广阔,这点破芝麻大小的事一点红色老人头就解决的事,而且现在她们马上要移民了就算说破了天又能耐她如何?

而刘晓晓并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哪怕来自父母的医生斥责也没有。苏燕觉得孩子祸都闯了,现在多说无用,把眼前的一切处理好才是正经事。

这时,手机屏幕上亮起,刘洲发了一个信息过来「一切搞定,明天出发」

看着手机屏幕,苏燕一脸兴奋,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心里计算着晓晓在外国呆几年,等风浪过去后,大家都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回来改个名字,这一页就翻了过去。照样过自己生活。还有个外国留学海归的头衔,以后在岗位竞争上又是一大得力助手。靠着刘洲,以后依然前程似锦,衣食无忧。

飞机的头等舱里,刘晓晓兴奋得像只小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周围的乘客都是一脸不耐烦,眼神里满是厌恶看着吵个不停刘晓晓。

苏燕直接无视周围人,小孩子嘛,出门吵吵闹闹很正常。

空姐都来劝说了很多次,刘晓晓依然我行我素,苏燕也只是做做样子说一些不轻不重的话。或者直接无视苦口婆心不断劝说刘晓晓的空姐。

空姐看着油盐不进,我行我素两母女,真是头疼,可又无可奈何,一点办法都没有。

周围乘客反应严重,空姐无奈,只有硬着头皮说「这位女士,您的小孩严重影响别其他客人休息,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们会将你们降舱处理」

听着事情变严重了,自己花了钱的头等舱为什么平白无故就要降舱,她想对空姐理论,可抬头看着周围满是厌恶的眼神,把要说出口的话噎了回去,撇着嘴,白了空姐一眼,「晓晓,好了,别闹了。」语气满是不情愿。

刘晓晓不情不愿停止了吵闹,眼睛恨恨地看着空姐,把所有的一切都归咎于空姐的多管闲事。心里报复的火苗不断地滋生着。

吃飞机餐,趁着空姐不注意的时候。她故意把黑色酱料抹抹在了空姐的裙子上。

这一切都被苏燕看在了眼里,她没出声制止,看着空姐发觉后一脸惊慌,像只猴子一样,心里乐开了花。

她摸着刘晓晓的头直夸她聪明,「就要给不识好歹的人颜色看看。」刘晓晓十分享受苏燕的表扬,脸上得意洋洋笑着。

从机场出来,打了个出租车,不一会就到了目的地:一座价值不菲带着花园漂亮的二层小别墅。这可是刘洲花了一笔钱从朋友手里好不容易买来的。进屋看着各种豪华的装饰和国内家里里的一模一样。看着刘洲把一切都搭理得井井有条,苏燕心里又甜蜜又幸福。

而此时国内,某酒店里,刘洲满头大汗,身下的女子妖娆妩媚,柔若无骨的四肢像八爪鱼一样紧紧攀附着刘洲起伏健硕的身躯,似乎已经化成了一滩水,娇喘不断。

晚上苏燕安顿好了刘晓晓。看到包里的卫生卫生棉,突然想起,自己似乎已经两个月没来那个了。因为一直准备要二胎,没做措施,以防万一她拿试纸检验。

当看着试纸上鲜红的两条杠,苏燕又惊又喜。她迫不及待地给刘洲打电话。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刘洲正站在酒店阳台上,听到苏燕怀孕心情激动不已,天下没有不偷腥的猫,自己在外面只是玩玩。早晚还是要回家的。

他电话里不断嘱咐苏燕要注意身体,苏晓晓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好,等孩子生了,自己就请假去美国看她们。

苏烟笑容满面打着电话,两人一直沉浸在怀孕的喜悦里,却不知道,未关上的门缝里,一只眼睛冒着残酷冰冷的目光。

刘晓晓失魂落魄无力垂着双手慢慢地走回了房间。

她做了个噩梦,被她扔下楼的男孩全身是血找她报仇。她吓得醒了过来,原本想找妈妈寻求安慰,可却听到这么一个如同惊天霹雳的消息,妈妈有二胎了。

她双手洋娃娃狠狠地撕扯着,不断地发泄着内心的不满和愤怒:都有她了,为什么还要生一个!洋娃娃被她大卸八块。残肢废躯,棉花满地都是,她内心的恶魔不断地咆哮着,她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抢走原本属于她的东西。

当苏燕毫无隐瞒地告诉了晓晓自己怀孕了。她原本以为晓晓会兴高采烈,自己有弟弟妹妹,却没有想到晓晓只是一脸漠不关心。她以为,晓晓还是太小不能接受,等过一段时间,就会改变。

苏烟还去特地做了胎儿性别鉴定,当知道是个男孩,她喜悦难以颜表,迫不及待地通过电话告诉了刘洲,刘洲惊喜又激动,当下就给苏燕转了几十万过来,虽然刘洲也爱刘晓晓,可毕竟刘晓晓是个女儿,鉴于传宗接代思念,他心里一直想要个儿子,而现在喜从天降,他对这个儿子格外看重。千叮咛万嘱咐她一定要好好注意身体。

怀孕过程中苏燕一直小心翼翼,还请了个保姆照顾刘晓晓。刘洲也隔三差五地打电话来问问孩子的情况。而对刘晓晓只有只字片语。

看着苏燕抚摸着凸起的肚子,一脸甜蜜幸福。刘晓晓心里嫉妒的藤蔓疯狂肆意地生长着,她恨不得徒手把那凸起的肚子撕下来。都是因为他,最疼自己的父母现在开始对自己不闻不问。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关注一个未出生的弟弟,自己都变成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她一直想下手除掉这个最大的威胁。可自己被苏燕送进了寄宿学校。回家的次数少得可怜。

而苏燕对什么事都有一万个心眼,格外小心,自己连下手的机会都没有。刘晓晓就像一头蛰伏的狼,在默默地等待着一个机会。

终于孩子出生,是个男孩,看着风尘仆仆的家人兴高采烈地围着刚出生的弟弟,七嘴八舌说着。自己孤孤单单被丢在了角落里。

刘洲进病房门就没看刘晓晓一眼,目光都被弟弟吸引去了。抱着弟弟乐呵呵地笑着。刘晓晓感觉周围人的笑容是如此的刺眼,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抓着自己两侧的衣服,死死地咬着嘴唇,眼睛里满是愤恨。

出了月子以后,一大帮人回国了,只剩外婆苏妈在帮照顾弟弟。

苏燕因为子宫感染,去了医院。苏妈一个人照顾宝宝,保姆也有事请假了,苏晓晓看机会来了,她在牛奶里加了一点安眠药,端给了苏妈。

「外婆,你喝牛奶」刘晓晓一脸乖巧地把牛奶递给苏妈。

苏妈连忙接过。「谢谢晓晓,晓晓真乖,懂得体谅外婆」

「哪有,是这段时间外婆照顾弟弟太累了,喝点牛奶对身体好」刘晓晓懂事体贴地说。苏妈眼睛里泪花颤动,看着一脸乖巧的刘晓晓心里感叹,终于长大懂事了。「外婆,你别光笑着,快喝呀,一会冷了不好喝」刘晓晓善意地提醒着。

「好好好,外婆喝,外婆喝」苏妈笑着答应。她在刘晓晓目光的注视下喝了牛奶。不一会只觉的眼皮越来越重。哈欠不断,困得厉害。估计是这段时间带孩子太累了,睡眠不足。

「晓晓,你看一会弟弟,外婆头有点晕,眯一会」苏妈费力地抬着眼皮,打着哈欠说。

「好,外婆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弟弟的」苏妈听到刘晓晓回答,躺在沙发上放心地睡了,不一会,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看着苏妈睡着了,刘晓晓冷笑着,残酷冷血像死神一样,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婴儿床。

苏燕回家看到刘晓晓抱着宝宝,从二楼狠狠地扔了下来。

「不要!」她尖叫冲了过去,「嘭」的一声,重物坠地,脆弱的婴儿摔在了满是石子的一动不动。苏燕像发疯一样,抱着满是是血孩子冲向了医院。

而,为时已晚,到了医院宝宝已经死绝身亡,苏燕伤心过度像丢了魂魄一样,人不人鬼不鬼。

看到刘晓晓,她像恶鬼一样通红着双眼,刘晓晓心里打了个颤。「啪」她狠狠地一巴掌打在了刘晓燕的脸上,刘晓晓捂着脸,瞪着眼睛恨恨地看着暴怒得像只发狂野兽的苏燕。

「你害死你弟弟!你这是凶手,杀人魔!我要掐死你!」苏燕理智全无,红着眼睛,双手死死地掐着刘晓晓的脖子。

「咳咳」刘晓晓双手紧紧抓着苏燕紧紧掐住脖子的涮手,脸色通红。

苏妈心里自责难过,她看着苏燕眼里骇人的目光,再看看脸快成猪肝色的刘晓晓,大惊失色,急忙上去拉开两人。

「你别这样掐,会会掐死孩子的!现在宝宝已经不在了,你掐死晓晓于事无补,如果晓晓再出事,你怎么办!」苏妈死死拉着苏燕,不断地劝说。

苏燕真想掐死刘晓晓,可如果晓晓再出事,自己就什么都没有了。因为她今天苏检查,因为生宝宝子宫感染,她以后很难怀孕。

她拼命控制自己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经过苏妈劝说,自己一番思考,她还是原谅了晓晓。

在孩子小小的墓前,苏燕又自责又难过,看着一脸毫无悔意,甚至眉目间还有点喜悦的刘晓晓,苏燕心里一颤。不知怎么她开始有点后悔了,可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已经没有后悔药可以吃了。

她和苏妈瞒着刘洲,说孩子因为生病去世了。刘洲知道后伤心不已。

可报应迟早会来的。

刘晓晓一次外出,看到一对父母带小孩,孩子父母在和别人谈话。而那小孩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像自己扔下楼的弟弟。也许心里有愧,她吓得惊慌失措,转身而逃。

这时,路上一辆轿车飞速驶过,刘晓晓躲避不及,被狠狠地撞飞,刘晓晓睡在血泊里,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不一会就没了气。

苏燕泪流满面警局做笔录,她心里一直不断安慰自己,还有刘洲,他是她的天,只要他在会没事的。她打电话给刘洲却一直不通。心里开始有点忐忑不安。

回到家,伤心欲绝的苏燕又受了重重一击。刘洲被人举报。家产全部充公,已经进了牢里。

知道这个消息,原本苏燕就像摇摇欲坠的房屋,听到这个消息,最后的一点信念都消失了,她所有的一切都被无情地击垮了。

她脑袋一热。两眼一抹黑,晕了过去,不省人事。任凭苏妈如何叫喊,苏燕,永远都听不到了。

过度纵容,早晚都逃脱不了自己亲手酿造的苦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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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不教,谁的锅?

1

「诶,前天的情况,您听说了么?」我妈凑过脸去小声地冲着一旁头发花白的刘奶奶神秘兮兮地说道。

「你说的是沈家那事吧,闹得这么大谁还不知道哟!」刘奶奶叹了口气,「好好一个白白胖胖的囡囡就这么死了,还死得这么惨,我当时听着沈家媳妇那哭声哦……太挠心了。」

我妈也跟着叹气,「这赵家也是个缺德的,养出这么个东西来,小小年纪就这么缺德。」

村里的事情向来是传得最快的,正巧路过的孙阿姨见二人说得起劲,好奇心驱使下也走了过来。

只是一听她们说起这事,气顿时不打一处来,「赵家那小娃儿没教养,每次我好心说说,赵家媳妇还嫌我多管闲事。」

刘奶奶安慰地拍了拍孙阿姨的胳膊,「这年头的年轻人,没几个像话的,这回赵家是摊上大事了。」

「听说警察上门的时候,赵家媳妇还在那里撒泼,骂骂咧咧地怪沈家媳妇不该烧炭盆,可这大冬天的,村里面谁家不烧个炭盆啊!」我妈说着眉头又皱了起来,「你们是没看到,当时沈家媳妇气得那脸都整个儿青了。」

我路过的时候看着我妈跟人聊得起劲,我笑着喊了声「妈」。

她挥了挥手,「去看沈敏吧?快去快去,多陪陪人家,也是怪可怜的。」

我点点头,脸色沉了下来,转头跟大家打了声招呼就走开了。我跟沈家媳妇沈敏关系好,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心里也很不好受。

2

沈敏来开门的时候,我只觉得眼前这个眼泡肿大,脸色青黑,连嘴唇都发白干裂的女人跟之前那个温柔有礼,妆容精致的沈家媳妇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我连忙进到屋子,放下手里的东西,拉着沈敏的手坐到了沙发上,「你身子还好么?这些天你家里来来往往的人多,我也不好打扰你。」

沈敏想要笑一笑,只是扯了半天嘴角终究还是无力地耷拉下来,「我没事,只是最近睡得不太好。」

我心中暗暗一叹,「事情已经发生了,你还是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别哭坏了。」

我细细地关心了几句,看着沈敏了无生气的眼神,突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沈敏转过头,茫然地看着墙壁,眼眶微微地红了起来,「小张你知道么,那天我在厨房做饭,听到囡囡的哭声了,我没放在心上,她平时劲儿足也爱哭,我就想着她哭一会儿也就歇了。」

我抿着嘴,死死地咬着下唇,也跟着红了眼眶。

「后来囡囡不哭了,我还做了好多菜,等我出去把囡囡抱起来的时候,她的襁褓已经都烧坏了,以前白嫩嫩的小脸儿像烤过的地瓜似的,我轻轻一碰就掉灰。」沈敏的嗓子干哑得厉害,「我不敢再碰她了,就喊她,我喊了她好久,可她不会理我了。你说如果她再哭一声,哪怕只一声也好啊。」

说着沈敏终究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我擦着眼泪紧紧地抱着沈敏,我不是没有听别人提起过这件事,此刻真真切切感受悲伤更是几乎让人窒息绝望。

「那赵家呢,赵家怎么说?」待沈敏情绪平缓一些,我小声问道。

「赵家,呵,他们还能怎么说?!」沈敏擦干眼泪,嘴角牵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他们怪我不看好自己的孩子,怪我不该在屋子里烧炭盆,怪我不该开着大门让他家儿子进来!」

「胡说八道!」我怒不可遏地骂道,「还真是第一次见这么不要脸的人,那警察呢,他们怎么说?这可是一条人命!」

沈敏苍白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神情疲惫,「还能怎么样?没有相关的法律,他又才七岁,真的太小了,最多也就教育一下。」

沈敏大概是想到了被丢在炭盆里活活烧死的可怜女儿,说着话眼眶又红了起来,「赵家刚刚才送了钱来,想要我们大事化小,他们还说就算是判,也就是多赔点钱的事,让我们识相一些,还不如拿点实在的。」

我看着她木然的脸,心里咯噔一声,「这事可不能私了。」

「是啊……那是我女儿的一条命啊,不能就这么算了……」沈敏的目光越过我看着窗外,声音悠悠的,「可我又能怎么样呢……」

听到这话,我只觉得心头酸酸的,鼻子也酸酸的。

3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警方过来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地调解处理了一下,正如沈敏所说的,最多也就赔点钱的事儿。

我这几天还看着赵家媳妇大清早的,送她那个杀人凶手的儿子去上幼儿园。蓝色的卡通书包,褐色的小外套,大冬天里鼻涕呲溜呲溜的,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

路边的人对着赵家媳妇指指点点地议论着,她却也不知道羞愧,倒是依旧仰着脖子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我妈也看不惯,对我念叨:「也就家里有几个破钱,养了个小畜生出来,不知道长大还得祸害多少人。」

我端着碗,嚼着嘴里的饭,心情格外地差。不说沈敏那件事,今天我自己都碰上了那个熊孩子。

中午的时候家里没人,我约了朋友吃火锅,顺便带上了儿子小宝。小宝还坐不太稳当,我便向服务员要了张儿童椅,几人刚刚坐定,就碰上了赵家三口。

赵家那事几乎家喻户晓,大家见他们进来,看了一眼便闷声不吭。赵家三口就坐在我几人背后的桌子上,那熊孩子一看到小宝就开始不安分地在周围奔来跑去,还时不时伸手挠一下。

我眼疾手快,一把捞过儿子护在怀中,皱着眉瞪着赵家小子。我一个大人,的确不好跟个孩子计较,可这事着实让我整顿饭下来都极度恼怒。此刻听着母亲提起,我的脸色不由地暗了下来。

我妈见我神情愤怒,更是越说越来气,「就我看,这小孩长大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小小年纪竟干些畜生不如的事情。」

「那是大人教得好。」我夹了一口菜,不冷不热地嘲讽道,「看看赵家那几个大人,多有素质。」

「呸!」我妈鄙夷地唾弃道,「赵家自以为有几个破钱就了不起了,我看还不是跟我们住一个村,上一个学校,整天狗眼看人低的。」

「妈……」我见她越说越恼怒,只得安抚,「您都说是狗眼了,别让这种东西气着自己。」

「我就是看不惯。」我妈缓了缓心情,看了眼小宝,「小宝你可得教好了,别整得跟他们一个德性。」

我连连点头应是,心道再怎么样也不能让小宝学了坏去。

4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忙碌,沈家那件事情,似乎就这么云淡风轻地被流逝的时光揭了过去,偶尔茶余饭后还有人会在闲聊间提起,却只剩下几分唏嘘,也没了当时的怒不可遏。

但时间似乎漏了一户人家,漏了一个在这件事上最受伤的人……

沈敏出事是在她女儿死后的一个月,当时我们一家吃完午饭正在看电视,刘奶奶火急火燎地跑来找我妈,一口气差点接不上来。

「您别急,慢慢说。」我将人迎了进来,赶紧倒杯水,递上前去。

「诶,还喝什么水啊!」刘奶奶接过杯子放在桌上,拉着张婶起身就往外走,「沈家媳妇把赵家那孩子按在水盆里溺死了,还把赵家媳妇一只耳朵给削掉了,血流了一地,现在警察来了一群在问话呢。我们赶紧去帮忙说说话,看看能不能让从轻发落。」

刘奶奶的话让我呆愣了好久,看着母亲跟着刘奶奶片刻不耽搁地急吼吼地往外冲,我心里突然就很茫然,记忆里沈敏还是那个做事斯斯文文,说话都不曾大声的姑娘,嫁到沈家之后公婆疼爱,丈夫体贴,日子过得和和美美,更是逢人三分笑,心地和善得很,怎么会……怎么就突然……杀了人?

或许,也并不是那么突然。我回过神来,紧跟着赶去。

沈敏脚步沉重地被警察押着上警车,我挤过人群想问一问她,只是还没靠近就被拦了下来。沈敏却显然已经看到我了,戴着冰冷的镣铐,她转过头来很放松地对我笑了笑。

看到那个笑容,我忽然就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了,有什么好问的呢?沈敏不过是作为一个母亲,做了唯一想替女儿做的事情。可是……值得么,赵家那个小畜生,怎么就值得她拿自己的命去换呢?

一旁沈敏的丈夫捂着头蹲在地上哭,一米八的大高个此刻无助得像个孩子,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疯狂地拍打自己的头,压着声音痛苦地低吼:「都说了人是我杀的,你们为什么不信,为什么不信啊?!」

原来他之前曾想替沈敏扛下这份罪责,原来还有一个人,在失去女儿的一个月后又将失去最爱的妻子……

撕心裂肺的哭声充斥着双耳,有赵家哭爹骂娘的,有沈家绝望崩溃的。我定定地望着沈敏的背影,肩膀颓然地松了下来,我不知道如果这件事发生在我身上,自己是不是也会做出跟沈敏一样的选择,我不知道,也不敢想……

5

小小的山村里平时日子都过得平静无波,但沈敏这件事情很快在网上引起了热议,有人觉得熊孩子做错事就该付出代价,也有人觉得孩子是无辜的,只是大人没有教好,自然也有人说虽然小孩有错,但沈敏做得也太过了。

我关上电脑,靠在床上轻轻摸了摸身边的小宝,他今年才两岁,睡觉喜欢小小地蜷成一团,不知道此刻梦到了什么,小嘴吧嗒吧嗒的,煞是可爱。

我俯身亲了亲小宝纯洁得像个天使的睡脸,心中一片柔软,只是想到沈敏此刻的境遇,不由地又有些难受。

可能是最近有关熊孩子的事情太多,刺激了各界社会人士的神经,在网上风风火火进行着口诛笔伐争相辩论的时候,有很多人自发替沈敏寻找最好的律师替她打官司。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故意杀人不只是纸上轻飘飘的四个字而已。沈敏最终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如果她在狱中表现好的话,或许有机会减刑。

对于这一判决,赵家众人闹腾了很久,但是任他们如何不满,法院那边却不再给他们一丝一毫的回应。而对于法院判的罚款,沈家一声不吭便给赵家打了过去,照沈家的说法,一命赔一命本来是两不相欠的,这些钱只当赔沈家媳妇一只耳朵。

后来的几年,我带着小宝跟着丈夫去了城里,难得回来的时候,我妈会跟我抱怨哪家的小孩不懂事,踩坏了家里一地的青菜,或者是弄脏了她刚晾出去的被子,而絮絮叨叨间,我偶尔还会听我妈提起沈赵两家的事情。

听说赵家媳妇因为少了个耳朵,模样实在丑陋粗鄙,很快就被丈夫嫌弃冷落在家,她的公婆也因为生了病没几年就相继过世了。

后来赵家媳妇还跟小三打了起来,大约是丈夫在外面养了女人,还生了孩子,赵家媳妇打死也不愿离婚,家里整日吵闹不休,日子久了,就成了村里的一个笑话。

城市的灯光璀璨华美,似乎在这样的环境下,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高尚起来,可是真的是这样么?

我透过窗外,看到过拿着石头划人家车门的孩子,看到过一把扯下年轻人用来向心爱的女人表白的航拍的孩子,看到过吃火锅往人家脸上泼热汤的孩子,看到过新闻里把小女孩骗上没有栏杆的阳台导致女孩摔死的孩子……已有之事后必再有,已行之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有些事情无关学识,无关家境,正如现今这些孩子的教育,子不教,谁之过?

沈敏的事情只是千千万万个悲剧之一,可我更希望,对于赵家来说这是天道轮回,是该有的报应。回过身,我替床上的小宝掖了掖被子。小宝如今开始上学了,乖巧懂事,善良而聪慧。

看着他,我忽然泪流满面,多幸运我的宝宝无灾无难一直在自己的身边成长,多庆幸自己没有将他带入万劫不复的人生。

而那些学坏了的孩子,最终害的究竟是谁的人生?

子不教,谁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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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个恶老师

1

粉笔头捏在手里,方言暗暗瞄准那个在课桌间自由穿梭的身影,忍无可忍要给他点厉害瞧瞧。

隔着大半间教室,粉笔头快捏碎了还是没能弹出去。

眼力劲有偏差,方言怕失手伤了无辜,加上最近教务处严查监控,杜绝老师用粉笔头当武器。

方言重重咳了两声,讲台下的同学们立即端正了坐姿,两手背在身后,认真看着黑板。

唯独刘梓龙,这个从没把老师放在眼里的调皮魔王,站在二排与三排的过道中央,揪住一女同学的头发,抻得女孩护着头皮直喊痛。

急中生智的方言拿起粉笔头准确无误地打中刘梓龙的手臂,他松了手又抓起旁边矮个子男生的书本往后跑。

女孩憋着委屈撞上方言的目光,瞬间哭出声来;矮个男孩站起看看方言又转向教室后方的刘梓龙,投来求助的怯懦。

真的要想个办法对付这种自己不读书还影响周围同学的捣蛋鬼。

方言安慰完小女生,示意同学们继续朗诵课文,再走到刘梓龙座位边,让他把同学的书本交出来。

刘梓龙不情愿地挪动下屁股,摸出书本、抓起封面「呼啦」甩到前面过道,封面和内页撕拉分离开,小男生弯腰捡起,噘着嘴巴很郁闷。

方言敲了下课桌,「刘同学,你跟我出来一趟!」

刘梓龙没有半点犯错的悔意,高昂着圆乎乎的脑袋悠哉地跟在方言身后。

同班别科老师也吐槽过,刘梓龙目中无人,无视班级规章,学习成绩垫底,班里的同学都被他欺负遍了。

经常有家长来质问老师为什么自己的孩子总被欺负,为了不引发家长之间的矛盾升级,方言除了道歉把责任揽下别无他法。

老师们说到最后总会自我安慰:幸好只有他一个,如果班上多个三两个,不被气死才怪。

掩住教室门,方言用很严肃的语气来震慑他:「刘梓龙!你消停点,再敢在我的课堂放肆,我就带你去教导主任那领赏!自己学习差就算了,还影响其他同学!」

刘梓龙原地摇头晃脑,方言接着说:「你就不怕学校把你开除!」

刘梓龙脸庞侧向一边,嘴角下拉,很自然地做出一个鄙夷的动作,然后歪着头满不在乎:

「教导主任不敢凶我,你更不敢开除我,我爸说了,我们不交学费,你们连工资都发不起。」

不敢相信小学二年级的学生能说出如此有深意的话,方言压制住心里的怒火,接着问他:「你爸妈还教了你哪些大道理?」

「我妈说了,谁敢动我一根手指头就要加倍打回去,打不过的他们会替我报仇。」

方言词穷,居然还有这样的家教,今天要好好锉下他的锐气,是该罚他抄写课文?还是打扫教室卫生?

没等方言定下惩罚措施,刘梓龙自顾拉开教室门往里走,方言试图抓住他的手臂,一边喊:「哎,你给我站住!」

刘梓龙泥鳅一般撞进教室蹿上讲台,冲方言扮了个鬼脸,把放在讲台上的作业本一泄满地,粉笔倒在地上踩成断截。

挑战忍耐极限是吧,方言把衣袖撸到胳膊上,甩掉高跟鞋,暗思今天非教训这小子不可!

2

捉迷藏般在教室里兜转了两个来回,课堂纪律乱了套,同学们加入观战行列。

方言举起扫把想把刘梓龙拦截了,故意摔打在讲台角边。刘梓龙认识到长扫把的威力,两手护着头,老实坐回自己座位。

方言穿好鞋,把扫把靠角落放好,一抬头后门窗户边有个人使劲在招手。

「方言,完了完了,你快帮我出个主意!」同宿舍的老师汤小米,一脸徘红焦急不安。

两人年龄相当,来学校时间都不长,同住一间教师宿舍,无话不谈。

如果没有记错,汤小米现在应该在隔壁的二年(2)班教数学,离下课还有十来分钟,她偷溜过来也不知道遇上什么事了。

「我班那个哭泣包已经哭了半小时,怎么哄都停不下来,怎么办?」汤小米跺着脚,两手握着拳头急得团团转。

「谁惹的嘛,你帮他骂回去不就得了。」方言也不喜欢爱哭的孩子,泪腺太发达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是我打的!不……我那不叫打,试卷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写,真没见过这么木讷的孩子,手把手教还是无动于衷,我着急啊在他屁股上扇了两下。」

汤小米说着在方言身上拍了下,「就这样的力度,连灰尘都没扇掉,他哭得真伤心,我好话说尽哄他,还在哭。」

方言摊开两手,「我没带糖,我又不会变魔术,找我也没办法吖。」

说着,方言抱着好奇心往隔壁教室走去,朝窗口扫了一圈,发现了那个爱哭鬼,头半低着,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哎,没事,我就不信他能哭到午休,小孩都会看眼色,你越纵容他越蛮横无理;你索性不搭理他,哭戏自愈。」

方言劝汤小米把心放宽该干啥干啥,回到了自己教室。

刘梓龙已经趴在桌上睡起大觉,脸歪着涎出口水,方言的手刚够着他的衣服后领想把他提拎着弄醒,看看手表时间放开了,拿出纸巾帮他擦拭嘴角。

下课铃声响起,被抓头发的小女生踱过来,稚气未脱跟方言说:「老师,我不当小组长了,刘梓龙每次作业没完成还欺负我,我害怕。」

方言取出小梳子,帮她把头发捋顺,扎上皮筋夹子,附在女孩的耳朵边轻言细语,「小西最乖了,有老师呢,我警告过他,以后不敢再欺负你。」

小女生欢蹦着出了教室,方言看到旁边的小男生拿着书本封面笨拙地用胶布固定,揽过来帮他粘得很整齐。

小男生还磨蹭着不走,方言问:「有什么想跟老师说的吗?」

孩子眨巴着长睫毛的大眼睛,揉一下鼻子,「老师,能不能把刘梓龙调到别的班,我不喜欢他,我的书本坏了,回去妈妈会说我。」

「没事,老师会跟妈妈讲这不是你的错,而且老师已经帮你修复好了,看不出破绽呢。」方言拍拍他的背,孩子感激地点点头。

方言从食堂回到宿舍并没有看到汤小米。

汤小米什么事都力求谨慎完美,肯定又在监管孩子吃饭,然后陪着午休,检查作业……鸡毛蒜皮琐碎一堆。

刚定了闹钟还没躺五分钟,微信一连涌进几条信息,刷开是教务处的开会通知,要求所有老师去会议室集合,有要事宣布。

方言不敢耽搁,揉揉太阳穴往教务室走去。

3

「大中午困乏得很,就不能体谅下咱们,有什么事微信群里不能说呀。」

「小米,我靠下你的肩膀眯会儿,等人齐了提醒我。」

方言挨着汤小米发了几句牢骚,汤小米认真地在本子上写着什么,方言好奇凑近看,本子上写写划划,反复就是那几个字:

我没做好,我检讨!

「你干嘛检讨!还有比你认真的老师吗?」方言睡意全无。

汤小米说:「那孩子一直哭,中午也不肯吃饭,天热怕他哭得虚脱,万一出点岔子,我怎么交待。」

「你傻呀,明明是小事,被你这么一整变大事了,你看吧等下主任又要借机发挥,指定吃不完兜着走。」

果然,教务主任开口就批评了汤小米惩罚学生的错误行为,这个月奖金泡汤。

然后铿镪有力地讲了个把小时,什么孩子是未来是花朵,我们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耐心教导。全社会都在重视儿童的教育问题,杜绝暴力施教,大家引以为戒!

轻拍两下就定义暴力施教?方言不服气。

主任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让他去做两天班主任,按他这种和颜悦色的教法,学生不上房揭瓦,就是他自己被逼跳楼。

哪个老师吃撑了、良心坏到暴力施教,这年头当老师面对学校和家长的夹击,真的要忍气吞声有颗强大的内心。

主任继续宣扬他的大道理,对于这类千篇一律的废话,方言左耳进右耳出。

汤小米很难过,整个会议期间都保持着同一姿势,仿佛真做了天大的错事,身体绷得紧紧的,头低着看本子,眉头不展。

学校配有心理疏导中心,开会前小哭包被带了过来。

会议结束后,方言拉着汤小米从那经过,孩子收了眼泪,坐在一堆玩具中央,旁边的导师笑得一脸灿烂使劲夸赞,「你真聪明、你好棒!」

汤小米拍拍胸膛长吁一口气,「小祖宗总算不哭了,我中午急得吃不下,这会肚子咕咕饿了。」

「先吃点泡面撑撑吧,下回你别这么实诚了,搞不定的事我来帮你处理,还能让七八岁的孩子牵着鼻子走哦!」

汤小米很是洒脱,「算了没事就好,事情解决了挨顿批也舒坦多了。」

两人走上教师宿舍楼,另一个年长点的女老师凑过来。

「哎,你们俩要长点记性,现在的家长和老师针锋相对,看不惯的咱们索性不管,省点口舌、少死点脑细胞不好吗!

「都是独生子女,你能动人家一根寒毛?我们尽力了,知识能不能学到脑袋里那是他们自己的事,再说了我们总不能把他们个个培养成才嘛。」

方言不同意她的说法,立即反驳:

「照你这样放任学生自由,我们老师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干脆让家长买本书孩子待在家里,连学费都省了,我们好集体下岗。」

「小汤你看看,我一片好心,她跟我较劲!算了,算我嘴多瞎操心。」女老师愤愤不平走开了。

方言拉住汤小米,「你说是她讲得对还是我有理?对教育事业的信仰之心去哪了?什么睁一只眼闭一眼,这样的老师能教出好学生?简直误人一生!」

汤小米半掩着方言的嘴巴,「你别大声嚷嚷影响不好,尽量不要跟学生争执冲突,对了,你别拿扫把吓唬学生,监控随时会被调出来……」

方言打断汤小米,「那不好意思,我还真要反其道而行之,我班上那个刘梓龙他再不消停,我就真的要好好修理他。

「找个时机得让他家长来学校一趟,孩子的教育问题光让老师努力是远远不够的。」

汤小米用过来人的经验劝诫她,「你吖你,会有吃亏的时候!」

4

第二天,学校发通知学费即将上调,提前交学费的不涨,让老师找家长做思想工作,收到学费的多少直接跟绩效奖金挂钩。

学校这行为涉嫌违规,小县城的私立学校,因新建了一栋教学楼,资金周转不开才出此对策。

耿直的方言没想到收到的第一笔大款来自刘梓龙的家长,三言两语后微信直接转了三年学费,校领导表扬方言开了个好头,夸奖她的用心和努力。

这种表扬方言是不屑的,何况她也没出什么力。

午休后的语文课,方言点名批评周考成绩垫底的几位同学,刘梓龙 18 分最后一名,罚抄试卷一遍。

方言从过道后面走到中间时,小班长举起了手,方言以为她有什么内容没弄懂,俯下身来,班长指着方言的衣服,「老师,你后面衣服上有墨水。」

白色 poll 裙有弹性,方言揪住后摆侧过头去,真的涂鸦般一大团墨渍,浸润的范围越来越大。

方言仔细回想刚才是觉得背后有点异常,根本没往这边想,不用怀疑,眼睛盯住刘梓龙,他正趴在桌上窃笑。

快步走过去,桌子上还残留着墨汁,方言拉开刘梓龙从他课桌里搜出了墨水瓶。

「你!给我站起!」

刘梓龙不动。

方言钳住他一只胳膊把他从凳子上拉起,一脚扫开凳子。

刘梓龙反身扭开方言的手,百米冲刺的速度过去一手抓住班长的脸挠起来,另一手抓起头发马尾,瞬间凌乱。

「我让你告状,敢告状。」

刘梓龙速度太快,以至于方言那句「你住手」还来不及说出口,就听到班长大声痛哭。

方言能感受那种疼痛,她大声呵斥,「刘梓龙!有种冲我来。」

班长细嫩的脸上几道抓破皮的血痕,方言是真的心疼,比抓在自己脸上还难过,手忙脚乱拿出芦荟胶抹在孩子的伤口上。

刘梓龙挑衅地高昂着头,不知悔改,这是让方言最怒火中烧的一次。

她抓住刘梓龙头顶那撮最长的头发,让他感受下疼痛的滋味,半拽着他大喊,「你给我站到教室后排面壁思过,马上喊你爸妈到学校来。」

刘梓龙软弱无骨似的靠墙,脸上毫无惧怕神色,并没有被方言的警告吓到。

方言双手前后绕住他的头按在白壁上,示意他站直,然后一只手推住他的胸口:

「你打好检讨草稿,等会儿你爸妈来了,让他们陪你一起去广播室,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给班长道歉!」

真是刷新了方言对捣蛋的定义,二年级的学生如此叛逆,报复心极强,放任下去,以后会变成什么人不敢想象。

方言掏出手机开机查看通讯录,往讲台方向走过去。

5

才走了四五步,身后一股莫大的冲力让方言趔趄着向前,重重跪倒在地板,背和膝盖同时传来钻心的疼。

毫无防备,是刘梓龙从背后偷袭猛踹了方言两脚。

边上的几个同学吓傻了,胆小的女生瑟瑟发抖,男同学去拉方言,「老师,我们扶你站起来。」

教室里乱成一锅粥,缓了两分钟的方言挣扎着站起,她真的忽略了刘梓龙一米四几的身高,一百二三十斤的实壮体格,而她自己一米五五,体重不过百。

方言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打给教务处,另一个打给刘梓龙的父母。

平时语言犀利,天不怕地不怕的她此刻带着哭腔,讲话极度不利索,「我!我……你们的儿子刚才打了老师……打了我,你们……马上来学校处理!」

大半个教室的孩子都围拢过来,拿纸巾,递水杯,让方言感受到了莫大安慰。

她用了很大的劲儿才把快要滴出眼角的泪水忍了回去。

她示意孩子们回到座位,班长很懂事,让方言坐在她的凳子上,头发蓬乱眼眶通红,疼惜地对方言说,「老师对不起,都怪我。」

方言温和地抚抚她的头发,喉咙哽咽只能摇摇头。

最先赶来的是汤小米,教室隔得不远,有点动静听得到。她捧着装有创可贴和碘酒、棉签的药匣子,查看方言的受伤情况。

两个膝盖破了皮,至于背部也不好把衣服掀开来看。

「这大概是学校首例学生伤老师事件,方言,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前几天我经历的那事,你还没长记性,你看你这亏吃大了。哎,传出去被学生打了,颜面不好看。」汤小米蘸着棉签,替方言不值。

方言目光坚定,「这回我绝对不会轻易饶了他,学校家长不拿出对坏孩子的严肃态度,这事没完。」

「你想多了,他家才交了三年的学费,你让学校如何处置他?

「至于家长,跋扈张扬并非一天一月造就,从孩子的素质能看出家长的修养,估计……不是什么善茬。」汤小米分析得头头是道。

教导主任背着双手走进来,瞧了下方言没说话,走近刘梓龙拍了下肩膀,「同学你人不大,脾气可不小哦,跟我出来一趟。」

方言的膝盖贴了创可贴,汤小米还在絮絮叨叨,「咱吃一堑长一智,以后遇上这事可不敢像今天这样了。

「幸好他只是踹了你一脚,万一在你背后捅刀子,不是太冤了?当老师啊,任何事情三思而后行!」

6

别的老师来接班,方言和刘梓龙都被请进了教务中心,等待家长到场。

等待的间隙,方言在微信上不忘跟小班长的家长道歉,她只是说孩子和同学间有点小误会,误伤了脸,自己没能监督好,表示歉意。

半个多小时后,原本安静的走廊传来脚步、话语声,方言知道该来的人来了,背部隐隐作痛还是强忍着挺直腰板坐正。

人挤了进来,方言有那么一瞬间的诧异,这帮人都是刘梓龙的家长?

稍作辩认,倒也悟出了他们的身份,两个年轻看着派头很足的应该是爸妈,后头几个年老的大概是爷爷奶奶姥姥啥的,一行共五人。

众目睽睽之下,年轻女人张开双臂热烈地抱住了刘梓龙连亲两口,亲昵地说道,「我滴个崽呢是不是真的?你今天真的打了老师?」

那语气像是自己的孩子评选了优秀、得到了莫大的荣誉,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愉悦。

「老师有没有伤到你?」随后女人盯着刘梓龙的脸左看右看,撩起额前的头发,手臂、小腿,像是在找着什么重要证据。

教导主任开了口,「家长您们好,刘梓龙同学不满老师点名批评,朝老师踹了两脚,导致方老师摔倒在地,受了轻伤。」

男人接话了,「我家小子从小就胆识过人,动手动脚惯了,在家经常打爷爷奶奶,跆拳道高手嘛。」

两个穿着体面的老人连忙纠正,「也不是真打,爱打闹的孩子机灵、脑袋聪明,咱孙子没什么坏心眼,对家里的保姆都好,王姨你说是吗?」

那个稍显拘谨的妇女马上点头,「是嘞,几岁的孩子能坏到哪去?肯定不是故意的,老师大人大量不要见怪啊。」

一席话听下来,只有保姆讲了句人话,方言无言以对,教导主任打破尴尬,「这事孩子错了要道歉,产生的医疗费用学校负责。」

刘梓龙躲到他爸身后,探出脑袋,「我就不道歉!你们开除我吧。」

男人玩世不恭走到方言跟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子债父偿,老师对不起哈,我儿子错了求你原谅!现在送你去医院检查,我出双倍医药费。」

没等方言做出表态,女人极度不耐烦地喊道:「请问老师,我们全家出动这诚心难道你们看不见?交学费怕是没人有我家积极吧。

「事出必有因果,老师如果平时多表扬我儿子,怎么可能挨打!」

得知自己的儿子只考了 18 分,女人又说:「学习成绩好的不见得到社会上就混得好了,我们看得开,365 行嘛行行出状元。」

方言颤动着嘴唇郁愤难抒,指着他们,「刘梓龙!我班不欢迎你,谁愿意教谁教去!」

「学校是你开的吗?你算哪颗葱,我还不想要你教呢。」女人叉腰,「学费退了,我马上联系我姐我兄弟的孩子,统统退学费!办学校的又不是你一家。」

教导主任赶紧打圆场,「家长消消气,方老师年轻不懂人情世故,您们别太激动,多大点事呢,一切好商量。」

一分钟也待不下去,窒息无力的方言逃出会议室。

幸好走廊没人,眼泪止不住外流,她在心里骂自己真没出息,关键时刻拿不出威风和狠劲来。

冲进教室不解气,她把刘梓龙的书包丢到了门外。

教导主任吩咐助理泡上了茶,一副善解人意地讨好,一行人都心安理得坐了下来。

刘梓龙突然来了一句,「方老师经常打我,用粉笔头、用扫把,抓我头发用头撞墙可痛了,我不要听她的课,我很讨厌她。」

7

第二天是周末,刘梓龙家长先是在微信里语气极不和善拒绝道歉,还让方言别给孩子穿小鞋,见方言没有回应便打来电话,方言摁掉了。

半天后,一个陌生号码打来接通之后,刘梓龙爸爸高亢的声音响起,「我们都替孩子道过歉了,凡事留一线大家都好,否则…」

「我就等你的否则!」方言快速挂了电话。

心理疏导老师来找方言,表面上为她减排压力,实则是传达学校的意思。要求孩子道歉这个事就此打住。方言执着要讨回那声「对不起」的话,只能由学校出面来道歉。

如果说前面和刘梓龙一家的交涉令方言无法理解,那学校的做法无疑是火上浇油,学校不辩对错、讨好无赖家长,简直丧失了教育的底线。

——可耻。

方言说:「我不接受学校的道歉,如此顽劣的学生我无法教育,只要不在我班上,这事我也不追究了。」

「你要想想学校的立场,事情闹大了影响不好。」

影响不好?还不是担心人家提前交的学费要退回。

方言犀利干脆,「学校认为我错了,完全可以开除我,没必要整这出。」方言不再给导师面子,径直坐回办公桌前翻起了书本。

汤小米几次插话没插上,她想劝方言别再计较了,做老师的谁没碰上过不讲理的学生和家长呢,关键要学会调整心态。

导师又把汤小米叫出去。

「学校考虑到方老师的执拗,这个刘梓龙暂且先放你班上,注意方式方法,考虑问题要从学校角度出发。」

不等汤小米回答,导师就离开了。

汤小米比方言豁达许多,短暂的担忧过后她还反过来安慰方言:「别生气啦,捣蛋大王没在你班上了,愿你以后高枕无忧,天天开心哈。」

方言放下手里的笔,「你想下你自己的处境,他能对我动脚踢,难道不敢对你动手?

