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8KTV里面到底怎么乱?

 

陪客户去 ktv 唱歌,说是去唱歌,实际上大家都懂得,坐在我边上的姑娘探身拿了两杯酒过来往我胸前一推,「喝吧,把我喝多了就随你便。」

1

服务生把包厢的灯光全部打开,射灯把整个屋里打得金碧辉煌。就听门口唱一声喏,身裹晚礼服的姑娘们一个个鱼贯而入,在珠围翠绕的灯光下站成了一排,脆生生齐声躬身,「老板晚上好——」

姑娘们身上镶嵌亮片的礼服熠熠生辉,谢文谣就在那一排姑娘之中。她个子矮矮的,头发高高扎了起来,尽管抹了很浓的妆,依稀看得见黑眼圈的痕迹。

小马在一旁得意极了,不住炫耀他和这家 KTV 的老板关系多好多好。而我内心惶恐至极,不断打量眼前这个谢文谣到底是不是我的同事。

就在今天早上,谢文谣冷冰冰地把我上个月的发票打还回来,丢下一句「抬头不对」就走了,我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个平时在公司里谁都不爱搭理的会计,怎么就摇身一变就成了这红尘凡间的公主。

小马见我神色拘谨,就大声招呼我,「老杜你赶紧的,别让人家一直杵在这里啊。」说着自告奋勇走上前去,像是电视节目里相亲凑对子一样,牵了一个身材傲人的姑娘回来。

我猜谢文谣肯定也发现我了,兴许也和我一样尴尬到不知所措。我偷偷去看她,可是发现她看我时和往常在公司里并无二致。

我别过头对小马含糊,「我就不点了吧。」

小马不乐意了,「来的路上不还兴高采烈的么,咋这会儿心疼起钱包来了!要不今晚这顿我请,怎么舍得让我好哥哥独守空房!」

想来这一年多跟小马处得还算不错,他虽然小我几岁,可是手里的客源实在不少,本来就说好我请客的,犯不着在这时候得罪他。

我站起身来向谢文谣走去,她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先前的平静似乎扰乱了一点。

要说心疼钱也是真的。本来第一场就该高高兴兴喝好了回家睡觉的,但就是因为早上谢文谣卡我那么一下,导致我手头紧张晚上没喝尽兴,小马才嚷嚷着要来这里消费。这属于次生灾害,谢文谣要负主要责任。

我路过一个个姑娘,一个个姑娘也路过我。这些媚眼如丝的女孩见到平庸无奇的我纷纷垂下眼帘,上身微微前倾,每当我走过便有一个声音轻轻在耳边说一声老板好。

我心里好笑,我哪里是什么老板,假设我们来到光天化日下面,走在街上她们连看都不会多看我一眼。

走到谢文谣跟前时她还是那副淡漠的样子,让我怀疑我是不是遇到了世上的另一个她。

我伸手去捉谢文谣的手,就在十几个小时前这只手还和我有着种族隔离般的遥远和陌生,现在竟然没有任何防备地被我牵了起来。

我低头去看谢文谣,恰好谢文谣也抬起头来看我。我抄起谢文谣就往回走。谢文谣跟在我身后,像个害羞的新娘子。

不知为何,那一刻我怦然心动。

剩下的姑娘们心不在焉地鞠躬谢幕,又一水儿的扭着腰肢出去了。门生临走之前暗下了屋里的灯光,气氛骤然神秘起来。

小马点的姑娘识破我俩的宾主关系,认定小马高人一等,于是贴着小马在一边说话。谢文谣就到点歌台前调出了歌曲,又蹲到台几前面开酒布置。

收拾妥当后,房间被音乐聒噪起来。谢文谣回到我身边,我们像两只搁浅的鱼一样挨在一块儿,仿佛置身茫茫天地间,不知该何去何从。

2

通常这种时候,像我这样的人就该劝人从良才是正道的光。

我问谢文谣,「你多大了?」

谢文谣低着头,不冷不热地答,「自己不会看啊。」

我抬起头仗剑四顾,再三确认这里是歌厅不是公司,才又拾起自信,找回顾客的感觉,「你是在兼职吗?」

谢文谣叹口气,开始嫌我啰嗦,探身拿了两杯酒过来往我胸前一推,「喝吧,把我喝多了就随你便。」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她扬起头三两口就喝干了,平时在公司虽然抬头不见低头见,可却从来没发现她有这么流畅的下颌线。

我端着半杯洋酒心里嘀咕,这瓶酒在这里可比外面贵一倍,差旅费没报销下来,接下来半个月我可得终日与泡面为伍了。

谢文谣斜视着我,见我望着酒杯出神,开始埋汰我,「一把年纪了,喝不下就不要来这种地方,又花钱对身体又不好。」

我吓了一跳,心想我已经这么老了吗,居然会被人称赞上了