「学校这事做得太过分,我不想教他,但是把他分到你班上,我也很无语!」

「我心里有数呢,自有妙招对付。」

「还妙招呢,学校欺负你老实,才把捣蛋的学生放你班上,跟我相处这么久了,也没学会一招半式的个性。」

「我们是老师,学生也不是敌人,多给点机会,或许会改变好的。」

……

8

安然无事度过一周。

方言感觉特别轻松,不用跟同学家长道歉,更不用斗智斗勇,每天把自己弄得气鼓鼓。

少了倒数第一的刘梓龙,周考平均分高出同年级一大截。

就在方言暗自庆幸这个事件并不是完全的坏事,解除了最大的麻烦,以更热情的状态投入教学工作时,一条视频打乱了平静的生活。

汤小米一再提醒她要冷静勿冲动,然后拿出手机给她看。

图像不是很清晰,像是从视频画面截取。她认出了画面中的自己。

举起粉笔头砸人,光着脚板怒不可遏拿着长扫把追赶,揪着学生头发拽到墙壁……

配音恰到好处,尤其是碰头那撞击声不忍去听,而她明明是用一只手垫在他的脑袋背后,就算撞了头,中间还隔着有温度的手掌。

视频下已经有上百条留言:

「求被打学生的心理阴影?」

「遇到这样凶残的老师,想成才大概比登天还难!」

「心肠歹毒枉为人师,换了被打的是我儿子,我肯定要双倍打回来!」

「报警!把这种败类赶出教师队伍!」

「我们顶一波,让更多人看到这条视频!曝光垃圾学校!曝光坏老师!」

……

方言只瞥了一眼,那些如刀锋般的流言已经扎进了心底。

汤小米抢夺了手机,安慰她,「学校会为你澄清事实的,没做过的事情我们不认,肯定是 P 的。」

「视频是真的,是他捣乱在先,我下手不重。」

周边的老师议论纷纷,看到方言故意躲开。在这个眼见都不一定是事实的年代,解释反倒是掩饰。

方言也不再辩解,回到宿舍顿觉脑袋晕沉,刚一躺在床上,天花板倾斜与地面三百六十度旋转,胃里一阵翻涌。

挣扎了一会,方言坐到桌前批改作业,心思无法集中,忍不住盯着手机屏幕。

那条视频已经蹿到了最热门位置,最顶端的留言上她看到了学校名字,还伴有一些「渣滓、败类、畜生不如」的字样。

眼不见心不烦,她把视频应用软件删除了。

9

下午方言正准备去上课,教导主任和两个心理辅导老师主动上门,客气的话都省了,直奔主题。

「影响力太坏,教育局来电要彻查此事,方老师你暂时停课,把事件过程理一下,全面配合调查。」

方言咬了下嘴唇,迎上主任责怪严肃的目光,问:「我想知道这视频哪来的?」

其中一个老师表露出你自己做的事还好意思问的不屑,「刘梓龙的家长上回听说你打了他们的孩子,闯到总务室查监控,趁我们没注意录下的!」

另一个老师说:「本来,你大事化小,他们也不会揪着不放。

「方老师你要改下你的倔强脾气,老师是教育工作者,一切活动和行为以学生需求为原则,我们要做服务型老师。」

方言红了眼赌气,「照你这么说,老师就是服务员呗,学生都是上帝,他们要星星摘月亮我不能说不!那还制定什么校规,反正学生怎么做都对。」

教导主任指着方言,「你是逼我说难听的,这性格跟茅坑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这样说你比较高兴吧。」

三个人板着脸离开,留方言在无人的走廊里凌乱。

推开窗户,看到操场上孩子们欢快地玩耍,一个小男生飞奔被绊倒了,方言紧张地探出头,见到大孩子过来扶起小朋友,方言才舒了口气。

彻底灰心,掏心掏肺无人认可还被整得一身狼狈。

网络喷子不就是要把她赶出教师队伍吗?学校不是要她给家长一个交代吗?那就成全他们,

洋洋洒洒写了封辞职信,方言笑着笑着就哭了。

她曾骄傲地以为立足三尺讲台,就能助力更多孩子成才,现在觉得太天真。

给学校打了个电话,「教育局来人了,通知我过来接受调查,辞职报告放在宿舍里,您们可以对外宣称我已经被开除。」

不管对方什么反应,方言挂了电话,有种解脱的快感。

10

等了几天没等来学校的电话,汤小米中午来到租房处,把门敲得地动山摇。

方言比烂醉的人还颓废,整天瘫在床上,却睡不好一个觉。

「你快坐起来,好消息来了,那条视频你看了吗?」汤小米用吃奶的劲才把方言从床上拽起。

方言把眼罩戴上,「不看不看,爱咋咋地,反正老子不干了。」

「还说我软弱可欺,我看你一样没出息,这点打击撂挑子,要死不活装给谁看!」

汤小米把手机递到她眼前,「你不想看看班里所有家长对你的评价?」

方言不为所动,坐着闭目养神。

汤小米咳咳嗓子,念道:

「我是陈静妈妈,方老师对每篇日记作了详细批注,年轻有耐心,鼓励孩子多阅读,孩子这期成绩进步不少。」

「我是于浩爸爸,下雨天孩子的衣服湿透了,回来告诉我是方老师帮他吹干的。」

「我家丫头最喜欢方老师扎头发,还悄悄告诉我吃了方老师给的巧克力。」

「我家小子说方老师不上课的这几天,好想她。」

方言把眼罩扒下来,挡住侧面拿抽纸,汤小米凑到她面前,「方老师,你感动得想哭就哭,旁边又没有别人。」

「还有,很多孩子家长控诉刘梓龙,晒出了证据,一直以来是给你面子,才没去学校闹腾。

「家长们集体申讨:只要学校还收刘梓龙这种货色,他们集体转校。

「真相大白了,现在最慌的该是学校领导了,这乌龙事件闹得真丢脸面。」

方言把视频下面的评论看了一遍又一遍,突然想起,「咦,班上所有的家长都来评论了,他们怎么知道这视频?」

「这当然是我的功劳啦,我背着领导挨个孩子问家长的电话号码,可把我累得,不过,他们确实对你的评价很高。」

「小米,谢谢你。」

「傻瓜,咱俩的关系客气啥。」

学校打来电话让她继续任教,工资加一倍,方言谢绝了。

11

教育局勒令学校关闭整改,接到很多投诉电话,提前乱收费用,教学水平堪忧等。

刘梓龙被当地学校列入了黑名单,这个集撒谎、厌学、暴力、欺凌多重劣性的孩子终于尝到了苦果。

另一个力量雄厚的学校向方言伸出了橄榄枝,赞同方言严格教学,有自己的原则,方言把失业的汤小米一同带上,顺利通过了面试。

重新走入校园,汤小米给方言竖起大拇指,「我要向你学习,作为老师给学生灌输的不仅是知识,更多的是影响。」

「共同进步,一起加油!」充满力量的击掌之后,两人并肩朝前走,闪耀着智慧的光芒。

set 限制解除

童年的善与恶

1

我和妻子原本是高中同学,上学时我就偷偷喜欢着她,谁料毕业后天各一方,渐渐失去了联系。再次见面时,我格外欣喜,千方百计地献殷勤,煲电话粥,时间一久,两人感情迅速升温,半年后便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结婚后的第二年,妻子顾及年迈的父母,于是便和我商量将把二老接进家里住。

父母极力反对我把岳父岳母接进家里,可我却对此事毫不介意。妻子对于我来说像是失而复得的宝贝,她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好不容易才回到我身边,我又怎么能拒绝她唯一的惦念的父母呢?

再说,大学毕业后我就从家里搬了出来,虽然无拘无束,但是空荡荡的屋里确实少了家的温暖。

岳父岳母虽然不是血浓于水的亲人,但是我扪心自问,自从我和妻子结婚后,他们从来没有把我当做外人,甚至比亲儿子还亲。

我力排众议将岳父岳母接进了家里,本以为幸福的日子即将开始了,谁知结婚后,我不仅要适应丈夫的身份,而且要成为一个六岁男孩的继父,光想想就觉得头大!

男孩名叫童童,从小被岳父岳母养大,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我跟岳父岳母不止一次提过,现在是童童性格关键的成长期,不能那么溺爱他,长此以往会对他以后的人生产生不良影响。

岳父岳母却不以为然,他们说童童从小就缺乏父爱,你们两口子工作又忙,我们老两口不疼他,还指望谁疼他呢?

我听岳父岳母这么一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们说的确实不错,自从童童出生后,他的亲生父亲就撒手不管了,妻子又上班又带娃,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教育孩子,以至于养成了娇生惯养的性格。

我虽然心里暗下决心以后好好陪伴童童,争取做一个称职的父亲,可是没想到的是,岳父岳母却成为了阻碍,后来关于孩子教育方面的问题,我们之间屡屡出现分歧。

尤其在童童七岁那年,我亲眼目睹了他做了的那件事,心里突然对这孩子的未来隐隐有一丝担忧。

记得那是一天傍晚,我从外地出差回家,童童正蹲在家门口。我想给他一个惊喜,于是没有声张,悄悄的走了过去。

谁知我刚要蒙住童童的眼睛,却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

童童左手捏着一条小鱼苗,右手拿着一把小刀,如同大人一般给鱼儿开膛破肚!

淋漓的鲜血溅在手背上,童童竟然毫不惧怕,他放下刀,手指伸进鱼腹中,直接将鱼鳔扯了出来!!

「童童!你在干嘛!」我看的头皮发麻,忍不住叫了起来。

童童身子抖了一下,明显是被我的突然出现吓到了,他转过头,满脸惊惧看着我,「爸…爸…我…我…我在学…杀鱼……」

我强压住心中的怒火,蹲下身子看着他说:「好孩子,爸爸以前不是告诉过你吗?动物都是人的好朋友,你怎么可以伤害它们呢?」

「小鱼也算是动物吗?」

「当然了,鱼儿虽然生活在水里,但也是人类的好朋友呀。」

「既然鱼儿是我们的朋友,那为什么姥爷要杀鱼呢?」童童冷不丁冒出了一句话。

听童童这么说,我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思考片刻后,只好无奈的苦笑地说:「因为姥爷是大人呀,再说了,姥爷抓的鱼都是坏鱼,它们每天在水里欺负小鱼,不让小鱼上学,不让小鱼吃零食,你说坏不坏呀?」

「嗯,大鱼真坏,难怪姥爷要杀它们,等我长大了,我也要替小鱼报仇。」童童信以为真,紧紧的握着小拳头。

我点点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那条鱼,「可你现在害死了一条小鱼啊?」

童童眼里的坚定瞬间化为惊恐,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那……怎么……办……小鱼……会不……会怪我?」

我看童童有所悔意,连忙劝慰道:「没事儿,只要把小鱼安葬了,那它就一定不会怪你的。不过以后要记住了,千万不能再伤害动物了!」

「嗯,我知道了,」童童一脸懊悔,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上的鱼儿,「那…那我把小鱼埋在哪里呢?」

我看了看不远处的花坛,指了指中间的空地,「就埋在那里吧,以后你想小鱼的时候,还可以去看看它。」

童童兴冲冲的点点头,屁颠屁颠的朝花坛跑去,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由的长舒了一口气。

2

妻子匆匆忙忙的从院里跑出来,「我在厨房就听见你的声音了,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我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妻子,妻子却不以为然,「我以为发生什么事了呢?童童是个男孩子,胆子大些是很正常的事,你至于动这么大肝火吗?」

我摇摇头,握住妻子的手,「让我怎么说你啊,童童从小被惯坏了,俗话说得好,三岁看老,这孩子现在都这么残忍,长大后那还了得?」

妻子听我这么一说瞬间变了脸,「你什么意思啊?虽然童童不是你的亲生儿子,但是好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再说了,咱们现在就这一个孩子,凡事好好教育就行了,至于把话说的那么绝吗?」

我连忙赔上笑脸,「你别生气啊!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担心这孩子以后走上歧路了。对了,童童平时挺乖的,今天怎么想着要学杀鱼?」

「今天咱爸在梅陇河里钓了几条鱼,打算晚上做红烧鱼吃,正当他在院里杀鱼时,童童哭着闹着非要学。咱爸没办法,只好挑了一条小鱼给他,谁曾想这熊孩子胆子这么大……」

「咱爸怎么这样啊!我跟他说过多少次了,童童现在还小,很多事都不能当着他的面,万一留下什么心理阴影,以后对他的成长可不好……」我话还没说完,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阵咳嗽声。

「男孩子胆子大点又怎么了?」岳父言语之中略带埋怨,「他舅舅小时候,每次杀鱼都看得直勾勾的,有时还把鱼鳔踩的跟鞭炮似的啪啪响呢,怎么到我大孙子身上就不行了……」

岳父的一番话说的我哑口无言,他说的虽然是实情,但是两件事又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记得以前我和小舅子聊过很多童年的糗事,他曾经提到过,当年中意的只是像玩具一样的鱼鳔,真要杀鱼的话,给他 10 个胆子我也不敢!

岳父冷嘲热讽的说了我几句,随后便气哼哼地离开了,我深知两代人教育理念的不同,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虽说父辈对孩子从来没有私心,全都是发自真心的疼爱,但是如果任由孩子接触他这个年纪不该接触的东西,必定会影响他的身心健康。

我和妻子打算多花点时间陪童童,和他一同成长,灌输他一些正确的人生观,可始料未及的是,童童之后竟惹出了层出不穷的麻烦事。

3

我们家有个五岁的小女孩,名叫丫丫,经常来找童童玩,两个孩子年纪太小,我和妻子不放心他们出去玩,于是让他们在 2 楼客厅里看动画片,每逢周末一待就是一下午。

记得礼拜天傍晚,我和妻子正准备晚饭,童童咚咚地从楼上跑下来,忽闪着大眼睛说:「爸爸救我,家里的雨伞在哪呀?」

我放下手里的菜,擦擦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童童,今天又没下雨,你要雨伞干嘛呀?」

童童眼珠滴溜溜地转了几圈,「刚才在电视里看到一个特别好像的游戏,我和丫丫也想玩。」

「哦,原来是这样啊!你去储藏室看看,我记得那里有……」我的话还没说完,童童撒腿就往储藏室的方向跑去。

十几分钟后,我正端着菜往客厅走,忽然听到二楼窗口传来童童的声音。

「胆小鬼!这有什么好怕的!我先跳给你看看……」童童一边说着一边爬上了二楼的窗口,手里还擎着一把黑色的雨伞。

我当时吓坏了,一把扔掉手里的盘子,想叫却不敢叫,生怕童童在惊慌之中从二楼坠落。

「童童,你在干嘛呢?」我极力压制心中的恐惧,远远地喊了一声。

童童听到我的声音,回过头,一脸欣喜,「爸爸,你看好了哦,我表演杂技给你看……」

「不要……」我的心顿时揪在一起,眼睁睁地看着童童从二楼坠落。

黑色雨伞在空中犹如一双折翼的翅膀,啪的一声断裂,童童的身影随即消失……

我疯了一样冲出门外,万幸在窗口下方有一个草垛,童童安然无恙地落在上面,我一把抱住惊慌失措的童童,刚想要责备他时,童童竟然开心的拍起来巴掌。

「哦,好棒啊,好棒啊,丫丫,你快跳下来吧,可好玩了!」

我心头一惊,猛然抬头,发现丫丫已经爬上了窗台!

「丫丫,不要啊!不要跳!」妻子惊慌失措地冲出厨房。

丫丫举着粉红色草莓斑点雨伞,冲我们笑了笑,随后轻巧地跳了下来……

丫丫手中的雨伞瞬间鼓出一个大窟窿,身体犹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从窗口跌落,随后砰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我登时头皮发麻,浑身血液像凝固了一般,愣了片刻后,疯了似的冲了过去。

丫丫坠落的地方是一片草地,虽然减缓了冲击力,但是却被一根尖锐的树枝刺穿了腹部!!!

我和妻子火急火燎地将丫丫送往医院,随后打电话通知了丫丫的父母。

丫丫的父母得知孩子受伤后,差点晕厥过去,电话里对我们夫妻俩一顿埋怨。

我和妻子在手术室门口焦急地等待着,深怕丫丫有什么三长俩短,万幸丫丫及时被送进医院,经过医生的全力抢救,最终脱离了危险。

丫丫病情稳定后,她的父母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着昏迷中的丫丫,不忍说出违心的话,于是便告诉了他们事发的整个过程。

丫丫父母听完,对着我和妻子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我说你们怎么忙前忙后的,敢情这都是你们宝贝儿子惹得祸啊!我今天跟你们明说了,如果丫丫有个好歹,我跟你们没完……」

我和妻子不停地跟丫丫父母赔礼道歉,就差跪下来磕头了,可人家根本不肯原谅我,最后甚至把我们从病房里轰了出去!

4

回到家以后,我把事情的原委告知了岳父,岳父岳母虽然很吃惊,但是明显的避重就轻,他们说这件事情也不能怪童童,孩子嘛,天性本就好奇,爱模仿,以后少看点电视不就行了。

我不同意岳父岳母的观点,直言不讳地说出了自己心里的话,「天底下看动画片的孩子多了,为什么其他孩子没有拿着雨伞往楼下跳啊……」

归根结底是咱们做家长的没有给孩子树立正确的是非观念,童童年纪小,虽然不懂大是大非,但是最基本的善恶对错,一定要明白的……」

岳父当时就变脸,「啥意思?你的意思是我们老糊涂了,教育不好孩子了!」

我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二老千万别误会了,我的意思是现在时代不一样了,教育孩子的方式也得变通一下,不能跟以前一样……」

岳母听我这么一说,絮絮叨叨地数落起来,「咋变通啊?你跟我说说。我们老两口带了几十年孩子,还需要你跟我们上课啊?你呀,就别跟我掰扯什么观念……」

岳母说的头头是道,但是我心里却实在不服气,于是便据理力争地和岳父岳母理论起来,三人吵的不可开交,争得脸红脖子粗。

妻子夹在中间,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遏制不住心中的怒火,只好拿童童出气。

她把童童从卧室里拎了出来,噼里啪啦的揍了一顿,岳父岳母看了心疼无比,纷纷指责妻子粗暴的行径。

「都是你们惯的!现在还护着他呢?丫丫差点被这小兔崽子害死!」妻子双手叉着腰,气的浑身颤抖。

「你别吓着孩子了!再说,这也不能全怪咱家童童,谁能想到丫丫会真跳下来啊?」岳母搂着童童,心有余悸地看着我。

「不怪他怪谁?要不是这小子先跳下来,丫丫能跳吗?我看,这孩子和他亲爹一样,早晚也得进监狱!!」妻子越说越生气,眼眶变得通红,哭着跑进了卧室。

妻子走后,我看着童童,慢慢走了过去了。

岳父连忙将童童推到身后,「你…你别冲动,事情已经发生了,咱们该道歉道歉,该承担承担,咱们不能把孩子往死里打啊!」

我无奈的叹了口气,「爸,您放心,我怎么可能打孩子呢?再说了,真要打了,您还不得跟我拼命啊?「

岳父闪过身子,我将童童拉进怀里,「童童,你说,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拿着伞从窗口跳下来?」

童童委屈地看了我一眼,娓娓讲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原来下午童童和丫丫在客厅看了一部外国的动画片,主人公为了逃脱坏人的围堵,从窗口逃脱,他打开雨伞,像背着降落伞一样缓缓下落……

童童觉得很新奇,于是这才下楼跟我要雨伞,想和动画片里一样从窗口跳下来。

我听完童童的讲述,顿时哭笑不得,想不到闹剧的起因竟然是因为一部荒唐的动画片!

5

说实话,我和妻子本来也不想把孩子关在家里,可童童太过顽皮,在外玩耍时经常磕着碰着,我们不放心他的安全,所以周末的时候大多让他在家里看动画片,想不到阴差阳错间被不靠谱的信息误导,孩子信以为真,差点酿成大祸。

我不禁扪心自问,之所以发生这样的事,何尝不是我们作为的失职啊。我和妻子平时总说工作忙,没时间陪孩子,其实每天一回到家就赖在沙发上,各自玩手机,童童缠着我们陪他玩,我和妻子要么把手机扔给孩子,要么让他去看电视,嘴上说要陪孩子,其实真正陪他的时间又有多少呢?

想到这里,我心里一阵羞愧,轻轻拉过满脸惊惧的童童,「童童,今天的事情我和妈妈就不再吵你了,不过今后要记得,一定不能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知道吗?」

童童眼里噙着泪花,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丫丫住院的那几天,我和妻子曾经屡次试图探望过,可每次都碰一鼻子灰,丫丫父母非但不原谅我们,反而视我们去瘟神一般,一看到我们夫妻俩就往门外赶,多年的邻居因为孩子的事竟然变得如仇人一般,从此再也没有往来。

儿子没有了丫丫这般年纪的玩伴,每日便呆在家里独自一个人,不是看电视,就是打游戏,我担心童童整日接触电子产品对视力造成影响,于是只要有时间便会和妻子带他出去散步。

不过这孩子实在太淘气,追猫斗狗不说,而且经常跟其他小朋友发生冲突,在家里我们都迁就惯了,在外面哪能吃一点亏,每当遇见好玩的好吃的,就跟自己的似的,有时甚至上手就抢,真是让人伤透了脑筋!

而且童童自尊心极强,容易记仇。有一次因为打碎花瓶被姥爷爷责备了几句,童童当时又哭又闹,甚至好几天都不愿和爷爷说话。

6

有一天我和妻子带童童去堂哥家串门,堂嫂当时怀孕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童童一脸天真的看着堂嫂说,「大伯母,你肚子怎么圆滚滚的呀,好像一个大气球!」

堂嫂扑哧一笑,我也忍不住笑起来,「傻孩子,大伯母怀小宝宝了呀!」

「小宝宝?」童童露出一脸惊奇的表情。

「对啊,你忘了吗,以前妈妈跟说过的,你从小也是住在妈妈肚子里的呀!」妻子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

童童眼里流露出一丝惊喜,「真的吗?那我可不可以摸摸?」

妻子面露为难之色,堂嫂却笑焉如花的说:「这有什么不行的,童童快过来,跟我肚子里的小宝宝说说话吧。」

童童屁颠屁颠的跑过去,小手摸索着唐嫂的肚皮,轻声细语的说:「小弟弟,我是哥哥,你什么时候出来跟我玩呀?」

我们听了童童的话,忍俊不禁,童童回过头,一脸疑惑的看着我,「妈妈,小弟弟为什么不说话呀?

我愣了一下,随即半开玩笑说,「也许你离太远了吧,贴近一点试试。」

童童将耳朵贴在堂嫂的肚子上,轻轻的说了句,「小弟弟,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小弟弟你说话呀!」

听童童这么一说,堂嫂被逗的花枝乱颤,我和堂兄也笑得前仰后合。

童童在我们的笑声中更加疑惑了,他静静的走到妻子面前,奶声奶气的说:「妈妈,小弟弟怎么不说话呀?他不会是死了吧?」

此言一出,犹如晴天霹雳,堂哥和堂嫂的脸瞬间变了颜色,虽然说童言无忌,但是童童说出这句话也太不吉利了!

我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童童拉着妻子的衣角,依旧不依不饶的问,「妈妈,你说是不是呀?离这么近小弟弟都听不到我的声音,他一定死了吧?」

堂哥的脸渐渐憋成了猪肝色,脸颊上的肌肉不住的颤抖着,他一脸怨恨的看着我和妻子,仿佛在说怎么教出这么没有礼数的孩子!

妻子气得浑身发抖,对着童童一巴掌打了过去,「你这孩子乱说什么呢?我叫你乱说,叫你乱说!」

我一把拉住妻子,「有话好好说,干嘛打孩子啊?」

童童愣了片刻,捂着腮帮子嚎啕大哭,「妈妈,妈妈,你为什么打我呀?为什么打我……」

堂哥看妻子下手那么重,不知是气消了还是于心不忍,连忙上来劝道:「妹妹,行了,行了,小孩子不懂事,说错话可以理解,至于动手打吗?

妻子气的浑身发颤,估计心里疼得火要命,「这孩子从小就被家里人惯坏了,再不打他,以后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样的人。打一次就长记性了,看他以后还敢乱说话吧!

妻子狠狠地瞪了童童一眼,「你还有脸哭啊?快给你大伯母道歉!」

童童抽噎着,满眼尽是委屈,他捂着脸,纹丝不动的站在原地。

童童把妻子的说话当耳旁风,不为所动,妻子当时就急了,作势又要打,我看不下去,一把握住了她的胳膊。

这时堂嫂从沙发上起身,绕过身前的玻璃茶几,走到童童身边,「好孩子,别哭了,大伯母不生气的。不过,你要记得,以后千万不要这么说话了,听的人会伤心的……」

堂嫂话还没说完,童童眼里迸射出一股怨毒的目光,随后一把推开堂嫂,哭着向门口跑去,我心里一惊,连忙追了过去。

妻子也在身后高声刚训斥着,我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

我扭头一看,顿时大惊失色,堂嫂刚怀孕,本就行动不便,刚才被童童这么一推,竟然直接倒在了玻璃茶几上!

堂哥吓得脸都白了,连忙弯腰搀扶堂嫂,妻子意识到孩子闯了大祸,也慌忙上前询问,谁知,堂哥一把推开了她。

「起开!不劳你操心了!!还是先去找你家那个小祖宗吧!!!再不好好管教,以后会给你惹来更大的麻烦!」堂哥怒吼道,他这么一说,妻子也没脸再待下去了,满脸愧疚地退到门边。

7

我找到童童后,让妻子先把他送回家里,随后便匆匆赶往堂哥家。谁知堂哥家大门紧闭,我生怕堂嫂出什么意外,连忙打了电话过去。

我得知表嫂早产,心中倍感自责,诚心诚意地跟堂哥道歉。

堂哥在电话里长舒了一口气,「算了,只要大人孩子平安,我就知足了。不过我这当哥哥的得说一句话,童童那孩子确实得好好教育教育了,不然以后不知会闯下什么大祸……」

回到家之后,我将堂嫂的事告诉了妻子,妻子心里这才踏实下来,不过话说回来,如果童童没有说出那么伤人的话,也许根本就不会出现今天的意外。

妻子越想越生气,本打算教训教训童童,谁知推开卧室时,童童已经睡着了,而令我们感到不忍的是,孩子脸颊下还挂着泪水。

我轻轻的揽住妻子的肩膀,「算了,孩子既然睡着了,那就别吵醒他了,毕竟孩子的个性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够改变的!」

妻子点点头,黯然流泪,「今天童童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扎一刀似的,记得童童的父亲以前也说过类似恶毒的话,我真的很担心,他会走那个人的老路……」

我紧紧的抱住妻子,擦掉她眼角的泪水,「放心吧,童童不会变成那样的,将来我们一起好好教育,让他成为一个健康快乐的孩子……」

堂嫂的事情发生后,童童明显变得和往日不同了,不仅话变少了,而且经常一个人沉默寡言坐在院子里。

我看童童的心情有些低落,便带着他去了游乐园,小孩子的内心其实是很容易满足的,童童在游乐园玩得很开心,脸上也慢慢恢复了往日的笑容。

回来的路上,我跟童童提起了在堂哥家里发生的那件事。

「童童,你知道吗?大伯大伯母为了要宝宝受了很多罪呢!」

「受什么罪呀?」

「大伯母年纪大了,为了生小宝宝,做了很多次手术,好不容易才怀上了小宝宝……」

「大伯母做了什么手术呀?」童童吃着手上冰激凌,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额…现在你还小,说了你也不明白,以后你长大就知道了,总归很疼很疼的……

而且当时你说大伯母肚里的小宝宝死了,他们听了心里得多难过,多伤心啊……」

童童听我提及他说过的话,不禁低下了头,手中的冰淇淋也不吃了。

「爸爸,其实我也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以为小宝宝……」

「好啦,别往心里去了,你还记得之前埋过的那条小鱼儿吗?」

「当然记得了。」童童眼里闪现出一丝光芒。

「小宝宝就跟小鱼儿一样,他虽然不能说话,但是他也能感受到你对他的是喜欢还是讨厌呀,你不想他好好活着吗?」

「我…我……我想啊……」童童欲言又止,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既然是这样,那等过几天我们一起去看小宝宝好不好啊?」

「真的吗?我可以去看小宝宝吗?那…那……大伯母会欢迎我吗?」童童言语中流露出欢喜,眼神却有一丝质疑。

「当然了,只要你好好地跟大伯母道歉,我相信她一定会原谅你的,而且以后我们还可以经常去看小宝宝!」

「好啊,好啊,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啊?」

「别急,等大伯母出院以后,我们再去看她,不过在这之前,爸爸要好好教教你,怎么才能成为一个有礼貌的孩子,你说好不好呀?」

「嗯,好的,我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有礼貌的人,再也不乱说话了。」童童拍了拍胸脯,郑重其事的看着我。

8

我对童童的态度很满意,经过这件事情之后也认识到为人父母的不容易,孩子虽然年幼,但是最起码的做人道理还是要懂的。

从那开始,我每天都教育童童该怎么和别人相处,包括如何跟人同学打交道,该如何跟人礼貌的交流,哪句话是好话,哪句话是难听的话,哪句话是赞美人的话,哪句话是诋毁人的话……

童童平时虽然顽皮淘气,但是学东西还是很聪明的,许多事情说几就能记住,我和妻子看到他如此用心,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我对于童童的改变很欣慰,甚至能想象到他长大后人见人夸,处处受欢迎的场景。

可我没想到的是,有些表面的东西可以交给孩子,但是孩子骨子里的东西却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的!

我一开始以为童童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谁知后来才明白,这哪是什么礼物啊,简直是老天爷对我们一家的惩罚,对我上一辈子作孽的惩罚!

六月初六,我一个发小结婚,我和妻子带着童童去参加婚礼,按照老家的习俗,婚宴没在酒店摆,而是弄的传统的流水席。

老家的流水席都是在自家的院子里搭起棚子,垒起灶台,支起大铁锅,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院子。

发小特意从老家请来两个乡厨,虽然看起来去淳朴憨厚,但是做出的菜却别有一番风味。

席间,我和几个朋友久别重逢,禁不住多喝了几杯,妻子原本带着儿子,却一人站在院子里和亲戚朋友闲聊。

我看儿子没在妻子身边,心里有些不安,四下逡巡他的身影,发现童童正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玩卡牌。

孩子们像雨后的小蘑菇一般凑在一起,时不时传来欢快的笑声,我看到童童脸上的笑容,心里这才踏实下来。

8

谁知没过多久,传来一阵刺耳的吵闹声,我回头一看,童童竟然和一个小男孩扭打在一起。

小男孩顶着蘑菇头,个子比童童还矮一截,脸涨得通红,一副不服气的样子,「我明明赢了,你凭什么耍赖!」

童童气的快哭了,「你骗人!你根本没赢!明明是你耍赖!!」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谁都不服谁,随后直接动起手来,小男孩虽然个子矮,但是动作灵敏,一看就是经常打架的孩子,一个抱腿直接将童童摔在地上,童童当时疼得哇哇大哭。

妻子听到哭声,连忙跑了过去,一把抱住童童,狠狠地瞪了小男孩一眼,「童童别怕,童童别怕,有妈妈在,谁也不敢欺负你!」

我看到妻子护住了童童,连忙冲了过去,那小男孩看见我们两个大人齐刷刷的站在自己面前,吓得当时都傻了,支支吾吾半天不敢说话。

参加婚礼的宾客看热闹似的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没事,小孩打打闹闹都是正常的,过几天又在一起玩了……」

「是啊,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互相让着点就行了……」

「就是,就是,你们俩口子犯不上还跟一个孩子置气啊!……」

本来我还想训斥那个小男孩几句,听众人这么一说,顿时张不开嘴了,只得拽了拽妻子的衣角,低声说道:「算了,那么多人看着呢,咱就别为难一个孩子了。」

妻子咬了咬嘴唇,无奈地点点头,正当我们转身欲走时,小男孩小声嘀咕了一句,「哼,胆小鬼,打不过我就算了,还要爸爸妈妈撑腰,真不害臊!」

小男孩的声音虽然很微弱,但还是一个字不漏的钻进我的耳朵里,我扭过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谁料那小子毫不畏惧,径直迎上了我的目光!

我心里顿时火冒三丈,打算好好教训教训他,谁知刚转过身,童童犹如离弦的弓箭一般,径直扑了出去。

小男孩始料未及,挨了童童一拳,踉踉跄跄地退后了几步,而在他身后,是一口滚烫的油锅!!!

油锅是几块砖头垒起来的,专门用来炸鸡鱼用的,一天到晚从不停火,缭绕着缕缕青烟,小男孩退了几步,碰到了垒锅的砖头,油锅晃荡了几下后,翻了过来,滚烫的热油直接浇在了小男孩身上!!!

小男孩的身上瞬间冒起一层油花,传来一阵刺鼻的焦糊味,撕心裂肺地的惨叫声瞬间响彻云霄,我当时就觉得头皮发麻,胆裂魂飞!

我被眼前的景象彻底吓傻了,仿佛跌入了一场噩梦之中,直到周围有人喊快救人了时,这才猛然惊醒过来。

我飞身冲到油锅旁,刚要拉起小男孩,却突然被旁边冲出的一个人撞倒在地,「滚蛋!!!」

那人双眼猩红,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一把将小男孩抱起!

「儿子啊!我的儿子!!!」男人撕心裂肺的怒吼着,手臂上顿时浮起一层渗人无比的水泡。

小男孩全身血肉模糊,两条腿不停地抽搐,竟没有一丝反应。

我只看了一眼,顿时心惊肉跳,「大…大哥……赶紧…送送……孩子……去医院吧……」

小男孩的爸爸哭的涕泪横流,他愤怒地看着我,眼里冒出的寒光犹如利剑一般插进了我的心里,「我儿子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让你们全家给我陪葬!!」

男人说完,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抱起孩子就往院外冲去,人群呼啦一下散开,我傻傻的站在原地,面对着突如其来的横祸,不知该如何收场!

万万没想到,孩子之间的打闹竟然会惹出无法收拾的惨剧!

9

童童站在一旁,直勾勾的盯着那口油锅,妻子脸色苍白,愣了好久才后知后觉的捂住了童童的眼。

「唉,别傻站着了,赶紧带孩子回家吧。」我看了童童一眼,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身朝门外走去。

「老公,你要去哪呀?」

「我还能去哪?童童闯下了如此滔天大祸,咱总不能昧着良心,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吧!老婆,如果那孩子真有什么好歹,咱家就别想过安生日子了!」

妻子听完我的话,忍不住抽泣起来,我也没空再去安慰她什么,开车匆匆赶往医院。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小男孩已经被送进了抢救室,小男孩的爸爸看我来了,愤怒的心情油然而生,抡起拳头就要揍我,好在同他一起来的人拉住他,要不然后果可想而知。

我胆战心惊地坐在抢救室外,心中祈祷着小男孩能够化险为夷,平安活下来,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面色凝重的走了出来。

小男孩的爸爸焦急地冲上前问孩子的情况。医生面露为难之色,他说孩子虽然及时被送到医院,但是全身超过 50% 的面积被烫伤了,属于大面积重症烧伤。

而且在治疗过程中出现了急性出血,几次都在生死边缘徘徊,虽然进行了紧急手术,输了大量的血,但是目前仍处于危险期,孩子也一直在昏迷当中。

小男孩的爸爸一听医生这么说,当时差点晕厥过去,「医生啊,医生,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儿子!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妈妈死的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啊!」

医生摇摇头,一脸惋惜的看着小男孩的爸爸,「对不起,我们真的已经尽力了,是生是死还要看他自己了……」

小男孩的爸爸瞬间一愣,随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声,我看着他悲痛欲绝的样子,忍不住想安慰他几句。

可小男孩的爸爸一把推开我,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意,「我记住你了,是你们害了我的儿子,如果他真出什么意外,我要你们全家给陪葬!」

10

我从医院落荒而逃,回到家中讲述了刚刚发生的一切。

岳父听我这么一说,脸拉地像一块鞋耙子,「他刘黑子挺有种啊!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你让他来!老子不把他的腿打断了!」

妻子听完,战战兢兢地看着我,「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我们尽全力弥补就是,如果那小男孩有什么三长两短,难不成……?

我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妻子和岳父,「听刘黑子说,儿子从小与他相依为命,简直比他的命还重要,假如真的失去了儿子,就算咱们给再多的钱又有什么意义呢?咱们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童童遭遇了这样的事,咱们也不会善罢甘休吧!」

岳父听我这么一说,态度也缓和了许多,「那……那你说该怎么办?」

「这几天就不要让童童出门了,在家好好看着他,那男孩被油烫伤时,童童估计也受到了刺激,我担心他以后心理会留下阴影……

至于赔偿的事,我看还是找个中间人说和说和吧,毕竟是一场意外,不必闹个鱼死网破!」

岳父点点头,无可奈何地说:「是啊,这件事本来就是咱家的责任,想躲是躲不过的。既然如此,那我就豁出这张老脸,亲自去找刘黑子的老爹吧。」

第二天一早,岳父拎了几箱牛奶去了刘黑子的老爹家,谁知还没到中午,竟然气哼哼地回来了。

我连忙询问结果,岳父摆摆手说别提了,他前脚刚踏进刘黑子老爹家,后脚刘黑子就来了,那小子全程冷着脸,连一声招呼都没打,他还没说几句,就被刘黑子爷俩轰了出来!

我一看和解不成,心里顿时有些忐忑不安,想起刘黑子在医院说的狠话,不由地浑身直打哆嗦。

之后一个多星期,我和妻子没睡过一天的安稳觉,生怕刘黑子来报复,可有些事情越是担心反而越会发生,某天夜里,刘黑子果然还是来了!

那晚,我在睡梦中闻到窗外飘进一股汽油味,猛然起身竟发现窗外火光冲天。

我叫醒妻子,独自冲出卧室,打开院门后,发现车库竟然起火了,而那里停着几个月前刚买的新车!

我刚想大声呼救,阴影处突然闪出一个人影,他点燃了手中的火把,双眼迸射出一道道阴狠而又恶毒的光。

在火光的照亮下,我认出来那人正是小男孩的爸爸——刘黑子!!!

刘黑子踉踉跄跄的走了过来,满身酒味,他抬头看了看眼前的 2 层小洋楼,嘴角浮现出一丝鄙夷的笑意,「小洋楼挺阔气,就是不知道经不经烧啊!」

我瞥见刘黑子脚旁有一个汽油桶,不禁打了个冷颤,想不到他趁着酒意,竟然打算把我家房子点了!!

刘黑子看出了我心中的恐惧,拿着火把在半空中绕了绕,随后双眼迸射出一道阴狠的光,他猛然蹲下身,提起汽油桶,作势就要泼出来!

我飞身扑了过去,单手打掉了刘黑子手中的火把,随即肩膀猛然发力,重重地撞向他的胸部……

那刘黑子虽然膀大腰圆,但是处于醉酒状态,面对着我的突然袭击,一时竟也无法抵抗,踉踉跄跄地退了几步,直接摔在了地上。

刘黑子晃晃悠悠的从地上爬起来,双眼变得猩红,随后大吼一声,犹如一头发怒的野兽一般,向我冲了过来……

我连忙躲避,刘黑子扑了个空,一头栽倒在地!我随即冲上去,反锁住刘黑子的两条胳膊,「刘黑子,事情已然变成这样,难不成你真要以命相搏吗?」

刘黑子艰难的扭过头,用无比怨毒的眼神看着我,「我儿子现在还躺在医院,生死不明,这全都是你们害的。我看了他整整三天三夜,到现在还没有醒过来!

你说,我该不该找你们报仇啊?今晚如果你不杀了我,那我我…一定……会…杀…你…全家!!!」

我心底瞬间涌起一股怒火,随即挥起拳头,冲着刘黑子的面门就砸了过去,谁知这时却听到妻子的声音。

「老公,不要啊!」我转过头,妻子抱着童童,一脸惶恐的站在身后。

我看着童童惊恐的眼神,缓缓地松开了双手,谁料刘黑子竟然猛地翻过身,转而将我压在身底!

「你……」我还没来得及张嘴,鼻子重重挨了一拳,温热的鲜血瞬间汩汩而出……

「爸爸,爸爸……」我在恍惚之间看见童童从妻子怀里挣脱而来,他跌跌撞撞的跑过来,紧紧地抱住刘黑子的大腿。

「求求你,叔叔,不要再打我爸爸了!不要再打了!!!」童童满脸泪水,瘦弱的身体因为哭泣不停地颤抖着。

「滚开!!」刘黑子粗暴地推开童童,刚想扬起拳头,却被妻子死死地抱住了胳膊。

「找死!!」刘黑子松开扼住我脖子的左手,打算对妻子动手,谁知童童扑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

「叔叔,我错了!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不要打我的爸爸妈妈!!!我求求你了!!」

童童战战兢兢的看着刘黑子,「叔叔,我听爸爸妈妈说,你可能会失去唯一的儿子。可是你不要担心,我和你儿子年纪差不多,你看这样行吧,你放开我爸爸,如果你真的没有儿子了,以后,我就做你的儿子吧……」

刘黑子一怔,目不转睛地看着童童,眼里的怨恨转而化为绝望,「我儿子也和你差不多大,现在一直躺在医院里,不知道以后还能听见他叫我爸爸……」

刘黑子说罢,松开了缚住我和妻子的手,他缓缓地站起身,犹如丢了魂一般,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背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11

我一瘸一拐地走到童童身边,他紧紧抱着我,眼泪浸湿了我的肩头,「爸爸,那个叔叔说的是什么意思呀?他以后还会来吗?」

我摇摇头,不知该如何回答,原谅一个人其实并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原谅自己,但愿刘黑子不会为今晚的一时心软抱憾终生吧。

刘黑子纵火烧车一事,本来我可以报警追究他的刑事责任的,可一想到他儿子还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我的心又软了下来。

当派出所民警询问夜里起火的缘由时,我借口说电线短路引发的火灾,由此避免了刘黑子的牢狱之灾。

刘黑子听人提起我对民警说的话,没有任何回应,不过他后来再也没有来找过我和家人的麻烦。即便如此,我在心里仍旧一直觉得惭愧不安,虽然这一切都是童童惹的祸,但是作为家长依旧有无法推卸的责任。

我和妻子每天在心底都在为刘黑子的儿子祈祷,希望他能够转危为安,也许是老天见怜,几天后,小男孩从昏迷中苏醒,生命体征一点点的开始恢复正常。

我和妻子听到这个消息,打从心眼里高兴,甚至想等小男孩出院时全家去接他,童童听到这个决定,更是雀跃不已,天天盼望着那一天的到来。

几个月后,我们一家来到医院,小男孩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刘黑子看到我们,起初有些局促不安,他为自己当时的冲动和莽撞向我和妻子道歉。我握着他的手说,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只要孩子没事儿,咱们还有什么槛过不去呢?

出院那天,童童和小男孩牵着手,有说有笑地走在路上,金灿灿的阳光洒在他俩身上,仿佛降临在人间的两个小天使一般。

我和妻子看到眼前的一幕,不由停住了脚步。

「老公,你看童童多开心啊!」

「是啊,这孩子虽然惹出了不少祸,但是本质上还是善良的,相信我,一切都会慢慢走上正轨的……」

「唉,我就担心他以后……」

「不用担心,这孩子能不顾危险去救我,这就足够了!」我轻轻的揽住妻子的肩膀,心底涌起一阵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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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个孩子啊」

如果问我熊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

我通常在外面都笑而不答,如果一定要回答,那就是坏到极致。

尤其当这个熊孩子是你的亲妹妹,还比你小十五岁时。

你会发现,你的家人全部都围绕着这个妹妹转。

你的妹妹变成熊孩子,而你还不能管制这个熊孩子。

一旦你迈出这一步,你的父母一定会说,她可是你的亲妹妹啊。

1

「杨思蒂,她可是你的亲妹妹啊!」

就像此时,7 岁的妹妹杨盛兰,胖墩墩的身子在地上滚成一个圆球,在我房间的地毯上嚎啕大哭。

我妈一听声音,撂下正在厨房清洗地碗筷,着急地冲进房间,蹲下身子,将妹妹紧紧拥入怀抱。

「妈妈,姐姐,打我。」妹妹见机行事,直接钻进我妈的怀里。

我妈又心疼又难受地揉着妹妹通红的脸颊——我刚刚只不过是给我妹妹脸上轻轻掐了一下,结果她便已经哭涨着脸,脸蛋如同被铁块烙过般通红。

我妈如同变脸一般,对着妹妹的时候是百般温柔,不断地哄着她,而妈只要将脸转向我,则露出一幅苦大深仇地模样。

她一只手搂着妹妹,另一只手则指着我的鼻子,对我责备道,「都二十二岁的女大学生,还欺负一个只有 7 岁的小孩子,这像话嘛。」

我眼神示意我妈,让她看向被我妹妹扔在地上的我的内衣和内裤,我内心的委屈也忍不住表露在脸上,我着急地解释道,「妈,我刚刚关门换衣服,杨盛兰就来我房间偷窥,还把我内裤戴在头上跑。再说她马上就满七岁了,今年下半年就读一年级了,怎么能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呢!这也太熊孩子了吧!」

「哎哟,刚吃完晚饭着急换什么衣服啊,肯定是你没把门关紧,再说都是女孩子,你妹妹看一下就看一下,难道还能看的你少块肉啊?她还只是一个小孩子,能看懂什么啊?」

我妈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情况,既然我妈觉得妹妹天真无邪,那我也就当着她们的面说,「妈,我这不是来例假了嘛。」

妹妹一听我妈继续护着她,刚刚还音量收小的哭声现在突然放大,还哼唧着说「疼」。

这小心肝一撒娇,让我妈又动了肝火,她立即朝着我指责道,「还愣在那里干嘛,还不快赶紧向你妹妹道歉!」

我瞬间蒙了,我此刻开始怀疑,我到底是不是我妈亲生地,我也是个倔性子,就是不给妹妹杨盛兰道歉。再说,我又没做错什么,有什么好道歉的。

「啊,这厨房洗碗池的水龙头都没关,快水漫金山了!」

就在此时,妹妹停止啜泣,抬起头朝着门外喊道,「爸爸,是杨思蒂干得!」

按照平时,我妈肯定会帮我说两句,给我爸一个回信,结果此刻,我妈也没个好心思,全被妹妹带了节奏,转过头冲着门口喊道,「就是你大女儿干得,要不是你女儿打了你千金,我怎么会忘记关水这茬事儿呢!」

「啊,兰兰没事儿吧?」说时迟那时快,我爸比我妈速度还快,冲进我房间,直接抱起杨盛兰,左亲亲、右揉揉,即便我爸戴着高度的近视眼,也能看出他那眼神中透露出对妹妹的宠溺。

我妹妹仿佛是一块稀世珍宝,而我就是这家里的一根杂草。

我正想再次解释两句,结果我爸将妹妹又送入我妈的怀抱,朝向我,抚了抚眼镜,一脸严肃地说,「杨思蒂,你太不像话了,来,到我书房里谈一谈。」

对别人家来说,书房是看书写字的地方,而在我家,书房则是父亲的审讯室。一旦父亲提到书房见面,我便知道,父亲是要把我如同反动分子般制裁。

我本就身体不适,现在我这个妹妹整这么一出,我瞬间想逃离这个家,甚至不如一死了之。

2

杨思蒂,这个名字是我爷爷取得。

如果是不知情的旁人,还以为父母期盼我从小思维敏捷,长大事业、爱情瓜熟蒂落。

而我从小就知道,我爷爷是希望我爸妈再生一个孙子。让我盼来一个弟弟。本来还用的是「娣」字,是我爸觉得这个词语太直白,所以给我勉强换了一个蒂。

在我 15 岁以前,我过着平静的三口之家的生活,不得不说,父母还是给了我很多的关爱。

但是,自从我 16 岁那年,母亲再次怀孕并同样生下个女孩以后,我的人生一切都被这个妹妹所改变。

说实话,本来父母得知又是一个女孩还挺失望的,但我这个妹妹和我很不一样,她从小就古灵精怪,能说会道。

如果我从小是羞答答的骄骨朵,那我妹妹一定是火辣辣的小太阳。

她从小身强体壮,不爱长发爱短发,还和小区里的男孩子抱团,我爸妈都觉得这个女娃胜男娃,就谐音取为盛兰,对她宠爱有加。

妹妹三岁的时候,我就发现她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她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谦让,只要是我有的东西,她也一定要有,我吃的东西,她也一定要吃。她有极强的占有欲,只要想得到的,就算自己得不到,也不让别人得到。

而且她还懂得察言观色,经常把暂爸妈当枪使,时不时就伤我一刀。

高中的时候,我和其他女生一样喜欢看言情小说。时不时也会偷偷买一些小说藏在屋子里,怕父母发现责备我不好好学习。

自打有了妹妹以后,我发现妹妹会经常未经允许跑到我房间玩。

只要我不在家的时候,她就将我房间视为她自己的玩具室,我父母也惯着她。

哪知,有一天,我晚自习回家,看见妹妹正在我房间翻阅我的言情小说,虽然她大字不识一个,但是那封面唯美的动漫插画,让她如痴如醉。

我赶紧嘱咐妹妹,要她千万别告诉爸妈,我承诺只要不告诉爸妈,我就给她买糖果吃。她却很不高兴,要求我把言情小说给她。

我说,你还小,还看不懂,姐姐今后给你买儿童书好不好,结果她不听不劝,开始在地上哭闹,我赶紧捂住她的嘴,妥协送了她一本已经翻旧的,并告诉她只准在我的房间偷偷看。

她先是露出笑容,接着还是不满意,瞪着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看不到任何天真,直接说要看所有的。

我看这妹妹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就做出一个要打人的样子,并警告她,小心别连糖果都吃不到,只能吃个大嘴巴子。

她瞬间如耷拉耳朵的小狗,估计是见打不过我,便马上点头答应。

哪知,过了两天,一大早我妈就把我从床上拽起来,说我年纪小小,成天只知道看言情小说。

我打死不承认,可是我妈却把我妹妹领了进来,妹妹可怜兮兮地样子,对我说,姐姐,是我上厕所被妈妈发现了。

我觉得很奇怪,赶紧问怎么回事儿。

原来,我妹妹偷偷拿走我言情小说,又偷偷从妈妈那里摸走剪刀,在厕所里把言情小说封面和内页的美少男、美少女都剪了下来,她要纳为己有。

至于剩余的书,则被她丢在马桶里,堵住了马桶,这一行为,自然被我妈妈发现。

这也就算了,我妹妹还给我泼脏水,说这些书都是我让她看的,我成了教坏妹妹的坏姐姐。

那天,我被我妈妈骂了一整天,被没收了所有的书,不仅是书,我之前以学习作文写作为要求订阅的各种文艺杂志,也被我妈一并取消。

更可气的是,我妹妹竟然主动要求帮忙处理这些书。

她要剪掉所有书的里的插画人物,我妈不让她用剪刀,她就用手撕,把我的书撕得七零八落。而我妈竟然还觉得妹妹这个行为完全是为了我好。

我妹妹是一边撕、一边笑,而我是一边看,一边哭。我初次真正感受到我妹妹的恶意。

我非常难受,本来正处于青春期的我就容易多愁善感,我感觉妹妹的出现抢走了我的父母对我的爱,我感觉父母不再关心我、问候我。

那时的我,甚至主动对他们提出我的质疑,结果父母却冷眼旁观,还说说笑笑,他们说我是心思太多,说妹妹还小,需要更多的照顾,而我已经逐渐长大,可以慢慢独立。

本来父母的言语也是情理之中,老师和同学也这般劝我。

可是,外人没有看到的是,当家门关上以后,我父母对我和妹妹截然不同的表现,我父亲只是一个普通的单位文员,母亲作为全职太太,偶尔出去帮人做点打扫,卖点炒货。可是,她们给妹妹买的婴儿用品、奶粉、婉拒全部都非得是进口的,父亲担心母亲忙不过来,还另外请了一个保姆。我妈还主动报了各种育儿班,其中没少花冤枉钱。而我小时候,从我姥爷、姥姥那里听说,我从来没有过这些待遇。

那个时候,妹妹一笑,全家开心,妹妹一哭,全家担心。

至于我的情绪和感受,父母只以「好好学习,不要胡思乱想」而搪塞过去,根本就没有把一点点心思放在我身上。所以我心情很郁闷。

本来,我学习成绩尚可,老师们都觉得我至少可以考取一所一本重点大学,可是家里的闹心事,让我高考发挥失常,我只考上 C 市一所普通的二本师范大学。

那时,录取结果一出来,我便主动提出要复读,可是我爸妈死活也不答应,还说「你赶紧读书挣钱,今后可以早点帮帮你妹妹」。

那时的我,能怎么办,只能遵从父母的要求去 C 市读了大学。

在这种成长环境下,我妹妹顽劣的性格也愈演愈烈,而我则更加的沉默寡言,不像和家人有更多的相处。

上了大学以后,我甚至越来越不自信,多次接受学校的心理咨询,医生告诉我有抑郁倾向。

3

大学以后,我也不喜欢回家,因为一回家就想到这个头疼的妹妹。

自从上了大学以后,妹妹直接把我的房间明目张胆地做成她的娱乐室。

我发现我的卧室被我母亲动了手脚,我床头的柜子竟然塞满了妹妹的各种零食,成了她的零食柜,我的衣柜母亲把我小时候的衣服全部丢了,仅剩的衣服叠成一角,其余全被我妹妹的衣服和玩具塞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才几岁的妹妹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衣服和玩具。

我问我妈是到底是什么情况,我妈说是我妹妹要求的,家里房间本来就不够,我平时也不在家,于是她就答应妹妹,先住进来。

我一回来,妹妹还冲着我生气,我打扰了妹妹的生活,妹妹假装和我好,却不吃我买的糖,还说我买的糖太差了,不是爸爸妈妈买的某某牌子。

父母每次都不帮我说话,总说我已经是成年人,不应该和这么小的孩子过不去。总之,我感觉在家里怎么做都是错的,而我妹妹怎么做都是对的,只因为那句「她可是你的亲妹妹啊」。

如果说,这些都还只是生活的细碎和言语。

那年大二的春节,我妹妹触碰了我的底线。

大学期间,父母给我的生活费非常有限,于是我决定在校外打零工,自己挣点生活费。

通过打零工,我恋爱了,我交了一个男朋友叫李森。

李森虽然其貌不扬,但人暖话不多,对我百般照顾,也允许我使一些小性子。在他身上,我仿佛找回了在家里失去的一些东西。

通过李森,我逐渐明白,父母对我妹妹那也不是真爱,而是溺爱。

在男友的劝慰下,我内心平静很多,也开始学会接受我有这么一家人的事实。

而我妹妹在恃宠而骄中越来越胡搅蛮缠,逐渐和她的体型一样,小小的年龄便成为一个大胖子,也逐渐成为了左邻右舍中的熊孩子。

我没少听到邻居说我妹妹欺负别人家小孩的事情,可是每次我把这种事情说给父母听,父母打死都不承认,还说别人是小题大做,只不过是因为妹妹生得比别人强壮一些,惹人嫉妒罢了。

因为我是一月份的生日,上了大学以后过生日都是寒假,没办法和大学同学庆生。

我没想到,李森竟然为了我,一个大男生竟然偷偷叠了 999 朵纸玫瑰,用漂亮的纸盒子快递寄给了我。

糟糕的是,那天是我妹妹在家从快递员手里取得快递。我妈在厨房张罗,我去菜市场买菜,而她未经任何人允许,便拆开了快递。

她将纸玫瑰撒地七零八落,被她弄成了天女散花。

我回家以后,自然又被父母一顿痛骂,至于妹妹还拿了一朵纸玫瑰别再头上。我男友的心血就这么被付之一炬。

我父母还问我送花的人是谁,我如实告诉他们我谈了一个男友叫李森。李森虽然家境不大好,但人很好。

我父母一听家境不好,又开始着急训斥我,而我妹妹则闪烁着她明亮的眼眸子,说姐姐的男朋友,她也要有。

我说,你得 18 岁以后才能有男朋友,哪知她却在地上又哭闹起来,说现在就要男朋友,还必须和姐姐的一模一样,必须也要叫李森。

我爸妈自然又是执拗不过她,本来注意力在我身上,全部又转移到我妹妹身上。结果妹妹「因祸得福」,父母为了搞定她,又带她去吃了一顿麦当劳。

趁着家人外出,我在家里捡起了所有的纸玫瑰,一一放回纸盒里。

晚上我和李森通了电话,李森却说没关系,只要纸玫瑰可以再叠,可是我的心意你能感受到就好。

李森这么一说,我心里一暖,瞬间觉得无所谓。

哪知,李森话锋一转,说信和口红没有坏吧?

我瞬间惊愕,这才了解,原来李森还存钱给我买了一支奢侈品的口红,还有一封长长的信件。然而,我全都没看到。

晚上,我爸妈牵着妹妹高高兴兴的回来,我质问杨胜兰男友的信件和口红被她藏在哪里?

结果,她又开始一脸委屈,假装迷惑。而我父母又偏向她,还说可能是快递公司小哥偷了,现在这种新闻不是很常见嘛。

我气不打一出来,蹲下身子,摇晃着她的身子,求着她把信和口红还给我。口红给她也没关系,但是信得还给我。

然而杨胜兰倔强地很,似乎要和我抗争到底,她又要开始佯哭。我爸妈一听她又要哭了,也赶紧求天拜地,要我罢休。

没有办法,我只能冲回自己房间,锁了房间门,躺在床上给李森又打了个电话道歉。好在李森像天使一样,说口红可以再卖、情书可以再写,只要我能接受他的爱,一切都无所谓。

可以说,那段日子,是李森给了我能量。

然而,几天之后,一条短视频让我找到了口红和信件。

虽然那个时候妹妹才五岁半,可是她经常拿我妈的手机玩抖音。而且她特别喜欢自己录制抖音,不过她不懂得上传,然而那天,她或许阴差阳错地发了一条视频。

我的抖音号和我妈的抖音号是互相关注的,

然而,本来刷着搞笑视频哈哈大笑地我,突然笑容僵住,因为我妈的账号发出一条新的短视频——

在厚重的滤镜中,她正坐在我妈的梳妆台上,熟练地拿起一支印有奢侈品 Logo 的口红,在嘴上和脸颊上涂抹着,因为无法均匀用力而让一些口红在嘴角两旁拖出长长的线。她笑起来,嘴巴仿佛一个血盆大口。她拙劣地模仿着一些网红的舞蹈动作,肥胖的身躯也跟着搔首弄姿,一切都不符年龄又诡异可怖。

这也就算了,接下来,她又拿出一封写满手写字的信,说是她男友给她写的,还说男友叫李森。她男友好爱好爱她,她疯狂地炫耀着。

我气急败坏,手机一扔,直接冲到她房间,刚好看到她嘴角边的口红和手里拿着的信纸。

她一看我,先是吃了一惊,接着又露出笑容,带着天真地笑容问我,姐姐,你看我美吗?我可以做你男朋友的女友吗?

我瞬间感到额头冒汗,后背发凉。要她把东西赶紧还给我。

哪知,她把口红扔在地上,又拿着我男友的信封朝着我妈跑去。

本来我妈又准备训斥我一顿。好在有了抖音视频,我赶紧将视频给了我妈看以证清白,我妈也大吃一惊,赶紧说不能再让她玩手机了,都是这手机害人。

我妹妹见这次指望我妈不上,又开始发脾气,立即把我男友的信撕得粉碎。

我冲上去,想把我妹妹打一顿,而我爸刚好回来,又不分青红皂白,把我制止了。

最后,一家人弄清来龙去脉之后,我爸妈总算帮了我一回,让我妹妹当着家人的面给我道个歉,我妹妹估计也是突然意识到没了依靠,只能暂时认怂,可通过她那双眼睛,我也知道,她只是假装而已。

那天意识到,我妹妹已经不是单纯的顽皮,而是带有根性的恶意。

一转眼,我今年已经大四了,马上就要面临毕业。这也是我本科期间在家过得最后一个年,我去年 12 月份偷偷考了研究生,这几天刚刚和男友一起查了初试成绩,看起来很不错,本想找个机会,好好和父母谈一谈。

结果,没想到因为我的妹妹,现在,我和父母陷入了僵局,而更没想到差点让家人阴阳两隔。

4

在进入书房之前,我给李森发了个微信,告诉她我要被父亲「受刑」了,李森秒回一个拥抱的表情,并加上一句「有话好好说」。

我缓了口气,重新调整下状态,努力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再次敲了敲父亲书房的门,听到里面咳嗽一声,我才缓缓推门而入。

我爸读过大学,房间内堆满了各种密密麻麻的名著和旧书。书桌边放着一瓶褐色玻璃瓶装的速效救心丸。

父亲这几年身体大不如前,不过才五十多岁,得了冠心病。

她坐在书桌上,双手搭在胸前,板着脸看着我,就像平日一样,她代表着这个家里无可撼动的主人之位。

「思蒂啊,你这么大了,该懂事了……」我爸停顿片刻,语重心长地说,「无论如何,她可是你的亲妹妹啊。」

「爸,我就掐了一下妹妹,至于这么大的动静吗?」我还是没忍住,回应一句。

我爸却解释道,「就算你妹妹错了,你也不能掐她啊,她还那么小,小孩子的皮嫩,万一掐出个什么病来怎么办!」

我说,「爸,你嘴里除了妹妹还是妹妹,压根儿就没有我,你有好好关心过我吗?」

只见我爸再次抚了抚眼镜,抬起头,问道,「怎么就没关心你了,你提出的什么条件我们没答应你呢?」

「那好!我现在就有一个条件。」或许这是天意,我干脆直接摊牌,说「我要继续读研究生。」

「什么,你考上研究生了?」

我耐心地解释道,「嗯,我去年瞒着您们考的 C 市那所 985211 的重点一本,结果现在分数出来了,如果按照往年的情况,我应该可以被录取。」

「这不八字还没一撇嘛,」我爸愁眉苦脸,摇了摇头,叹气道,「不行,你不能再读研究生了,女孩子读书读太多不好。」

「怎么就不好。」我感到匪夷所思地问道。

我爸抬起头,掐指一算,「研究生又得读好几年吧,那不是又得把你供着,这学费和生活费又是好大一笔开支啊,女生读书多了,就老了,也难找对象,更何况你妹妹还得上学啊,家里负担太重了……」

「爸,我知道家里条件不大好,现在研究生也得自己出学费,但是我本科每年暑假打工,存了一笔钱,至少可以付第一年的学费了,至于之后的学费,我听考上的学长学姐说,有很多可以申请的勤工俭学和生活补贴的……」

「别说了,」我话音刚落,父亲就插了一嘴,他呼吸紧促,显然是没有心情,她继续说道,「你师范大学毕业,回来考个小学老师,早点嫁个人多好,搞研究是男人的事情,你妹妹还小,我和你妈年纪都大了,今后还得靠你多帮帮妹妹啊。」

现在,我可算明了,原来在我父亲眼里,我应该成为一个「伏妹魔」。

我试图耐着性子说,「爸,现在 C 市招小学老师都得是研究生文凭,我没有这个学历,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至于我的感情问题,您也不必多操心,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是我们同届的大学同学,叫李森。」

「好啊,果然翅膀都硬了,谈恋爱都不告诉你老子了。」我爸气得站了起来,说道,「她家做什么的,有没有钱,能帮你在 C 市买房子吗?」

「爸,您怎么这么势利眼,她家里有没有钱我不知道,但是她人很好,对我是真心的好,而且她已经保研成功,和我考的是同一所大学,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可以继续一起读研究生。」我知道父亲身体不好,不想太刺激父亲,所以我努力把话语压低,继续说,「男朋友的事情,我没有瞒着您们,这事妈也知道。」

就在这时,我妈拿着手机推门而入,脸上一阵笑容,笑着说,「老杨,好消息啊!」

结果,她一进来,看到我和父亲剑拔弩张的状态,一下子笑容便僵住,问道,「你们没事儿吧?」

我爸双手撑在桌子上,狠狠地盯了一眼我妈,「怎么会没事儿,多亏你养的好女儿,偷偷瞒着我考研究生,还谈了个恋爱。」

「恋爱我是知道的,不过你也没问过我女儿的感情问题啊。」我妈这个时候耐心解释道,接着转向我笑着说,「好事成双啊,考了研究生啊,女儿啊,该去就去吧,女孩读点书好……」

「孩子她妈,说些什么啊,哪有那么多钱读书……」我爸又堵住了我的嘴,问道,「好了,快告诉我,还有什么好消息?」

我妈瞬间喜笑颜开,说,「哦,咱们兰兰的国际小学通过面试了!刚刚我收到老师发来的短信了!」

我爸也瞬间乐开了花,「真的啊,咱们千金太棒了!快,把短信给我瞧瞧!」

国际小学,可想而知,就是我们本市最知名的那所私立小学,听我同学说过,这所私立小学一年学费就得上万元。

「爸,刚刚不是说没钱啊,怎么就让妹妹上私立小学了?」我诺诺地问一句。

我爸不以为然,说,「你妹妹考上了,当然就得上啊!这所小学可是双语学校,听说老师都是清华北大聘来的,再说了,你妹妹可是九年义务教务,咱们就是砸锅卖铁也得供啊,国家又没规定,每个人都必须得读研究生啊。」

我怒了,朝着我爸吼了一声,说,「爸、妈,干嘛当着我的面说这种事情,是存心刺激我吗?」

我妈本想帮我说两句,结果我爸刚刚的笑容瞬间收敛,朝着我呵斥道,「女儿,你从小到大,你爸哪次没让着你,家里的事情和你妹妹的事情让你操过心吗?好不容易供你大学出来,希望你早点成家立业,给家里减轻负担,帮帮妹妹,难道还是我们错了吗?我没说你欠我和你妈的养育之恩都是好事儿吧!」

「我欠……我怎么又欠你们呢?」我再次蒙了,立在那里,继续质问,「再说了,如果你们希望我养育你们,干嘛还生一个这么小的妹妹?我难道不可以给你们养老送终嘛。」

「好了,别歪歪唧唧了。」我爸也失去耐心,直接把我妈拉回来,说,「我看,就是你的错,小时候没把女儿教好,一点起码的规矩都不懂了,还养了个白眼狼。」

就在此时,妹妹又闯进来,只见她又把我干净的内衣戴在头上,还比划着小魔仙的动作,在我爸的书房乱跑起来。

如果是平时的我,在书房里乱窜,那绝对会被我爸斥责,甚至挨打。可是,我妹妹做出如此出格的事情,父亲却只是付之一笑。

见此场景,我已经怒不可遏,我决定该好好管教一下这个熊孩子。

我冲上前去,抓住我妹妹,直接从她头上扯下我的内衣。

「杨思蒂,你想干什么啊!」我妈急了,想上前帮我妹妹。

此时,我妹妹则趁机用嘴巴咬住我的内衣,我和我妈互相扯一边。我爸也加入,抱起我妹妹,想往外面拉扯。

就是这个时候,我妹妹突然一松口,一股惯性,让我们三个大人都倒在地上,尤其是我的父亲,退后一步撞在书桌上。

突然,我父亲脸色苍白,一只手扶着胸口,虚弱地说「快,快,给我速效救心丸。」

由于父亲过于情绪激动,竟然犯病了。

我妈吓得慌了神,赶紧在书桌上拿起速效救心丸,看起来由于过度紧张,怎么都拧不开瓶盖。

我赶紧一个跨步走上去,从妈手里接过瓶子,这才发现,瓶盖被封上了一层胶水——这明显又是我妹妹的杰作。

情急之下,我狠狠地把瓶子在桌子上砸碎,啪地一声,瓶子裂开,期间一些碎渣子还划伤了我的手,血液跟着流出来。

我妈见此,又把我推向一旁。赶紧抓起里面的药就往我父亲嘴里喂。

只见,我父亲嘴里喂了两颗,马上又吐了出来,还是彩色的药丸,摇头连说「不是」。

我马上定睛一看,那瓶子里装的哪里是什么药片,根本就是彩虹糖——毫无疑问,这又是我妹妹的杰作。

我妈赶紧上去跪着求我妹妹,「我的小祖宗,妈给你磕头了,求求你赶紧说一说,你把你爸爸的药丸藏哪里了,再不拿出来,你爸爸就真的要完了!」

然而,我妹妹还是笑嘻嘻地,还说爸爸是在玩「小魔仙大战魔人」的游戏,我爸作为魔人,刚刚被作为小魔仙的妹妹击毙了,过一会儿就会好起来,要我们不要担心。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母亲拉在一旁,然后在妹妹面前蹲下身子,妹妹抬起双眼看着我,「杨盛兰,你不给是吧,那我给你点颜色瞧瞧。」

我反手就给妹妹脸上一个巴掌,她叫得那叫一个惨绝人寰,嚎啕大哭,转头就向我妈怀里跑去。

眼看父亲情况愈发严重,我情急之下,灵机一动,马上冲回自己的房间,打开我床头柜的抽屉,翻出一大罐的彩虹糖。

打开一看,果不其然——妹妹将速效救心丸和彩虹糖混在了一起,纳为她的私藏。

我赶紧抱着整罐糖果,摘出几颗,跑回书房,喂给我父亲吃。我父亲这才缓了口气。

二话不说,我又赶紧扶起父亲,让母亲叫了辆出租车,拽着妹妹,陪同母亲一起把父亲送进了市医院。

5

我爸这次住院可以说是九死一生。

幸好,还算是及时送到医院,他算是保住了性命,但是因为时间的耽搁和服药的不及时,我爸还是住了半个月的院进行详细检查和后续治疗。

我爸这次犯病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严重,我突然意识到父母真的老了。

但是,我爸还是心服口不服,还说这次发病,主要是被我气得。我妈还是稍微向我婉转的道了歉,为了她老人家健康着想,在李森的劝说下,我选择沉默。

我爸住院期间,在我爸要求下,我妈带着我妹妹主要陪伴我爸,我在家里帮忙准备一日三餐。

但没过三天,我妹妹就被送回了家。我妈说是妹妹想回家,不过不用她们多解释,我就知道是因为我妹妹太调皮,肯定让病房的其他人受不了。

趁着这个机会,我和妹妹在家独处了一段日子。

妹妹也是见风使舵,看爸妈不在家,我便成家里的主人,妹妹对我脾气好了不少。我也开始抽空和妹妹耐心地交流。妹妹虽然还是很熊,但相较之前,还是有所收敛。我突然意识到,熊孩子可能也不是天生的,很多时候都是后天环境和家人溺爱的结果。

期间,我和李森每天打电话,他给了我很多的鼓舞。他甚至还特意买了火车票,坐火车到我们城市,来医院探望了一次我的父亲。

我父母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们打心底里还是不满意,主要是嫌弃李森相貌平平、家庭条件太差。

但我知道,李森是真心对我好的人,能遇到一个懂你爱你的人实属不易。所以,这次我不顾父母的反对,决定遵从自己的幸福。

父亲出院之后,她们对妹妹的宠溺依旧不减,家里的事情我也便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久之后,我返回学校准备毕业,并参加了研究生面试,顺利拿到录取通知书。我可以继续追求自己的读研之路。

我申请了学校的各种资助、主动在导师面前争取做更多的项目,还在校外做点零工,终于可以不再依靠父母任何的资助。

虽然现在前途未知,生活贫寒,但能够远离熊孩子妹妹,和相爱的人在一起,我累并快乐着。

我已经有了规划,决定毕业以后留在 C 市工作,和心爱的人结婚,买房买车,组建自己的幸福之家。

我当然会继续完成对父母的赡养,认同妹妹是我的血肉之亲。但我绝对不会将抚育妹妹视为我人生义务的一部分,我也不会再奢望能从父母身上得到更多的关爱和帮助。

从此以后,我家少了个熊孩子,别人家多了个熊孩子,妹妹的余生与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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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子

1

林月是标准的瓜子脸,五官端正,长发微卷,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很漂亮,很温柔。

这是我对她的第一印象。

那年,林月二十八岁,我八岁,见过林月的人都说我爹真有福气,一个二婚的还能找到这么年轻漂亮的媳妇。

对此,我嗤之以鼻,什么是福气,有钱就是福气,像我爹这样富得流油的人,娶个十八岁的小姑娘都是小事一桩。

我姓钱,大名叫钱多多,我非常厌恶这个名字,老钱家最不缺的就是钱,还钱多多,忒俗气,由此可见,我爹是个俗气的人。

我爹叫钱达海,瞧瞧,我爷爷就是个文化人,可惜老人家死的早,不然也得给我整个文化的名字。

林月嫁给钱达海时,钱家还没败落,两百多个工人的服装厂,也算当地首屈一指的富豪。

钱达海油腔滑调,身边围着的女人不少,他长得斯斯文文,却是个斯文败类,仗着有钱有势,到处勾搭年轻漂亮的小姑娘。

林月就是他勾搭来的,我很看不起林月,因为能嫁给钱达海的人,都是为了钱。

林月是所有人里最有心机的一个,不然怎么我爹妈才离婚半年就进了钱家当富太太。

当然,我亲妈张海兰不是,张海兰嫁给钱达海时,钱家除了服装厂,还有一百多亩地种茶叶。

那时候的钱达海是货真价实的富二代、阔少爷,我爷爷死后没几年,钱达海就把一百多亩地折腾没了,所以到我「富二代」这个称谓已经有点摇摇欲坠了。

想嫁给我爹的姑娘绕十里八村三圈不止,可钱达海就看上了张海兰,可惜钱达海只是一个啃老的米虫,张海兰看不上他满身铜臭味,是钱达海死缠烂打才追上的。

当然,这是张海兰告诉我的。

张海兰还告诉我,她和钱达海离婚,是因为林月把钱达海的魂勾走了,钱达海为了跟她离婚,不但动手打她,还跟所有人说,是她先勾搭了男人,给钱达海带了绿帽子。

张海兰是我亲妈,自然不会骗我,所以我非常讨厌林月,从头到脚看她不顺眼。

2

我从小被张海兰宠坏了,惹我生气的人,一般下场都会很惨,说起我过去的丰功伟绩,唠嗑得唠三天三夜。

说个最能代表我嚣张跋扈的名事件,我亲二姨说我坏话被我听到了,我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把鞭炮点着了往她身上扔。

二姨破相了,我被钱达海吊起来打,打完之后问我服不服,我当然不服,张海兰从小就告诉我,我是钱家的独苗,钱家就我一根香火,钱达海才不敢打死我。

结果证明,张海兰没骗我,钱达海怕断子绝孙,打一顿后又好吃好喝的哄着我,张海兰给了二姨一大笔钱,二姨见了我还是宝贝宝贝地叫着。

后来我更加无法无天,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败家子,钱达海娶了林月后,我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半个月内必惹哭林月一次,一个月内必让她进一次医院。

钱达海恼了,对我的称呼从宝贝到多多,然后是钱多多,最后是逆子。

张海兰走的时候,对我千叮咛万嘱咐,说林月会装,让我千万不能被她骗了。

我也发现了,林月确实会装,任凭我怎么欺负她,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对我友善,钱达海打我的时候,还会帮我求情。

我完全不领情,更加变本加厉的欺负林月,甚至当着钱达海的面把开水泼她脸上,张海兰说,就是这张狐狸精的脸,把钱达海的魂勾走了,我总想着把这张脸毁掉。

钱达海大喊着逆子,打我的工具从鞋底变成擀面杖,每次都是往死里打,偏偏每次都打不死我。

我更得意,这就是独苗苗的好处,我这根香火要是断了,钱达海哭都没地哭去。

后来,钱达海没哭,张海兰哭了。

林月怀孕的时候,张海兰去学校找我,她说,宝贝,如果林月生下儿子,你爸就不要你了。

我一听高兴了,「他不要我,我也不要他了,我去跟你。」

张海兰哭的很惨,一把鼻涕一把泪,她说,妈妈的日子很艰难,暂时不能带你,咱们娘两的不幸,都是林月害的,林月是小三,她把妈害成这样妈不甘心,你是妈的好儿子,你得为妈报仇。

张海兰说,如果林月孩子没了,就把我带走。

于是,林月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我趁她下楼从后面推她,结果因为太害怕,自己先从楼梯上滚下去了。

昏过去之前,我见林月急匆匆地跑下来,因为跑得太急,最后几个台阶滑倒了。

三天后钱达海回到家,差点把我打死,林月在旁边拦着,说是她自己不小心,跟我没关系。

林月没了孩子后,抑郁过一段时间,钱达海因为生意的原因,很少在家,大多时间都是我和林月在家。

那时候我老做噩梦,没再欺负她,但也没给过她好脸色,林月也不在意,还一天三顿热乎乎的饭菜照顾我。

张海兰再次找过来时,我说,林月的孩子没了,你可以带我走了。

张海兰先是笑的很开心,后来又哭穷,说住在破烂屋里连饭都吃不饱。

最后说,宝儿,你是钱家的独苗,服装厂和钱都是你的,等你拿到你该得的,妈就带你走。

3

后来,我拿到了我该得的,钱达海的骨灰。

钱达海赌博,把家产输光了,他这个人,最要脸面,一夜之间成了穷光蛋,受不了别人异样的目光,谁看他一眼,他都觉得那人是在嘲笑他,最后精神崩溃跳楼了。

钱达海走的时候,林月刚从医院出来,她又怀孕了,才三个月,钱达海的孩子,林月的妈闻讯赶来,当机立断,让林月立刻打掉孩子,并且把我送到亲妈张海兰身边。

我挺高兴,终于可以回到亲妈身边了,林月问我想跟谁,我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当然是跟着亲妈,不然还跟着后妈吗?

林月亲自带着我去找张海兰。

好不容易找到张海兰的新家地址,开门的是一个陌生男人,我们正大眼瞪小眼,里面传来谈话声。

「妈,我不想学小提琴了,我想学钢琴,你给我买钢琴吧」

「过两年吧」

「我今年都十岁了,过两年就迟了」

「好好好,买钢琴,明天妈就给你买」

「……」

母女两走出来,我抬头看着女孩酷似张海兰的脸,手里的东西落了一地,十岁的……女儿。

我十二岁,张海兰的女儿十岁,张海兰和钱达海在我七岁半的时候离的婚。

呵呵!

我看了那女孩一眼,心想学什么钢琴啊,还不如学唢呐,一首唢呐直接把张海兰送去见钱达海,这么大一顶绿帽子,指不定能把钱达海气活呢。

张海兰看到我时,脸色有些难看,关上门把我拉到角落里,往我口袋里塞了五百块钱。

她说,多多,以后别来找我了,你叔叔会不高兴,你爸死了,你就跟着林月吧。

我当着她的面把五百块钱撕了,然后塞进她一直喊「多多」的嘴里。

我说,张海兰,去你娘的!

4

后来,林月没把我赶走,还留下了肚里的孩子,女孩,取名钱苗,茁壮成长的树苗之意。

我心想,瞧瞧人家起的名字,唉,可惜了,怎么林月不是我亲妈呢。

我不想跟着林月,但是没地方去,亲爹死了,亲妈不要,爷爷奶奶死得早,亲戚们因为钱达海破产了,一个个都失去了联系。

特别是我二姨,以前说她的脸是她不小心碰的,现在逢人就说,脸是我用鞭炮给她炸的,说我小小年纪心肠歹毒,说钱达海是我克死的。

我能依赖的,只有林月。

林月对我一如既往的好,可我总觉得她没安好心,毕竟亲妈张海兰都能为了钱坑我,更何况林月一个后妈。

我之前还对她这么坏,林月肯定是图谋我什么,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可图谋的。

林月卖了房卖了车,甚至把钱达海之前送她的首饰和包全卖了,这才还清了钱达海的赌债。

但是工人的工钱还拖欠着,不是一笔小数目,工人聚集闹事,最后林月出面签了保证书,保证有生之年一定会还清所有人的钱。

要我说,有生之年就是骗人的空话,但是没想到工人们竟然对林月的话深信不疑,得了她的保证后就不闹了。

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原来林月的人缘这么好。

林月带着我和钱苗回到了她老家的小县城,为了维持生计,先在超市找了份工作,钱苗交给她妈带。

林老太太不喜欢我,林月不在的时候,总是拐弯抹角的数落我,我懒的理她,直接拿着书包走人。

林月是单亲家庭,林老太太早年丧夫,一直靠着林月生活,如今,林月一个人要养活四个人,还欠了一屁股债,早出晚归忙的焦头烂额。

后来林老太太拿出私房钱给林月开了个包子铺,生意不错,林月更忙了,有时候老太太也去店里帮忙。

如此,就更没人管我了。

5

抽烟,喝酒,逃课,打群架,谈恋爱,我的生活越来越多姿多彩。

林月知道后劝过我很多次,甚至关了一天包子铺给我讲道理,但是对我来说,没什么作用。

我是钱达海的儿子,我把钱达海撩女人的本事学的炉火纯青,钱家祖传的不要脸。

我把全校漂亮的女生都撩了个遍,学校里至今流传着我的至理名言。

「你是不是喜欢我,你肯定是喜欢我,不然你不会长成我喜欢的样子」

这话,是我根据钱达海的话改的,钱达海的原话是,「你长的刚好是我喜欢的样子」

张海兰说,钱达海就是用这句话把她骗到手的,我想看看,到底是多蠢的女生才会被这句油腻恶心的话骗到。

因为这句话跟我暧昧的女生,我会先追到手,然后狠狠甩了她。

我想着,如果当初钱达海有我这么聪明,就不会跟张海兰结婚,说不定,我会投胎到林月的肚子里,说不定,林月就是我亲妈了。

最近我看上了隔壁班的班长,长的很清纯,安安静静的像一朵白莲,听到我那句油腻的搭讪时,理都没理我,一扭头跑了。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追她,差不多的时候,我逃课带她出去玩,结果班主任给林月打电话,说我带女生出去开房。

因为这事,林月第一次打了我,我莫名其妙被冤枉,自然是不服气的,扑过去就推倒她,抬脚要踹的时候,林月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疼得大汗淋漓。

我看着她,突然想到她从楼上摔下来流产那次,顿时不敢动了。

林老太太听到动静从房间里出来,慌慌张张的把林月扶起来,大声训斥了我。

我那时候才知道,林月本来就有胃病,忙的一天没吃饭,接到班主任的电话后,从包子铺直接去了学校,又骑着那辆杂牌的电动车冒着雨往家赶,凌晨十二点才等到我回来。

我看向坐在凳子上吃着胃药的林月,突然发现,仅仅两年的时间,林月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脸变尖了,瘦的几乎脱相,围着围裙活脱脱一个农村大妈,与之前的林月完全是两个人。

林月吃完药,看着我说,「多多,你可以抽烟,可以喝酒,可以逃课,但是不能跟女孩子胡来,每个女孩都是家里的宝,你不能毁了她们,更不能毁了自己,阿姨求你了」

我看着她,心想既然是求我,你怎么不哭啊,张海兰求我的时候,都是用眼泪骗我的,每次我都会心软。

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听见林月的哭声。

林月说,妈,我快撑不住了,我觉得自己什么事都做不好,这辈子我白活了,如果多多真学坏了,那可怎么办啊。

林老太太说,那孩子算是废了,无药可救,妈早说过他是个拖油瓶,你非得把他带着,他亲妈都不管他,你这个后妈就算不管也没人说你,你这孩子,就是心眼太实!

6

那天之后,我玩得更疯,学校里出了名的祸害,好几次把班主任气的差点心脏病发作。

认识我的人,都说我是朽木不可雕也,我对旁人的看法不闻不问,依旧我行我素,打架斗殴经常闹到派出所去。

我是派出所的常客,上至派出所所长,下至派出所养的一条狗,没有不认识我的,所长见我屡教不改,每每横眉冷对。

所长还不如那条狗,那狗叫大黄,我每次来都给大黄带一根火腿肠,大黄见到我特别亲切,每次都往我身上扑。

副所长担心大黄被我带坏了,每次我来的时候,都会提前把大黄带走,搞的我十分郁闷,总觉得那副所长警惕的目光,不是担心我把大黄带坏了,而是担心我把大黄偷走炖了吃了。

我十六岁的时候,已经和我亲爹钱达海一样在十里八乡远近闻名,不同的是,钱达海是因为富得流油,我是因为穷得偷窃。

林月打了我之后,我心里憋着气,坚决不再花她的钱,我后来的开销,一部分来自我收的那些小弟,一部分来自我收取的保护费,一部分来自我流水一般的女朋友。

原本这些钱是足够我花的,后来,林月的包子铺出事了,有人在包子铺闹事,林老太太把人打了,用砖头把人脑袋打了个洞,要赔几万块钱。

我见林老太太哭得昏天暗地,心道活该,扭头看见林月一脸愁容,就跑出去跟那些狐朋狗友借钱,东拼西凑还不够一万。

我催眠自己,我不是良心发现,我只是怕林月耽误还那些工人的钱,怕工人来找我这个钱家独苗苗的麻烦。

我有个最铁的兄弟,因为瘦的跟猴一样,我给他起了外号叫猴子,猴子亲爹是县城开牙科诊所的。

猴子说他爹在外面养小情人,钱都被那小情人骗了去,他知道他爹的钱在哪。

猴子说,哥,反正那些钱也不是用在我和我妈身上,反正是扔了,还不如给你应急。

于是,当天晚上我和猴子就撬开了他爹诊所的门。

我把钱给林月,不肯说钱是哪来的,林月不肯收,我扔了钱就跑,在网吧蹲了一天回去,以为林月已经拿着钱赔给人家了。

结果,两个警察在家门口等着我,到了派出所才知道,猴子他爸那变态在店里装了两个监控,其中一个被我和猴子砸了,另一个隐秘的把我和猴子拍的清清楚楚。

最后,猴子把责任担下来,被他爸狂揍了一顿,林月把钱还了回去,赔礼道歉,又扇了我两巴掌。

猴子他爸还是不依不饶,猴子见我被打十分愧疚,嚷嚷着要大义灭亲,要把亲爹养小情人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还要把那小情人的照片贴的满大街都是,如此,他爹才松了口不再追究。

林月把我带回家后,从厨房里拿了擀面杖,一下下打得极重,我刚开始躲了几下,后来钱苗的哭声传进耳朵,我又想起了那个被我害死的孩子,于是不再躲避,任凭擀面杖落在身上,咬着牙一声不吭。

「你这样作践自己!是对你自己的不负责任!这几年你要什么我给你买什么,你要多少钱我就给多少钱,你为什么还要去偷,你知不知道这会毁了你的,包子铺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你的任务是好好学习!」

我闷声不吭气,林月扔了擀面杖,又开始给我上课。

她说,多多,你很讨厌我对吗,你放心,我只管到你十八岁,十八岁之后你就自由了。

她说,多多,你为自己的将来想过吗?以后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你真的要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一生吗?

我从来不喜欢听人讲大道理,林月的话,在我心里没有激起任何水花,甚至,我觉得林月像极了我那迂腐的班主任。

7

我发现林月得胃癌的那天,是钱苗的生日。

我给钱苗准备了生日礼物,她最喜欢的洋娃娃,一个破娃娃竟然这么贵,花了我一个星期的烟钱。

若是换了别人,我是舍不得买的,但对于钱苗,无论她要什么我都会给,要我的命我也会给。

林月从楼上摔下来的一幕总让我从噩梦中惊醒,为了减少负罪感,潜意识里我把钱苗当成了那个孩子。

钱苗是跟着林月睡的,趁着她们还没从包子铺回来,我把芭比娃娃放进了林月的房间,每次给钱苗买东西,我都是藏起来让她自己找。

想着钱苗的身高,我把洋娃娃藏在了床头柜倒数第二个柜子里,然后,发现了林月藏在里面的诊断证明。

胃癌,晚期。

连着两天我都泡在网吧,林月给我打了两个电话,又发了两个短信后就安静了,她已经习惯了我的夜不归宿。

她不是不想管我,是实在管不住我,这世上没人管的住我,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混蛋王八羔子。

我在网上查了胃癌,一根一根的烟抽着,旁边的猴子递给我一盒泡好的泡面。

「哥,谁得胃癌了?你都看了一天了」

我掐灭烟,大口大口吃着泡面,什么话都不想说,猴子也不在意,在我耳边絮絮叨叨的说着话。

他说,我姑就是胃癌走的,检查出来就是晚期了,一年之后就走了,走的时候才四十岁,哎,真可惜,才这么年轻。

我把没吃完的泡面全扔进了垃圾桶,掰着手指算了算,扭头看向猴子。

林月三十七岁,胃癌晚期。

猴子是唯一知道我所有事情的人,听说林月得了胃癌晚期,也很难过。

他说,哥,问问林姨还有什么遗愿吧。

在网吧泡了两天后回到家,林月刚做好了饭,我像饿死鬼投胎,狼吞虎咽,吃到一半的时候,抬头看向对面正在给钱苗喂饭的林月。

「喂,如果你得了胃癌,没多少时间了,你有什么遗憾吗」

我对她的称呼,一共有两个,她失去第一个孩子之前,我一直喊她坏女人,失去孩子后,我对她的称呼,从坏女人变成了』喂』。

林月听到胃癌两个字,手一哆嗦,筷子掉在桌上,林老太太气的跺脚,把手里的包子砸我脑门上。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诅咒谁呢,你才得了胃癌」

从她这句话里,我知道她还不知道自己闺女快死了,我纠正她的话,「我说的是如果……如果」

林月窥探着我的神色,我又重复了一句,「我没有诅咒你的意思,我只是说如果」

林月自己不提,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只能先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林月松了口气,然后拿起筷子,把碗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夹给我,这几年,她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

林月说,「如果多多能考上一个好的大学,阿姨就没有遗憾了」

她笑的没以前好看了,以前笑的时候眼睛很亮,现在一笑,是满脸褶皱,掩饰不住的疲惫,她真的老了很多。

林月的话我没法接,因为这是不可能的事,学习上,我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我已经高二了,考上三流大学还能拼一把,一个好大学?

啧啧,如果我真能考上一个好大学,那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钱达海都得从土里爬出来给我这个逆子放鞭炮庆祝。

我问林月,能不能换个要求。

林月很诧异我的认真,笑道:「那就看着多多娶老婆吧」

我脱口而出,「如果你活不到那么久呢?」

老太太直接把筷子砸过来,「小兔崽子,你找死是吧!」

林月拉住发飙的老太太,转头对我笑笑,「那还是多多考上一个好大学吧」

我心想,我又不是她亲儿子,凭什么要帮她完成遗愿,遗愿这种事,还得亲生的来。

我抬头看看她怀里抱着洋娃娃冲我傻笑的钱苗,嗯……想试试揠苗助长的效果。

8

我最近跟书杠上了,走哪都抱着书,于是两天之后我疯了,一个个字我认得,组成一个题我就是屁股塞黄豆,一窍不通。

我去找班主任,我说我要考大学,但是我不会,让她帮帮我。

班主任看了眼我胳膊上的纹身,一脸不耐烦,说,滚滚滚,别耽误我的时间,考大学?你在开玩笑吗?你要能考上大学,我就是教育局局长。

从办公室出来,我把从班主任桌上顺走的车钥匙扔进垃圾桶,然后找到班主任的车,用小刀划破她的车胎。

还教育局局长,就那短命的损样,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那德行。

猴子看着被划破的车胎,说,哥,你要是真想学,我让我妈给我请一个家教,我帮你做笔记。

我仔细一琢磨,倒也是个曲线救国的办法,于是,猴子告诉他妈,想请个家教好好学习,他妈高兴的一蹦三尺高。

一段时间后,我发现自己冲动了,我果真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撩妹我手到擒来,学习真是要了我的命。

硬着头皮熬了一段时间后,我想放弃,回家看到林月躲在洗手间呕吐,见我回来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做家务,我又忍住了。

按着我对自己的评估,考上一个好大学是无望了,但是绝对能考上大学,三流大学也是大学,虽然不是林月期待的,但我已经尽力了。

当然,这是我做梦的时候想的,实际上,高考我没去考,因为高考前一天晚上,猴子出事了。

猴子爸妈早就离婚了,高考前一天晚上,猴子在家翻到了离婚证,跑出去喝了酒后跑他爹小情人那闹,结果被小情人的弟弟揍了一顿。

我赶过去的时候,猴子正被人按在地上,身上还被一只脚踩着,有个男人手里拿着啤酒瓶正准备朝他脑袋上砸,我气的直接拿起两块砖头冲过去。

事情闹得很大,我又进了派出所,我倒是不害怕,唯一担心的是,林老太太用一块砖头拍没了几万块,我这两砖头,两个几万块又没了。

林月来派出所看我,依旧没哭,只是扇了我两巴掌,然后转身走了。

后来副所长告诉我,林月一直跪在所长的办公室,求所长,求猴子他爸的小情人,哭得很惨,最后还吐了血,把所有人都吓坏了。

为了赔钱,林月把包子铺关了,家里值钱的东西全卖了,还是远远不够,林月终于撑不住了,被推进了医院,林老太太知道闺女胃癌晚期,也哭晕了。

猴子听说后,从厨房拿了把菜刀去找他爸,当着他爷爷的面要抹脖子自杀,老人家到底是疼孙子,连打带骂加威胁逼着猴子他爸把钱赔了。

猴子他爸见因为这事把亲儿子逼疯了,也是悔不当初,找到小情人,给了一大笔后就跟她断了。

从派出所出来后,我去医院看林月,林老太太把我拦在病房外,难得没有训斥我,只是告诉我一件事。

原来钱达海早就知道张海兰外面有人了,两人也早就离婚了,离婚时我才五岁,恰好那两年我奶奶病重,因为顾及老人家的身子,就先瞒着了。

离婚后,钱达海就对林月展开追求,林月一直没答应,直到看到钱达海的离婚证才同意了,因为我不知道,林月怕伤害我,所以两人暗中交往。

那个要学钢琴的女孩,钱达海曾以为是自己的孩子,非常疼爱,后来才知道是替别人养孩子,盛怒之下就把张海兰赶走了,这才把林月娶进来。

林老太太一下老了很多,也慈眉善目了很多,痛苦和迷茫也很多。

她说,你爸虽然不是好东西,但他对小月没得说,就因为这个,小月把你当成了亲生儿子,她知道你心里还有亲妈,她不让我告诉你,怕影响你们母子的感情。

心里有亲妈?我觉得这句话特别晦气。

工人闹事的时候,其实我找过张海兰,但是她把我赶出来了,塞给我一百块钱当路费,说钱家的事别找她,我姓钱,也跟她无关。

包子铺出事的时候,我也找过她,但是找不到了,她搬家了,她断了我最后的希望,所以我才会毫不犹豫答应猴子偷他爸的钱。

张海兰,这名字听着就晦气,在我心里,她已经死了。

我觉得我亲妈,应该叫林月。

知道真相后,我不敢再去看林月,我哭着走出医院,回头率颇高,换作以前,我可能会吹个流氓哨,现在我只想吹唢呐。

我想钻进钱达海的坟墓里打他一顿,问他为什么要娶张海兰,为什么不早点娶林月,我亲妈应该叫林月的。

9

猴子找到我,跪在地上连扇了自己两个巴掌,他知道我为了高考付出了多少,所以内疚的几乎崩溃。

我把他扶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说没事,如果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做,兄弟和前程,自然是有血有肉的更重要。

猴子抹干净眼泪,问我有什么打算,我想了想,脑子里只有三件事。

第一,挣钱给林月治病,第二,挣钱给林老太太养老送终,第三,挣钱让钱苗无忧无虑的长大。

我让猴子帮我打听一件事,五天后猴子告诉我,他有一个表舅,表舅的同学有一家服装厂,规模很小,因为效益不好正要关闭。

虽说我是逆子,但好歹曾经是钱家的独苗苗,从小就在服装厂长大,对里面的事不说精通,流程还是懂的。

我打起服装厂的主意,但问题是,我一穷二白,没钱是硬伤,萎靡了几天后,猴子直接把我带到了服装厂。

「哥,虽然你原谅了我,但是林姨的事,我始终过不去,厂子我给我爸要钱买下来了,你想挣钱,我陪着你」

我没说客气的话,却在心里记着猴子的恩情,想着这钱算是我借的,以后一定还给他。

或许是好人有好报,老天有眼,林月的病暂时稳定了,林老太太在家照顾她。

猴子把他妈的私房钱骗过来给我,让我先给林月看病,我也没推辞,把钱记在账上后,瞒着林月给了林老太太。

林老太太知道是给猴子借的,就伸手接了,这时候不是推搡的时候,林月的命最重要。

我没告诉林月服装厂的事,只说出去打工,林月说好。

10

服装厂的开局并不顺利,处处都是事,但是我已经没了退路,猴子带着我四处奔波筹备资金,费尽心力才把服装厂正式启动。

两年的时间,服装厂从开始盈利到差点破产,我和猴子瘦成了皮包骨头,数次想放弃,每次又硬着头皮熬过去。

熬不下去的时候,猴子就说,哥,我姑胃癌晚期一年就走了,林姨两年了还活着,这就是奇迹,咱们得相信奇迹。

猴子说的奇迹,在第三年初来了,钱家服装厂的好几个老员工找到我,说是为了让我尽快还清钱家欠工人的钱,可以帮帮我。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都是林月请来的,林月早就知道我开服装厂的事,知道我遇到困难,一个个的打电话求了他们。

可惜,等我从林老太太口中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已经迟了。

接到林老太太的电话,我连夜赶回家,紧赶慢赶,见到了林月最后一面。

我跪在她病床前,语不成调,「你不该管我的,当初你应该把我扔给张海兰,你不欠钱家的,钱家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林月艰难的伸手摸我的头,她说,「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欠谁的,也没有什么该不该,我嫁给了你爸,你就是我亲儿子,我不管你谁管你」

我跟她保证,会好好照顾钱苗和林老太太,她很欣慰,说看到我如今这么有出息,就没遗憾了。

最后交代我,「多多,钱家欠工人的钱,阿姨是没办法还清了,账本上都记着呢,你千万别忘了」

她的呼吸越来越弱,手慢慢滑落下去,我脑袋嗡了一下,哽在喉咙里的话脱口而出。

「妈——」

我趴在病床上哭的撕心裂肺,悲伤的,痛苦的,后悔的,绝望的,一口一口喊着妈。

我又推又喊,使劲晃着她,可是她再也没睁开眼睛看我一眼。

11

林月走了之后,我想把林老太太和钱苗接过去,林老太太没同意。

「小月的爸爸埋在了这里,小月也埋在这,我也得死在这」

我不放心她自己在这,服装厂已经步入正轨,从一个十几人的小厂子变成百人的大厂。

猴子已经可以独当一面,我深思熟虑后,回县城办了个净菜加工厂,顺便解决了县城一些人的就业问题。

钱多多三个字,从臭名昭著的朽木,变成了声名远扬的香饽饽。

之前的班主任来找我,「我早就知道你不是考大学的料,但绝对是做生意的高手」

说完之后话题一转,让我给她外甥安排工作,我笑笑应下,从林月离开后,我便一直学习着她的为人处事。

钱家的一个老员工告诉我,当初钱家出事,他们之所以选择相信林月,一是没有其他办法。

二是林月为人处事值得信任,林月从不得罪人,能帮就帮不给自己树立敌人,不轻易许诺,一旦许诺,一定会兑现。

就像她对钱达海承诺,会为我的人生负责,张海兰不要我,她便义无反顾的照顾我。

12

林月走的第五年,我结婚了,其实我还想再等两年的,但医生说,林老太太最多还有两年的时间,我想让老太太离开前,见到我结婚生子。

老太太临走前,我拉着她的手说,「姥姥,你见到我妈后告诉她,我成家了,她有儿媳妇了,还有了亲孙子,钱苗也长的特别好,听话又懂事,学习也好,钱家的债也还清了」

老太太握着我和钱苗的手,走的很安详。

老太太走后,我把县城的厂子给了派出所副所长的儿子,林月生病这几年,副所长一直让他老婆帮忙照顾着,这恩情我一直记着。

我带着老婆孩子和钱苗回了祖籍。

钱家当初的服装厂已经成了废墟,我把这块地买下来,重新建了服装厂。

林月说过,她最幸福的时光,就是在这里,她十八岁辍学就在钱家打工,钱达海虽然是个渣男,但对她特别好。

我选择回来,有两个原因,第一,林月喜欢这里,第二,为了让钱苗认祖归宗,也为了她以后打算,大城市更适合她的发展。

我是钱达海的逆子,我不想我的孩子成为逆子,所以,我找了一个性子像林月的老婆。

我给儿子起名钱则铭,自律有则,铭记于心。

猴子找了一个书香门第的老婆,把女儿教育的很好,我看中了猴子的女儿,猴子看中了我儿子,于是我俩一拍即合,直接给两孩子定了娃娃亲。

人生转瞬即逝,我不指望我的孩子能光宗耀祖,只希望他们这一生走的坦荡,无愧于心,不会像我一样,余生在悔恨中度过。

set 限制解除

向熊孩子宣战

1

今天晚上是我和宁宇的新婚之夜。

白天的婚礼让我们两个忙的晕头转向,从凌晨就开始化妆换婚纱,接着是接亲去酒店,司仪准备了不少节目,摄影师一直跟在身后让摆动作,化妆师时不时来补妆,各路亲戚又被婆婆拉着认了一边……

等终于办完了婚礼,结束了酒席,我和宁宇已经累的瘫在床上像条死狗一样的动都懒得动了。

歇了一会缓过来点劲,我起身去掉了头上发饰,卸了妆,又找了睡衣去洗手间洗了个澡。

洗完澡出来以后宁宇还在床上趴着,我走过去踢了踢他的小腿,问:「吹风机在哪?」

踢了两脚没反应,正疑惑间凑近他看了看,发上的水珠滴到了他的脸颊处,我看见他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才知道他刚刚睡着了。

「你洗头发了?」他坐起身,下床在梳妆台的柜子下面找了一个吹风机拿了过来。

他刚醒,脸上还有一些红晕,却是极其熟练的给我先用毛巾擦了擦头发,然后把吹风机插上电源,开了最小的风力。

温度正好,按摩头发的力度也正好……我被宁宇吹的很舒服,疲惫的身体有些昏昏欲睡。

等声音小了下来,隐约觉得头发好像不再沉甸甸了,我睁开眼,被面前正在炯炯有神盯着我的宁宇吓了一跳。

我记得刚刚闭眼的时候他还是一副迷迷瞪瞪的样子,怎么一睁眼就那么精神了。

不仅人精神了,声音也软绵绵的,他放下吹风机,蹲下来与我平时,然后喊我:「老婆。」

我觉得自己的心顿时化了半截。

他的脸慢慢凑了过来,与我鼻尖对着鼻尖,然后轻柔的吻上了我的唇。

我们两人吻得的难解难分的时候是我先喊停的,我把他的脸从我脸上推开,把他的手从我腰上扒拉开。

他不说话,也不制止我把他推的更远一些,就那样委委屈屈的看着我,像只可怜巴巴的大型犬。

「你,你,你先去洗澡。」我小声说完就转头不再看他,难得带了点害羞。

宁宇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变得狂喜起来,连忙慌慌张张的跑去了浴室。

我长出一口气,对即将要发生的事情还是有点害怕,隐隐中又带了一丝期待。

还没有等我纠结完,浴室的门就哐当一下打开了,我张大嘴,觉得宁宇今天洗澡的速度有点过于快了。

抬头一看,顿时又老脸一红,宁宇上身赤裸着,腰间只松松垮垮挂了一条浴巾。

他快步朝我走来,密密麻麻的吻又铺天盖地的袭来。

他从我的额头吻到我的下巴,最后把头深深的埋在我的脖颈处,而他的手已经从我上衣下摆伸了进去,在腰线的位置徘徊了一阵终于有逐渐往上的趋势……

就在这个时候,灯光逐渐旖旎,气氛逐渐暧昧的时候,我听见柜子里有悉悉索索的声音,而且有逐渐变大的趋势。

然后我还没有来得及张嘴告诉宁宇,一个人影唰的一下从那个柜子里钻了出来,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飞快的向外跑去,宁宇手忙脚乱的拉起被子盖到了我俩身上,而我则从打开的柜门里看到原本整整齐齐放着我衣服的柜子已经一片狼藉,混杂着香蕉皮瓜子皮等一系列垃圾。

更重要的是那个一边跑一边兴奋的叫着:「舅舅舅妈亲嘴啦!舅舅脱衣服啦!」的男孩脚上还有一条连衣裙被他的鞋带挂着拖了好远。

它是白色的。

我熬夜抢的最新款。

2

男孩叫浩浩,是宁宇货真价实的小外甥。

我和宁宇的相识比较俗气,是通过朋友聚会认识的。我们两个谈了两年多的时间,本来也都到了结婚的年纪,双方见了家长,一拍板,这亲事就定了下来。

婚房说好是结婚之前买的,只是装修耗了一些时间,刚装修好的房子又不太适合住人,而婆婆这里离我和宁宇的公司又挺近。公公早年和婆婆离婚,自己组建了一个家庭,这里只有我们三个,倒也比较方便。我自己本身也没有什么不能和老人一起住的那种思想,结婚后就直接搬了过来。

宁宇有一个姐姐,这我是知道的,姐姐嫁给自己的青梅竹马生了一个儿子这我也是知道的。他姐姐姐夫常年在外工作,几年回不一次家是常事,这我也是知道的。

我真傻,真的。

我应该从青梅竹马这个词里找出来些许端倪来分析出我会和浩浩长久的呆在同一个屋檐下的证据,这样当我看到那个熊孩子在我屋里拿着我的口红当彩笔玩的时候,当我看到我的香水碎了一地的时候就不至于那么怒火攻心,气的差点晕倒。

浩浩被他奶奶趁机抱走了,转头的时候还朝我做了个鬼脸。

「老婆冷静啊老婆!」宁宇趴在地上抱着我的大腿鬼哭狼嚎:「你可千万不要冲动啊老婆!」

我散着头发,双目通红,形如厉鬼,声嘶力竭吼道:「宁宇,你放开我,我今天非要和那熊孩子拼个你死我活!」

宁宇不停的用言语安抚着我安抚了整整半个小时后才我才慢慢冷静下来,他看我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连忙松口气去给我倒水。

我一手捧着我的断成两半的迪奥 999,一手捧着我掉了整个口红芯的纪梵希,露出一点的唇膏 TF 已经被捏的像坨屎,萝卜丁口红壳的头部已经被掰断,空气里混杂着香奈儿和阿玛尼的香水味。

我双手颤抖着,心如刀割。

然后是一个玻璃杯落地的声音,我转头看向去接水的宁宇,他傻傻的愣在原地,目光投向的是他的鞋架。

我顿觉不妙,口红也顾不得了,连忙跑到他身边,看见他用一个月工资买的限量款 AJ 的鞋带被剪成许多段,鞋子上的一些标志物还被剪子戳了个不小的窟窿。

「老公冷静啊老公!」我抱着宁宇的腰哭天喊地:「你可千万不要冲动啊老公!」

宁宇的头发根根立起,双目通红,形如厉鬼,声嘶力竭吼道:「凌凌,你放开我,我今天非要和那熊孩子拼个你死我活!」

最后的结局竟然是我们两个抱头痛哭。

我真傻,真的。

我应该安两把锁的,我应该把钥匙贴身带的。

3

婆婆打开门的时候就看到我们两个失魂落魄的趴在地上,浩浩奶奶抱着浩浩笑眯眯的走了进来,推了那孩子一把:「快给舅舅舅妈道歉。」

「舅妈,对不起。」面前的小男孩长了一张极其乖巧的脸,眼睛又大又圆,皮肤又白又嫩,头发是栗色的微卷,第一眼我看到的时候也被小小惊艳了一下。

当然,你们要知道,一旦相处的久了就会发现外貌这东西没有什么用,我现在看见这张漂亮的脸只想敲掉他刚长齐的满口白牙。

我忍得实在有些辛苦,刚要张嘴说话却被人抢了先,那熊孩子眨他的卡姿兰大眼睛委委屈屈:「我是觉得舅妈好看,不涂口红也好漂亮,所以才敢拿来玩的。对不起,我错了舅妈。」到最后的时候还红着脸低下了头。

这话我没法接。

「别和孩子一般计较。」浩浩奶奶一把把自己的孙子揽到怀里,伸手从兜里拿出一个大红包塞到我怀里:「我知道这些口红不便宜,拿着。」

我尬尴的捧着那厚厚一叠钱,转头去眼神和宁宇眼神交流:你姐姐婆婆解决问题的方式那么简单粗暴吗?

宁宇用眼神回答我:知道为啥我小外甥会惯成这个样子了?就是因为阿姨太财大气粗了。

「呦,这俩孩子的眼睛怎么抽筋了?」

我听见浩浩奶奶的声音,赶忙转过来回给她一个微笑,把手里的钱还给她:「阿姨,这钱还是算了。」

「那可不行。」她把钱退回来,还是笑眯眯的:「浩浩还小不懂事,不能以后每次弄坏你东西都不拿钱吧,可不能这样惯着他。」

以后,每次……

我长吸一口气,笑得都快想哭了。

最可气的是浩浩奶奶和婆婆转身走的时候,那个趴在自己奶奶肩膀上的熊孩子突然对我对着嘴型说了三个字。

我的脸顿时绿了,因为我清清楚楚的看到,他说的是,丑八怪。

「妈怎么说?」我对着垂头丧气从屋外回来的宁宇问。

这事越想越气,我觉得还是和婆婆说一声以后注意点浩浩不要让他来我们屋里玩比较好,虽然我的面子比宁宇大,但架不住这种事情害怕老人多想,还是让宁宇出面了。

宁宇从兜里又拿出一个红包,颇有些无奈:「妈说不要和孩子一般计较。」

我顿时被噎了一下,伸出手把里面的钱拿出来数了数,这个红包和浩浩奶奶的红包加在一起还真的不是一个小数目,买我们坏掉的东西绰绰有余。

我和宁宇一起叹了口气:「虽说钱算是赚了,但是还是好气哦。」

4

这事还是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和宁宇一夜未眠,决定对熊孩子主动出击。

几天后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婆婆和熊孩子的奶奶一起去逛街了,熊孩子自己一个人在客厅看动画片,我和宁宇相视一笑,知道时机到了。

小心翼翼从遍地的玩具里找点空挡下脚,把正在沙发上蹦迪的熊孩子拉了下来,宁宇笑眯眯的拿出一大袋零食递给他,我也在一旁笑得温婉:「浩浩,这是我托朋友从国外带来的进口零食,你尝尝好不好吃。」

熊孩子狐疑的盯着我们两个,看来他知道把我们得罪的不轻,但是我没想到的是他张嘴就来了一句:「是别的孩子都给了,还是只给我一个?」

这林妹妹的标配语气怎么回事?

我真想按着他的头让他多看点喜羊羊和灰太狼。

「当然是专门给你准备的。」宁宇语气竟然带了点暧昧,他笑嘻嘻的拆了一个包装袋上满是英语的巧克力,顺手就要塞进熊孩子嘴里。

「慢!」熊孩子一把喊停,他从宁宇手里接过那块看起来没有没有异样的巧克力,仔细打量着。

我和宁宇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大仇要报的快感。

零食确实是从国外买的,专门整人那种。价格不菲所以做的也非常逼真,连闻起来都是带着正常巧克力的香甜气息,但是据给我带零食的同学说,这东西的味道实在不好形容,如果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吃起来和屎一个感觉。

这个词成功的把我和宁宇跃跃欲试的心给打压了下去,只想着等熊孩子吃的时候会有什么表情。

激动的有点想搓手怎么办!

但是没想到的是,熊孩子竟然把那块巧克力还给了宁宇:「这巧克力闻着好好吃的样子,舅舅你可以先帮我尝一下吗?奶奶说我的牙齿吃太多甜的会得龋齿呢,如果不甜的话那就太好了,我可以吃好多块呢。」

我和宁宇看着客厅桌子上吃了一大半的糖果有些无语,又听熊孩子眨巴眨巴眼睛继续道:「舅舅你为什么不吃呀,是不是不好吃你才故意给我吃的呀?」

「怎么会呢?」宁宇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颤颤巍巍的拿起那块巧克力,以一种极其享受的表情吃了下去,边吃边说:「嗯,真的不太甜呢,不亏是进口的,就是好吃。」

只有我看到他几次想呕吐都忍住了,按着桌子的指甲盖用力到有些发白。

等终于吃完了这块巧克力,宁宇又面色如常的给他拆了一块:「舅舅已经吃了,该你了。」

让我们没想到的是,熊孩子突然对着我们发问:「舅舅,你能告诉我现在几点了吗?」

「三点五十六……快吃吧,一点也不甜。」宁宇几乎是咬着牙说话。

「舅舅是蠢货舅舅是蠢货!」熊孩子突然一把甩开宁宇手里的巧克力,在沙发上蹦的老高,他一边笑一边鼓掌:「这个东西我早就整过我们班同学了,哈哈哈哈……舅舅实在太蠢了。」

这下宁宇是真的忍不住了,他用力把熊孩子从沙发上拽了下来,然后按着他的身子就开始脱他的裤子,熊孩子再熊也是个孩子,在真正的大人面前根本使不出什么力气,被宁宇一下制住了。

但是我们两个高兴的太早了,熊孩子一直拼命反抗着,挣扎间竟然咬伤了宁宇的手臂。

这下宁宇更气了,打在他屁股的几巴掌更加用了狠劲。

就在我们两个觉得终于可以一雪前耻报仇雪恨的时候,门开了。

婆婆和熊孩子的奶奶有说有笑的卡在门口,看向乱成一团的我们三个欲言又止:「这……」

宁宇连忙放下手中的熊孩子,对着面前的两人笑了笑:「我们三个闹着玩呢……」

「对对对!」我连忙附和,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听见沙发上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奶奶!姥姥!」

熊孩子光着被宁宇打的通红的屁股从沙发上跑到自己奶奶身边,眼泪哗啦啦的就流了下来:「都怪我……都怪我把动画片的声音放的太大了吵到了舅舅舅妈,是我调皮,不关舅舅舅妈的事,你们不要因为他们把我打的半死不活就去凶他们!」

我和宁宇目瞪口呆,第一次碰见如此不要脸的绿茶竟然不是情敌而是一个八岁的娃。

「行了行了。」熊孩子奶奶给他擦了擦鼻涕:「奶奶都说了四点准时回来,就这一会还不老实。」

怪不得打架之前还问时间,我和宁宇都觉得有点牙疼。

「行了。」熊孩子奶奶抱着熊孩子要走,语气却没有当初和善了:「他还是个小孩子,不懂事,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和宁宇想张嘴解释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婆婆送完人回来拉着我的手笑道:「浩浩不懂事,他爸妈常年不在家,想着孩子缺乏父母的爱,我和他奶奶就娇惯了一些,你不要在意。」

我呵呵的尴尬笑着,连忙摆手说没事。婆婆摸了摸我的头说:「好孩子。」然后她面色一沉对着宁宇冷冷道:「你跟一个孩子计较什么?都结婚了还那么幼稚!」

5

「这日子没法过了!」宁宇回屋以后就开始嚎:「不住了不住了,我要回我们家!就算出去租房子我也不愿意再过这种寄人篱下的生活了!」

我安慰他:「咱们前两天才测试的甲醛超标不是一般的严重……再忍忍哈,再忍忍……」

这种被一个八岁孩子吊打的日子还真的没有忍多久,因为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依旧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熊孩子又被他奶奶丢到了我们家。

这天是周日,婆婆说老闷在屋里不好,就硬拉着我和宁宇我们四个去公园玩。

那个公园是新开的,离得也不算近,于是宁宇先去车库开车了,婆婆说要找上次忘在车里的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走了。

剩下我和熊孩子一前一后的走着,他在前我在后。

下电梯的时候进来一个孕妇,熊孩子没规矩惯了,一点也不知道让路,就直直的杵在电梯正中间。

电梯不大,那孕妇身子笨重,没有地方站,正不知所措的时候我一把把熊孩子给拉回了电梯角,对她说了声抱歉。

那孕妇对我感激的笑笑,而我除了挨了熊孩子一爪子,被他瞪了一下以外,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出了电梯以后,孕妇先走,然后是熊孩子,我跟在他身后。

物业在楼底一般都会设置几层台阶,我看着胳膊上熊孩子的抓痕叹了口气,在抬眼的时候差点把魂给吓飞了。

熊孩子正悄悄的跟在那个孕妇的身后,那个孕妇正在下着那几层不高的台阶,她的肚子很大,平衡能力也不太好,所以就一只脚一只脚走的很慢,而熊孩子正缓缓的伸出手,想把那个孕妇向前推下去!

我咬着牙,几乎快要气疯了,连忙跑过去把他扯过来拉到一个人少的地方,对着他质问道:「你在干什么?」

「我想看看流产是什么样子的。」他朝我嘻嘻笑着,一点也不觉得事情有多么严重。

我没有再和他废话,像拽着垃圾一样把他拽到了宁宇和婆婆面前。

熊孩子可能从来没有见过我那么凶神恶煞的表情,吓得到了婆婆面前才开始抽泣。

宁宇看出来我脸色不对,连忙在我耳边问怎么了。

我指着婆婆怀里的熊孩子道:「刚刚这孩子想把一个孕妇推倒说要看看流产是什么样子!」

婆婆皱着眉头,还没有开始问那熊孩子就开始哇哇大哭:「我没有,舅妈说谎!」

这种事情婆婆自然是信我的,她站起身,想了一会对宁宇说:「给你姐打电话吧。」

「妈,早就等你这句话了!」宁宇从兜里拿手机的气势像是在拔剑,打通电话以后他开始对着电话那头诉苦,从剪球鞋说到摔口红,从骗他吃屎味的巧克力说到咬了他一口,从新婚之夜被吓得差点不举说到现在要推孕妇想看流产是什么样子……

宁宇的这一番话真的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最后又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姐,你孩子还要不要了?不要的话我帮你拍死了哈。

6

晚上,我和宁宇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我问宁宇:「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宁宇似乎觉得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他默了一会对我说:「你知道咱妈和浩浩奶奶那么惯孩子我和姐夫为什么还能长成现在这么根正苗红的小青年吗?」

「为什么?」这还真的是引起了我的好奇心。

「因为我姐啊……」他幽幽叹了口气:「等你见到了我姐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我知道姐姐最近要回来,但是我不知道竟然第二天夜里就回来了。

「姐姐辞职不要手续吗?」我问开车去机场的宁宇。

「听姐夫说我姐接了我的电话以后就直接给他们董事长说要回家打孩子,这边的活不干了,要辞职。」

「然后呢?」

「然后就回来了啊。」

我和宁宇在车站等了一会后就接到了姐姐的电话,于是我们两个下车,看着从出口处有两个高挑的人影向我们两个走来。

宁宇伸手接过那女人的行李,却被她一把推开:「行了吧,你那小胳膊小腿。」

宁宇的脸顿时变得通红,似乎觉得自己的男性尊严收到了挑战,于是他硬抢过来,雄赳赳气昂昂的去放后备箱了。

女人摘下口罩,我看见俏丽的一张脸,她对我笑得很好看,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这就是弟妹吧,比视频里漂亮多了。」

我还摸不准这位姐姐是什么脾气,听宁宇说他姐姐和姐夫生了浩浩没多久就被派到东北工作了,由于工作的过于出色直接让她去俄罗斯发展了,这两年刚刚在那边站稳了脚跟。

因为离得实在太远,在俄罗斯的公司又处于什么都要从头开始的阶段,她的工作实在太忙,以至于都快两年没有回过一次家,所以亲弟弟的婚礼也没有来得及参加。

我和宁宇谈恋爱的这两年,正巧是她没有回过一次家的两年。

但是还好现在通讯技术比较发达,有时候和宁宇在一起的时候也会碰见她开视频,会极其客套的打两句招呼。

「姐,你们刚下飞机太累了,我们回去说吧。」我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温温柔柔:「你和姐夫饿不饿?要不要让宁宇带你们先去吃个饭再回去?」

「不了不了。」姐姐摆摆手:「还是直接回去吧,我从昨天接到宁宇的电话以后手就一直痒到现在。」

坐在副驾驶的我看到正在开车的宁宇虎躯一震,他想了又想,似乎极难开口,但最后还是张了嘴:「姐夫,你看着点我姐。」然后他又道:「浩浩还只是个孩子,别太和他一般见识了。」

我:???

所以宁宇忘了曾经站在同一战线的我们是有多么讨厌『他只是个孩子』这句话了吗?

从见面到现在没说一句话的姐夫对着宁宇道:「放心,你姐有分寸,咱俩现在还不是活得好好的,没有残废就对了。」

我:???

所以姐姐是多有分寸才能没把你俩打残废?

本来就是同一个小区,两家之间只隔了一栋楼,所以宁宇把行李给他们放到楼下以后就带我回了家。

我能看出来宁宇现在心情很好,还一边走路一边吹着口哨,一会换成今天是个好日子,一会换成好运来,他对着我叹口气:「咱姐家今天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我觉得他好像在感叹同情些什么,但是嘴角的笑意却泄露了他的幸灾乐祸。

7

「这是谁?」我趴在门缝里看坐在客厅里的男孩。

「熊孩子啊!」宁宇笑眯眯,又突然改口:「不对,现在应该叫乖孩子了。」

「不对劲啊。」我瞪着宁宇:「竟然没有乱扔玩具,没有把动画片开成 4D 环绕音响,没有踩在沙发上蹦来蹦去……这孩子不是傻了吧?」

「你忘了。」宁宇哈哈大笑:「我姐回来了,我姐回来了!」

我鬼鬼祟祟的想去再看两眼,正巧碰见姐姐在厨房和婆婆说话,准确来说是姐姐说话,婆婆在听。

「孩子是这样养的吗?啊?惯惯惯!你家孩子是孩子别人家孩子就不是孩子了……「

不小心听到墙角的我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以为两年没见的母女应该是泪眼朦胧相拥而泣,但是姐姐和婆婆两人的画风不太对是怎么回事?

随后我站直了身体,来到熊孩子旁边坐下,他面无表情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道:「舅妈好。」

「嗯。」我冷淡的应了他一下以后,宁宇也出来了,他在熊孩子的另一边坐下,然后熊孩子也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然后道:「舅舅好。」

「嗯。」宁宇也冷淡的应了他一声,突然他对着放在柜子里整整齐齐的玩具大惊小怪:「浩浩呀,你以前不是最喜欢乱扔玩具吗?今天突然不扔我还有点不习惯呢。」

熊孩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呀!浩浩。」我看着电视皱起了眉头:「你不是最喜欢把音量开到最大吗?今天突然正常音量我还有点不习惯呢。」

熊孩子又看了我一眼,转身去了婆婆的房间,不和我们呆在一起了。

我和宁浩等他走了以后捂着肚子笑了好久。

宁宇边笑边说:「老婆,我为什么突然觉得我们有点狗仗人势?」

我瞪了他一眼:「不会说话嘴巴可以留给有需要的人。」

正巧厨房里我听见姐姐在喊我的名字:「凌凌,可以过来帮个忙吗?」

我立马换了一副脸,蹦蹦跳跳的向厨房跑去:「来了来了姐!」

宁宇看着我幽幽道:「老婆,我叫狗仗人势,你叫狗腿子。」

「那个,姐,我问你个事行吗?」我悄悄的凑近正在揉面的她。

「啊?啥事,说呗。」她转身看了我一眼,又对我笑了一下。

这笑容如春风拂面,我似乎找到熊孩子良好的基因传承来自哪里了。

「就是……就是那个谁……那个浩浩,我看他最近变得特别听话,姐你是怎么让他这么乖的啊?」

「这有什么难的吗?打就行了。」

我瞠目结舌:「打……打?」

「对啊,狠狠的打。第一次打他可能还会闹,你把能护着他的人都赶走并且在他眼里立下威严,让他知道没办法反抗的时候,他自然就会乖乖听话了。」

春风变成了冬风,夹杂着雨雪在我脸上胡乱的拍。

随后姐姐给我讲了一堆东西,比如:孩子挨打以后的三个心理历程;如何又打孩子又不伤害孩子的自尊心;挨打以后孩子最容易去哪里离家出走;怎么在孩子面前展示自己的威严以及打孩子的九九八十一种器具……

和姐姐聊天以后我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了,坐在客厅看动画片看的津津有味的宁宇转头上上下下的打量我:「你走路就走路吧,为什么踮着脚尖?」

我白了他一眼:「你不懂。」

然后飘进了我和宁宇的卧室。

8

回来的姐姐成功成为我的新晋女神,她的口号也被我成了我以后教育孩子的标示牌,引路灯。

对于熊孩子来说,没有什么是打一顿解决不了的,如果一顿不行那就两顿。

姐姐和姐夫为了回家打孩子极其霸气的辞了职,老板气得追到家里打他们,两方坐下来好好商谈了一下,最后决定让他们负责管理本地的一个分公司。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间已经过去了六七年,熊孩子徐浩也在他亲爱的妈妈的教育下长成了一个根正苗红的小少年。

我已经怀孕六个多月了,这天格外想吃溜溜梅,就自己挺着大肚子去了附近的超市瞎溜达。

走到食品区的时候我还在架子上看来看去,不知道选哪个口味。

右边走廊的货架上传来一男一女两个人的谈话声,声音清澈而干净,一听就年龄不大。

你要问我怎么凭声音听出来年龄不大?那是因为男孩子的声音是我家熊孩子徐浩的!

我悄悄的放慢了脚步,想看看那个女孩的样子,可是他们走的太快了,我就这样猝不及防的和那两个人面对面的碰上了。

女孩子的脸我是看清了,可是两人原本牵着的手因为我而被徐浩松开我也看见了。

「舅妈,好巧。」徐浩先给我打了招呼,他的皮肤还是像小时候那么白,但是五官已经长开,线条逐渐硬朗,原本可爱的脸型也逐渐变得英气起来,现在看来倒是和姐夫越长越像了。

女孩子因为他对我的称呼顿时低下了头,我瞧她一眼,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很容易害羞。

「嗯。」我漫不经心的应了他一下,摸着肚子自言自语道:「我亲爱的宝宝呀,如果你是个女孩子,以后千万不要找那种一见熟人就松开你的手的男孩子呀。早恋都不敢承认,以后还能干什么大事?」

徐浩经过多年的锤炼已经能够对我指桑骂槐的本事见怪不怪了,他没有接话,只笑着夸我道:「舅妈你今天身上穿的这件衣服真好看,以前怎么没有见你穿过?」

我笑了笑:「这件衣服是七年前的款式,我结婚那天被你挂在鞋带上拖了好久的地,上面的脚印一直消不掉,我最近才把它找出来托人剪了一些布料,重新改了设计做成了孕妇装。」

徐浩脸上的笑僵了僵,他充耳不闻我的讽刺,继续道:「舅舅真是好福气,能娶到舅妈那么勤俭持家的好妻子。」

「那是那是。」我依旧是笑眯眯的:「毕竟每年给你买生日礼物都得花不少钱,能省则省嘛。」

「舅妈太客气了。」徐浩微笑着:「你每年生日送我的练习题书柜已经快摆不下了,如果能挑礼物的话,下次给我买个占地面积小点的就行。」

我越发觉得徐浩在姐姐回来以后行为是乖巧了,但是嘴巴能说却是一点没变。

但是,嘿嘿,他是斗不过我的。

为什么呢?因为我是大人。

于是我不断给姐姐姐夫灌输『孩子不能输在起跑线』,『现在社会需要的是全能型人才』,『落后就要挨打『等一系列思想。

徐浩同学的学习班和兴趣班从来没有断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学习已经让他离开姐姐也熊不起来了。

我装作不经意的瞟了一眼面前的两人,我这边和徐浩唇枪舌战斗得正欢,人家小姑娘的头都快低到地底下了。

我顿时觉得自己有点恶趣味了,便想着结束话题:「行了,不和你说了,我得走了,出去半个小时再不回去你舅舅该担心了。」

「那行,舅妈你先走吧……你除了想吃溜溜梅还要吃什么吗?我回去给你买。」

呵呵。

我对他挥了挥手:「想买什么买什么,买什么都行,就当是我的封口费了。」

9

当年的封口费着实要的有点少。

看见徐浩的新娘后我才认识到这一点。

台上穿着婚纱的新娘身影渐渐和几年前的身影重合,小姑娘长成大姑娘依旧是温温柔柔,很容易害羞。

徐浩结婚的这天作为亲属的我们依旧是忙的脚不沾地,等终于送走了所有宾客,宁宇我们两个都有些累的受不住,便匆匆向姐姐告辞。

我和宁宇走了一会突然发现有点不对劲,我们的儿子涛涛呢?

于是又连忙回到酒店过去找,正在焦急的时候就看到涛涛兴高采烈的跑进了我们怀里。

我正在训斥他不要乱跑的时候,徐浩和他的新娘也走了过来,两个人已经脱下礼服换成了便服。

徐浩对着我笑,这笑里又带了点我说不出来的东西。

正在疑惑间,低头看见涛涛衣服和手上都染了鲜红的唇膏。

我大惊,心头一沉,蹲下身问涛涛:「你身上这些红彤彤的东西是怎么弄得?」

这孩子也才七八岁,在我和宁宇的双重压制下并没有长熊的迹象,我实在不明白今天是怎么回事。

涛涛趴在我耳边小声道:「是徐浩哥哥拿了一堆口红给我玩,我说我不要,妈妈会生气,他非要打开往我身上乱蹭……」

报复,赤裸裸的报复。

这孩子结婚不仅变幼稚了,还回归了熊的本性。

我可算知道徐浩笑里带着的是什么了,是准备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我气的头晕目眩,又不能把徐浩故意弄坏她口红的事说给新娘子听,人家刚结婚,这不是砸场子吗?

于是我只好勉强对着面前的新娘子扯出一个笑:「雪雪……」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徐浩打断了,他拉过雪雪的手对她道:「雪雪,舅妈的意思是我弟弟是个孩子,他还小,不懂事,你不要和孩子一般计较。」然后他还冲我挑衅般的笑了笑:「你说是吧,舅妈?」

是你二大爷!我在心里暗骂,脸上却是温温和和的:「不是的,雪雪你听我说……」

「没事的舅妈。」这次打断我的是雪雪,她朝我摇了摇头,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温温柔柔的:「也就几个口红,没关系的。」

我气的想哭,因为我在雪雪眼里也看到了当年和自己一样的忍辱负重,但是徐浩来不及让我解释:「雪雪都说没事了舅妈你们就回去吧,我们也走了哈。」

然后他揽着雪雪的肩膀就往回走,边走还边用我能听到的声音安抚雪雪:「我舅妈可是很明事理的,她肯定不会忘了把口红钱赔给我们……」

我大口大口喘着气,觉得头晕的更厉害了,身旁的宁宇赶紧扶了我一把,声音带了些许慌乱:「老婆老婆,你没事吧?」

「没事。」我对着徐浩的背影咬牙切齿:「熊大人,咱们走着瞧!」

set 限制解除

少年之恶

1

卢小君放学回家,站在门外就听见一对男女争吵的声音,那声音听了许多年,熟悉到令他耳朵起茧子。

他侧耳趴在门上听了一会,里面的争吵愈演愈烈,没有要停的迹象,他回头看了看对门,又伸头往楼下瞅了瞅,心里寻思着这栋楼墙体隔音并不怎么样,上下邻居会不会听得清楚。

他不打算再站下去了,掏出钥匙打开门,脸也不转的路过客厅正在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准备动手的父母,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卢小君刚把作业本掏出来,外面就噼啪咚的响起来,伴随着男人咒骂女人痛呼的声音,不知过去了多久,突然间,他听到一声凄厉的尖叫,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扭曲。

卢小君猛得站起身,刚把手放到门把上,又顿住了,他的心跳得厉害,挣扎了一会,到底没有打开门,他稍微平复了一下,又回到书桌前坐下。

许久许久,外面都没有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卢小君慢慢的吐出一口浊气,终于起身打开了房门。

他一步一步的走到客厅外的走廊上,刚一转头,地上那刺眼醒目的一滩血水就那么突兀的撞进他的眼里。

他的母亲罗宛云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大大的,头上还汩汩的冒着鲜血,一直蔓延到身下,而他的父亲卢志辉颓然的坐在地上,眼神呆滞的看着面前惨无声息的女人,手里还拿着一柄铁锤。

卢小君还记得,那是昨天,卢志辉刚从楼下的五金店买来修理阳台的鞋柜的。

卢小君因为震惊而瞪大的双眼泛着赤红,他脚步踉跄着向前,来到罗宛云的身边蹲下去,颤抖着手伸向她的鼻下。

「试过了,没气儿了。」卢志辉沙哑着声音道。

卢小君听了,惊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喘着粗气,慢慢地向后退,忽地站起身来就要朝外跑。

「站住!」

卢小君身形一滞,缓缓地回过头看着卢志辉,泛红的眼睛终于溢出了泪。

卢志辉跑过来,慌里慌张的拽着儿子的胳膊,「你要做什么去?啊?」

「你要去告发我吗?我是你爸!」卢志辉狰狞着向他低吼,手指着身后躺在血泊中的女人,「你妈,罗宛云,她就是个人尽可夫的荡妇!」

卢志辉撮着嘴,额上青筋暴露,放佛把她杀了犹不解恨。

「要不是我无意间看到你的日记,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居然给我带了那么久的绿帽子。」

卢志辉说到这,眼角冒出泪来,「你早就知道了,却瞒着我。这么多年,我为了这个家,为了你,起早贪黑劳心受累,你妈呢,居然这么对我,她死有余辜!」

卢小君看着父亲哭皱的脸,心里一阵凄然,拂掉了他的手,转身又要走。

卢志辉慌了,死死的抓着儿子的手不放:「小君,你妈已经不在了,你还那么小,你……你忍心看着爸爸去死吗?」

卢志辉抹了把泪,继续道:「就算不死,也得蹲个一二十年,小君,爸爸要是进去了,你怎么办?这些你都考虑过没有?」

卢小君怔怔的看着他,又看着地上死状凄惨的罗宛云,脑子里迅速闪过无数个念头,最终却是闭上了眼,泪水流了一脸。

「那……那怎么办?」处于变声期的少年,声音有着成年人的暗哑。

卢志辉沉默了一会,突然抬头道:「怎么办?电视里不是报道过很多么,也不用买行李箱了,家里现成就有,几十年前的老款式,就算查也查不到。」

卢小君瞪大了眼睛,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眼光打量着他。

卢志辉却寻思着,好在罗宛云没什么来往的亲戚,她自小父母双亡,跟着她叔舅姑姨家挨个的过,成年之后就没人管过她了,倒是她自个逢年过节的硬往那些亲戚家凑,可人压根儿都没给过她好脸色。

卢志辉料定,就算她这么不声不响的消失了,也没人来找她,就算来找,就说她和野男人跑了。

他看了看面前这个已经十三岁但仍旧显得矮小瘦弱的儿子,心道只要儿子不说,这事就能浑过去。

他摸着儿子的头,声音里带着安抚:「好孩子,我知道你不忍心,可眼下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你听话,回自己屋去,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卢志辉这一句话翻来覆去对儿子说了许多遍,最后连推带拽的把处在惊恐中尚未回神的儿子给弄进了屋,关上门。

卢小君坐在书桌前,犹自浑浑噩噩,他的耳朵自动摒去外面发生的一切动静,不经意的扫向桌上立着的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镜子里的少年,眼神阴鸷,他突然被这样的自己吓住了。

当晚,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的罗宛云一如既往的闷声坐在他身后,盯着他写作业,他一刻也不敢耽误。

突然,罗宛云从他书包里翻出来一本习题册,上面大大的红色×号,像是一抹血色充斥着罗宛云的双眼。

她歇斯底里的撕了他的习题册,紧随而来的巴掌落在他的脸上、头上、背上,嘴里沁着野种、畜生之类的词。

卢小君一声不吭的任她打骂,可罗宛云却像是不知疲累一样,污言秽语拳打脚踢,一个劲的往他身上招呼,终于卢小君受不住了,起身抄起一个家伙,向罗宛云头上砍去……

卢小君霍地惊坐起来,额上冷汗淋漓,他呆坐了很久,脑子里慢慢理清了昨天发生的一切,他下了床,打开了房门。

客厅的地板上光洁明亮,已不复昨日的猩红惨烈,像他醒来的每一天一样,除了角落里多了一个棕红色的旅行箱。

卢小君只扫了一眼,就迅速撇开。

卢志辉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呷着烟,眼睛赤红一片,想来昨晚折腾了一夜。

「十里外有条浍河,今晚……」

「不行……」卢小君抿了一下干涩的唇,打断了卢志辉的话,「会留下线索。」

卢志辉怔然的看着他,一言不发。

「你不是一直都想养一条大型犬的,如今她不在了,没人能管你了。」

卢小君听着自己的声音组合成这么一句话。

那个棕红色的带着一丝复古韵味的箱子,就那么森然的立在那,沉沉的昭示着一切。

2

一个月后。

生活复归平静,就如所料那样,一个大活人突然消失,总有人觉察出不对劲,于是就开口探问,父子俩的回答总是如出一辙,跑了。

这个回答在众人的料想中,卢志辉根本拿不住罗宛云这样的女人,她会跑是早晚的事。

当年卢志辉一穷二白,接了他亡逝父亲的班,在焦化厂得了个职。

虽说是国企正式工,但到底人长得赖些,也没什么文化,而罗宛云却是格外出挑,那种模样身段就是放在明星堆里都扎眼,因而左右四邻无不诧异,罗宛云就这么跟了他,还过了这么多年。

如今她跟野男人跑了,倒觉得这才是正常的,没有人起疑,也没有亲戚来找过。

这段时间,卢小君整个人放佛一下子轻盈了许多,手臂上一道道割伤,也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他再也没拿刀子划过自己了,想到这,卢小君嘴边淡起一抹笑,就连看学校里总是对自己横眉冷眼的同学也顺眼了许多。

卢志辉给他的零花钱比之前多了些,他给自己买了许多以前梦寐以求的东西,零食、漫画、帅气的衣服。

之前罗宛云在的时候,也会偶尔给他买衣服,但她不准他穿亮色,他的所有衣物从里到外无一不是黑灰色系,他一点都不喜欢那个颜色。

那天,他去了网吧,虽然学校三令五申的严禁学生涉足网吧,但他还是去了。

他找了一个稍微隐蔽的角落,打开百度的搜索页面,对着屏幕愣了一会,然后在搜索框里打出「故意杀人、包庇、未成年人犯罪……」等字眼,浏览了很久,了解了很多他想要知道的信息,甚至是过失杀人、直接故意、间接故意这些专业术语,他都了解的非常详细。

卢小君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晚饭的时间,卢志辉一脸阴沉的坐在沙发上抽烟,饭桌上摆放着他做好的晚饭。

一只灰白巨大,叫不出品种的狗被拴在阳台间的鞋柜那儿,正张着嘴耷拉着舌头,对着卢志辉汪汪的叫,企图用力挣脱束缚。

卢志辉烦了,抄起一只拖鞋,朝狗砸去,那狗登时叫的更厉害了。

「七毛,别叫!」卢小君只这么喊了一声,那狗立刻就安静了下来。

他来到厨房,拾掇了一大碗米饭,又夹了些菜,端到七毛的面前,蹲在那里看着它狼吞虎咽的模样。

「它倒是听你的话。」卢志辉看着他说到,声音听不出情绪。

卢小君弯了下唇角,似是在笑:「当然了,都是我喂的嘛。」

卢志辉听了,额角一跳,情绪突然就激动起来,俯身捡起另一只鞋朝卢小君砸去,正中他的背部。

「你给我闭嘴!」

卢小君只僵了一下,并没有回头。

卢志辉心下烦躁,那件事像隐藏在他心底的凶兽一样,他一直在努力忽略甚至遗忘,可卢小君总是有意无意的扯上这事,像是在提醒他,又像是在要挟他一般。

还让他怎么做?这一个多月来,他既当爹又当妈,给他洗衣做饭,供他吃穿上学。

以往,纵使罗宛云再不着调,这些活也都是她在干,他只管在外面工作赚钱,从来没操心过生活起居的事。

如今一下子都落到他头上,他每天像上了发条一样,干完活就什么都顾不上了,匆忙赶回家伺候这么个龟儿子。

卢志辉越想越不顺气,指着背对他蹲着的那个瘦小背影:「你以为你掌握了我的把柄,啊?你以为你能拿捏住我,是吗?」

「我告诉你,这事儿你也别想抹干净,见者有份!」卢志辉红着眼睛恨恨道。

见卢小君依旧理都不理他,蹲在那连姿势都没变过,卢志辉心里怒气更甚,想要借题发挥。

「你今个这么晚回来,去哪了?」

等了很久,卢小君才抬了下眼,实话道:「网吧。」

卢志辉额角的青筋登时鼓胀了起来,拿起扫帚就往他身上招呼。

「你这个杂碎!老子在外辛辛苦苦的挣钱,你拿去买吃买穿就算了,竟然敢去网吧挥霍!合着你妈死了,没人管你了是吧?啊?」

卢志辉边打边骂,拿着卢小君囫囵发泄了一通,最后喘着粗气,瘫坐在沙发上。

「老子告诉你,你吃老子的喝老子的,花老子的钱,你就得给老子听话,乖乖的,别想着要挟我,要不然……」

卢志辉没有说完,只阴狠的扫向躲在角落里低着头的卢小君,见他缩着脖子,一副惧怕的怂样,心里才满意。

事后,两父子谁也不理谁的匆匆吃了晚饭,各自回屋。

第二天一早,卢小君从房里出来,额头上有一道明显的淤了血的红印。

客厅的餐桌上放着一碗稀饭,两根油条。

卢志辉在收整昨天洗好的衣服,两个人俱都一言不发,卢小君吃完了饭,去厨房送碗,顺带把刚才卢志辉用过的碗筷,一并给洗了。

想了想,卢小君还是说了:「这周六要开家长会。」

「没空。」卢志辉想都没想的回答。

这话倒是不假,他是厂子里的一线职工,脏苦累的体力活都是他们这种人在干,能歇个周日都顶破天了。

卢小君也没再说什么,就去学校了。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到了周六这天,卢志辉还是来了。

3

到底是没参加过家长会,卢志辉听了一会就坐不住,不是出去上厕所,就是出去抽个烟,惹来周围其他家长和老师的不满。

总算挨到老师讲完话,卢志辉连个招呼都没打,抬了屁股就走人,他们班主任本来是想留住卢志辉跟他交代一些事情的。

「你妈妈怎么没来?」老师疑惑地问卢小君。

以往家长会都是他妈妈来开的,可老师不知道,每次家长会过后,但凡老师有说卢小君半点不好,回到家,他妈就对他展开一顿毒打,边打边骂,辱骂的内容不堪入耳。

「病了。」不知怎么的,卢小君说不出口「跑了」那两个字。

老师看了眼低着头的卢小君,心里觉得怪异,但也没说什么,只让他别整天闷着,要敞开心扉多和同学接触。

不知什么时候,卢小君妈妈跟人跑了的事在整个班级传开了。

那是刚上完体育课的课间,卢小君刚坐到座位上,就听见后排的几个同学在兴致高昂的拿这事儿说笑。

「你们知道吗?卢小君他妈根本不是生病,是跟野男人跑了。」

这话一出,顿时哗然。

「啊,是真的吗?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听我妈说的,卢小君跟我家就隔一条街,那一片的街坊邻居都这么说。」

「是的,我也听说了,卢小君妈整天打扮的妖妖艳艳的,一看就不像是良家妇女。」

「哈哈,嘘,小声点,我妈还说卢小君妈是那里头的人,一见男人就走不动路,说不准,卢小君都不是他爸的种……」

「那他不就是……」说话的这个同学突然捂住嘴巴,然后用更小的声音道:「野种。」

卢小君还是听清了。

他握着笔的手背泛着青筋,身子有一些颤抖,脸上却一丝表情都没有,他什么都没做,默默地等待着身后那些恶毒的声音快点消失,这一刻赶紧过去。

卢小君浑浑噩噩的走回家,脑袋还没拎清的时候,就看到玄关处放着一双女人的皮鞋。

「回来了啊,跟你蓉姨打声招呼。」卢志辉一反常态的笑得温和,眼睛却看向一旁的女人。

卢小君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一个陌生女人坐在他们家的沙发上,和他爸挨得很近。那女人留着短发烫成一头卷,年纪比罗宛云稍小些,但没罗宛云漂亮,黄皮子,小眼睛,看起来有些土。

卢小君只一瞬就明白了,卢志辉条件不怎么样,也没什么长相,得亏有个正式工,否则一般的女人可看不上他。

只是,这也太快了点,他妈死了才不到两个月。

「你愣着干什么?你那是什么眼神?还不赶紧招呼人!」卢志辉吼起来。

李月蓉抬手打了他一下:「行了,别吓着孩子,无所谓的事儿。」

说完,不甚在意的瞥了卢小君一眼。

李月蓉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听起来很是温柔,可落在心上却是说不出的瘆人。

卢小君到底没有喊出那一声「蓉姨」,从阳台牵过七毛径直去了自己房间,路过李月蓉的时候,七毛对着她还狂叫了几声,惊得李月蓉直捂着心口。

卢小君是在自己房里吃的晚饭,根本没有上桌。

当晚,卢小君亲眼看见卢志辉揽着李月蓉进了卧室,他没有什么反应,只是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了神。

耳边响起的是白天同学们嘲笑他的声音,他们叫他「野种」,说她妈是水性杨花的女人,是那里面的人,生出来的孩子自然也是野种。

然后是李月蓉眯着细小的眼睛打量他的瘆人眼神,突然罗宛云闯了进来,和李月蓉扭打在一起,骂她是狐狸精,不要脸,把她赶出了家门,接着罗宛云像变戏法一样的变出一个床掸子,照着卢小君下狠手的打。

「你这个小野种,你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你怎么不去死,怎么不去死啊?!」

罗宛云的声音就在他身边,像立体声一样缠裹着他不断的回放,他迅速坐起身,浑身颤抖的抱着胳膊,左看右看,他喘着粗气,来到书桌前,不断翻找着什么东西。

终于他找到了一个刀片,锋利的刀刃在夜里闪着白光,映照在他的眼睛里,他笑了。

「你还活着干什么,你怎么不去死?!」

是啊,他应该去死才对,他不应该还活着。

他再也不犹豫的拿起刀片,划向自己的手腕内侧,细密的血丝从肉里逐渐渗了出来,凝结成一颗颗血珠从腕上滚落到桌面。

看到这一幕,卢小君心里有一丝丝满足,他感觉不到疼痛,他内心充斥着某种说不清的渴望,想再划深一点,当刀尖又陷进去一些时,他突然顿住了,脑子闪现出瞬间的清明。

片刻之后,他收起了刀片。

他为什么要划自己,他为什么要去死,该死的应该是他们才对。

卢小君撕开了一个创口贴,熟练的贴向伤口,又坐了一会,才躺回床上,慢慢地睡了过去。

黑沉的夜里,那一幕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4

第二天,卢小君给七毛喂了饭,背起书包将要走,被卢志辉拦下了。

「卖了吧。」卢志辉捏着烟,瞥了一眼整个头都埋进搪瓷盆里的七毛,他一看见这只狗就瘆得慌。

「什么?」

「狗。」

「不行。」

卢志辉惊讶于他话里的坚决,怒气也一瞬间上来了。

「这事由不得你,要么就找个好人家卖去当宠物,要么我就找狗贩子,把它杀了卤狗肉!你自己选!」

卢小君黑黢黢的眼珠盯着他看,突然间笑了:「你这是卸磨杀驴。」

卢志辉心里猛得一窒,看着眼前的儿子说不出话来。

这孩子长了一张和他妈一模一样的脸,明明是个男孩,却硬是生的阴柔秀气,笑起来让他心里没来由的发怵。

他想着应该再把他打一顿,直至将他打改驯服,这样他就不敢隔三差五的膈应他了,可也隐隐知道,就算给他打死,他恐怕也不会屈服的。

卢志辉想了想道:「你蓉姨怀孕了,受不得吓。」

「几个月了?」

「三个多月了。」卢志辉想也没想的立即道,随后又觉得不对,「你问这干什么?这是你该问的吗?」

卢小君却阴沉着脸盯着他看,卢志辉在这样的眼神直视下险些招架不住。

「我妈才没死两个月,她就三个多月身孕了……爸,你该不会是为了给这个女人腾位置,才杀了我妈吧?」

刚说完,卢志辉吓得一把上前捂住他的嘴。

「小畜生,你给我闭嘴。」慌得往卧室那边看了看,生怕李月蓉醒来听到了什么。

卢小君像拍掉什么脏东西一样,拂去卢志辉的手。

「你也给我妈戴了绿帽子,我是不是也该杀了你啊?」

卢志辉再也忍不住的一巴掌扇过去,这一掌是下了大力气,卢小君的脸上登时肿起清晰的指印。

这还不算,卢志辉又从腰上迅速解下皮带,照着卢小君就是狠命的抽。

「你这时候倒为你妈鸣不平了,你以为你就是什么好东西,啊?那天,我跟你妈在这边闹出那么大动静,你早就听见了却躲在屋里放任不管。

你要真担心你妈,早该出来劝架了,我他妈也不至于失手杀了她!你当时心里巴不得我杀了你妈吧?啊?你这个小畜生,你才是最恶毒的种!」

卢志辉嘴上说着,手上抽鞭子的动作一刻也不停,想着这次一定要给他打改,也不管阳台上听到动静正对着他狂吠的七毛,只红着眼的死命抽他。

这个小畜生翅膀硬了,这时候不揍服了,以后他三无不时的给他膈应一下,这日子还怎么过。

这边的动静终于把李月蓉给搅合起来了,她睡眼惺忪的走来,还作势拢了拢并不显怀的肚子,颇有几分看笑话的意思。

「哟,这一大早的就打上了,吓得我刚起来就害喜,吐得上气不接下气。」

卢志辉这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李月蓉,心里琢磨着她刚才有没有听到他们说话,看她那作样,应该是没听到吧,他真是气昏了头,一时间没控制住音量,这会子后悔不跌。

「还不赶紧收拾收拾,滚回屋去,兔崽子,越大越不听话,敢跟我顶嘴!」卢志辉对着地上缩成一团的孩子狠狠道。

说完,又转身对着李月蓉:「你要实在怕狗,就别往阳台去。」

卢小君向学校请了假,一连几天都没有去上课,怕脸上的伤不好解释,这个时候,他还不想把事情闹大,卢志辉对此乐见其成。

李月蓉打那以后就住了下来,街坊邻居都知道卢志辉又新找了个,虽然模样比不得罗宛云,但看起来就像会过日子的,因此不仅无人指责他,反而拍手称快。

但卢小君的日子却越来越不好过了。

「你做的这是什么玩意儿?」李月蓉尖着嗓子叫道,又对着垃圾桶吐了一通,等缓过味儿来,李月蓉把一碗黏稠成团的粥恨恨地打到了地上,顿时蔓延出一股焦糊味。

「我说你是故意的吧?你就是见不得我好,见不得我肚子里的孩子好!」李月蓉恼恨不已,「这可是你爸让你做的,又不是我,你往我身上报复,你真是恶毒啊你!」

李月蓉越想越气,随手拿起一个空碗朝卢小君头上砸去,碗碰到卢小君的额头,又掉到地上,摔得稀碎。

「小畜生,你怎么不去死?」

卢小君呆呆的看着地上的碎瓷片愣住了,额头上的血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越来越密集。

是啊,他怎么还不死,死了就解脱了,就不会痛了,也不会有人打他了。

他捡起一片尖锐的瓷片,拿在手上比划。

「动脉在哪呢?」

李月蓉见到他这个模样,吓得直往后退。

「你要干什么?你别胡来啊,救命啊,小畜生要杀人啦!」李月蓉扯着嗓子喊。

卢志辉这时候刚下班回来,在门口就听到李月蓉的声音,他迅速打开门,一进来就看到卢小君满脸的血,地上也是一滩血渍,手里正拿着尖利的瓷片。

「你想干什么?」卢志辉脑袋一热,想也没想的上前一脚跺到卢小君的胸口,把他仰面踢倒在地。

「卢志辉,你儿子疯了!他刚才想拿瓷片划我!」李月蓉捂着肚子,哭倒在卢志辉怀里,「我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他弟弟,你说他怎么就这么狠心呢!」

卢志辉恨得牙痒痒,越看这个儿子越不顺眼,上前一把薅住他的头发将他给提溜起来。

「你是不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啊?还敢给我作怪!」

「我……我没有。」卢小君咬着牙,似在强忍着痛。

卢志辉根本不听他解释,又一巴掌扇下去,卢小君被打倒在地,他喘着粗气,脑子却渐渐清醒了过来,额头的血流进眼睛里,透过带血的视线,看向眼前殴打他的男人。

卢志辉一看到他这种眼神,身体里的暴虐因子就疯长,压抑不住的又往他身上踹了几脚。

「小畜生,老子不信治不服你。」

李月蓉在一旁看着,嘴上挂着笑。

5

本就半个月没去学校的卢小君,身上又添新伤,卢志辉又给他请了假。

「老子再警告你一次,你吃老子喝老子的,就得乖乖的听话。李月蓉她是我媳妇,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命根子,你给我好生的伺候着,不然的话……」卢志辉阴狠的看了他一眼,突然压低了声音。

「我怎么弄死你妈的,我就能怎么弄死你……」

「你也别想着去告发我,如今尸骨无存,什么证据都没有,你就是说了,也不能奈我何!」

卢小君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出乎意料的软了下来。

「我知道了。」

那天过后,卢小君突然变得顺从了许多,每天按时的做饭洗衣,虽然李月蓉还是时不时的找茬,但卢小君几乎都是逆来顺受,再也没和她正面起过冲突。

李月蓉还是怕狗,不想看见七毛,卢小君一吃完饭就牵着七毛去街上遛弯,他经常带着七毛到他们家不远处的广场,这个广场废弃了很久,荒草都漫过了那些破旧的健身器材,平时很少有人来。

卢小君一直觉得七毛很聪明,吃过人肉的狗,就是通人性,能听得懂人话。

那天,一只穿着花布衣裳,浑身雪白的小狗,在草丛后面闲适的玩耍,那毛色一看就是主人家精心饲养的,是血统纯正的宠物狗,不像他的七毛总遭人嫌弃。

也不像他。

卢小君微笑着看了它许久,突然低头对着正在草丛里嗅来嗅去的七毛说了一句。

「七毛,去,把它咬死。」

七毛抬起头,立刻朝着小狗凶狠的奔了过去,张开嘴就咬住它的脖子,七毛体格庞大,性格又凶猛,小狗根本就没有反抗的余地,很快就不动弹了。

隔天,卢小君做好了晚饭,回到房间里等李月蓉他们回来。

她的肚子有七个月大了,据说产检的时候医生建议她多走动走动,到时候好生产。

于是,她开始每天傍晚等卢志辉下班回来一起出去遛弯。

卢小君坐在房间里等了一会,七毛从外面回来了,毛发乱得纠成结盘在身上,卢小君给它梳理了一番,就牵到阳台拴起来了。

左等右等等不来人,卢小君就自己吃了晚饭,回屋去掏出书本看了起来。

他很久没有去学校了,他的成绩不怎么样,以前因为这个没少被罗宛云毒打,但他还是要读书的,读书才能有出路。

一直到了晚上九点多,卢志辉匆忙的回家了,一脚踢开了卢小君的房门,颤抖着手指着他。

「小畜生,你真行啊,你给我等着!」

卢志辉来不及收拾他,拾掇了一些衣物和日常用品,慌得又赶往医院。

卢志辉走后,卢小君面色无常的又翻开书继续读,许久之后,他放下书,抬起手腕看着那一道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声音很轻。

「该死的是你们才对。」

半个月后,李月蓉出院了,孩子没了。

至今她想起那天的场景仍旧心有余悸,那狗像疯了一样,见到她就往身上扑,撕咬叫喊,她的胳膊大腿都被咬得血肉淋漓,连卢志辉在旁边都束手无策。

她怀着七个月的身孕,瘸着腿,一个劲的跑,一个劲的跑,别说孩子没了,只差一点,她连命都没了。

可这是她自己家养得狗,又没有证据能证明,这狗是受了卢小君的挑唆。

李月蓉一到家,就疯了似的逮着卢小君的脖子往死里掐。

「你这个恶毒的小畜生,一定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是你!」李月蓉仿若失去了理智,卢小君被她掐的喘不过气来,脸色发紫,眼球突出,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卢志辉慌了,连忙拉住李月蓉,不敢让她真闹出人命来。

卢小君被松开,坐在地上不停的咳嗽,咳得满脸泪水,他艰难的抬起头,看向卢志辉,带着哭腔。

「爸,我没有……我没有让七毛去咬蓉姨,是它自己挣脱了绳子跑出去的……」卢小君哭得眼睛通红,这么久以来,卢志辉还从来没见过这副模样的孩子,在他眼里,这孩子一直都是倔强又阴暗的。

「那天,我也不知道七毛是怎么了,脾气那么暴躁,你们走了之后,它就挣脱了绳子,趁我出去倒垃圾的空档,跑了出去,我还下去找它来着,没找到,我想着它一定是憋得久了,出去透透气,一会就能回来,谁知道它会……」

卢小君哭得声音嘶哑,抬头又看了眼李月蓉,迟疑道:「我那天看到蓉姨拿着烧红了的铁丝棍,在抽七毛,七毛通人性,谁对它好,谁对它不好,它心里有数……」

「爸,七毛身上到现在还有印子,您不信就去看看。」

李月蓉瞪大了眼睛,气炸了一般:「你这个小畜生,你在胡说什么,我今天就砸死你!我让你胡咧咧!」说话间就搬起椅子。

「够了!」

卢志辉怒喝出声,李月蓉被这一声吓住,半天都没有动作。

卢志辉竭力压抑着自己气急败坏的情绪,点了一根烟,许久才沉声道。

「你们各自回屋去,明天我找人来把狗收了,这件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提!」

李月蓉惊讶着张着嘴,还想再说什么,便被卢志辉拖回了屋。

第二天,七毛被收购的贩子给带走了,临走时没有叫唤,卢小君估摸着大概是给它打了针。

他一直待在自己屋里,出乎意料的没有制止,默认了这一切的发生。

6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然而这种平静放佛在预示着什么即将到来的风暴。

李月蓉整个人颓丧了很多,似是还沉浸在失去孩子的痛苦当中,每天看到卢小君的眼神,像是萃了毒一样。

她认定卢小君是故意唆使狗来攻击她,让她没了孩子。

她碍着卢志辉,不敢对卢小君真的下死手,但也在他的默许下,背地里对卢小君非打即骂。

卢小君却不像以往那般逆来顺受,被打的急了,一把夺下她手中的棍棒,或皮带之类的东西,阴毒的看着她,那眼神让李月蓉心里发颤,从那之后,她不敢做得太过火。

卢志辉倒是对李月蓉心怀愧疚,在李月蓉没头没脑的发了几顿脾气后,仍好声好气的讨好她。

本就没什么余钱的他,买了不少珠宝首饰,就是为了讨李月蓉欢心,连以前迷恋罗宛云时都没这样过。

李月蓉好几次戴着金灿灿的首饰,故意凑到卢小君面前,刺激他。

「你爸给我买的,24K 纯金的,你妈没戴过吧?」

「你说你到底是不是你爸的亲儿子?连给你买教辅书的钱都舍不得花,倒是舍得给我买这些个玩意儿。」

「你害我没了孩子,我们以后还会再有别的孩子的,当然,为了防你再害我,在那之前,我会先让你爸把你赶出家门,你看我做不做得到!」

卢小君抬头看了看她,并没有如她所想的露出惊惧的表情,反而笑了一下,那笑容说不出的讽刺,还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怜悯。

也不知是李月蓉到处显摆的缘故,还是报应来得太快,卢志辉给她买的那件最贵的首饰找不到了。

那是一条白金项链,坠着一颗水滴形的切割钻石,偏偏是这个镶着钻石的吊坠不见了。

李月蓉找遍了他们卧室的各个角落,依然不见踪迹。当即就想踹开卢小君的房门,去搜他的身。

但她仔细想了下,还是作罢,她要先把其他房间都找过一遍,确认真的找不到之后,再去找这个小畜生一起算总账,她丝毫不怀疑,卢小君会把她的钻石项链拿去卖了或干脆丢了。

他还真能做得出这种事。

李月蓉开始翻找客厅,甚至挪了沙发、桌椅,越找越心急。

最后,她来到阳台,这是之前拴七毛的地方,阳台摆放的乱七八糟。

拴狗的绳子,磕破的狗盆,掉了一地的已经干巴的米饭粒儿。

卢志辉自然是懒得收拾这些,卢小君在七毛被弄走之后也没来整理过,李月蓉因为惧怕这条骇人的大狗,自打来了之后就几乎没来过阳台。

糟乱的景象,混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恶臭,令李月蓉根本一秒也待不下去。

可她不知是怎么了,脚步硬是没有挪动,她看到拴着狗绳的鞋柜门子,因为长期被狗挣拉而关不严实了,隐隐从里面露出一个黑色的袋子,里面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东西。

她伸长了脖子,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越走近越发现那恶臭就像是从这个袋子里发出的。

她像是被好奇心驱使着一样,哆哆嗦嗦地解开了袋子。

柜子里光线暗淡,她还是看不清楚,干脆给拎出来,捏着袋底给倒了出来。

一个东西咕咚地滚到她脚边。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像是能划破天际一样,李月蓉倒在地上,她睁圆了眼睛,浑身抖得像筛子。

与此同时,房间里的卢小君听到这声尖叫,正在写字的笔停了下来,他看向面前那个巴掌大的小镜子,正倒映出他唇边的微微笑意。

李月蓉喘着粗气,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几次都没能站起来。

她涕泪模糊,看着滚落在一旁的,那颗头颅。

它的面容已经糟腐泛黑,不辨面目,浓烈的恶臭萦绕在她鼻间,头颅上还有乱糟糟的长发,一部分缠在糟腐的面上,一部分拖在地上,还有几根勾到了柜门的把手上。

她绝不会天真的以为,这只是一个恶作剧的儿童玩具。

这是一个女人的头颅!

突然,李月蓉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瞪得更大了,她终于铆足了力气,站起身,刚一回头,就顿住了。

卢志辉正直挺挺的站在她后面,脸色同样是见到那颗头颅时的惊惧。

李月蓉不知怎么就联想到她刚来这个家的第二天早晨,听到的对话,李月蓉脑子一向不太灵光,但在那一刻,她好像瞬间就明白了。

她伸出一根指头,哆哆嗦嗦地指向眼前的卢志辉,话都说不利索。

「你……你……是你…….」

卢志辉震惊的视线从地上的头颅移开,看着控诉他的李月蓉,刚想解释什么,李月蓉突地拨开他,就要跑出家门。

卢志辉眼疾手快的拽住她,双手使劲地捏着她的肩胛骨,不让她动弹一下。

「你放开我,你这个疯子。」李月蓉拍打着他。

「你要干什么去?你要去告发我吗?啊?!」卢志辉龇着牙,眼里涌着疯狂,「我是你丈夫!」

李月蓉被他的模样吓着,只想远离这个恶魔,她一边挣脱,一边喃喃自语:「你是杀人凶手,你是杀人凶手!」

卢志辉看着她,突然愣住了,几秒后,他放开了李月蓉,李月蓉趁此机会,拔腿就跑,可还没跑出客厅,就停下了脚步。

然后,她的身子开始渐渐倾斜,重重地倒在了地上,鲜红的血液很快就蔓延了一滩。

身后,卢志辉举着铁锤的手,还没有落下,他的脸上面无表情。

7

卢志辉呆呆的望着地上已然没有气息的尸体,这一幕何其相似,他搞不明白,怎么就一步一步的走到了现在。

不知过去了多久,卢志辉感到眼前有一道阴影,他抬起头看到了同样面无表情的卢小君。

两人就这么毫无声息的对视了半晌。

突然,卢志辉笑了出来,越笑越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是你,原来是你,一切都是你,你可真行啊。」

「你故意让我看到你的日记,然后一怒之下杀了你妈,又想到拿尸体去喂狗,还故意留下一颗头颅作为我杀人的证据。

后来,你又设计让狗去攻击李月蓉,让她没了孩子,最后想办法让李月蓉发现我杀人,引诱我不得不杀她灭口……你,你根本不是一个孩子,你是个魔鬼!」

卢小君静静地听他说完,才开口:「没错,我是魔鬼,我手上没有沾一滴鲜血,可我却引诱你杀了她们……」

「可那也是因为你心里也住着魔鬼,否则也不会被我驱使……没错,我是魔鬼……」

说到这,卢小君再也保持不了平静,「这都是被你们逼的,是你们逼我这么做的,我明明已经这么乖,这么听话了,为什么她还总是打我,我是她的亲儿子啊,她却不要命似的打我,还骂我是野种……」

卢小君红着眼睛看着他:「野种是什么?没爹没娘的才是野种,既然如此,那还不如让她死了的好,反正她也不配做一个母亲。我本来是想在她死了之后好好和你生活下去的,可谁知你又找了李月蓉……」

「我的生活不仅没有改善,反而伤比以前更多了……你知道我有多疼吗?」卢小君声音很低,眼泪却无声息的流了一脸,他抬起自己的手腕,看着上面的割伤,表情逐渐变得阴狠。

「所以,她们都该死,至于你,你连杀了两个人,手段残忍。」卢小君抬手抹干了眼泪,舒了一口气道,「就等着给她们陪葬吧!」

「你想都别想!」卢志辉听到这,心里惧意上涌。

「一切都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想撇干净?我说过,见者有份!再说了,我是你爸,你以后还得指着我养你,你放心,我以后会疼你,再也不会打你了,现在,你只有配合我,把尸体给处理掉!」

卢小君听了他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这绿帽子还真戴上瘾了,舍不得摘了?哦,对了,你还被蒙在鼓里呢。我压根就不是你儿子,我是个野种,罗宛云没骂错……」

「早在她和你结婚之前,就和人乱搞怀上我了,而你这个傻子,还以为她怀的真的是你的种。

我也是后来在她打完我,喝醉酒后从她嘴里听到的。她也是个傻子,那男人只是玩玩她罢了,她却把那人放在了心上,每次想起他就照我一顿打……」

卢小君说着说着,却看到卢志辉近乎哀痛的神情。

「你为什么要说出来?这么多年,我小心翼翼的守着这个秘密,装作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说出来?!」卢志辉抖着身子,仿若比刚才杀了李月蓉时还要激动。

「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你长得一点都不像我,罗宛云关起门来打你时说的话,你当我一点都听不到吗?

所以我放任罗宛云虐待你,因为我恨!我心甘情愿的当这个缩头乌龟,养着别人的种,可她罗宛云还是看不到我的付出,她从来没把我当成她丈夫,竟敢在外面胡搞瞎搞!

你说得对,我心里也住着恶魔,就是没有你的干预,我早晚也会杀了她。」

「你一直都知道……」卢小君看着他,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你竟然一直都知道?那你为什么还……」

卢志辉喘了口气,兀自平复了一下情绪:「是,我早就知道了,可即便这样,我还是养你到这么大,后来对你打骂,心里也是因为过不去这个坎。

可你相信爸爸,爸爸心里虽然对你带着恨,可毕竟从小看着你长大,我真的有疼爱过你,这感情总不是假的,相信你对我也是这样,我了解你,小君,所以你就……」

「晚了。」卢小君轻声道。

「什么?」

「早在你赶回家的那一刻,我就报警了。」

刚一说完,一群警察就破门而入,闯了进来。

8

审讯室里。

「警察同志,都是我的错,我没有教育好孩子,他妈因为孩子考得不好,打了他一顿,他就记上心了,我千算万算,怎么也没想到他能干出这种事。」

卢志辉捂着脸,哭得涕泪俱下:「可我能怎么办,毕竟是自己的孩子,我就只能包庇了他……后来,我又找了李月蓉,这孩子打一开始就对她怀有敌意……」

另一间审讯室。

一个女警察将一杯冒着热气的水,放到低着头的卢小君面前。

「孩子,别怕,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

卢小君沉默了许久,就在大家都以为卢小君不会开口的时候,他突然抬起了头,目光平静。

「是我杀的,我的母亲和我的继母,都是我杀的。」

set 限制解除

反击熊孩子

1

时节进入盛夏,我难捱的日子就来了,整天昏昏欲睡,没有胃口。

周凯安两手托着一个滚圆的西瓜在卧室门口唤我:

「马上切西瓜了,出来吃。」

我放下手机,懒洋洋的起身,走到客厅一看,周妍坐在茶几边,伸长了脖子挨个将西瓜都咬掉一个尖,见我过来,白眼一翻,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我也不恼,伸手夺过周凯安手里还没切的另一半西瓜,拿了勺子回到自己卧室。

12 岁叛逆心正盛的小女孩,就算是和亲妈也会箭弩拔张,更何况我这个后妈,只要她不明目张胆的来招惹我,我懒得多管闲事。

我用勺子将半块西瓜吃干净,又打了个饱嗝,就见周凯安穿着浴袍进来:

「冲完就是舒坦,你也去冲一下吧,冲完睡个好觉,我看你最近好像很累。」

他说完就打开了床边的电脑,准备处理些公司事务,我懒懒的起身,拿上浴袍出去。

客厅里,周妍正四仰八叉的将自己倒挂在沙发上,举着手机在聊天:

「你放心,这我亲妈前天刚给我寄过来的手机,像素老高了。」

我没做任何停留,快步走进浴室,将门随手一带,面对着浴室墙壁开始调试水温。

冲洗到一半,才发现沐浴乳用完了,我只好转身去后面的壁龛取新的,就是这一回头的功夫,让我发现了不对劲。

浴室的门缝似乎比刚才大了些,靠近地面处的磨砂玻璃黑乎乎一团,不是个人影是什么?

什么情况?

我疑惑的一步跨过去将门拉开,那团人影始料不及,都没来得起站起身,就那么举着手机被我抓了个现行。

居然是周妍!她,她偷拍我洗澡?

我脑子一时反应不过来,就那么愣愣的定在原地,和同样目瞪口呆的周妍四目相对。

突然,周妍的手机里传出了一个男性的声音:

「搞什么,我就去上个厕所的功夫,怎么屏幕就黑乎乎的了,什么也看不见。」

如平地惊雷,我和周妍同时脸色大变,周妍手忙脚乱的去关手机,而我也顾不得将自己裹好就扑过去和她抢。

听到动静的周凯安惊慌跑过来,我一边压制着周妍一边扯着嗓子朝他喊:

「快,快夺下她的手机,她拍了我洗澡的视频!」

周妍龇牙咧嘴扑腾着手脚不让周凯安靠近,但她毕竟还是个孩子,在我和周凯安的围攻下,她的手机最终落在了我的手里。

她气得爬起来跳脚,指着阳台恐吓我:

「你要是敢翻我手机,我就从窗户跳下去!」

说完就作势往阳台冲,被周凯安一把捞过去,死死的按在沙发上:

「你说,你拍你阿姨洗澡干什么?」

「这是我的手机,我爱拍谁就拍谁!拍了卖钱!」

她的回答让人心里陡生寒意,我快步走到她跟前,强硬的掰着她的手指头,按在手机上开了锁。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她和那个人的聊天界面,文字信息很少,基本上是以语音为主,除了语音,还有一条视频链接。

我先点开了最近的几条语音播放:

「最近的质量都不是太好,点击量不高,像素太模糊了,而且你偷拍的时候手尽量不要抖,一抖画面就花了。」

「多拍点露的那种,那种点击量高,点击量高的话,我肯定再另外加钱给你。」

我又点开了那条链接,是一个短视频,视频中的人正在换衣服,虽然只是背部,可那熟悉的室内场景,不是我还能是谁?

我忍着发抖的手,根据发布者的名字找到了他的主页,看完以后才真的傻了眼。

满屏三四百个视频和图片,主角有三分之二是我,午睡时,洗澡时,换衣服时,甚至上厕所时。

我自认我平时已经非常注意隐私了,她非我亲生,我对她也做不到坦诚相待,所以像换衣服洗澡这种事,我总是会随手关门,虽然不锁,只是轻轻一带而已。

我认为这种距离感足够了,可没想到,她利用我对她的信任就这样偷拍了我这么多照片。

那些照片和视频,从角度上看,无一例外的仰视,一看就是从门缝里拍摄的。

我气得全身发抖,脾气火苗一样往上窜,按都按不住,我扬起手机,照着她的半边脸狠狠扇了过去。

周妍被我打懵,反应过来后像疯子一样挣扎,试图脱离周凯安的控制过来打我,周凯安一边死命按住,一边训斥:

「你这孩子都是从哪里学的这样歪门邪道,好好上学不行吗?9 月份就上初中了,你能不能走个正道?你缺钱吗?我们委屈过你吗?」

周妍一双眼瞪得通红,牙关紧咬,发出底底的嘶吼,我一点都不怀疑如果此时周凯安放手,她会马上扑过来咬死我。

2

我这个后妈,和周妍这个熊孩子的恩怨,早在两年前就结下了。

两年前我嫁给周凯安的时候,我 26,周妍 10 岁,天真的我当时还想着,一定要和她处成亲如母女的关系。

然而没曾想这两年时间里,我俩不但没亲起来,居然还干过无数次的仗。

我俩干仗史上最辉煌的一次,大概就是我和周凯安结婚后回老家的那个新年吧。

那是大年三十的晚上,一家人吃过团圆饭都围在炕上看春晚,我坐了一天的车有些困,就给周凯安说要先回房间睡一会,没想到周妍也接话,说她也要去睡。

那时候我婆婆家还是烧那种土暖气,只有两个卧室通暖,一个公婆住,另一个周凯安好心的留给了我和周妍,他自己睡到了冰冷的西房。

最开始我和周妍还相安无事,一人裹着一个被子,井水不犯河水。

坏就坏在周凯安临睡前隔着窗户的一嗓子:

「媳妇早些睡昂,别玩手机了,睡醒了明天让他们看看我媳妇有多美。」

我还没来得及搭话,周妍在炕的另一头瓮声瓮气的回了句:「美个屁,哪有我妈美!」

这挑衅来的有些突然,不过考虑到毕竟是大年三十,我生生憋着没说话,但是周妍好像不想善罢甘休:

「要不是你,我妈早就和我爸和好了,你知道你是什么吗?就是电视上说的那种小三,网上那么多打小三的视频,怎么我妈就不找人来打你一顿!」

这话就有些过分了!不过我依然不想和她吵,我还得顾及我在婆婆跟前的脸面呢,所以我只是象征性的,隔着被子轻轻的踢了她一脚,示意她住嘴。

谁想我这一脚,倒是让她成功找到了情绪的发泄点。

她腾的从我的对面爬起来,张牙舞爪的扑过来,两个小爪子直奔我的脸抓挠:

「叫你美,叫你美,我给你挠烂了,看你怎么美!」

锋利的指甲划过我的脸颊,好几处火辣辣的疼,我恼火的一把将她从我身上推下炕,自己也穿了鞋下来。

我对着墙上的镜子看了看,七八条通红的印子,靠近鼻子的那一道上还挂着一滴滚圆的血珠子。

她仰躺在地上,得意洋洋的看着我,目光里全是挑衅。

我深吸一口气,佯装镇定,回头将卧室门上的插销插上,又将屋子里仅有的两个凳子堵在门后,然后从桌子底下拖出我的行李箱,开始翻找。

「你找什么都没用,都被我挠破了,我看明天谁还说你美!」

她话音未落,我猛的拉下被子裹在她身上,然后扑过去压住了她,她被被子裹得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我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电动理发器。

我按开理发器的开关,对准她乌黑的头发开始剃:

「早就和你说过我不是好欺负的!让我破相不能见人是吗?那一起吧,我给你剃个光头,我看你明天怎么见人!」

她尖叫着挣扎,朝我吐口水,我死命的按着她,握着理发器的手左一下右一下在她头上忙个不停。

三分钟不到,她原本一头厚厚的头发被我剃得参差不齐,有几处还露出了光亮的头皮。

外面周凯安和婆婆的询问声越来越高。

我松开了周妍,一声不响的将理发器重新装回包装盒,这原本是我送给周凯安新出生的小侄子的,没想到提前派上了用场,只不过这样一来再送人是不可能了。

我挪开凳子,将插销拔开,周凯安和婆婆看到我的脸,齐声惊呼发生了什么,我闪了闪身子,他们看清了屋子里的景象,又是一声惊呼。

周妍手里抓着从地上捡起来的一缕缕的头发,哭得嗓子都快哑了。

婆婆叫不喋的去扶周妍,周凯安捧着我的脸,不断的给我吹气。

意外的是,从始至终,婆婆都没有责备我一句,我深感疑惑,后来才知道原来周妍的混账在老家都是出名的,每次跟着周凯安回来都要找个由头闹个鸡犬不宁。

我松了口气,拉着箱子跟着周凯安去到西房。

第二天一早拜年,我从车上找了周凯安的太阳镜戴上,又将围巾使劲往上扯了扯,将自己捂得看不见真面目。

从屋里出来一看,周妍正在将婆婆昨天戴过的一条蓝色方巾往头上盖,方巾在下巴处打个结,将乱糟糟的脑袋整个包住,然后外面再戴上羽绒服帽子。

我和周妍以这幅妆容,走街串巷的拜完了年。

回去的路上,我听到婆婆悄声对周凯安说:

「你这媳妇行,能治住那丫头,比你强。」

也就是从这件事情开始,她意识到了我的不好惹,渐渐的也不敢再明目张胆的挑衅我,我以为以后都能这样相安无事,谁知道她憋了这么一个大招,居然拿偷拍我的照片卖钱!

3

我握着周妍的手机,正在琢磨该怎样和对面的人沟通才能让他将那些照片和视频删除,突然对方发过来一个新的链接,并作了一个「耶」的手势,接着是一条语音:

「今天这个视频不错,特别清晰,发布才十分钟已经一万多点击量了,你有空也帮忙转发一下。」

我心下大骇,意识到不妙,手下意识的就去点了那个链接。

那是我刚才洗澡的视频,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从头到脚,我光溜溜的整个背面清晰无比的呈现在画面里。

视频发布时间是十三分钟前,点击量 10300,评论区有上千条:

「这妞身材不错啊,没看够,还有没有?」

「哥想看前面~」

「最后一秒明明转头了,差点就看到脸了,为什么不截长一点,我是缺那点流量的人吗?」

「发个众筹吧,谁能人肉出这妞的信息,钱归谁,来不来?」

我抖着手,努力的将手机拿稳,给那人回了一条语音:

「限你三分钟内把视频下架销毁,不光视频,你主页上的所有东西都下架,不然我就报警!」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语气平缓:

「听你的声音年龄也不大,应该是在读初中或者高中,既然你会上网,那建议你查一下你这种行为会承担什么法律后果,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三分钟一到,如果那些东西还在,我立马报警。」

我一口气说完,打开手机上的秒表计时,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的,和我的心跳渐渐的融为一体。

「叮」

新消息进来,对方发了简短的两个字:「删了。」

我退出刷新了下页面,视频果然没了,进到主页,也已经空空如也。

「好的,但是我还是提醒你一下,你的聊天记录和网站主页我都做了备份,如果以后再发现有我的这种东西发布在网上,我保留继续追究你的权利,网络并非法外之地,希望你好自为之。」

发完这些,我终于舒了长长的一口气。

周妍被我打的消息在第二天就被她亲妈辛萍知晓,她气势汹汹的上门来要和我理论,箭弩拔张之时,周凯安从公司赶回来做了和事佬,建议辛萍带着周妍去她那边住些日子,等秋季开学他去接,并当着我的面给辛萍划过去两万块钱。

辛萍和周妍提着一个小行李箱愤愤离去的时候,我和周凯顿觉轻松无比,像是拆下了胸前的一块定时炸弹。

然而这种舒心的日子只过了五天,麻烦就来了。

那天是个周末,我和周凯安在医院做体检,排到我们的时候时间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周凯安坐在抽血的窗口刚撸起袖子,电话就急促的响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你是周妍的家长吗?你快过来一趟!要出人命了,快点!花斛小区大门口左边的超市。」

周凯安嗖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一边往下撸袖子一边跟护士说抱歉,然后拉着我就往楼下跑。

4

花斛小区在城郊,距离我们现在的位置有将近半小时的路程,又是大周末,路上拥挤不堪。

周凯安明显有些急躁,等红灯的间隙将方向盘拍的啪啪响。

等我们赶到的时候,小区左边的那个小超市门口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救护车和警车都停在人群外。

我和周凯安费了老大的劲挤进去,里面医护人员正在将一个两岁左右的小孩做了简单护理后往担架上抬,还有一个约么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捂着流血的头哀嚎。

周妍和辛萍站在人群中间,头发散乱,脸上红肿,衣服上布满了灰白的鞋印,正面目狰狞的和警察争执着什么。

周凯安走上前,向警察说明了身份,我凑上前,听到了关于这次打架事件的始末。

周妍夏天一直爱吃冷饮,从前在家的时候,冰箱的一整层都是她各种口味的雪糕和冰棍,六月到十月这些东西就没断过。

她搬到辛萍这里以后,辛萍没办法给她提供这种便利,她想吃雪糕就要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

九月的天,正是秋老虎发威的时候,热度丝毫不逊于盛夏,周妍怕热,就馋口冰凉的雪糕,她又不愿意在热辣辣的太阳下走一遭,就央求辛萍去给她买。

辛萍那时候正在和新交的小男友视频,哪有功夫管她,大约也是说了些抱怨的话,惹的周妍气呼呼的摔了门自己下楼去买。

好巧不巧,周妍过去的时候店主正抱着孩子在门口的树荫下喂鸡蛋羹,于是店主让周妍自己拉开冰柜去选。

周妍翻找了半天,没找到自己喜欢的那个口味,于是问店主,店主说,有的有的,大概是压在最底下了,你稍等一下,我马上帮你找。

周妍就站在那里看着店主一勺一勺慢腾腾的逗弄着孩子吃,看着看着心里就腻烦起来,用手将冰柜盖子拍得老响:

「快点行不行啊,大热天谁爱在你这干等着。」

店主知道顾客等得不耐烦了,于是放下勺子往这边走,不料孩子不愿意了,挥着小手呜哇乱哭:

「不要,我还要吃,我要吃。」

这一哭把周妍压在心底的火勾出来了,她觉得小孩子真讨厌!

她气冲冲的走到那孩子跟前,用力咳嗽一声,然后,将一口痰不偏不倚的吐在了那碗鸡蛋羹里。

「吃!你吃啊!」

这样恶心的一幕,被翻找完冰柜举着雪糕往这边走的店主看到了个正着。

她气愤不已,将手里的雪糕往地上一扔,上前猛的推了周妍一把:

「你这个孩子怎么这样,你怎么能往人家碗里吐痰,你还有没有教养了?」

周妍被推倒,手擦着地磨去了一层皮,心里气愤难耐,她四下寻摸,从绿化带里捡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石头,照着店主的脑门砸了过去。

而另一边,辛萍和小男友视频完发现周妍还没回来,就穿好衣服下去找,刚拐到小区门口就听见周妍的叫骂声,心里一紧,不由的加快了脚步。

辛萍看到周妍正被一个头上脸上都是血的女人揪住头发,一下一下狠狠的扇着耳光。

辛萍顿时火冒三丈,上去就将那女人扑倒厮打,周妍脱身后摸着自己红肿疼痛的脸简直要气炸了,心里邪火乱窜,她觉得自己必须得出了这口恶气。

满脸都是血的店主已经被辛萍压在地上翻不了身,围观的人群都去拉,只有那个树荫下的孩子,瞪着惊恐的一双眼,呜哇乱叫的喊着,妈妈,妈妈。

这个罪魁祸首他还有脸哭?吃饭不挑时候非要等我来买雪糕的时候吃?

越看越不顺眼,越寻思越觉得他欠收拾,心里的邪火终于有了出处。

她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打斗的大人身上,悄悄的溜到男孩身边,一脚将他踢出去老远。

那孩子被踹了肚子,身子呈「弓」字型飞出老远,最后落在绿化带里,脑袋碰上了路灯杆,嗯哼一声,便没了动静。

那个满脸是血的店主眼里露出了惊恐的光,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辛萍掀翻,尖叫着冲向绿化带里那小小的身体。

周妍觉得很解气,拍拍手,对辛萍说:

「妈,咱们走,雪糕不吃了。」

冷漠的像是刚扔掉了一个布娃娃。

周围的人终于看不下去了,自发将她们围起来,孩子的其他家属也赶到,对着周妍和辛萍连踹好几脚,被人拉开:

「已经报警了,让警察处理,放心,绝饶不了她们,太丧心病狂了。」

5

周凯安向公司请了一星期的长假,专门处理这个事情。

那几天我和周凯安轮换着去医院,在病房外陪同男孩的家属一起等待结果,而辛萍和周妍,一次脸都没露过。

好在一番检查下来,男孩是属于头外伤,脑 CT 未发现器质性病变,我们和病人家属都松了口气。

然而外伤引起的脑震荡会对神经系统造成一定的功能伤害,这个只能通过时间来修复,而且男孩落地时掉在绿化带,身上有多处软组织损伤,也需要住院治疗。

周凯安积极配合,让医生用最好的药,一定要确保孩子不会留下后遗症。

他的这些做法博得了病人家属的好感,也知道了我们这个家庭的特殊关系,在经过一周住院治疗后,对方同意私了。

周凯安承担了大人小孩所有的医药费,又赔偿了对方五万块钱,等到出院的时候又买了许多的营养品塞在他们的车里。

周凯安不断的弯腰向对方道歉,对不住了对不住了,让你们受苦了。

我眼里一片湿润,为周凯安不值。

回去的路上,我问周凯安:「难过吗?为自己有这样一个不能省心的孩子。」

周凯安叹口气:「是我没教育好,都怪我。」

下一秒,他却突然哽咽起来:

「可是我尽力了,我已经不知道该怎样管教她了,我觉得越来越无法和她沟通,我这个当爸爸的,真失败。」

我搂了搂他,有一个念头在心里开始萌发。

这件事情过去后的第二周,周凯安将周妍接回,明天就是初中生开学的日子,周妍即将正式开始她的初中生涯。

初中生中午在学校吃食堂,只需要早晚的接送,临开学前老师在班级群里给家长们友情提示,食堂每天午餐标准是 12 元,家长可以按照这个标准给孩子准备生活费,不要太高,引起攀比。

考虑到是女孩,周凯安给周妍定了 700 块钱一月的标准,没想到开学还没满两周,周妍又开始伸手跟周凯安要钱。

周凯安象征性的问了句:「钱不够花吗?应该够了吧。」

话音未落周妍就将筷子摔的啪啪响:

「够什么够!12 元那一餐的标准就是打发叫花子呢,我们学校二楼有包间,那里面的饭好吃,最少 15 一餐,我同学都去。」

周凯安还要说什么,被我制止住,我用眼神示意周凯安心事宁人吧,就当拿钱买个清净。

周凯安无奈,从钱包里又拿出五百元递过去。

周妍借过钱,嘴角上扬,得逞后的嚣张丝毫都不掩饰。

6

九月一过,十一小长假就要到了。

老家的堂哥早就在群里发了邀请函,他去年承包了一处大坝和几亩地,坝里养鱼,地里建农家乐,现在正是鱼肥的季节,特意邀请我们回去度假。

既能钓鱼,又有农家饭吃,周凯安摩拳擦掌,对即将到来的小长假充满了期待。

我们是十月 1 号一大早出发的,打算住满 10 天,彻底给自己放个假。

刚去的第一天,看腻了车水马龙的我们对农家乐的每一处都充满了新奇,于是在稍作休整后,结伴围着鱼塘和农家乐转悠。

农家乐和鱼塘中间隔着一片桃园,据说栽种的是有名的青州蜜,果子要到 10 月份的中期才能完全成熟。

我们溜达到桃园的时候,正巧碰上工人在给果园喷洒农药,周妍旁若无人的要往里面走,被工人及时制止住:

「小姑娘,不要靠这么近,农药有毒的。」

「看看也有毒吗?」周妍翻着白眼。

「看看当然没毒了,但是你离得太近,农药喷洒出来会被风吹到你身上,万一进到你眼里,可就麻烦了。」

周妍不相信的对着那人撇了撇嘴,那人似是觉得有趣,拔高了声音对我们说:

「你们城里人啊别不信,这一小瓶农药,能把这三亩地上的虫子都药死,要是倒进大坝,那整片鱼塘都能给一窝端喽。」

「这会相信了吧小姑娘,且得离得远远的。」

周妍没说话,她正被不远处几个年纪相仿的人吸引住了目光,那些人像是在玩什么游戏,唧唧咋咋的挺热闹。

周凯安鼓励她:「想玩就去,都是差不多大,很快就玩到一起了。」

周妍踌躇片刻,还是慢悠悠的走了过去。

周凯安看了许久,直到人群里的周妍仰头大笑,他才收回目光,对我说:

「看样还行,希望出来这一趟她能改变下自己。」

我没忍住,回了他一句:「不闯祸就万幸了。」

周凯安就有些不高兴:「她还是个孩子,会改好的,再多给点耐心。」

然而,这话说出去没几天,周妍就闯祸了,大祸。

出事的那天是 10 月 6 号下午,假期过半。

其实那天上午的时候,我就察觉到周妍的不对劲,明明前几天和那些孩子玩得好好的,现在却一个人蹲在树底下端着开水烫蚂蚁,一边烫一边嘟囔:「弄死你,混蛋玩意儿!」

我将周妍的反常讲给在鱼塘边钓鱼的周凯安听,让他去问问情况,周凯安正忙着布网,敷衍我说:

「应该是和人家吵架了吧,没事,过一会就好了。」

他既然这样说,我也便没放心上,拿了本书坐在凉亭的吊椅上翻着玩。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抬眼一眼,刚才蹲地上烫蚂蚁的周妍不见了。

我站起身四处看,那帮玩耍的孩子里面也没有周妍的身影。

去哪里了呢?

正疑惑间,堂哥气喘吁吁的跑过来,问我看到周妍没。

「没有啊,发生了什么事?」

堂哥两手不断的拍着大腿,急吼吼的说,周妍这孩子可能从果园的工具房里拿走了农药。

「我今中午一直在园里给果树打吊针,看见周妍这孩子老是围着工具房转悠,等我再挂上一袋,再抬头就没影了。」

「所有果树都挂完以后,我寻思再让工人把上次没打完的农药接着打,结果我和工人一起去找药,药都没了,三瓶都没了。」

「就是担心这孩子没见过,再当成好东西误喝了,就麻烦了。哎,也怪我,这几天忙的,工具房都忘了上锁。」

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12 岁的孩子,说明书都能看明白了,肯定不会当成好喝的,那她拿农药干什么呢?

正思量间,突然堂哥手一伸,指着远处的鱼塘喊道:

「在那里!看到她了,她手里拿着药瓶呢,她去鱼塘干什么?坏了坏了…」

倏忽一下,堂哥的身影猛地窜出去,飞奔着往鱼塘的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喊:

「丫头,丫头,手里的东西放下,可不能往水里倒啊!」

然而周妍充耳不闻,反倒是加快了脚步。

她朝着没人钓鱼的一处走去,站在石头上,打开了所有的瓶盖,对着鱼塘倒了个底朝天。

「老天爷啊!」

堂哥呼天抢地的嚎叫惊得树枝上的麻雀一哄而散。

7

我小跑着赶过去的时候,鱼塘那里已经围满了人,堂哥手指着周妍,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你,你,你这个小畜生!你和他们吵架,那你往鱼塘里倒药干什么啊,这不是要了我的命了吗!」

周妍站在鱼塘最低洼处的石板上,脚下是三个空了的白色塑料瓶,瓶身印着红色的四个大字:「甲氰菊酯。」

我打开网页迅速的搜索了下这个名字:

甲氰菊酯,中毒,是一种广泛使用的杀虫类农药,对鱼介类毒性很强,可以对水生动物带来灭顶之灾。

我心里一凛,意识到出了大事,十五亩的鱼塘,三瓶子药进去,不光对水里的动物是灭顶之灾,对堂哥家更是,连我和我周凯安也不能幸免。

这边工人们已经被指挥着忙成了一团,抬抽水机,架管子,争分夺秒的要将鱼塘里被农药污染的水抽出来,尽量的减少损失。

可是已经晚了,碧澄的水面上,一下,一下,不一会就出现了一大片翻着肚皮的死鱼。

堂哥悲恸到崩溃,这十五亩的鱼塘,是他抵押了城里所有的房产才筹集到本钱承包下来的,更遑论一年到头的辛苦劳作,全都白费了。

周凯安气得脸都变了形,从旁边的树上折了一段树棍,按着周妍往死里打,周妍被打的急了眼,开始口无遮拦,指着边上看热闹的那群孩子咆哮:

「都是他们逼的!他们不和我玩!孤立我!说我没素质!我呸!」

她又用手指着堂哥的儿子:

「还有你!你从小就和我作对,我以前真是打你打轻了!这次你居然联合他们一起欺负我!你不就仗着这是你家地盘吗?你家地盘有什么了不起,我说毁就给你毁了!」

话音未落,周凯安一个耳刮子扇了过去,周妍才捂着脸愤恨的闭上嘴。

原本期许的美妙十一假期最终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周凯安连夜盘点了所有积蓄,然后拉着我一起去给堂哥赔礼道歉,表示所有的损失都由我们来承担。

堂哥没有言语,只是低着头闷闷的抽烟,坐在一旁的堂哥的儿子突然猛的拍了下桌子,拔腿就跑。

须臾,一个工人跑进来,手指着外面,惊慌失措:

「快快快,快去,你儿子绑了那个丫头,扔在粪车上,不知道给谁打了个电话,然后抢了我的钥匙开着就跑了,我觉得要出事。」

周凯安和堂哥急忙站起来往外冲,那人在后面追着他们喊:

「往南边那条路去了,快点追,还能追上。」

我心里顿时七上八下,坐立难安。

周凯安回来的时候已经凌晨 3 点了,没有周妍的身影。

他疲惫的坐在沙发上,搂着我的腰,声音嘶哑又无力:

「老婆,你知道有多可怕吗,他们三个 13 岁的半大小伙,对着妍妍拳打脚踢,骨头都踢断了,脸肿得和馒头一样大。我赶过去的时候,她就躺在养殖场的粪堆上,平时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

「我喊了好几声都喊不醒她,送到医院以后,医生说肋骨骨折,尾椎骨骨折,膝盖滑膜受损,预后不好的话,以后走路会瘸。」

「打她的人呢?」

「跑了,早跑没影了,车子扔在路边上。」

周凯安声音渐小,很快靠着我的肩膀沉沉睡去。

我叹口气,从窗外望去,鱼塘边依然灯火通明,是从零工市场上找来的工人正在加班加点的给鱼塘换水清理农药。

真希望这一场人祸重来都没有发生过。

周妍伤势很重,需要专人照看,眼看着假期就要结束,周凯安手上又有几个案子需要紧急处理,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给辛萍打了电话,让她帮忙照看几天。

辛萍的骂声从下车的那一刻几乎就没有停止过,骂周凯安没事找事带周妍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骂打周妍的那些人就是一帮子有娘生没娘养的小畜生,甚至最后,她连护士都骂上了:

「你不会轻点?你没看见我女儿疼得都掉眼泪了?你个护士怎么伺候人的!小心我投诉你!」

8

一个月后,周妍出院了,周凯安将她接回家。

她恢复的很不好,坐下的时候直不起身子,并且左脚走路有些瘸,第一天去上学就被几个男生狠狠的嘲笑了一顿。

周妍回到家后哭闹一场,让周凯安给她办理退学。

她甚至将自己跛脚的过错栽赃到我头上:

「要不是你天天说要散心,要旅游,我能被我爸带到那种地方去?我能遇到那么一帮子流氓?我的腿能瘸?」

她发疯一般的砸光了家里所有的东西,我看着她面目狰狞的举着手里的棒球棍在客厅里挥舞,头一次生出了绝望。

她不会变好向善了,她只会越来越乖张狠厉,或许过不了几年,我和周凯安就成了她举棒挥杀的对象。

周凯安也终于无计可施,任由周妍发泄完扔了棍子回屋,他才蹲下,一点点清理客厅的狼藉。

我说:「周凯安,这样不是办法,我现在住在这个家里每一刻都在害怕。」

周凯安停下来,手里摩挲着一块白色瓷片,许久才跟我说:

「老婆,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她再坏,再混账,也是我亲生的,我是她爸爸,不可能丢下她的。」

我呼吸一滞,感觉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急速的破裂。

我咬了咬嘴唇:「好的,我知道了。」

然后转身回了卧室。

天将黑的时候,周凯安下楼处理完了最后一袋垃圾,在回来的路上买了些盒饭带回来。

他敲了敲卧室门,喊我出来吃。

我肚子里憋了一股子气,不想搭理他。

周凯安见我不说话也没多劝,回头招呼了周妍,两人撕撕拉拉打开了袋子,边吃边聊。

「我妈说明天来看我,我想让她在这住几天。」

「行,你那床也大,能睡的开。但是有一点,不能惹你阿姨生气。」

「那得看我心情。」

「听话!不然就别让你妈来了!」

「行,你说什么是什么,真不知道她哪里好,也就个脸还能看!」

我抓起被子蒙住脑袋,目光茫然的瞪着面前的一片黑暗,想努力的寻找一丝光亮。

因为心事重重,我直到凌晨左右才迷迷糊糊的睡着,然而很快便被一阵猛烈的拍门声惊醒。

周凯安趿拉着拖鞋去开门,辛萍提着大包小包的站在门口。

「妍妍呢,妍妍还没起床吗?」

说完径直进了周妍的房间。

我穿好衣服坐在床前,周凯安搜刮着理由安慰我:

「让她来也行,妍妍有了伴,就不会一天到晚把脾气撒你身上了。」

我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那你就不怕她们两个一块把气撒我身上?」

周凯安讪讪,再说不出什么,我叹口气,拿着杯子去厨房接水,刚接满,电话响了,我只好放下杯子跑去接电话。

一通电话讲了半小时,说的我口干舌燥,又返回厨房找杯子。

仰着头咕咚喝下一大口,齁咸发苦的味道让我眉头一皱,当场喷了周凯安一头一脸。

我快步跑到厨房漱口。

周凯安追过来问我怎么了,我看看他,又看看杯子,眼神冷的想杀人。

他有些疑惑,端起杯子也喝了一口,立马转身吐在了水池里:

「这么咸?谁放的?」

厨房旁边的卧室里传来了周妍和辛萍放肆的笑。

我摔了门,怒气冲冲的回到卧室,对着周凯安吼:

「周凯安,你最好现在就赶她走!她不走,我走!」

结婚两年多,我从没对周凯安这样大呼小叫过,周凯安意识到是真的惹怒了我,犹豫片刻,还是对辛萍下了逐客令。

辛萍大包小包被我扔出去的时候,周妍气得直跺脚:

「你行,你厉害,我告诉你,反正我以后也不上学了,我就天天在家和你斗!」

我转过头,一字一顿的问她:

「你确定?」

「确定!」

「好」

那就别讲什么道德了。

9

我趁着周凯安带周妍去医院做康复治疗的时候,请人在家安装了一套监控设备。

没想到装好后的第三天就拍到了辛萍的身影。

她趁着我出门和出版商谈合作的空挡,溜进了我家。

我坐在出版商一楼的大厅,看着监控画面,听着她们说的那些话,恨的牙齿发颤。

「你确定这样能行?我在网上发帖子问的时候,很多人都说泼硫酸,这瓶瓶罐罐的才能灌进去多少啊?」

「妈跟你说,咱不泼她硫酸,那样动静太大了,这可是犯法的。咱来个动静小的,咱把硫酸灌到她这些瓶瓶罐罐里,她用了一样烂脸,也赖不到咱身上。」

「那你每瓶都给她多灌进去点,让她用一次就把脸烂透了,我就讨厌她那张脸,我有时候恨不得烧壶热水给她泼上去。」

画面里辛萍将我洗手台上所有的化妆品都打开,口径大的直接往里倒,口径小的用针管吸了后再注入,周妍跟着打下手,时不时的再拧开盖子多加进去一些。

「多放点,早烂了,让我爸早点把她赶出去!」

我气得浑身发抖,将牙齿咬得咯咯响,这种人,不收拾天理难容。

我一直坐到画面里没了辛萍的身影,才起身准备回家。

路过商场,我跑去柜台重新买了一套袖珍版化妆品,方便携带和隐藏,又买了一盒面膜。

我要让她们自食其果。

我到家的时候周凯安也到了,他在厨房忙活着做饭,周妍一反常态的没在自己卧室呆着,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不停的换台。

她看我换了衣服鞋子,阴阳怪气的对我说:

「你也算是个老女人了,你看看你这脸,都油成什么样了,建议你快去洗洗,你这样我看了吃饭都没胃口。」

我心里发出一声嗤笑,转身进了卫生间,洗脸。

让我洗我就洗,我洗给你看。

洗好脸我出来,故意走的离她近了些,方便她观察。

她瞪的铜铃一样的眼睛里出现了短暂的失望,然后低下头,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了什么。

接下来的半小时,周妍都抱着手机在聊天,一会愤怒的「哼」一声,一会长长的叹口气。

吃过饭,周妍往沙发上一躺,又拿起手机摁来摁去。

我从包里拿出新买的那盒面膜,当着周妍的面,对周凯安说:

「老公,这是我今天出门新买的面膜,你帮我拆开,一会咱们试试效果怎么样,新买的,很贵。」

我特意把「新买的」这几个字多说了两遍,以便让周妍放下戒备心。

周凯安很开心的几下就帮我拆封了,我先拿出一张自己敷上,然后招呼周凯安也躺在沙发上,给他敷了一张。

我细心的给周凯安贴好,问他舒不舒服,周凯安连连点头。

我又装作不经意的问周妍:

「你要不要也来一个?」

周妍白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玩手机。

我轻轻的推了推周凯安,噘着嘴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周凯安心领神会,对着周妍说:

「妍妍,阿姨是好意,你能不能别天天这样拉着个脸?要我说你也敷一个吧,可舒服了,这样吧,爸爸去给你弄,爸爸亲自给你敷。」

没等周妍回应,周凯安从沙发上起来往洗手台走去。

我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他一点都没变,永远都这么卖力的试图缓和我和周妍的关系,其实他明知道没用。

我跟着他走到洗手台,取出一张新的面膜,摊开,手把手教他怎么往脸上贴后,我又从化妆盒里拿下了一瓶精华水。

这个瓶子口径大,白天的时候似乎被她们倒进去不少硫酸。

「加点这个,这个是纯植物的,没有激素,就适合她这种十来岁的小孩。」

我边说,边拿着瓶子往面膜靠近中间的位置倒了些精华水。

「你抓好边角,千万别碰里面,里面都是精华。」

周凯安在我的叮嘱声里开心的举着面膜去给周妍贴。

我在洗头台前一边慢腾腾的冲着手,一边听着客厅里他们爷俩的声音:

「哎呀爸,我不敷。」

「敷吧敷吧,你看爸爸都敷了,一起敷,来,都给你弄好了,别浪费了。」

几秒钟后。

「啊,这面膜怎么烧脸啊,脸疼!」

「不烧啊,是凉吧,我刚贴上也凉,一会就好了。」

「啊,我脸疼,疼死我了!」

我在周妍越来越夸张的尖叫声里缓缓的关了水龙头,站在门口一脸平静的看着她。

周妍已经把面膜从脸上撕下来了,捂着脸痛苦的嚎叫,透过指缝可以看到左右脸颊通红,鼻子和上唇也有斑斑点点的红。

周凯安急的手足无措:

「怎么回事啊,敷个面膜怎么这么大反应?」

我拿起车钥匙扔给周凯安:

「快去医院吧。」

10

一个小时后,辛萍突然闯到我家里来了。

真的是闯,她拿周妍的钥匙开了门,冲进卧室,将我一把薅出来:

「你这个毒妇!那么点小孩你给她脸上弄硫酸!你还是不是人!孩子在医院里疼的嗷嗷哭,你还有闲心在这里睡大觉!」

「硫酸?什么硫酸?」

「你还装!医生都说了,妍妍脸上是腐蚀烧伤,很大可能就是碰过硫酸,她一天到晚不出门,就晚上用了你一个面膜,这你可赖不掉!」

我轻笑,快速的穿好了衣服:

「我没赖啊,放心,只要警察说是我的责任,拿命抵给你我都敢,你敢吗?」

她咄咄逼人的目光里有了一瞬间的躲闪,很快又恢复了常态,她从我的衣柜里扒拉出个购物袋:

「我不跟你逞口舌,你绝对在化妆品上做了手脚,我要全部带走交给警察,你等着吃牢饭吧。」

「是吗?那你最好先看看这个。」

我慢条斯理的拿出手机,找出了下午我特意录屏的那一段视频,举到她跟前:

辛萍只撇了一眼,脸色倏忽骤变,抬头四处张望:

「别看了,我安装的很隐蔽。现在你还要去交给警察吗?」

辛萍没说话,先前的气势一泄到底,恨恨的将手里的袋子朝地上一扔,转身就走。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周凯安才带着周妍回来,周妍脸上横七竖八的贴了许多纱布,蔫蔫的没了生气。

可是他们两个都没有再多提一句关于硫酸的问题,仿佛周妍的脸就真的是皮肤过敏一样。

一切看起来似乎风平浪静的。

可是只有我知道,经过这次事件,周妍心里对我的恨意有多浓。

她的脸已经不会再恢复了,她这辈子都要顶着这样一张带着疤痕的脸生活下去,受尽世人嘲笑。

她的恨意化成汹汹燃烧的小火苗,隐藏在深不见底的眼眶里。

你们见过黑暗中的猫吗?目光灼灼犹如猎豹,周妍现在就是这样,她时刻准备着将我击杀。

端倪最先出现于她作息规律的改变。

以前的周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守着手机平板可以在卧室里呆一整天。

可是自从她脸被毁了以后,她罕见的外出了,纵然从头到脚裹成粽子,她也隔三差五的外出。

想必是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是在家里不能做或者密谋的的,而必须要去外面。

可是为什么在家里不能做或者密谋呢,因为辛萍已经知道我安装了摄像头。

于是我把目标锁定在辛萍身上,周妍再坏,也还是个孩子,有她自身的力不能及。

我用几条黄鹤楼买通了辛萍小区的一个保安,让他帮我留意辛萍的行踪。

保安告诉我,辛萍似乎想要租车,她曾来保安亭问过他小区里谁家是开出租的,她想租借人家车用个一两天。

然后保安还告诉我,有一次他交班,骑着电动车走到小区大马路上,看到辛萍在和一个出租车讨价还价:

「我打车过去的时候才收 100,这次也给你一百算了。」

「大姐,你当初叫车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再说我绕了那么大弯去良村坡那个破地方接你,你总得让弟弟挣点辛苦费吧。」

我问保安,能不能看监控,查到那个司机的车牌号。

保安是个爽利人,加了我的微信后,当天夜里就将那天的视频全部发给了我。

我以乘客的身份将电话打到出租车公司,谎称乘车时丢了东西,成功拿到了司机的联系方式。

我约司机见了面,司机端详了我半天,说:「那天乘车的那位,不是你吧?」

我说:「对,那是我姐,她脑子有些毛病,趁着家里没看住偷跑出去了,正好坐的你的车,我想问问你那天她去了哪里,都发生了些什么。」

司机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

「她脑子有问题啊?难怪,良村坡那么偏僻难找的地方她都去。」

「她跟你说去干什么了吗?」

「她说她老家是这边的,以前小时候经常在水库玩,这次有空回来看看。」

「那边有水库?」

「对啊,除了水库什么都没有,全是山和树。」

我谢过司机,若有所思的往回走。

11

一周后,我正在家里画图,周凯安打来电话:

「老婆,妍妍说有个快递是到付的,要家长签字才能拿,我也没听明白怎么回事,要不你陪她去一趟吧,快递员着急走,我这边实在太远了赶不过去。」

我「哦」了一声,一转身看到周妍正在门口阴恻恻的盯着我,像猎豹盯住了猎物。

我指了指卫生间:「先上个厕所,一等。」

我坐在马桶上掏出手机,编辑了几条信息,然后将聊天记录全部清除。

然后出来,穿上外套,对在一旁等得不耐烦的周妍说道:

「走吧,前面带路。」

进了电梯,出了大堂,出了小区,周妍领着我七拐八拐,最后在一个胡同口站住脚。

我问她:「快递呢?」

话还没说完,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将一块毛巾捂住了我的口鼻,我顿时轻飘飘的没了知觉。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车里,手脚被绑。

我还没来得及问出一句话,周妍一巴掌就扇过来:

「醒了?就等着你醒了当面扇你呢!」

说完「啪啪啪」又是几个巴掌。

我冷冷的看着她:

「你们绑我干什么,杀人绑架可都是犯法的。」

「犯法我也不怕,我才不到 13 岁,杀了你我照样没事。」

我抻了抻脖子,提高了嗓门,朝着在前面开车的辛萍说道:

「作为一个母亲,不把孩子往正道上引,你这个母亲是多么混蛋!」

话音未落,周妍又一巴掌扇过来:

「你敢骂我妈!你再骂一句试试,骂一句我扇你一巴掌你信不信?」

辛萍也冷笑:

「混蛋就混蛋!我只知道,在我心里,我女儿做什么都是对的,她看谁不顺眼我就替她教训谁,她想让谁死我就帮她弄死谁!啥是正道啊?别用那些绑架我,老娘不吃这一套!」

说完她突然一个急刹车:

「到这里就行,把她弄下来。」

周妍先下车,试着搬了搬我,没搬动,喊辛萍过来帮忙。

辛萍从车尾过来,手里拿着一把绳子,先是检查了下我手上绳子的松紧,觉得不保险,又用刚拿出来的绳子把我胳膊和我上半身结结实实捆在一起,然后才放心的给我松开脚上的绳子。

「下来,自己走,告诉你别耍心眼,这里我再熟悉不过了,什么人都没有。」

我在她们的推搡下慢慢靠近水库。

余光撇了撇来时的那条路,安静的很,没有汽车声。

没人赶来救我。

我想起临出门前我在卫生间编辑的那几条短信,那是我的求救短信,我设置了定时发送,不出意外,周凯安应该会在 10 分钟后赶过来。

我努力的试图拖延时间,可即便步子迈得再小,我还是被她们推到了水库的边上。

粼粼的水面像深渊,正虎视眈眈的注视着我。

辛萍一手拉着绳子的一端,一手拿棍子推着我,问周妍:

「你打够了没?打够了就快把她推下去,免得节外生枝。」

我在周妍点头之前突然对着她破口大骂:

「你这个丑八怪,我告诉你,就算你不到法律的制裁,凭你现在这个恶心死人的样子,又跛又丑,你这一辈子和活在地狱没什么两样!」

「我这辈子最开心的,就是把你变成了这个丑八怪的样子,你们还想害我,真是笨到家!」

「还有你那跛腿,当时我听说那几个孩子打你的时候,我心里真是真解气啊,怎么那会没打死你呢!」

周妍被我骂得怒火中烧,她怒气冲冲的从辛萍手里将绳子一拉,我远离了岸边。

还没站定,周妍就照着我的脸左右开弓了。

「你这个死女人,我一开始就看你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这个臭嘴,我今天非给我扇烂了不可!」

一巴掌又一巴掌,我被扇的眼冒金星,嘴里咸湿一片,脸上只觉火辣辣已经不觉疼痛了。

但是我仍然努力的睁着眼,盯着来时的那条小路,我相信周凯安会来救我。

如果不来,那我也认了,这里山清水秀的,很适合长眠。

终于,在不知道被周妍扇了多少下之后,那条路上传来了汽车的声音。

辛萍显然也听到了,她站起来张望了一下,慌张的朝周妍这边跑:

「快快快,快把她推下去,要来人了!」

周妍到底是年龄小了,扇我扇得正起劲,被辛萍这样一催促,一时有些手忙脚乱,她一边推我一边喊辛萍快点过来帮忙,而我趁着她回头的功夫一口咬住了她的袖子。

周凯安从车里下来,一边吼一边飞速的往这边跑。

我抻着脖子死死的咬住周妍的袖子,任辛萍怎么掐我挠我都不松口,拉拉扯扯间三人已经到了水库的边缘,辛萍看到无力回天,惊恐的松了手。

我看着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的周凯安,对着周妍一笑,往后倒去。

周妍尖叫着,随着我的身子一起跌了下去。

三秒钟不到,周凯安跟着纵身一跃。

辛萍在岸上喊哑了嗓子:

「快救妍妍,救妍妍啊!」

冰凉的水一下一下往我的嘴里鼻子里灌,我双手被捆丝毫没有办法挣扎,我尽力将头扬起,对着周凯安的方向喊道:

「老公,救我!」

周凯安奋力的向我游过来,他将我捞出水面,用一只手配合着牙齿解开了捆住我的绳子。

周妍还在旁边胡乱的扑腾,她想呼救,可是一张口就被水灌,她已经呼救不出来了。

岸上的辛萍喊叫声不断:

「快去救妍妍啊,她快要不行了。」

周凯安拖着我奋力的滑到岸边,让辛萍把我拉上去,辛萍眼里带着抗拒,周凯安气得怒吼:

「快点,别浪费时间了,水里还有一个呢!」

辛萍这才如梦初醒,朝着我伸出手,我佯装抓住,在周凯安将要松开手的时候,猛地一挠辛萍的手心,辛萍一个激灵,我从她手中脱落,重新掉入水中。

周凯安只得又将我托举起来,让辛萍接应。

这样反复到第三次的时候,辛萍突然脸色一变:

「妍妍呢,妍妍沉下去了!」

「那还不赶快把人拉上去,浪费的时间全是妍妍的命!」

这次很顺利,我被辛萍拉上了岸。

辛萍已经要哭晕了,水面上已经看不见周妍的身影,周凯安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我在心里默数了时间,7 分钟后,周凯安拖着昏迷的周妍浮出了水面。

辛萍抖着手一遍遍拨打 120,可是这里荒郊野岭的,最快的 120 也要 20 分钟赶到。

周凯安学着老家的土方法,将周妍倒挂在肩膀上不断的颠簸,一颤一颤的,确实像个布娃娃。

漫长的等待后,周妍终于被救护车拉到了医院,可是由于缺氧时间太长,医生说她的脑神经及脑细胞已经造成了永久的损害,人可能会处于持续的昏迷状态。

「植物人?」

辛萍一个不稳瘫坐在地上,突然又爬起来发疯一般的扑向周凯安:

「都怨你!你个混蛋!你为什么不先救她!她可是你的亲生女儿啊,你为什么不先去救她!」

她哭着哭着,双腿一蹬,就那么直挺挺的躺了下去,护士赶紧跑过来帮她掐人中。

辛萍悠悠转醒,沉默着不说话,半晌后,突然肩膀一颤,发出了诡异的几声「嘿嘿嘿」。

我循声看去,辛萍半低着头,眼睛上翻,咧着嘴,神情怪异。

她指着眼前空空的一处逗弄着:

「妍妍,我的小妍妍,最可爱最乖了,妈妈最爱你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地上爬起来,哈哈笑着往外跑,走到门口又停住,恶狠狠的对我们说道:

「滚开,我的妍妍只跟我玩,你们都滚开!」

说完又哈哈笑着跑了出去。

我和周凯安面面相觑。

走廊上打扫卫生的阿姨叹了口气:

「哎,好好的一个人,说疯就疯了。」

病房里只剩下了我和周凯安。

周凯安看着我,疲惫的眼里全是血丝,过了许久,他艰难的开口:

「你那天问我,如果你和妍妍同时落水,我会先救谁,我回答的是,先救老婆,我做到了。」

「你说,你要我记住良村坡水库这几个字,并且逼着我在手机地图上标注上这个位置,我当时问你,良村坡水库有什么特别含义吗,你说,应该会是一个刻骨铭心的记忆,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收到你发来的求救短信的时候,我脑子是懵的,我怎么也不相信我身边最亲近的两个人居然在相互厮杀。」

「你什么都知道,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告诉我,我去阻止她们,这样就不会发生今天这种场面。」

我叹口气:

「你不可能阻止一辈子的。」

我起身往外走,经过周凯安身边的时候,我轻声对他说:

「谢谢你,选择先救我。」

谢谢你,周凯安;

再见,周凯安。

静谧的病房里,周妍身上插着管子,安静的躺在床上。

她终于回归本性,再也不会闯祸害人了。

set 限制解除

她与光

1

我没见过我爸,听隔壁胖婶儿说,我爸是个渣男,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所以为了尽早修正错误,我妈就和他离婚了。

我五岁还不会走路,我妈一边在地里砍着包菜,一边抹一把头上的汗,「走路早,命不好。咱老祖宗说『男走辛苦女走闲』,我们家陈疾啊,将来可是躺吃躺喝的老爷命。」

嗯,我五岁改了名叫陈疾,亲戚朋友都说这名字不好,忒晦气,但只有我知道,我妈打心眼儿里希望我走路疾如风,越快越好,追火箭赛大炮。

可是妈,甭管疾不疾,咱得先能走,您说是不是?

我妈砍了一宿包菜,她要照顾我,没工夫在菜市场支个摊儿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零卖,只能一次性批发给菜贩。

早市不到六点开门,要找个实在的菜贩就要更早,我妈三点就起床了,不到四点,她已经给三轮车打好气,给我穿戴整齐,又给我怀里揣了俩鸡蛋,骑着人力三轮就匆匆忙忙上了路。

她很瘦,弓着腰,旧 T 恤挂在身上,松松垮垮。

天还没亮,下着小雨,路灯昏黄,我坐在后面的车舱里,看着她蹬着车,周围是包菜独特的味道。

三轮车缓缓割开夜色,一点点驶入黑暗,仿佛我的人生,黯淡荒凉,唯独她是那束光,那束替我划破黑夜的光。

此情此景曾伴随我人生很多年,一闭上眼睛就是凉丝丝的雨和硬邦邦的菜,一睁开眼就是那个女人佝偻的背影和乱糟糟的头发,雨水顺着她瘦弱的脊骨蜿蜒而下,像一个丑陋的疮疤。

车上拉着四百斤菜,还有一个三十几斤的我,逢上坡的时候,那个不到一百斤的女人就要站起来,弓起腰,肩胛贲起,咬紧牙关死命地猛踩踏板。

出了多少汗我不知道,但入了秋的雨天,她满头都蒸腾起白雾,像是倏然间就白了头,倏然间就如一个将垮的骷髅。

不知道你们骑过三轮车吗?看似很好平衡,可是逢拐弯或是下坡就很容易翻车。

十字路口我们果然翻车了,圆滚滚的菜骨碌碌滚了一地,她被三轮车牢牢压住,可不知道她哪来的力气,居然硬生生挤了出来,连滚带爬凑到我面前,「小疾!」

我没事,她给我穿了那么厚,我怎么会受伤。

她满脸雨水,额头上一道口子正缓缓渗着血,她捧着我的脸,拼命给我擦脸上的雨水,「是妈不好,是妈不好。」

「你,你,你流血了?!」我妈大惊,给我擦脸,却是越擦血越多。

五岁的我突然就哭了,「妈,这不是我的血。」

是她。手掌手肘都被磨出了血,她连疼都不觉得,只唯恐她的儿子磕着碰着一点点。

2

垒得山一样高的一车菜,批发价一斤一毛,她只挣了四十二块。

对方给她一百块,她受宠若惊地到处去找人破钱,她在菜市场不是熟脸儿,冷冰冰的菜市场,人们木然看着这个女人赔着笑,点头哈腰。

最后也没破开,她卑微求菜贩,「大哥,我回去给你取钱,我很快的,很快很快。」

菜贩是个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那不行,你拿着我钱跑了咋办?」

她想把车押给菜贩,可转念一想,她还得蹬着车回去取钱,于是腆着脸笑,「大哥,俺们庄稼人都是实在人,不会坑你。」

菜贩冷笑,「我不信,我也不管,你要是没零钱,我就去收别家的,有钱还怕找不见买肉的?」

一番折腾,天已经渐渐露了青,收菜的菜贩已经寥寥无几,再不出手,一车包菜,下午就能烂得毫无成色。

我分明看见她脸一白,腿一软,她几乎要给那菜贩跪下了,「大哥,算我求你,我确实没有别的什么可押给你了,不然你跟我回家去取?」

菜贩一挑眉,「老子可没那个闲工夫,这样吧,你把你儿子放在这儿,你回去取。」

刚才还唯唯诺诺的她突然瞪大了眼,浑浊的眼球里都是愤怒,「你怕我赖你一百块钱,难道我不怕你打我儿子的主意?」

菜贩突然狂笑,一口黄牙露出了十几颗,笑得直冒眼泪,「就你那残疾儿子?也就你还当个宝贝疙瘩,我打他主意?我不怕砸我手里?我是能卖给谁还是能送给谁啊?谁要啊?人家是养儿子还是做慈善啊?就勉勉强强养家里,那也是恶心他妈哭恶心,恶心死了。」

周围一群人哄然大笑。

她气得发抖,嘴唇哆嗦,眼里却没一滴眼泪,而是红森森像是一潭血,她剧烈喘息着,胸口猛烈起伏,杀人一样瞪着菜贩。

下一刹,她毫不迟疑地从菜筐里抽出菜刀,咆哮一声就冲了上去,人们都愣了,仿佛刚才那个点头哈腰到处求人的女人突然变成厉鬼一样。

菜贩也懵了,满脸惊恐,居然被钉到原地惊悚地睁大双眼看着那个疯女人冲来。

到底也有警醒人,几个菜贩子七手八脚地拉住了她,他们无比错愕,这个瘦弱的女人在那一瞬间气力之大,居然需要他们四五个壮汉一起上手才能阻拦。

疯女人拿着刀指着菜贩,眼里一片赤红,鼻子哼哧哼哧喘着粗气,那一刻,众人都相信,她是真的会杀人的。

她怒吼:「他不是残疾,你给他道歉!」

菜贩终于回过神来,惊魂甫定又色厉内荏地撇了撇嘴,「神经病。」

她像疯了一样,龇牙咧嘴大吼:「你给他道歉!」

她的头上还在渗血,苍白的脸上是壮士赴死的决绝,皴裂的嘴唇紧紧抿在一起,整个人如同一张蓄满杀气的弓弩,「你给他道歉!」

众人七嘴八舌劝菜贩,「你就服个软,你跟个妇女孩子有什么好计较的?!」

菜贩舔了舔嘴,嘟嘟囔囔,「对不起,行了吧?」

听完她拧身就走,菜贩却只是张了张嘴,再一个字也没敢说。

3

回去的路上她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求人的时候没有哭,她拿刀指着别人的时候也没有哭,可此刻,她瘦弱的肩膀剧烈地起伏。

年幼的我并不懂这些,适才菜贩说我是残疾人时我也没有太强的观感,可现在,我觉得她可怜。

破三轮车随着她动作的起伏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妈……」

她突然打断我,疾言厉色道:「那个叔叔骗你的!」

本来我不信,可此时,我忽然觉得也许那个菜贩说的才是真的。

她在家里搜肠刮肚地找了一圈,才勉勉强强凑够五十八块零钱,她连口水都没喝,一把把我抱到车上,二话不说卯足劲儿就往菜市场蹬。

她把五十八块甩到菜贩面前,中年壮汉甚至吓得一哆嗦,她狠狠剜了菜贩一眼,一声不吭扭头就走。

一出大门,她却笑了,那年头一百块是极强的购买力,她才不管那其中五十八都属于她自己。

她就是高兴。

那张纸币是青蓝色的,正面是毛泽东、周恩来、刘少奇、朱德,背面是井冈山,群山蓊郁,巍峨雄浑。

我永远都记得那张纸币,因为——

它是假的。

挣了钱的母亲兴高采烈带我去买肉,「妈给你汆丸子吃!再配着芹菜炒个肉丝儿,我家小疾一定吃饱饱,长高高!」

肉铺老板有个破验钞机,他验了三遍,验钞机还是机械报告:「这张是假币,这张是假币,这张是假币。」

母亲挤出个古怪的笑,连声音都走了调,「不可能的,怎么可能,不,不会的。」

我们没有买肉,她带我去了一家银行,到了柜台上,她哆哆嗦嗦伸出那一张沾满污渍的一百块,「姑娘,麻烦您给验验?」

柜台上的年轻女柜员接钱过去,非常熟练地捻了捻,一张红唇轻飘飘送出两个字,「假币。」

接着扯着嗓子喊柜长,「王姐,假币收缴!」

母亲懵了,就在柜长拿着假币专用章要盖下去那一刹,她突然大喊,声音之大,众人纷纷侧目,「我不验了!你们把钱给我,我,我不,不验了。」

柜员木然摇摇头,「人民银行有规定,假币一经发现必须收缴。」

「可,可那是我的钱,我的钱啊。」她这一声,颤抖得厉害,隐约有了哭腔。

「收缴假币,是我们的义务。」

「我不验了,你把钱给我,给我,我求你了,把钱给我。」她站起来,口齿不清地不停说着,绝望地拍打着玻璃,「我被人骗了,我要去找他,你们把钱收了,我可咋办啊?」

这样的大风大浪柜长见惯了,有些同情地摇了摇头,准备盖章。

下一瞬,柜长惊得目瞪口呆。

刚才那个切切哀求的女人突然腾一声跪了下去,哭得昏天黑地:「我被人骗了,这一百块里还有五十八是我的,我没有钱了,一丁点都没了,没了钱小疾吃啥啊,他要快快长高,快快走路,不然他怎么上学?不上学他以后咋活啊,我总要死的,我死了他咋活啊?」

她把头在地上磕得嘭嘭响,「那一车包菜我不要了,把我的五十八还我也不成吗?」

她零零碎碎说着,上气不接下气说着,额上的伤口裂了,血和眼泪混在一起,她用指节肥大的手随便一抹,「我不为难你们,求求你们了,把五十八给我就好了,五十八就好……」

女柜长眼圈红了,她侧头过去,捅了捅柜员,微微摇了摇头。

一个信封被隔窗递了出来,信封上写:出门再取。

信封里装着那张假钞。

没有盖章。

4

天刚擦黑,母亲就要带我出门。

她对着镜子来回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接着郑重其事看着我,挤出个不自然的笑,「小疾想不想吃果丹皮?」

我自然是欢喜的,家里困难,吃饱已经不易,我从来不问她讨零嘴吃。

我小心翼翼又欢喜十分地点头,母亲眼眶一红,「走,妈给你买。」

出了门是一条马路,马路往东十分钟,是一家商店,正是母亲经常打醋的那家。

我纳闷儿地问:「妈,不在王阿姨家买吗?」

母亲愣了下,有些吞吞吐吐,「咱们走远点,就,就当消消食。」

又走了好半晌,路边冒出来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卖部。

小老板是个年逾七十的老汉,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邦邦地在鞋底子上敲着烟锅,眼睛花得厉害,胡子拉碴,套一身破旧的中山装,脖子的扣子一颗都不肯松,显得脑袋大颈子粗,格外像一条鼓着鳃的鲶鱼。

快到门口时,母亲踟蹰了下,但又像是被什么推着,果断地向前迈了一大步。

「叔,果丹皮,要,要五个。」母亲低头看着脚尖,漆皮的皮鞋鼓起了斑斑驳驳的小泡。

老汉慢悠悠地在柜台下摸索了半晌,掏出一把果丹皮,放在柜台上用指甲一个个扒拉着数,眼睛眯成一个微乎其微的弧度,手指哆哆嗦嗦半天也戳不到柜台上。

他哈哈大笑,「六个,买五送一。」

母亲几乎有些惶恐地直摆手,「不不不,不用了叔,小本生意,不容易。」

老汉又笑,「没事儿哈哈,」说罢直接把东西塞我手里,「小娃真乖。」

母亲的头几乎要垂到胸口。

她磨磨蹭蹭从兜里掏出那张一百,「不好,不好意思啊,我没,没零钱。」

「没关系!」老汉接过钱,看也没看就揣到兜里,颤颤巍巍蹲在柜台下面,翻开一个鞋盒子开始找零钱。

夜幕刚刚合拢,老汉费力找着零钱,母亲站在柜台前,咬着嘴唇,两只脚尖不自然地来回搓着。

老汉找着,念叨着,内容无外乎是晚饭老伴儿烧了什么菜,当年当兵上战场的时候子弹差点射瞎了眼,该屯过冬的煤球了,炉子需要用红泥糊一次,儿子晒黄花菜从房顶摔了下来,摔破了耳膜,开了春要做手术……

母亲听着,嘴唇越咬越紧,右手大拇指抠着左手的手背,抠得发了青,渗了血,「叔,我,我们不买了。」

老汉笑吟吟抬起光秃秃的脑袋,「等急了是不是?好啦。」说着把一把捋得整整齐齐的零钞放在母亲面前。

母亲没有接,脸上的肌肉有一瞬间的抖动,半晌,她抬起头笑了笑,「叔,你的钱盒子没盖好。」

老汉一愣,低头看,果然是张开的,他又是一阵爽朗大笑,低头去盖盒子。

「谢谢你啊闺女。」

母亲给我紧了紧衣服,「叔,我走了啊。」

老汉鲶鱼一样的脸又挤满了笑,乐呵呵挥了挥手。

待走远了,我问母亲,「为啥要把找的钱偷偷压在爷爷的收音机下?」

那时母亲背着我,凸起的蝴蝶骨硌得我很不舒服,她微微侧头过来,晚风一吹,发丝轻轻拂在我脸上,她的声音平静又凄凉,「我们可以不做好人,但至少不能做坏人。」

「妈,你想做个好人吗?」

她笑得发苦,「不想。」

「可你把零钱给爷爷了,也没要回那张一百。」

很久很久,四下阒寂,无月无星,可我看得清她眼睛里那层薄薄的雾气,她看着黑沉沉的夜,「我不敢当坏人,我怕遭报应。我怕,怕我的罪报应到你的腿上。」

「妈,万一我真走不了路咋办?」

她吸了吸鼻子,「不怕,我背着你走,哪天背不动了,我就先走一步,到底下当牛做马,火烤油炸,把上辈子造的孽都还了,小疾就能走啦。」

5

七岁了,我还是不能走。

我终于知道我的病叫什么了。

软骨发育不全。

挺陌生是吧,可如果叫它「侏儒症」,你可能就会恍然大悟地哦一声。

什么意思呢?我天生四肢短小,长不高的。又因下肢压力过大,站不起来,自然也走不了路。

最麻烦的是还有一堆手术等着我,正畸的,减压的,分流的,抗感染的,等等等等。总之,如果说得了侏儒症是人间悲剧,那我就是悲剧中的悲剧。

那几年,她疯了一样挣钱,可始终是杯水车薪。

本来故事会这样一直走下去的,结局无非就是我小命不长,最后她终于甩掉我这个拖油瓶,迎来了崭新的下半生。

可她偏不,我活着,是她唯一的念想。

其实,如果一早知道结局,我宁可死在童年,结束我无法自主的小小半生。

她强行送我进了小学,收我时校长和老师都犯了难,她满脸堆笑,「他是站不起来,可他能自理,轮椅用得很好,不会麻烦别人。他,他还很聪明,他会背圆周率,能背到一百位,小疾,你给老师背一个!快啊!背一个!」

我木然地看着老师和母亲,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是马戏团里被观赏的猴,偏激和执拗一股脑涌了上来,我抿紧嘴唇,一字不发。

「背啊!你倒是背啊!」母亲急了,红着脸催促我。

我从小就是宁折不弯的性格,这点像极了母亲,那时候我觉得我是杨过,是仗剑走天下的侠士,天将降大任于斯人,我在跟为难我的全世界为敌,我的孤独旷古持久,陪伴我的只有亿万年前的月光、星辰、和酒。

我就是不背。

母亲一掌掴在我脸上,「你背,你背啊!」

那是她第一次打我,她的声音里全是哽咽。

那时候我不懂,很多年后思及当时,我才明白,有些人明明什么错处也没有,却偏偏会被造物玩弄,被命运惩罚,那时母亲以为即便世道如此不公,她身边也始终会站着她的小疾,可她不料,她孤立无援之际,儿子看她如同一个笑话。

她是彻头彻尾的孤独。

我咆哮:「我就是不背!」

母亲瞪着我,眼中的雾气很快凝结在一起,就在眼泪要滚出的那一刹,她猛地扭头过去,「老师,求你收下他。」

声音哀切,听者动容。

我就这样上了学。

那时我想,她为什么总在求人?求一个菜贩,求一个柜员,求一个老师,求卖肉的给点下水,求卖菜的便宜两毛,求抄电表的少抄两度,求收垃圾的把垃圾桶里那只破罐给她……

为什么总在求人呢?

真的下作啊。

6

二年级时我跟人打了一架。

其实不能叫打架,打架是双向的,我只是单方面地被摁在地上摩擦。

毕竟,我是个残废。

下肢压力过大,持续的腰疼之下,我做了椎间盘摘除术,这辈子,我都不会站起来了。

但我依然跟对方打了一架,我用铁铅笔盒把高我一头的大壮砸得头破血流,我自己也被从轮椅上扯下来,被揪着头发揍得鼻青脸肿。

双方家长很快就来了,母亲惊恐万状地蹲着查看我的伤势,我猛地甩开她,她四脚朝天摔在地上,大壮和他爸笑得哈哈哈哈。

「为什么打架?」她从地上爬起来,质问我。

彼时她烫了劣质的大波浪,嘴唇涂地猩红,过分惨白的粉底让脸部如同带了厚重的面具,活似白无常,她穿黑丝,足登一双又细又夸张的红皮鞋。

大壮爸爸把儿子揽在怀里,「我儿子又没说错,你个小残废撒什么野?」

母亲猛地瞪视回去,「你他妈的说什么?」

八岁的我居然冷笑出声,「你不问问大壮说了什么?」

母亲被我阴阳怪气的口气惊到,忧心忡忡地回头看我,我别过脸去,第一次觉得恶心透顶。

大壮说,你妈就是卖的。你懂不?就是跟男人睡觉的。

那一瞬间,我就信了。

因为一切,都有迹可循。

我做手术花了三万,那个年头,三万无异天文数字,她失眠了好几夜,但最后还是交上了。

有次在窗口,我看见巷口她和一个男人搂搂抱抱,推推搡搡,我不懂在做什么,回来问她,她说叔叔要跟妈妈说悄悄话。

那些年流行《七龙珠》,能有个孙悟饭的铅笔盒是班里所有男生的梦想,但残废的我成了班里第一个拥有该物的神人,最终也是用它,我把大壮砸得见了血,破了相。

那个蠢女人觉得她儿子虽然不能走路,但吃的用的一定要是最好的,可她不知,正是那个铅笔盒,招来了大壮的嫉妒,他把零零碎碎听大人讲到的「那个女人的事」一股脑儿倒给了女人的残废儿子。

此后,我和她再无话可说。

我坚决不肯上学,她给我买最好的书包,崭新的笔盒,我依然不肯上学,她恼了,强行推着轮椅把我往出送,我用尽全身力气从轮椅上翻出去,摔在地上,磕掉了一颗门牙。

母亲像一只僵尸在原地杵了半晌,突然嚎啕大哭,那时,我还是不懂,不过一颗牙,有什么好哭的。

她给了转了学,费了很大的功夫,我们却没有钱再搬家,我照样要经受街头巷尾的指指点点,女人们捂着嘴窃窃私语,男人们满眼鄙夷,笑嘻嘻问我是谁家野种,她推着我走过漫长的小巷,有人用眼神扒她的衣服,有人用唾沫戳她的脊梁骨。

有那么一天,我突然就发了飚,「以后你别送我了,我丢不起那人。」

她眼眶急速红了,嘴唇翕翕合合不知道在嗫嚅什么,她低下头去,许久才抬头看我,拙劣的化妆品花得乱七八糟,惨不忍睹。

她勉勉强强地笑,「那我不送你啦,你自己要当心。」

7

自此,我开始用短小的上肢驱动那辆大大的轮椅。

说来也巧,那许多年我一路风平浪静走来,从来没有磕着摔着,运气也渐渐好了许多,初中参加了全市首屈一指的作文大赛,一举夺魁,继而市重点高中特招,进了苗圃班,成绩一路稳定走到高三。

我没有问过母亲,但隐约感觉那些肮脏的生意她已经不做了,她倾尽所有积蓄在商场盘了个铺面,纵然她粗糙的手能把上好的布料挂得抽丝,但这丝毫不妨碍她能做出最得体的旗袍。

虽然在我心里她依旧粗鄙,但我们的关系渐有缓和。

学校要组织朗诵比赛,我们班的参赛作品是《滕王阁序》,班主任和班委走遍了全市几乎所有演艺用品租赁点,就是找不见一套像模像样的演出服。

可以租到的古风服饰,不是像唱戏的,就是像耍杂技的,感觉是一群武大郎在台上演丑剧。

班主任急得嘴上都是泡,临时改参赛作品已然是来不及了,正巧那几天有个家长会,会上,母亲憨憨地举手,尴尬地舔了舔嘴唇,「老师,我来试试吧,我给娃娃们做衣裳。」

老师半信半疑地看着这个枯槁的女人,母亲眼里闪着光,「我明天就能把衣裳带来,您要觉得不行,我还能再改。」

这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建议得到了老师的采纳,老师再三感谢母亲,母亲像是受了惊一样直摆手,「不用谢不用谢,我就一个小小的要求。」

班主任变了脸色,「您要多少钱,直说。」

母亲脸色惨白,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不不不,我不要钱,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希望家长们私下告诉自己娃娃,多和我家陈疾做朋友,他,他很孤单,他不是孤僻,他只是,只是真的很孤单。」说罢,她弯腰下去,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大家都看见,随着那一躬,一滴眼泪很快洇开在地上。

演出当天,我们班的表演真真当得起一个词——惊艳。

羽扇纶巾的书生,在水一方的伊人,无论是谁的衣服就可以称得上精妙绝伦。校长问班主任是不是超了预算,班主任哈哈大笑,台下的我高扬起头,从没有一刻如此自信,自信到癫狂。

只是我忘了,家里的母亲赶了三个通宵,熬瞎了眼睛,扎了一手的针眼,只是为了给她敏感孤僻脆弱可怜的儿子换来一点点可笑的尊严。

这疾痛惨淡的世间,是她一直挡在我前面,纵然我在她身后一刀又一刀袭击她,她不仅不怨,更一次次挺直瘦弱的肩,她怕自己倒下,她的残废儿子要独自应对漫漫长夜,无尽黑暗。

8

期末考试那天,她帮我把轮椅抬到楼下,我突然鬼使神差地张口:「你……」

「怎么了?」母亲有点欣喜,这此前数年,我与她的正面交流,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

「你,你送我去吧。」

母亲突然手足无措起来,结结巴巴,手不自然地哆嗦起来,「那,那你等等我,我,我去换个衣服。」

她的声音很沙哑,满满的笑意,稀薄的哭音。

她居然穿了一件自己做的旗袍,大方的设计勾勒出女人最美的曲线,前胸大朵大朵的雕绣牡丹活灵活现,旁逸斜出。

那年我十七岁,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人,不脏。

那年她四十出头,身材高挑,着大红旗袍,头上簪一柄木钗,推着一个只有一米三的残疾男孩,一路穿街过巷去往路尽头的学校,她高高扬起脖颈,满眼满脸都是抑制不住的笑,仿佛轮椅上推着的是下一个改变世界的霍金。

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嘴角也微微噙着笑,旧事就让它随风去吧,这漫漫的一生,终归不能在愤恨和怨怼中结束,人,应该往前看。

这一切的前提都是那个少年没有遇到那个男人。

拐弯时,突然一个男人冲了出来,从后面抱住了母亲的腰。

母亲尖叫,男人死死不肯松手,「睡过那么多女人,你是最难忘的一个!」男人獐头鼠目,形容猥琐,我不敢相信,这也曾是母亲的客人之一。

母亲太瘦,根本不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对手,而她即将成年的儿子,却是个只能坐在轮椅上的残废,什么忙也帮不了。

那是一条下坡路,母亲一边哭喊求饶试图摆脱男人的咸猪手,一边死死拽着我的轮椅,生怕我滚下去。

无尽的愤怒和仇恨霎时将我淹没,我歇斯底里尖叫,那个时候,我恨我不争气的双腿,恨我不能保护母亲,恨我不能保护母亲还要让自身难保的母亲费尽全力保护我……

我狠狠推了一把轮椅,轮椅哐啷一声,冲到了坡底。

母亲疯了一样一把推开男人,踩着高跟鞋不要命地往下冲,男人也愣了,迟疑三秒转身就跑,因为那时我已经躺在道牙子上,脑后的血欢快渗了出来。

「陈疾!」

我这辈子没有听过那么凄厉的哭嚎。

我居然还清醒着,我看着那个哭得天昏地暗,脸色蜡黄不敢碰我的女人,我觉得心酸,可一张口,我却犯了这辈子最大的错。

我字正腔圆道:「你让我恶心。」

我的语气里是愤怒,但听起来却满满都是厌恶。我愤怒我不能保护她,愤怒我是个残废,愤怒命运为何如此不公,愤怒我明明什么错都没有却为何要遭如此惩罚,愤怒我连累她,一辈子都被人踩在脚下。

可我的愤怒,一张嘴就成了厌恶。

这愤怒令我绝望,于是我就口无遮拦毫无顾忌地伤害了一个母亲。

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那时她脸上的表情曾无数次出现在我以后的梦里,起初是美梦,怀缅和舐犊,后来常常是一夜无眠,因为一闭上眼,就是那张形如枯木的,绝望的脸。

我在我人生第一部散文集里写,「一次次地敞开胸膛,一次次地遍体鳞伤,我一次次推开她,一次次把刀扎在她心上,那时我忘了,爱是积累,不爱也是。」

我想,世界上最廉价的大概就是付出吧,和盘托出直至一贫如洗,颗粒无收如同一事无成。

9

她终于离开了我。

大一那年,我出了人生第一本书,一个少年侠客闯荡江湖拯救世界的故事,少年足下生风飞檐走壁,如同我梦里的另一个自己。

起初只是网络连载,不料后来大获全胜,数据一路开挂,评论被刷爆,热搜居高不下,很快就有了版权合作,出书、剧改、商业运作接踵而来。

我挣到了人生第一桶金,我被包装成天才作家到处签售、访谈,招摇撞骗。

北京上海、武汉长沙,我像个陀螺转个不停,变身空中飞人飞来飞去,有了经纪人和助理,还雇了些人专门抬轮椅,残不残疾似乎早已不是问题。

那时,我与母亲已经一年没有说过什么话。

那次之后,我常常在想应该给母亲道个歉,可我自私懦弱始终没有舍得开我的金口,不久后高考,我成功避开母亲远走外地求学,彻底省去了我不知怎么开口的麻烦。

后来我总在想,我自私懦弱是真,我有恃无恐也是真,我以为她会一直站在我身后,替我遮风挡雨,就像过去的那许多年,不离不弃,不怨不悔。

可笑啊。那个年龄真荒诞啊,我一心只想拯救世界,却不肯帮她刷一次碗。

寒假时,我结束了我忙碌的行程,大年三十才到的家。

她不在。

我悠闲打开电视,心想,她能到哪儿去,无非是去给我买菜了。

家里居然停了电,我这才发现不对,暖气是冷的,冰箱里的菜是坏的,地板上有厚厚一层灰尘,她那么爱干净的人,这本是不可能的事。

我愣了一瞬,突然心里一阵发冷。

我猛地掏出手机,双手居然抖得厉害,几秒后,她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瘆人。

大脑一片空白,那一瞬间,我突然发现,身为人子,除了一个 11 位的电话号码,我不知道她的任何有效信息,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商铺在哪儿,她的朋友有哪些,她常去什么地方。

不行,这不是办法,我要出去找她。

我大力驱动轮椅,那一刻我满头满背都是汗,我以为,我以为她会一直在的。

轮椅撞在茶几上,我被狠狠摔在地上,茶几上的玻璃砰一声碎在我身旁,脸上有温热液体划过,我看见一张血红的存折。

定期三年,刚好是我大学毕业到期。

十万。凭证支取。户名:陈疾。

10

她就这样消失了。

有时候我想,她一定是找到了自己的幸福,改嫁了。

有时候我又想,大概我的那句「恶心」如鱼鲠在喉,如芒刺在背,她终于受够了我,离我而去了。

不论哪种,都是我自己活该。

我头顶的光,没了。

我请了护工,但没人受得了我的怪脾气,工资一涨再涨,最终仍剩我一个孤家寡人。

房子乱到轮椅都推不过去,我安慰自己,过完春节我就忙起来了,到时候离这远远的,老子眼不见心不烦。

我自己做饭,轮椅太矮,油溅到了脸,强颜欢笑了十来天的我,终于在一瞬间泪如雨下,真的疼啊,为什么这么疼呢。

我猛地抹干眼泪,这不是正如你愿吗,甩开那个人尽可夫的下贱女人,你就是身家清白的天才少年,你头脑聪敏,天资卓绝,不知强过那些四肢发达的庸才多少,恭喜你,你自由了。

我要沐浴更衣,我要出去寻欢作乐,我要喝酒,再没人管得了我,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我拉开衣柜,一时间如遭雷劈。

满满一柜,都是整整齐齐,熨得挺括的西服。

每件衣服用防尘袋装起来,贴了小条,「十八岁、十九岁、二十岁……」

大概二十来件,都是按照我独特又可怜的尺码做的。针脚细密,做工考究,考虑到我常年久坐,西裤臀部加厚了一层,密密匝匝缝了棉花。

我把脸埋在那一堆衣服里,我不难受,我怎么会难受。

只是这眼睛像被塞进了一把沙,疼得摧枯拉朽。

西服一直做到四十岁,我想,不出意外的话,我再也遇不到你了。

不是所有犯下的错都可以弥补,有些错误,无力回天,无可转圜。

就这样,我过了半年。

不交际,不工作,我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残废,从里到外。

七月艳阳高照,室内阴冷凋敝,空气中弥漫着霉味。

门铃声响起地格外突兀。

我感觉我的眼珠像是被蛛网攀满,动起来异常艰难。

我慢慢把眼睛转到门上,原来真的是我家的铃声。

那一刻,我妄图站起来!我像濒临渴死的人看到甘泉,我想站起来,我想去给她开门,给她!她!

我摔在地上,我不觉得疼,我全身每一寸皮肤都在用力,拼命爬向门口。

接着,我听见钥匙插入的声音,我连呼吸都不敢大声,钥匙拧动,门后站着一个人。

一个陌生的男人。

11

男人姓陈,我父亲,只是生理上的父亲。

他很瘦,沧桑,眼神躲闪,这就是那个蠢女人交付一生的男人。

他看着我,有些手足无措,坐姿规规矩矩,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上,不自然地摩挲着。

「你妈,让我得空来看看你。」他吞吞吐吐说着。

我猛然扭头过去,眼睛里带了光,「什么时候?」

「春节前吧。」

我垮下肩膀,「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愣了下,嘴唇抖了抖,「她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你别怨她。」

很显然,我俩都知道「那些事」是哪些事。

我觉得心力交瘁,「我和她的事,你没有发言权。」

他尴尬地笑,「你说得对,这么多年,我没有尽到一个父亲和丈夫的责任,是我亏待你们。」

我觉得烦透了,「有什么事你就直说。是不是要钱?稿费我也不多,但估计够你张口了,说吧。」

他的脸突然涨得通红,眼神倒不瑟缩了,义正辞严道:「我怎么可能问你要钱?!」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共叙父子情?您想给我当爸爸,我可不想给您当儿子!」

「你怎么成这个样子了?」父亲有些激动,额头上青筋毕露,「你是不同于其他健康孩子,可这不是你伤害别人的理由!你抱怨老天对你不公,你没本事把怨气撒给老天,你就撒给至亲?你中了什么邪?!」

他顿了下,长吸了口气,面目沉痛,「她这些年,真的很不容易!」

我看得清,父亲的眼睛红了。

「我和你母亲,本来很相爱的,后来因为你,我们离婚了。」父亲吸了吸鼻子,挤出稀薄的笑意看着我。

我愕然看着他,不是出轨吗?

「你生下来就有缺陷,我和你母亲跑遍了全省大大小小的医院,最终的结论都是这个孩子有严重的软骨发育不全,不仅身材矮小,还有可能瘫痪,更有可能引发多种其他疾病。」

父亲舔了舔唇,「我劝她,我们还年轻,孩子还会有,不然,我们把他偷偷扔了吧。」

他转头看我,声音飘忽乏力,「小疾,你应该知道,那时候医院产科门口的垃圾桶经常会有还没断气的孩子。」

他又苦笑,「可你妈不答应,而且怕我偷偷扔了你,还没出月子,她就一直抱着你,死活不肯松手,去洗手间也要抱着,绝不让你离开她的视线。时间久了,她见我没有扔了你的打算,才渐渐松了戒心。」

12

「我可以抽烟吗?」父亲拿出一支烟,眉头锁在一起,有点讨好地看我。

我木然点点头。

「你满月那天,她去体检,就剩我俩。我看着躺在床上的你,头颅大,四肢小,前额宽大,下颌突出,我突然觉得,以后的日子里,你将会是我们永远卸不掉的负担,一辈子套在脖子上的枷锁,尤其是她。于是……于是,我,我就把枕头盖在你的……脸上,用手捂住枕头……我想,我想宁可我下地狱,我也不能让她过完这样的一生。」

父亲被烟烫得一凛,继续说道,「结果被撞见了这一幕,她毫不犹豫要跟我离婚。那时我多自私啊,我想,离了婚也好,至少我这辈子,轻松了。」

「离婚时她什么也没要,没要钱,没要房子,要了老家的一亩地,再就求我答应她一件事,她死也不想让你知道,你的父亲非但不要你,还想掐死你,她不介意背上人老珠黄丈夫出轨的臭名。」

「离了婚,我就南下了,没有结婚,一直在打工,偶尔做点小买卖,我没有想到,她那么难,早知这样,我绝不离开县城。」

父亲脸色已然变了,平静地述说变成了带着忏悔的哭音,「她为你做的,远超你所知的。初中那场作文比赛算是你人生的转折点吧。

可你不知道,那时颁奖典礼盛况空前,市里领导来了不少,主办方得知你的情况,坚决不允许你上台领奖,说是场面不太好看,你妈就天天去你们学校求老师,求教导主任,求校长,后来求主办方,甚至求教育局,她苦苦哀求甚至不顾脸面到处求饶撒泼,终于人家觉得不好看了,勉强同意了。」

「你知道吗,你初中之前她基本没有睡过囫囵觉,只因为医生说过一句,『这孩子枕骨大孔狭窄,猝死的风险很大』,为了这句话,她十来年没睡过一个踏实觉。你小时候她每天抱着你睡,经常眼睁睁看着你鼻翼起起伏伏,后来你长大了,不想跟她睡了,她就每晚偷偷摸摸进你房间,一宿常常要看好几回。」

「那时你不让她送你上学了,她很难过,但又怕你出岔子,就每天都在你后面跟着,偷偷跟着,怕你发现。她的眼里只有你,为此被车剐过,崴过脚,踩过没盖的下水道,这些,她从来没给你说过吧。」

「后来的事,我也知道,你嫌弃她脏,说她恶心,你知道吗,她自杀过,就为你这一句话,自杀过,我们认识二十年,我没见过她哭,可就为了你这一句话,她拿着一把水果刀把手腕锯得血肉模糊,可最后,她又硬挺着自己打了 120。

医生说,『你们这种我见多了,死着死着就后悔了』。她笑一笑,我不后悔,只是我不能死,我死了他该怎么办。后来,她告诉我,她既然肯为你死,就自然肯为你活着。」

「小疾,如果你特别在意一样东西,在意到生死不顾,你愿不愿意用你拥有的所有去换?」父亲冷不丁问我。

我像是被点了穴,僵硬地点了点头。

「你就是她最重要的东西,她连生死都不在乎了,怎么会在乎那些骂名?那时你要手术,她借遍了所有人,卖了地,卖过血,无论怎么也凑不够,那,那是她唯一的办法。」

「她给我打过电话,那时我也没有什么钱,然而我这个畜生,她那么傲气的人低头了,我居然给她说,『看吧,我早告诉你,这就是个无底洞,你还要一意孤行。』

她猛地挂掉了电话,那时,她该多绝望啊,丈夫奚落她,儿子嘲讽她,四邻看不起她,所有的冷箭扎在她一个人身上,可她还要替你遮挡全世界的恶意和风雨。」

父亲把烟屁股摁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来,「小疾,人这辈子,没有一帆风顺的,比你苦的,我后来也见的不少,可比你幸运的,真的是凤毛麟角。扪心自问,你愿不愿意漫长的一生什么也不图什么也不要,只为了守在一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不了的残疾人身边?」

突然觉得面部一片冰凉,我伸手一抹,满手都是咸湿。

父亲放下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我今天不是来问你要钱的,我来给你送一点生活费,不管你缺不缺,这都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没有做父亲的资格,自然也不能用当爹的口气说教,但我真心劝你一句,你觉得上天对你不公,可上天对她就公平吗?你的痛苦在她身上成倍增加,她的苦楚你却体会不到万分之一,真正苦命的,是你吗?」

父亲转身往外走,「我还会来看你的。」

我突然嚎啕大哭,像抓住最后一丝救命稻草,「她呢?!我妈呢?!」

13

其实我一早就错了,她连死都不会放开我,怎么会因为改嫁不告而别?

除非她真的要死了。

大一上学期她就查出了乳腺癌,这个蠢女人惊慌失措,幸亏儿子有才华,已经能自立。

她卖了店铺,整理了所有积蓄,两个月没日没夜做了二十几套西装,那时陪伴她的,是电视里来回播放的一段访谈,访谈里她的儿子口若悬河,侃侃而谈,说到家境时微微一笑,「我父母双亡,从小寄宿在姨母家,姨母是一名人民教师。」

她毫不在意地笑笑,把扣子锁了两遍,以后啊,这扣子都不会掉了,小疾是个笨蛋,不会穿针引线。

她断了水电,背着一个破包,推门而去。

除了那十万,她分文不剩,她不能去医院,头晕目眩之际,她遇到了近二十年没见的父亲。

这病原来能治。

谢天谢地。

我一辈子没这么紧张过。七月酷暑,医院楼道的穿堂风却令我浑身冰凉。

我艰难地吞了下口水,紧张盯着病房门,手心都是汗,我鼓足勇气推门进去,她背对着我躺着,肩膀瘦削,头发凌乱。

父亲说,她做过手术了,幸亏发现得不迟,所以手术效果很好。

我第一次觉得,老天待我不薄。

病房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射到她脸上,她面容祥和,睡意沉沉。

我就这么静静看着,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妈。」我听见我的声音无比嘶哑。

迎着光,她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我,没有一点诧异,脸笑成一朵花,「小疾呀,妈妈病了,过几天就能回咱家啦。」

我突然十分委屈,把脸埋进她怀里,「那你,那你也不给小疾打电话。」

我清楚地感受到她那一瞬间的僵硬,下一秒,她把枯瘦的手,放在我头发上,一下下抚着,我们都没说话,却双双泪如雨下。

我想,我的头顶,又有光啦。

set 限制解除

撞上熊孩子

1

今天是我和钟毅结婚一周年纪念日,我躺在床上轻拍着阳阳哄他睡觉,钟毅的身影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出现在门框处。

他满脸的急不可耐,用口型问我:「哄睡了吗?」

我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下床,帮阳阳掖好了被子,走出房间。

门被带上的一瞬间,钟毅便急吼吼地捞着我往卧室走。

后背刚挨着床,钟毅放在床头的手机好巧不巧地响了起来,一明一灭的屏幕上,我看清是钟晓欣的名字。

我揪着钟毅已经被解开了一半的衬衣扣子,问他:「继续?」

钟毅气息渐平,眼里闪过短暂的犹豫,还是将我松开,摸起了手机:「大晚上的,说不定有什么急事。」

他接通了电话,并且按了免提,钟晓欣惊惧的声音就这样突兀地划破了一室的静谧:「爸,快来,快来救我,有两个人打我,在花斛路大排档,快……啊……」

这突如其来的尖叫让人头皮发麻,钟毅将手机紧紧贴在耳边,急切地问道:「欣欣,你怎么了欣欣?谁欺负你?」

然而电话那头钟晓欣的声音开始变得飘渺,似乎手机已经不在身边,但是又没有挂断,从嘈杂的背景音里勉强还能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对话:

「这个世界上敢拿酒瓶子给老子开瓢的还没出生呢,来,你有种照着这儿砸,来!」

「砰!」

「老聂!」

沉重的撞击声后,一声惊呼显得清晰无比,我听出是钟毅的前妻姚晶,而老聂,则是她的现任老公。

钟毅有些乱了手脚,他一边着急地往身上套衣服,一边冲着电话喊:「欣欣你等着,爸爸这就过去了。」

话毕,旋风般冲出了屋子。

几分钟前还旖旎无比的屋子顿时归于沉寂,我有些失望地叹口气,穿好衣服去客厅等他回来。

刚打开手机就被小区群密密麻麻的聊天记录吸引,点进去翻了翻,他们聊的是一条关于「花斛路大排档闹事」的视频,正是钟晓欣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那个。

视频很短,又是隔着人群拍摄,我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才依稀分辨出最中央是一个男人在和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争执,女孩手里握着一个酒瓶,男人脖子抻得老长,手指不住地点着自己的脑袋。

下一秒,女孩几乎是毫不犹豫就将手里的酒瓶向对面的人头上掷去,与此同时,画面中一个人影飞速闪现,冲过去撞倒了那个男人。

「老聂!」姚晶的惊呼声又一次出现在了视频中。

我爬楼将七八百条聊天记录逐条阅读完后,终于理清了整个时事件的来龙去脉。

原来钟晓欣放学后跟着姚晶和继父出来吃大排档,中途钟晓欣想喝奶茶,让聂超去银座旁边的那一家买,姚晶怕聂超买错,两人更生嫌隙,便提议一起去,留下钟晓欣占座。

这一留就留出了祸端。

原本钟晓欣自己占着桌子吃得挺起劲,后来邻桌新来了一家三口,年轻的夫妻带着一个三岁左右的男孩。

两夫妻忙着看菜单没顾上看孩子,小男孩又天性好动,自己围着桌子跑来跑去转圈圈,不小心碰到了正举着竹签吃烤蘑菇的钟晓欣。

那一串烤蘑菇其实就剩下最后一点了,钟晓欣用嘴把它们都撸到竹签的尖尖上,刚准备咬下去,冷不丁被人撞了下胳膊,竹签子不偏不倚戳进了右边的腮帮子。

钟晓欣疼得直掉泪,她恶狠狠地回头,看清楚罪魁祸首是个小毛孩后,二话不说,抬脚狠狠照着小男孩的后背踢过去,小孩一个不稳栽倒在地,眼角磕在了桌子腿上,立时放声大哭。

男孩妈妈抱起孩子又心疼又惊悸,连连责问钟晓欣,钟晓欣用小指勾着自己右侧的嘴角给对方看:「是他先碰的我,我嘴都被扎破了,不信你看。」

「他这么点小孩,又不是故意的。」

钟晓欣脖子一梗:「那我也不是故意的!」

孩子妈妈被这话噎得开始发飙,冲上去要打钟晓欣,被男孩爸爸拦下:「算了,皮外伤,没大碍。她家大人都不在,犯不着跟个孩子争吵个没完。」

男孩妈妈狠狠瞪了钟晓欣一眼,嘴上又不解气地叨叨了几句,才转过身抱着孩子吃串。

钟晓欣却憋了火,明明是她家孩子先惹的祸,她还骂我?我好好吃个串招谁惹谁了?钟晓欣气愤地拿着竹签子一下一下戳自己盘子里的肉,余光却一直在打量着邻桌的男孩。

终于,在男孩被哄好以后又一次围着凳子转圈圈的时候,钟晓欣腿一伸,男孩被绊倒。

这一次摔得有些很,男孩脸朝地,磕断了上面的一颗大门牙。

男孩妈妈这回是彻底怒了,连趴在地上满嘴是血的孩子都顾不得去扶,上来对着钟晓欣就是两巴掌:「你还敢说你不是故意的?你什么熊孩子,怎么这么恶毒?他不小心碰了你一下,你连摔他两次?」

十三岁的女孩,面子比什么都重要,连爹妈大庭广众之下批评自己两句都敢当场翻脸,更遑论当着这么多食客的面被人连扇耳光,钟晓欣觉得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

她急于扳回面子,红着眼吼着要和人拼命,上去就挠花了男孩妈妈的脸,两人厮打到最后,钟晓欣被忍无可忍的男孩父亲飞起一脚踹到在地上。

钟晓欣觉得自己前胸后背各处都在疼,疼得直掉泪,她指着那人的鼻子大骂:「两个大人欺负我一个小孩,你们要不要脸?你等我,我喊我爸来,灭了你全家!」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然而话还没说完,手机就被男孩父亲抡起的胳膊甩出去老远。

钟晓欣不死心,目光在地上搜寻,手伸向了桌底下喝空的了啤酒瓶。

那男孩父亲大概也已经被钟晓欣气得失了理智,开始变得混不吝,见钟晓欣手里握着酒瓶,不怒反喜,梗着脖子递上去,让钟晓欣瞄准了再砸。

男人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将钟晓欣的怒火又往上拱了拱,她已经彻底不管不顾了,从地上爬起来,毫不犹豫地举起酒瓶,照着那人的头砸过去。

然而就在两者即将碰撞的一瞬间,一个人影飞速冲过来,将男孩父亲推开。

「砰!」

酒瓶砸在聂超的侧脸,右侧眉骨划开了长长的一条口子,触目惊心。

被推开的男孩父亲心有余悸,不可思议地看着一脸凶狠的钟晓欣:「真砸?妈的,是个狠人!」

我一边叹气摇头,一边从小区群里退出,刚要放下手机,钟毅的电话打过来了,告诉我钟晓欣要来家里借住一晚。

这确实是我没有料到的,那一刻我感觉我呼吸都要停滞,不过我最终什么也没说,沉默着挂了电话,转身去了阳阳的卧室。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外面门响了一下,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说话声、拉窗帘声。

钟毅踌躇着推门进来找我,一脸的歉意,对我说:「只住一晚,明天就送她走。」

「好,这样最好了。太晚了,你回去睡吧。」

我说完便熄灭了床头灯,整个人缩进被窝,钟毅在床前站了一会,也默默地退了出去。

2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煮粥,又专门给阳阳做了些肉泥,一切收拾妥当,钟毅去客房喊钟晓欣起床,然后去阳台整理衣服。

钟晓欣打着哈欠从房间出来,看到坐在助行器上艰难行走的阳阳,阴阳怪气地嘲讽道:「嗐!再练也是个废物。」

我已经尽力让自己心平气和了,但是汤盆放到餐桌时那重重的撞击声还是出卖了我的内心,我没法做到装聋作哑:「小孩子说话最好有点教养,不然到了外面会被人教训。」

钟晓欣白眼一翻,撇了撇嘴:「说都不让说?不说就不是废物了?切,这样的小孩也就你稀罕,扔外面连人贩子都嫌弃!」

小小年纪,专捡旁人的痛处戳,我真的恨得牙痒痒:「你倒是会走会跳,可你三天两头被你那继父赶出家门,死皮赖脸跑我们家借宿,连你妈都不稀罕你,你不是更像个废物?」

这话管用,钟晓欣一时语噎,脸涨得通红。

我继续刺她:「既然来我家借宿,那就有个借宿的样子,别口无遮拦地惹我不高兴,小心我把你扫地出门!」

话音未落,钟毅从阳台上冲过来,他早已练就了敏锐的嗅觉,在战火爆发前打断了我和钟晓欣箭弩拔张的局面。

他一边穿外套一边对钟晓欣说:「嘴巴这么欠,你今早上不用吃饭了,直接回你妈家拿书包,我送你上学!」

说完不顾钟晓欣的挣扎,连拉带拽地把她带出了门。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阳阳扶着助行器左一下、右一下的踢踏声,他费了很大的劲才挪动到我跟前,仰着头,口里含混不清地一直「啊」。

大约是饿了。我弯腰抱起他,将他放在宝宝椅上,喂好了饭,然后和医生确认了下午康复训练的时间。

阳阳是个脑瘫患儿,这是我心里的一根刺,也是钟晓欣用来攻击我的利器。在她的眼里,阳阳是不配有名字的,「废物」就是她对他的称呼,而她对我的称谓则是「废物的妈妈」。

阳阳的脑瘫是在出生后八个月才诊断出来的,医生说是因为出生时产程较长引起胎儿窒息,伤到了部分脑子,但好在阳阳智力正常,只是语言发育有些迟缓,行走困难。

为了阳阳我辞掉了工作,全身心投入到他的康复治疗中,直到最后全家不堪重负,前夫提出了离婚。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在我妈的帮助下,一边靠在网上帮别人画图赚钱一边给阳阳治疗。

转眼快要两年过去了,阳阳现在三岁了,他在助行器的帮助下已经可以短暂行走,语言方面偶尔也会蹦出一声「妈」,我也在医生的介绍下实地考察了一所专门收这种特殊孩子的幼儿园,计划在九月份就给阳阳办理入园。

除了我和钟晓欣那糟糕的关系,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手机「叮咚」一响,打断了我的思绪。

是钟毅刚刚发过来的一条信息:「老婆,对不起,欣欣的话你别放心上,这孩子从小被惯坏了,无法无天的,我已经批评过她了。不管怎样,我都会陪着你一起走下去。」

对于一个经历过失败婚姻又有一个身残的孩子的我来说,「一起」这个词,比得过任何华丽的海誓山盟。我心里稍稍一宽,提醒自己不要在意那么多,钟晓欣就算再瞧不上我,也无可奈何。

下午的康复训练进行了一个小时,以至于我回到家的时候钟毅已经在厨房忙活开了,我来不及放下阳阳就快速到客卧看了一眼,确定没有钟晓欣的身影后,才长长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秒,蹲在厨房门口剥蒜的钟毅就给了我当头一棒:「老婆,有个事想和你商量一下,姚晶给我打电话,说要让欣欣来我这边住几天,聂超不是伤了头吗,他们两个不对付,怕再起冲突。」

刚刚松掉的那口气就这么突然又被提起,我心里不禁一阵苦笑,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到底是躲不过去啊。

钟毅还想再说什么,门铃突然响了,姚晶笑容可掬地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小皮箱。在她的身后,是背着书包、嚼着口香糖、白眼翻上天的钟晓欣。

钟毅一愣,从地上站起来:「我不是还没给你回话吗?你怎么自作主张……」

「嗐,趁着天没黑,我赶紧送过来,老聂那边还等着我照顾。」

姚晶将皮箱放在玄关处,又将钟晓欣使劲往屋里推,看到抱着阳阳沉着脸一动不动的我,思索了片刻,突然从包里拿出一沓钱,硬塞在我的怀里:「那个,这几天就让你费心了,这点钱给阳阳买零食吃。」

说完像是怕我反悔一样,逃也似地窜出了门。

我拿着那叠钱愣了愣,感到异常烫手,将阳阳往钟毅怀里一放,拔腿就追出去。

然而,走廊里并没有姚晶的身影。

我家住四楼,我追出去的时候电梯显示还在 15 楼下行,这么短的时间,显然姚晶没有乘坐电梯。

我疑惑地往旁边的步行梯走了走,果然听见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和姚晶说话的声音:「我已经将欣欣送到她爸这里了,她不会再烦你了,你今晚上回来住吧?

「我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可是这抚养权也不是说变更就能变更的,我老早就提过,她爸不同意,你总得给我点时间……

「你能不能以后不要再拿离婚说事了?我有个女儿我当初也没瞒着你……什么?没想过她这么恶毒?」

许是楼道里声音效果不同,又许是姚晶不小心触动了按键,通话声突然变成了外放,聂超的声音突兀又清晰地回荡在逼仄的楼道:

「我昨天已经说得很明确了,我冲上去并不是我多勇敢,而是我知道她是个什么德行。别人觉得她不敢下死手,但是我知道她敢。

「我还知道这一酒瓶子砸在别人头上,不住一个月院人家都出不了这口恶气,我绝对会被讹得倾家荡产。

「你自己想想我们结婚以后她惹过多少祸,亲戚好友家的孩子哪个没被她欺负过?几乎得罪个遍。姚晶,真不是我不容她,她真的太不服管教了。

「你最好让她跟着她爸,实在不行放到老家,不然咱俩只有离婚这一条道了。」

电话说到这里猛然挂掉,姚晶抱着电话不死心地「喂」了几声后,气呼呼地低声咒骂了一句,抬脚刚要继续走,看到转角处环臂倚在墙上的我。

我在她错愕的目光里,将那叠钱重又扔在了她的怀里:「算盘打得不错,不过不好意思,亲妈都容不下她,还能指望谁容她?」

我上前准备拉姚晶将钟晓欣带走,没想到她三两步逃开了我的拉扯,一溜烟逃窜得没了影。

3

钟晓欣一口气在我家住了两周,不管钟毅怎样催促,姚晶都铁了心不来接,最后干脆晒出了机票,说她要和聂超去国外度假:「亲妈有事照顾不了孩子,放在亲爹家住几天还不行了?」

一句话噎得钟毅哑口无言,问我该怎么办。

我看着钟毅那张左右为难的脸,最终什么也没说,虽然我比任何人都不欢迎钟晓欣住在这个家里,但是我更不想逼钟毅。

钟晓欣再闹腾,也只是针对我,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和钟晓欣保持距离,不至于引起冲突。

转眼到了周六,是我老早就约好的带阳阳试课的日子,如果试课成功,阳阳就能正式开始他的幼儿园生涯,而我,也可以找个固定的工作减轻钟毅的压力。这一年来他几乎负担了所有的家庭开支,让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然而现实终究是残酷的,阳阳的试课并不成功,他对老师有着本能的排斥,又因为不会表达,整节课下来几乎都在哭。我心里生了气馁,收拾了东西往家走。

等我回到家才知道,钟晓欣在我和钟毅外出的这一段时间,造了多大的孽。

我家楼层低,夏天又总是开着窗户,很容易受到外界噪音的影响。

更不凑巧的是,楼下垂直客卧窗户的花坛里是物业专门开辟出来的一方小小的流浪猫驿站,住着一只狸花猫,性情温顺,赢得了小区很多孩子的喜爱,不论大孩、小孩,经常有人自发赶过来给猫咪喂食。

这个流浪猫上周刚生了一窝小猫,还没睁眼,粉嫩嫩的特别招孩子们的喜欢,今天又是周末,孩子「唧唧咋咋」的声音比平时更大,吵醒了睡懒觉的钟晓欣。

钟晓欣讨厌动物是钟毅曾经讲给我听的,那时候我听脑瘫群里有人说养个小动物和孩子互动有助于病情的恢复,于是我也兴致勃勃地要拉着钟毅去狗市买条小宠物狗,被钟毅拒绝了。

他说钟晓欣小时候回过一次农村老家,住了一个月,受了两次伤。

第一次是跟着赶集时不小心踩了狗的尾巴被狠狠咬了脚腕,第二次则是恶作剧地用石头扔一群鹅,被群鹅抻着脖子追了半里地,摔倒后滚到路边的沟壕才没被啄。

钟毅还告诉我,钟晓欣第一次被聂超赶出家门来找他住的时候,也是因为一条狗。

聂超爱狗,家里有一条跟了他七八年的哈士奇,聂超简直是拿狗当儿子养的,然而这只狗儿子在钟晓欣住进来不过三个月就被毒死了。

聂超一连在物业查了三天监控,才将目标锁定在钟晓欣身上,钟晓欣却嘴硬地不肯承认。

直到聂超将小区的监控视频摆在她面前,她才开始暴跳如雷:「谁让它这么讨厌!咬我玩具,叼我鞋子,漫画书都给我撕烂了,还天不亮就上蹿下跳吵死人,你喜欢它你怎么不把它关笼子里?」

「所以你就从鼠药投放点捡人家物业放的老鼠药回来喂给它吃?哪天你看我不顺眼了是不是也给我碗里放上几颗?」

聂超当时应该是气坏了,他骂完钟晓欣,又回身指着试图上前劝和的姚晶大吼:「这个孩子我没法和她待下去,她这不是小毛病,她是心坏!」

钟毅给我讲完这些的时候,我立马就放弃了养宠物狗的念想。我不想和她为敌,不想留下任何能引起口角的隐患,我和钟毅重组一个家庭不容易,我只想和他一起,带着阳阳,安安稳稳地将这个家好好经营下去。

然而这世界上的事情,又哪里是自己一厢情愿这么简单。

被小孩的嬉闹声和猫叫声吵醒后的钟晓欣气得七窍生烟,她先是睡眼惺忪地拉开窗户对着下面聚在一起的小孩子大喊了一声:「你们这群野孩子不回自己家,在外面吵什么吵?让不让人睡觉了?」

小孩子听到叫喊声纷纷抬头观望,有几个调皮的还冲着钟晓欣吐舌头做鬼脸,钟晓欣觉得心里的怒火又往上蹿了老高,再不发泄出来自己就要被自己气死了。

她思来想去,心一横,从床上爬起,用钟毅外出运动常带的那个 1200ML 的保温杯从厨房倒了一壶热水,拎着就下了楼。

那时候猫妈妈正横躺着喂奶,身侧四个小奶猫挤挤挨挨地一字排开,钟晓欣提着保温杯扒拉开人群,将滚烫的热水一股脑儿地浇下去。

猫妈妈「喵呜」一声惨叫后逃窜,倒在不远处的绿化带,肚皮上血淋淋的一片红,而四个尚未来得及睁眼的小奶猫则立时命丧黄泉。

更悲催的是,有两个围观的小孩反应稍慢,被溅起的热水在腿上、脚上烫起了一大串燎泡。

钟晓欣见事情不妙,提着保温杯就要溜,被率先反应过来的孩子家长按住。

我回到家的时候,那两个受伤的孩子已经被送到了医院,人群也已经散去,钟毅正站在钟晓欣的卧房门前,两人隔着紧闭的房门在争吵。

我径直抱着阳阳回到卧室,让他坐在椅子上进行手部精细动作训练。

过了好久,钟毅推门进来,疲惫地倒在床上:「都怪小时候太纵容她了,那时候只觉得天天忙事业忽略了她,所以在其他方面就加倍地纵容,才让她形成这种自我的性格,现在想管也管不住了。」

我看了看钟毅,叹口气,问他晚上准备吃什么饭,我去做。

钟毅有浅表性胃炎,吃不了硬东西,为了将就他,我们晚餐一般都是粥类的流质食物。

钟毅疲惫至极,说:「还是老样子,煮些粥吧。」

我于是熬了一锅黏稠的小米粥,为了顾及还在长身体的钟晓欣,我又去楼下的超市买了几个花卷,配了三个小菜。

收拾上桌后,我把阳阳先抱上餐椅,然后去找他的围兜。

钟晓欣看着桌上的饭菜撇了撇嘴:「早上吃粥,晚上还吃粥,粥粥粥粥,真是没胃口,姓聂的养的那条狗都不吃这样的。」

钟毅忍无可忍,从背后一脚踢过去:「不吃拉倒,哪那么多废话?」

这一脚踢得太突然,钟晓欣没防备,身子扑倒在地,胳膊带翻了桌上的易拉罐「叮叮当当」地落在地砖上,又轱辘辘滚了老远。

阳阳坐在餐椅上,看着在地上一直滚来滚去的易拉罐,「咯咯咯」笑出了声。这突兀的笑声与当前的氛围显然格格不入,我头皮一紧,意识到要出事。

然而还没待我有所反应,钟晓欣突然发疯一样从地上爬起来,端起桌上盛好的一碗稀饭,扣在了阳阳的头上:「笑!让你笑!什么时候轮到你笑话我了?」

黄澄澄的小米粥冒着热气,自阳阳的头顶顺着脸颊往下淌。阳阳被烫得挥舞着双手「呜哇」乱叫,我以最快的速度抱着他冲向花洒。

好在粥已经放凉了一段时间,温度并没有那么烫,在我经过半个多小时的冲洗降温下,阳阳只是皮肤变红,并没有起泡。

涂好了药膏、将阳阳安抚好,我气冲冲地去找钟晓欣算账,她将自己反锁在卧室,死活不开门。我沉着脸,转头去工具箱里拿了一把锤子,几下将门锁砸烂,破门而入。

我抡圆了胳膊,照着她的脸给了她结结实实的两巴掌。

钟晓欣哪里肯在我这里吃亏,她叫嚣着向我扑过来,被钟毅拦下,她抓挠着钟毅的脸,挣扎着要钟毅放开她。

我也终于对钟毅咆哮:「你今天就让她从这个家里滚出去!不然我们也离婚!」

这是我第一次威胁钟毅,也是我第一次感到后怕。

以前钟晓欣再作、再闹,也仅限于和我打嘴仗,但是现在她敢对阳阳下手,我绝对不能忍,我不知道再这样在同一屋檐待下去,我的阳阳还会遭受到什么伤害,这种险我不敢冒。

我的阳阳他是不健全,但是在我这个当妈妈的眼里,他依然无可替代,如果这场婚姻带给他的是伤害,那么我宁肯舍弃。

4

我不知道钟毅最后是怎样说服姚晶过来接走钟晓欣的,只知道那天稍晚些的时候,他们曾在楼道里发生了很激烈的争吵,钟毅回来的时候左脸有一个明显的巴掌印。

然而钟毅什么也没说,所以我自觉地什么也没问,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我每天陪阳阳做康复,阳阳睡了我帮人画画补贴家用。

除此以外,我听从上次试课幼儿园老师的建议,每天外出都将阳阳带上,让他结识更多的人,逐渐适应家庭以外的陌生环境。

小区楼下距离公交站牌 100 米远的地方有一家苏记糕点是我经常光顾的,她家做的芝麻桃酥特别合阳阳的胃口,所以基本上隔天我就要去买一次。

这天我照例推着阳阳下来,店家大姐一边熟练地给我称重一边说道:「你家那个闹事的姑娘不是不住咱小区了吗?最近怎么老是能看到她,和几个流里流气的初中生在一起。你可得和你家老钟提个醒,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学坏太容易了。」

我一愣:「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大姐将包好的桃酥递给我,伸着脖子四处张望:「刚才还看见了,就前面那个小区拐弯的地方,我都看见好几回了……喏,那不是嘛,你快看。」

我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钟晓欣穿着一条黄色的裙子,正在和三个男孩中的一个比划着什么,那个男孩看到我回头后用胳膊肘碰了碰钟晓欣。钟晓欣回头,和我四目相对,我看到她眼里张扬的挑衅。

我故作自然地转过头,问店家大姐:「他们经常在那边?」

「不算经常,也就这两天,这不是学校都放暑假了吗,以前那几个男生我也没常见过。」

我向大姐道了谢,刚要推着阳阳回家,一个穿着环卫马甲的大姨来到店门前遮阳处乘凉,和店主大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路都清扫完了吗大姨?来,给我杯子我给你续上水。」

「扫完了,这都扫第三遍了,不知道那帮孩子还会不会扔,这学校一放暑假,我可遭罪了。」

「你提醒提醒他们,学生应该能听进去。」

「哎可别提了,昨天我为了不让他们乱扔,还专门给了他们一个垃圾袋,你知道他们怎么说的?说没有他们制造这些垃圾,我早就下岗了。

「现在的这帮孩子啊,净学些社会上不好的东西。还有那个女孩,拿着一把钱,不知道在商量什么,一直在讲价,我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我心里莫名「咯噔」一下,一路心事地回了家。

钟毅下班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六点半,我一边吃饭一边佯装不经意地说道:「我今天在路上碰到钟晓欣了。」

钟毅拿着筷子的手一顿,目光有些慌:「哦,那个,我忘了告诉你,姚晶在路对面的小区租了个房子,欣欣现在和她姥姥住那里,主要是那里离学校近。怎么?她又惹你了?」

我摇了摇头,钟毅紧张的脸色才松弛下来:「那就好,不过她们也住不长久,听说下学期欣欣就转学了,聂超托人给她找了个全寄宿的初中,听说管理挺严的,希望能管住她。」

「她私下向你要钱了?」

「你怎么知道的?我今天回来晚就是因为这个,她在小区的地库门口等我,编理由编得漏洞百出的,非要我多给他点钱,最后我给了她五百。」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两天,我特意掐着平时的点出现在苏记糕点,并故意多停留些时间,果然每次都发现钟晓欣和那三个男孩的身影,比手画脚,在协商着什么。

四天后是周日,钟毅休班的日子,钟晓欣中午打电话过来说想爸爸了,要过来找爸爸玩,钟毅欣然应允许。

我洗了些水果,又准备了些糕点,在钟晓欣进门前带着阳阳出门遛弯,最后在苏记糕点逗留。

然而,半个小时后,阳阳不见了。

我那时候正坐在店门前的高脚椅上,隔着柜台和店主大姐聊天,阳阳就在我身后不远的推车上玩他的玩具,这个时间段客人少,店主大姐清闲得很,我们两个聊得很尽兴。

店主大姐给我续第二杯水的时候,我才想起来阳阳应该也口渴了,于是想要去推车下面给他拿水杯,转眼就看到原本阳阳的位置空荡荡的,连人带车都不见了。

我一时间惊慌得手足无措,店主大姐赶紧从电脑上调取自己门前的监控。

监控显示,四十分钟前,三个十三四岁左右的男孩曾经出现在店门前,其中一个男孩拿着 50 元的现金靠近我,问我能不能帮他手机里转 50 块钱。

我欣然应允,但是转钱的时候,男孩先是手机没网络,后连接店主大姐家 wifi 的时候又老是输错密码,费了好长时间才将钱转过去。

我和店主大姐以及这个男孩头挨着头挤在柜台上忙活着转钱的时候,全然没注意身后的另外两个男孩悄无声息地推着阳阳跑出了老远。

我摸出手机给钟毅打电话,声音尖利又慌乱,确保钟毅旁边的钟晓欣能听得到。

钟毅从楼上跑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他身后的钟晓欣脸上掩饰不住的兴奋,钟晓欣安慰着一脸紧张的钟毅,说要和他一起去找弟弟。

弟弟?我心里发出一声冷笑。

待他们走远,我打开手机,调出了藏在阳阳手推车侧兜内的电话手表定位记录,一路跟过去。

一路跟一路唏嘘,现在的孩子真的是不容小觑,小小年纪居然知道专捡这种偏僻的小道走,不知道阳阳哭的时候他们又是用什么借口掩盖的。

我赶到定位终点的时候,那两个男孩正被两个大人扭着动弹不得,而阳阳正坐在推车上,眼不红,脸颊也没有泪痕,正抱着一大包薯条津津有味地吃着。

我给钟毅打了个电话,让他到林源路东边的垃圾处理厂来,告诉他阳阳找到了,并叮嘱他务必带上钟晓欣。

然后对着那两个男孩说:「谢谢你们给我儿子买的薯条,让你们破费了。」

为首的男孩气势汹汹,朝着我吼:「别那么多废话,孩子你也找到了,快放我们走!」话音未落,钟毅带着钟晓欣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看清眼前的情形后,尤其是看到被困住的那两个男孩后,钟晓欣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我示意我那两个表弟放开那两个孩子,然后推着阳阳走到钟晓欣的面前,无比深情地对她说:「知错就改还是好孩子,要不是你这次临时反悔,我恐怕找一天一夜也找不到阳阳了,欣欣,阿姨谢谢你,也替弟弟谢谢你。」

钟晓欣眼睛瞪得老大,还没反应过来,为首的男孩像疯了一样窜过来,一脚踢在钟晓欣的肚子上:「妈的敢耍老子,怪不得我们两个一到这里就有两个大人埋伏着,原来是你这个叛徒,你这样搞老子到底是为啥?」

钟毅将钟晓欣护在身后,对着那个暴跳如雷的男孩说:「你再敢对她动手,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我从表弟手里接过他们刚才拍的视频朝着那两个男孩晃了晃:「看在我儿子完好无缺的份上,我放过你们,要是下一次再敢动我儿子,我就拿着这些视频去找你们家长和老师,给你们弄个处分还是够分量的。」

男孩愤怒地朝着钟晓欣的方向吐了口口水,悻悻离开。

钟晓欣见人走了,忽地从钟毅身后挣脱,指着我骂:「他们偷你孩子关我什么事?你凭什么往我身上泼脏水,还让他们踢我一脚,你安的什么心?」

我也不急,从包里拿出手机,将语音一条条播放给她听。

「干不干?我多给你们钱,又不是杀人放火,就是把那个孩子扔得远远的,让她妈找不着干着急。」

「不杀人放火你怎么不自己干,还能给自己省钱。」

「我自己干多容易被怀疑,我傻吗?咦?你们不是在学校号称是无所不能吗?这么点事不敢干,真不知道你们怎么混成老大的。」

「别废话,干也行,一千五,送到那个垃圾场就没我们事了,出了事也不能赖我们。」

「行,那就定了,这周日就干,周日我爸在家,我让我爸陪着我玩,她自己带着孩子下来,你们好控制。」

钟晓欣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哆嗦成一团:「你……你……你从哪里弄的这些?」

我轻笑:「那你就不用管了。」

钟毅气得脸色铁青,拽着钟晓欣要胖揍一顿,我别过头,推着阳阳转身离开。

5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我从超市买了些中老年保健品,等在苏记糕点门前,作为酬谢,将它们送给了环卫大姨。

我手机里钟晓欣和那几个男孩的录音,就是环卫大姨帮我录制的,她佯装清扫卫生靠近他们,用自己的手机录下了他们聊天的内容,让我有所防范,并将计就计让他们反目成仇。

漫长的暑假快要过去一半的时候,阳阳终于通过了幼儿园的测试开始上学了,我得以轻松,四处投简历找工作。

然而没想到姚晶又带着钟晓欣找上门来,央求钟毅最后收留钟晓欣几天。

原来自上次事件以后,那三个男孩彻底恨上了钟晓欣,他们每天翻墙到她租住的小区楼下,用石子扔她家窗户。

钟晓欣和他们隔空叫骂、互相扔瓶子、泼水,引起物业和邻居的不满,物业给原房主打电话,房主碍于街坊四邻都是老相识不好得罪,认命地赔了违约金才终于让钟晓欣和她姥姥搬走。

听闻此事的姚晶一个头两个大,聂超早已经把话说死,他肯定不会让钟晓欣再回去住,而现在距离开学报到的时间还有半月有余,姚晶最后只好又厚着脸皮来找钟毅。

说实话我佩服聂超的决绝,但是当钟毅一脸纠结地询问我的意见的时候,我却做不到像聂超那样干脆。于是在我不那么坚决的反对下,钟晓欣又一次住进了我家。

在钟晓欣住进来的第三天,钟毅老家的大哥打来电话,说想让婆婆带着孩子来城里住段时间,顺便玩玩、开阔下眼界。我们家三室一厅的小房子瞬间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大哥家的孩子也是女孩,9 月份就要读五年级了,大约是从小跟着婆婆生活的缘故,性格有些暴躁,稍不如意就摔东西。

在她住进来的当天晚上,就因为看电视和钟晓欣打了一架,很显然她并不是钟晓欣的对手,三两下就被揍得趴在地上嚎叫。

虽然都是自己的亲孙女,但是因为大哥家孩子是婆婆从小带大的,我的婆婆显然更偏心于她:「哎呦小祖宗,敢欺负我家瑶瑶,奶奶替你打她!」

我婆婆一边安抚着瑶瑶,一边将手掌一下下重重地拍打着椅子背,仿佛那就是在打钟晓欣。

钟晓欣翻了个白眼,不屑地回了屋。

这样的戏码几乎每天都在上演,钟毅被她们吵得头疼,我却觉得难得。因为由于瑶瑶的到来,钟晓欣已经没有精力找我的茬了,她现在每天都在绞尽脑汁地对付瑶瑶。

不过虽然两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但是我还是发现了瑶瑶和钟晓欣的不同之处。

钟晓欣飞扬跋扈,又特别自我,没有和人共情的能力,凡事都要顺着她的心意才行,不然她就闹得鸡犬不宁。

瑶瑶虽然也很乖张,但是她是听人劝的,你告诉她这样不行,她下一次就会记住,也就是说,这个孩子心地还是很纯良,只不过从小没人给她立下规矩罢了。

而最关键的是,瑶瑶对阳阳没有坏心思,她不会像钟晓欣那样一口一个「废物」地喊他,相反,她会在阳阳扶着助行器练习走路的时候在一旁喊「加油」。

发现了这一点,我就有意地对瑶瑶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就是要把瑶瑶发展成朋友,再说,讨好瑶瑶还能得到婆婆的欢心,我何乐而不为?

我开始给瑶瑶网购衣服、鞋子,买她这个年纪的玩具和书,并在她抢不过电视遥控器的时候,将我自己工作用的平板借给她看动画片。

钟晓欣终于觉察到了不对劲,在我又一次拎着快递递给瑶瑶的时候,钟晓欣气愤地打翻了快递盒,并用脚狠狠踩了几下:

「你凭什么给她买这么多东西?这些钱都是我爸爸挣的,要买也是给我买,你拿我爸爸的钱充好人,真不要脸!」

我淡定地从她脚下将盒子抽出,用剪刀剪开,拿出一双新买的米色小皮鞋,示意瑶瑶坐下来。

我一边帮瑶瑶试穿,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因为我喜欢啊,我喜欢谁就给谁买,瑶瑶,你还想要什么?告诉婶婶,婶婶买了送你。」

「真的吗?」

「真的。」

「嗯,我想要个婶婶那样的平板。」

我还没说话,钟晓欣像是被蛰了一样从沙发上弹跳起来:「什么?平板?长得不美想得怪美,我爸都不给我买,她能给你买?」

钟晓欣这话确实没假。她住进来我家的那天就要求钟毅给她买个平板,理由是她下学期就要转去寄宿学校了,想换个新平板,但是姚晶不肯给买,所以想让钟毅偷偷给她买一个。这要求被钟毅一口拒绝。

我心念一动,当晚就从网上下单了一台平板。

我发誓,那个时候我这样做只是为了能让钟晓欣更生气而已,如果我能未卜先知,知道这台平板会让钟晓欣付出那么大的代价,我绝对会立马取消订单,一刻都不耽误。

但是我并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所以悲剧发生了。

出事的那天是假期结束的倒数第四天,姚晶来接钟晓欣提前去学校办理手续。那时候瑶瑶和婆婆也已经买好了第二天的车票,可能是两个孩子这段时间积怨已深,彼此都心有灵犀地抓住这仅有的时间互掐。

姚晶收拾好东西提着小皮箱出来的时候,钟晓欣和瑶瑶两人还在争吵,姚晶喊了一声钟晓欣,说:「快点,要走了。」

钟晓欣这时候突然不知发了什么疯,飞速窜到了瑶瑶的房间,须臾又飞速窜出,在我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捂着肚子打开门就往楼道里跑。

姚晶拉着箱子跟在后面喊:「欣欣,我们走楼梯吧,别坐……欣欣!」

一声惨绝人寰的惊叫声在门外响起,我和婆婆赶紧跑出来看,然而走廊处只有瘫软在地的姚晶,手指指着电梯的方向,哭得快要说不出话来:「欣欣……欣欣她……从电梯掉下去了!」

我心下一惊,朝着电梯走去,电梯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往下一瞧,深不见底。

电梯里没有轿厢!

我马上意识到了不妙,慌忙掏出手机给物业打电话。

物业很快组织了救援,在电梯井的底部找到了已经昏迷的钟晓欣,旁边散落一地的,正是我给瑶瑶新买的那台平板。

短短几分钟,钟晓欣从电梯意外坠落的事件在业主群里引起了轩然大波,几乎整个小区的人都赶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谴责物业的不负责。

很多业主都说,这几天乘坐电梯时就老是觉得有问题,中途卡顿不说,好几次还突然急降,弄得人心惶惶,向物业反馈,物业却总是推脱,没想到这回出了这么大的事故。

钟晓欣被紧急送往医院,经急诊诊断,钟晓欣颈部两处椎体脱位,颈髓损伤,下肢完全瘫痪,将来可能会在轮椅上度过。听到这一噩耗的姚晶当场晕倒。

钟毅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拉着钟晓欣的被角,涕泪横流。

这件事情发生后的一个月,姚晶和聂超离婚,姚晶拿到电梯事故赔付的巨款后,带着钟晓欣回了老家。

再然后的然后,就是从钟毅口里听到的只言片语。他说钟晓欣脾气比以前更暴躁了,有一次甚至拿碗砸破了姚晶的额头。因为不能走动,钟晓欣迷上了网络,沉浸在形形色色的网聊里不能自拔。

而最近一次听到钟晓欣的消息,却是从聂超那里。

阳阳上幼儿园以后我找的第一份工作,人事主管居然就是聂超。他告诉我,姚晶前几天来找过他,想要复婚,他随口问了句钟晓欣怎么办,姚晶突然掩面而泣,哭得不能自已。

原来钟晓欣沉迷网络不能自拔,居然搞起了网恋,她逼着姚晶将电梯事故的所有赔偿款都存在她自己的户头上,并开通了网银,方便她在网上挥霍。

她的这一举动成功引来了一伙专业骗子,他们经过精心的策划,从同伙中选了一名模样周正又能说会道的,在网络上对钟晓欣发起了追求攻势。

钟晓欣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早恋少女一样,开始沉醉在网络编织的美梦里,直到有一天,她花光了卡里的最后一分钱,而对方却再也不肯搭理她,并且骂她「傻瓜,恶心」的时候,钟晓欣终于崩溃了。

她见人就骂,还学会了自虐,姚晶将所有的工具藏起来以后,她就当着姚晶的面将自己的胳膊咬得血肉模糊,失望至极的姚晶终于狠下心,将她送到了精神病院。

我心思沉重地回到家,思量了许久,还是决定将这些讲给钟毅听。

果不其然,钟毅听着听着就红了眼眶,我轻轻起身,替他关上了房门。

set 限制解除

熊孩子能有什么大本事?

小姨子带着八岁的龙凤胎来为老婆庆生,可没想这两个熊孩子,闹出了人命。

1

本来约好的时间是下午一点钟,结果等到一点半,老婆刘希娜才接到她妹妹打来的电话。

大概又过了一刻钟,方才听到门外敲门声。

我老婆在厨房切水果,我则去开门。

这门一开,只听到一阵夸张的狂笑声。

突然,一个小男孩招呼不打,鞋也不脱,就窜了进来,直接跑到我家的乳白色沙发上,开始蹦跳起来。

「宝成,你快给我下来!」

本来我视线全在这个男孩子身上,但一股浓烈的香水味道让我又将视线转回门口。

只见,老婆的妹妹刘希丽浓妆艳抹、身着奢侈品大衣,一只手用胳膊拎着一个巨大 LOGO 的奢侈品包包,牵着一个眼神怯怯地小女孩。

她另一只手翘起兰花指,上面有刚做的粉钻美甲闪闪发亮,正指着沙发上的小男孩,不太走心的嗔怪道,「——这孩子真是的,准是被保姆惯得!」

我老婆听闻,赶紧端着水果从厨房里出来,直接将水果盘放在茶几上。

她努力堆出笑容,慌张地想上去抱起宝成,让他下来。

我知道结婚以来,老婆或多或少有点洁癖,尤其是她自己挑选,最近刚买的乳白色沙发,现在直接被这个侄儿子踩了几个脚印,估计心里已经崩溃万分。

我赶紧从裤袋里掏出事先准备的几个儿童彩色躲避球,先在手里转一转,接着对着宝成招摇着说,「宝成,你看,姨爹这里有好玩的球球,要不要来玩?」

宝成一看我手里的躲避球,马上从沙发上跳了下来,抢着要从我手里抓过去,我总算缓了口气,于是和宝成你抛我接地玩起来,让这孩子能在一旁暂时安顿下来。

我心想,这熊孩子也没多大本事儿嘛。

就在这个时候,我一边和宝成玩,一边听妻子和她妹妹寒暄:

「哎呀,姐姐,你老公三年多没见着本人了,不仅人越来越帅,还越来越有本事儿了,听说最近在单位也升职了,不像我老公,永远在那个位置,没法挪动哦。」刘希丽一边牵着女儿,一边跟着我老婆的引导坐到沙发边上。

至于沙发上被孩子踩过的印迹,她只字不提。

「妹妹,你别说笑,你老公私企大老板,还能往哪儿升?我老公就是高校做个行政工作,又不像我读了博士能做科研,只能慢慢往上爬了。」

刘希丽打量房间一圈,轻描淡写地笑着说,「还是你们小夫妻好,在学校里有套小公寓,虽然过于朴素了点,但我看你们楼下就有个小超市,买什么都方便,不像我们住大别墅都在郊区,还得麻烦保姆和司机进行采购,我还担心司机把老王刚买的新款劳斯莱斯弄脏了,每次我想临时换个菜谱,都麻烦死了,还得顾及两个孩子的口味,你说我容易嘛我……」

老婆笑而不答,只能嗯嗯两声。

她见坐在一旁的小侄女宝灵双手握着粉红色的泡泡棒,显得很是拘谨。

小侄女编着两个麻花小辫,内套干净的白色长袖衬衫,外套大红色的背带连衣裙,穿着锃光发亮的小牛皮鞋,规规矩矩地坐在她母亲的身后。

女孩子显得文静、懂事,完全和一旁穿着一身蓝色牛仔衣的宝成不一样。

老婆从水果盘里拿出水果叉,叉了一枚草莓,准备喂给侄女,也顺便转移话题,笑着说,「宝灵,还记的姨妈吗?没想到一转眼你就八岁了,长得真快,真可爱!来,快吃新鲜的草莓!」

小女孩乖巧地点点头,吃过姨妈递给的草莓,还说了一句真甜。

宝灵像只乖巧的兔子,而宝成像只刚出逃的猴子。

「哎呀,你看看我……」刘希丽露出一幅恍然大悟地表情,她贴着的假睫毛因为眼睛故意闪烁而显得更夸张,她继续说笑道,「宝成、宝灵,你们进门以后喊了姨妈,姨爹没有啊?」

宝灵怯怯诺诺地对着我老婆喊了一声,而正和我玩躲避球的宝成则随口不走心都大声喊了一句「姨爹、姨妈!」

然而,宝成这孩子头也没回,眼睛完全黏在球上。

「呵呵,妹妹,我们都是一家人,整这么客气干什么。」

我老婆继续努力堆出笑容,一边问道,「话说,既然宝成、宝灵是龙凤胎,你们平日里怎么区分老大、老二啊?」

「哦对,接生的医生说先见到的是宝灵的头,所以按理说,她应该是老大,但我家那位说男孩子不能做小的,要有担当,所以我们家平时默认宝成为哥哥,宝灵为妹妹。」

刘希丽似乎想到什么,马上语重心长都对着我老婆说,「抱歉,抱歉,我家那位今天又去上海出差了,说是有个什么国际大项目,我也不懂,所以我老公爽约了你这个大博士!我就只好独自带着两个孩子过来了。总之,姐姐,祝你三十二岁生日快乐!」

「妹妹,哪敢麻烦你家王总,只要你们全家过得好,我已经很知足了。」我老婆善意地回答道。

说罢,刘希丽掏出一个干瘪的红包,准备递到老婆的手里,「人没到,情义得到。」

「别这样,我老大不小了还过什么生日啊,你和侄子侄女们能不远万里来看我,我和老齐已经很知足了。」我老婆开始推让起来,一边又朝着我使眼色。

「不过,我说姐姐,现在丁克虽然时髦,但是你和姐夫都是高智商,找机会还是要个孩子吧,」刘希丽又看看自己的孩子,略微得意地笑着说,「你看,我真好命,有儿有女,挺幸福的哟。」

我看着这两姐妹这客客气气的一来一回,顿觉好笑。

我也转过头,赶紧帮着老婆说话,「对啊,希丽,别搞这么见外嘛……哎呀……好疼……」

「砰」地一声,一个躲避球直接砸在我的脸上,虽然这只是塑料玩具球,但也让我很不好受。

「嘿嘿,姨爹,这样玩,好玩!」我转过头,却看见宝成又开始哈哈大笑,他手里一口气伸出五六个球,似乎他找到了「正确」的游戏方法,朝着我继续砸过来。

我被砸得嗷嗷叫,我老婆见此,也感到紧张,她赶紧站起来,朝宝成走去,想让他住手。

怎知,宝成不但没有住手,还把球朝着那两姐妹砸去。

我老婆看得是一声尖叫,刘希丽也跟着站起来,本想帮忙挡一下,却用力过猛,一下子把我老婆推倒,好在后面有沙发,我老婆顺势倒在了沙发上。

我这一看,吓得不轻,赶紧朝着宝成吼道,「住手!你赶紧给我住手!」

「哎呀,齐广志,你怎么这么大声吼他啊,宝成还只是个孩子啊。」哪知,刘希丽不高兴了,赶紧上前护着宝成,宝成一看,小脸蛋憋得通红,马上开始啜泣起来。

「啊,妹妹,你原谅老齐吧,他不是那个意思。」这倒好,老婆不仅没有被我保护,她反而帮我圆场。

这个时候,一直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的宝灵,突然放出一声,说,「哥哥,你不是要尿尿吗?」

宝成就像是被打开什么开关,马上停止哭泣,直接望着刘希丽,说道,「对,妈咪,我要尿尿!」

「厕所在沙发后边,老公,你带一下宝成!」我老婆努力坐直身体,说道。

「No!我是男子汉,我自己来!」这宝成话音刚落,自己就窜到洗手间去了。

「那我还是带一下吧,怕孩子找不着开关。」我说道。

刘希丽突然挡住我,并一脸得意地说,「没关系,别看宝成才八岁,在我们家里,他都是自己上厕所的,让他自己试试吧!」

我再次看了一眼老婆,只见她点点头,我便只好让这孩子随了去。

「对了,那我来给大家泡杯果茶吧,之前同事出差从泰国捎过来的。」我便赶紧又回到厨房。

一到厨房,我赶紧擦了擦额头的汗,我这才有点觉悟,这熊孩子真不好惹。

2

我老婆刘希娜比刘希丽大三岁,今年满三十二岁。

从小到大,我老婆读书好,不知不觉竟然读到了博士,博士期间认识了我这个硕士毕业留校的老光棍,没想到我们一拍即合,最终走向婚姻的殿堂。

现在我们都远离家乡,老婆也顺利留校,从事科研教学,在这座南方大城市的一本大学共同工作,我们两人算是知足常乐,一起凑钱付了首付,买了学校不到一百平米的教师公寓。

不过现在城市压力太大,我和老婆也怕生得起,养不起,目前达成意见,决定不要孩子。

至于她的妹妹刘希丽,则完全和她走了不一样的道路。

刘希丽从小读书不大行,但人却天生丽质,上初中之后又会收拾打扮。据我老婆说,她身边从来不缺男孩子。

她本来考取了一个三本学校,但她不到 20 岁就中途辍学,跑去和社会上的人混,她说要挣大钱。这事情把我老婆一家人气得不行。

据说刘希丽做过网吧的业务员、KTV 的酒水公主、美容院的美容顾问,总之混得很开,似乎也确实攒了一笔钱。

二十二岁那年,她突然给我老婆打电话说她已经结婚领证了,让她到南方一个地级市来参加婚礼。这个事情还不能告诉爹妈。

我老婆那个时候还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在读研究生,她独自揣着一张刘希丽买的火车票,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参加了妹妹的婚礼。

我老婆说,她第一眼看到那个男的差点晕厥过去。

那个男的看起来比刘希丽大两轮十二生肖。

作为一个土著男,财大气粗的劲儿和他的腰围一样,是个油腻大胖子。

我老婆觉得她妹妹完全钻到钱眼里去了,这段婚姻哪里能看到半分真挚地感情。

果不其然,一年以后,刘希丽就和这个男的离婚了,据说还是这个男的出轨。

但刘希丽因此分得一大笔财产。

离婚以后,刘希丽便拿钱投资自己做美容院,还主动亲力亲为干起线下宣讲和推广,按照现在来说,那绝对是网红主播的范儿。

她干得风生水起,终于有了一份自己的小事业,而就在她去广州进货的时候,认识了她现在的老公王总,也是一个做外贸的私企老板。

这王总也离过一次婚,但年龄只比刘希丽大八岁,我老婆虽然也不大看好他,可这次总算男方是规规矩矩上门提亲,还送了彩礼。

老婆家人都觉得这个男人还算真诚,便答应了这门亲事。

婚后,刘希丽转让了美容院,搬去广州住豪宅,还生了一对龙凤胎,做起全职阔太。

但和家人这边往来越来越少了,我老婆偶尔通过朋友圈、小红书之类的社交软件能刷到刘希丽。

她本来底子就好,结婚后又动了几刀,打了几针,长相越来越欧化、洋气,再有滤镜加持,现在网络上俨然成了一个貌比迪丽热巴的贵妇。

实际上我们都知道,她还在做化妆美容,卖 50 块钱一张的面膜走微商,她自己说是闲来无事赚点零花钱。

本来,我们对这样的生活也没什么可评论,只要不违法、不违背道德,各自都有各自的生存方式。

只是,好像这也让我老婆和她妹妹的关系越来越疏远,感觉不像是一个世界。

自然,两姊妹走动也少了,不知不觉已经三年多没见面了。

这次趁着老婆过生,刘希丽一家刚好到我们城市来旅行,顺便主动提出来探望我们。我们觉得这番心意也是好的,毕竟怎么还是血缘之亲。

只是,本来我想想忍受一下刘希丽的凡尔赛也就罢了,没想到她的孩子竟然这么熊。

更令我想不到的是,好戏竟然还在后头。

3

我从厨房端着沏好的水果茶和几个玻璃茶杯出来,看到宝成也从洗手间出来了。

此时他坐在宝灵旁边,听宝灵在他耳畔有说有笑,这个时候宝成笑起来才有点孩子的天真。

宝灵管得住她这个哥哥,给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我心想,这两孩子都是一妈生得,咋差距这么大,我甚至有一瞬间萌生希望老婆最好生个女儿的念头,这样子的话,女儿会不会好带很多。

众人喝了几口茶,老婆和小姨子聊了几句家长里短,情绪都稍微缓和,两个孩子坐在一起说着悄悄话,大人们也不太在意。

正当我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我老婆突然开口,说,「对了,老公,请把我们给孩子们准备的礼物拿出来吧。」

刘希丽一听,端着的茶杯马上放在桌上,放着光地说,「哎呀,这怎么成啊,我们来看你们,还给我们送什么礼物啊,再说了,孩子他爸经常从国外带礼物,我们什么都不缺。」

「知道妹妹家里条件好,我和老齐只是一点小心意。」我老婆给我眼神示意,我赶紧从电视柜的抽屉里拿出了之前准备的礼物。

我一手一个,将包装精美的玩具盒送到两个孩子面前——一个盒子里是漂亮的洋娃娃,另一个则是酷炫的机器人。

这都是我老婆根据孩子的性别和特色亲自挑选。

宝成一看,眼睛都发光了,立即蹦跶上来,直接跑到我大腿下面,一边伸手一边跳跃,他目光坚定,直奔我右手的机器人。

我正准备给他的时候,只突然听到宝灵咳嗽了一声。

宝成瞬间怂了,他小手缩回去,转过头,直接对着宝灵说道,「妹妹,先选!」

只见宝灵慢慢地举起一只手,同样指向我手里的机器人。

我和老婆都感到诧异,没想到宝灵也会更喜欢机器人。宝成似乎默认了妹妹的选择,委屈巴巴地从我手里接过洋娃娃的包装盒。

「我们儿子好样的,懂得让着妹妹,你真行!」刘希丽似乎没有任何觉察,还继续夸赞着自己儿子的谦让。

然而,我老婆觉得这一切都不大对。

她自告奋勇地站起来,走到宝灵面前,躬下身子,带着真诚地笑容说,「宝灵,你是女孩子,更适合洋娃娃,能不能把机器人先让给弟弟呢?」

宝灵表情看起来很失落,也不吭一声,显然不愿意承让。

我老婆毕竟好为人师,以一幅商量地口气说,「我说宝灵呀,女孩子当然也可以玩机器人,只是姨妈这次准备欠考虑,只给你们每个人买了一份礼物,你和弟弟各自先收下,回家还可以互相换着玩呢,下次姨妈再给你买个更好的机器人,好吗?」

然而,宝灵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理解,她甚至主动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径直走到我面前,直接举着手要机器人。

我见这小女孩这般的气势,便赶紧将机器人盒子递给她。

「啊,老公,你先别急着给啊,不然的话,那宝成……」怎知,我老婆话音未落,宝成竟然开始嚎啕大哭,「……会哭闹的!」

他一屁股坐在我家的地板上,如同被翻了身子的乌龟,一边大哭,一边乱踢乱蹬。嘴里还不住地喊着,我要机器人。

这宝成哭声极其尖锐,又撕心裂肺,完全就是哭闹的高手。即便是我在学校被领导唠叨身经百战,也听得头痛欲裂。

完了,我这一举动完全惹毛了这个熊孩子。

看来我老婆是对的,我真是大意失荆州,这宝成闹起来,一定会没完没了。

「哎呀,这孩子真是的,平日里在家那么多进口的玩具不要,偏偏都抢着这什么玩意儿,」刘希丽一看,似乎也没辙,一只手扶在额头上,一边继续埋怨道,「要是保姆在就好了,我不太会带孩子,姐姐,你们赶紧想办法让这个孩子闭嘴吧,不过,可千万别打他哈!」

这倒好,孩子的亲妈直接把问题抛给我们。

我看着宝灵正抱着机器人玩具,面无表情地盯着宝成。

不知怎么,我竟然觉得宝灵比宝成更加令我害怕。

「宝灵,快把玩具给你哥哥!」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老婆竟然一个跨步走到宝灵面前,直接从宝灵手里抢过玩具,马上又走到宝成面前,将玩具塞到他手里。

这玩具一回到宝成手里,宝成的哭声如同瞬间被消了音,这男孩即便挂着鼻涕,脸也已经喜笑颜开。

我虽然不太认同老婆的言行,但如此一来,一下子药到病除,不得不佩服我老婆大人果然英明。

我内心窃喜,熊孩子,也不过如此嘛,果然没什么大本事,无非就是一哭二闹三得逞。

正在这个时候,没想到从宝灵嘴里发出这样的声音,「哼,姨妈,是个丑八怪!」

我和老婆都听得一脸惊愕,这还是宝灵吗?

「啊,这孩子真是的,不就是个机器人嘛。」刘希丽也觉得一脸尴尬,马上走到宝灵面前,直接说,「女儿,快给姨妈道歉!」

「妈咪,你不是也说姨妈很丑嘛,你先道歉!」怎知,宝灵非但没有道歉,还把她妈卖了。

刘希丽尴尬地笑着说,「呵呵,女儿你说些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啊。」

宝灵淡定地一字一句地说,「你在家里对爸爸说,姨妈只知道读书,又丑又没有钱啊!」

我老婆也怒了,立即站了起来,指着她的亲妹妹,质问着说,「刘希丽!你一天到晚给孩子们灌输的什么思想啊?」

「哎呀,瞧我妆容都花了,我先去趟厕所吧!」刘希丽一边尴尬地笑着,一边先溜进厕所。

「老婆,千万别生气,都是一家人,你可别伤了元气!」我赶紧走上去,把她扶坐在沙发上,又揉了揉她的肩膀,希望她能消消气。

「宝灵、宝成,平时你们的妈咪在家还对我说了些什么啊?」然而,我老婆又认真起来,对着这两个孩子较真儿。

宝成似懂非懂,不发一言,而宝灵则朝着一旁地上的洋娃娃盒子踢了一脚,继续说,「妈咪还说,姨妈才不是姥姥姥爷的骄傲,你只知道读书,还嫁了个穷鬼,年纪一大把了连个孩子都没有,哪里都比不过她!」

虽然我老婆没吭声,但我的手放在她肩上,已经感受到她因为愤怒而浑身气得颤抖地力量。

就在这个时候,刘希娜又从厕所里出来,还拿着一张湿湿地纸巾在脸上擦着,「哎哟,姐姐你家里真讲究,和我家里一样都用得湿巾,味道和我家里也有点相似,不过感觉有点旧了,你看,纸都有点发黄了。」

我感到疑惑,看着刘希娜越擦越不对劲,我惊讶地说,「啊,没有啊,我家里一直是用干抽纸的啊。」

哪知,宝灵抢先说话了,赶紧说道,「妈咪,别用,这是我让宝成给他们准备的!」

「啊!」刘希娜赶紧将湿巾拿在鼻子前闻了闻,颤抖地叫一声,「——啊!我说这味道咋这么熟悉,原来是宝成的尿骚味儿啊!」

原来,之所以宝成不需要学会冲厕所,宝成是尿在厕所的抽纸盒里,这倒好,让他亲妈自食其果,我反倒是差点笑出声来。

刘希丽赶紧把湿纸巾扔在地上,也开始尖叫起来,嚷着说,「我的皮肤啊,刚抹得高级贵妇霜,也白抹了。」

然而,刘希丽似乎并不想教训孩子,只是轻描淡写一句,说,「儿子,下不为例哟!」

转身,刘希丽又准备往厕所里去。

「刘希丽,你先等一下!」怎知,我老婆气得站起来,朝着刘希丽吼道,「你一天到晚背着我对孩子们说坏话,看你把孩子都教育成什么样子了,今天我们两姐妹非得说清楚,不然我和你没完!」

我见形势不好,赶紧随手端起刚刚老婆喝过的花茶,直接递到老婆嘴边,安慰道,「——唉,老婆,消消气,都是一家人,赶紧喝口茶吧!」

我老婆眼睛全盯着她的姐妹,一只手如同侠客一般从我手里接过茶,一饮而尽。

突然,我老婆眉宇间挤成一团,整个脸都发生变形,用手捂着嘴问,「老公,你给我喂得什么啊,好难喝啊……」

说时迟,那时快,我老婆瞬间开始呕吐,一摊秽物溅落在我身上,我完全吓傻了。

「天啦,我的宝灵,你做了什么啊!」就在这时,刘希丽也对着孩子们大叫。

我这才看清,老婆手里的茶色很不对,我再看向宝灵,发现她手里的泡泡棒已经被打开,里面的泡泡液已经所剩不多。

一切不言而喻。

原来,这孩子趁着我们大人不注意的时候,她在姨妈的杯子里下了「毒」。

怎知,宝灵还在狡辩,指着宝成辩解道,「妈咪,不是我,是宝成,是他干得!」

宝成也吓得眼睛都不敢眨,赶紧带着哭腔解释道,「妈咪,是姐姐,真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宝灵突然笑了,笑得很狰狞,说道,「妈咪,你难道不应该夸我嘛,你说要好好收拾一下姨妈的,我这就做了啊。她竟敢从我手里抢走玩具!就连爹地和妈咪都不敢这么做,姨妈果然是坏人!」

原来,这对龙凤胎都是熊孩子,他们互相配合,一起构建了战术,而此时,他们攻打的敌人竟然是我们夫妻。

「天啊,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啊……」刘希丽竟然瘫倒在地上,完全慌了神,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朝着小姨子怒吼道,「刘希丽,你司机在楼下是吧?快,让他开到我们楼下,马上送刘希娜去医院!」

而我,已经来不及教训这两个熊孩子,立即抱起我的老婆,马上往门外冲去,紧急送往医院。

4

事情比我想象中要糟糕。

首先,这个根本就不是泡泡水,而是「毒药」。

根据宝灵和宝成的坦白,这里面除了泡泡水,还掺杂了辣椒水、泥土、发霉的污水、最严重的是竟然有腐蚀性的成分,极有可能是洁厕灵一类,是宝灵对不听她话的人,特制的惩罚「药水」。

幸好送到医院及时,我老婆进行了深度的洗胃,经受了非人的折磨,但总算是保住了性命。但是,我老婆也因此得了胃穿孔,需要进行手术。

老婆住院期间,一天中午,刘希丽带着两个熊孩子来探望。

只是那阵势一点都不像是来道歉的,反而像是来讨债的。

「哎哟,小孩子啥都不懂,姐姐,你们就别多想了,这次的红包收下吧!」刘希丽又掏出一个薄薄的红包,准备塞到躺在病床上的老婆手里,老婆立即拒绝,刘希丽又准备往我这里塞,我正准备给老婆盛汤,给她眼神示意,没有手。

这个时候,我瞥见宝灵又对着宝成说了什么话,宝成一听,从宝灵手里又拿过一个全新的泡泡棒,马上笑嘻嘻地跑了出去。

我赶紧对着刘希丽说,「诶,你儿子又跑出去了,还拿着宝灵的泡泡棒!」

哪知,刘希丽笑着说,「没事儿,这次保姆确认过是真正的泡泡水,现在出来玩,我们每天给她换一个。」

我担忧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宝成这么熊,到处跑的话……」

「怎么熊啦?凭什么说我家孩子是熊孩子?」刘希丽反而对我白眼,怼我说,「我说姐夫,我们家已经对你很好了,你不要得寸进尺,上次姐姐喝茶还是你喂的,你连茶有没有问题都没看出来,就直接喂给我姐姐,要说熊,你最熊吧!」

怎知小姨子现在还泼脏水在我身上,这完全是不讲理。

我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将汤勺丢在一旁,朝着刘希丽嚷道,「对不起,你们请回吧,这里可是医院,你家孩子不能在这里打闹……」

我老婆现在有气无力,但是也皱着眉头,对着刘希丽苦口婆心地说,「希丽,你越来越不像话了,你孩子没教育好还怪罪起我丈夫来,你这样,孩子迟早会闹出人命的……」

刘希丽似乎也很不满,正准备再次回怼地时候,突然,从门外传来一声「出人命啦」!

很快,便看到医生和护士匆匆忙忙地往隔壁病房跑去。

「哎呀,宝成!我的儿!」刘希丽见状,担心她的儿子,也赶紧跑了出去。而我眼神示意老婆之后,也跟着跑过去,想一探究竟。

隔壁病房已经被人们堵得水泄不通,我拨开人群,冲了进去,眼前一幕令我大惊失色——

病床上,一位年近七旬的瘦弱老者正在床边呕吐,吐出的不仅有秽物,还有血丝,这名老者的蓝白格病号服也完全被染上血色。一名医生正努力帮忙这位老人。

而近一点的地方,一名护士正蹲下身子,双手搭在宝成的肩膀上,一脸焦虑地问着他,「小朋友,你刚刚给这位爷爷的粥里面倒了什么?」

「我姐姐说,就是加了点作料,啊不,我什么都没倒……」宝成也蒙了,吓得一脸苍白,说话也支支吾吾。

我看见宝成手背里紧紧握着那个泡泡棒,一切明了,一定又是泡泡棒。

就在这个时候,刘希丽突然跑了上去,一把推开护士,让护士撞倒在床边的柜子上,发出噗通一声。

「你们对我孩子干什么啊,」刘希丽上前去紧紧抱着宝成,不仅没对着护士道歉呗,还向她控诉道,「他还只是个孩子,他能有什么大本事啊?」

就是这个时候,床上的老者吐得更厉害了,哗啦啦的一片,我感觉老者就连肠子内脏都要吐出来了。许多人也是吓得大惊失色,捂着嘴往门外躲。

医生见状,马上说送去急救。又一群医务工作者跑了进来,很快将老者连着床位推出大门。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即便经过抢救,这位老者还是没挺过去,就这么死了。

现在,没有人听刘希丽的辩解,事实摆在眼前——是他的宝贝女儿和儿子导致了这位老年人的死亡。

从医院消化科病房的监控来看,宝灵先是在我们病房给宝成说了什么,并将泡泡棒交给了宝成,宝成则跑到隔壁病房,先是和这位老爷爷交谈,接着趁着人们不注意的时候,他拧开泡泡棒,在他食用的白粥里面倒入大量的泡泡水。

这位老年人患有严重的消化疾病,刚刚经历一场大手术,本就身体虚弱,人如蛋壳,经不起一点磕碰。

经过检测,这泡泡水依旧掺和各种不良物质,甚至有强酸成分。而这掺和了各种有害物质的泡泡水,真的如一方毒药,直接送走了这位老人。

两个孩子似乎还不以为然,宝灵解释道,她只是想和弟弟在医院玩「送外卖」的游戏,她让弟弟充当「外卖员」,像平时别墅里收到外卖的人那样,让弟弟给其他病人送餐,由于没有任何食物,就把泡泡水当做是「外卖食物」,还能「免费」为病人加餐。

宝成一方面对姐姐言听计从,另一方面,自己也乐在其中。

于是在他们姐弟的一片「好意」之下,他们选择了隔壁病房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爷爷,并主动为他免费「加餐」,而这直接导致了老年人的死亡。

5

一个泡泡棒,终究闹出了人命。

老人的家人将刘希丽一家一纸状告到法院。

由于两个孩子不满 14 周岁,免于刑事惩罚,但是他们的监护人,要进行相应的处罚和赔偿。

这次,老人的家人也不似我和老婆,毫不留情地争取最大化的赔偿。

人死不能复生,他们只求刘希丽全家能够赔偿尽可能多的钱。

虽然我没有去掺和之后的判决,但我从朋友处侧面得知,对方提出至少要赔偿 500 万元。

不久之后,有天深夜,刘希丽突然一个人到我家来。

我一开门,便看见刘希丽一脸憔悴,她一见我老婆又哭又跪,诉说自己的不容易,还说其实她过得很苦,之所以她的老公不能和她一起来探望我们,是因为她老公有外遇,她的日子很煎熬,她也没有太多心思教育孩子,所以两个受到溺爱的孩子才酿成如此大祸。

至于,两个孩子,宝灵实在是过于早熟,城府极深,完全无法想象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而宝成则任性妄为,鲁莽好动,还被宝灵操纵着,简直成为了一个宝灵的傀儡。他们无辜也可恨,这完全是不称职的父母种下的恶果。

这次因为两个熊孩子闹出人命,她老公更是对她失去了信任,要闹着和她一刀两断,就算不离婚,这段婚姻也只是形同虚设。

面对巨大的赔偿,走投无路的刘希丽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还说想一死了之。

毕竟我老婆和她亲姊妹一场,二话不说,老婆就让我拿出家里仅存的三万块钱现金,先让她应付一下生活。

怎知,刘希丽见只拿出了这么点钱,又一脸不悦,露出嫌弃的眼神,还阴阳怪气地揶揄我和老婆,说我们两个见死不救,早晚要遭报应。

我赶紧说,刘希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两口子在大学,钱都是自己一分一厘辛苦挣来的,我们现在还得还房贷,家里老人我们也得定时寄钱,对我们小夫妻来说,三万块钱已经是一笔巨款了,你姐能先给你这笔钱你该知足了,你说你,现在这么落魄,上哪儿去要这么多钱?你有钱的时候,你又给过我们什么呢?

刘希丽听我这么一说,竟一时语塞。

她不再说什么,似赌气一般地一边抱着钱,一边跑了出去。还嘴犟,说姐姐不就是多读了点书,有什么了不起,她会找机会把钱还回来的。

我本准备去追回这笔钱,哪知老婆阻止了我,对着我摇摇头,叹息着说,刘希丽从小到大好胜心极强,由于学习总不如我,总觉得差我一等,实际上父母和我从来不介意,可她就是心思绵长,一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心坎。我这就当花钱消灾了。毕竟我和她也是骨肉一场,剩下的造化,就看她自己了。

后来,我从别处听说,刘希丽还是被他丈夫抛弃了,两人达成协议离婚。孩子一家分一个。

刘希丽从豪宅里被赶了出来,所剩的钱似乎也去做了赔偿,现在又干起了美容院销售顾问的老本行。

但是由于她年龄偏大,人也憔悴,业绩也不好。

至于还钱的事情,我们自知也无从指望,全当给亲人最后的一份体面。

我们也不在其他亲人面前谈起她和她的孩子,就算有人问起,我们也说并不知情。

我们虽然知道,这对龙凤胎只是孩子,可是我们也始终相信,孩子也是会有恶意的,孩子的恶意离不开父母的影响。

因此,我和老婆一致决定,哪怕是亲姊妹,也不会宽恕,我和老婆决定断绝和刘希丽一家的往来。

自那以后,刘希丽一家的事情,与我们无关。

「熊」出没:逆子不教,家庭之祸 - 小呀小猫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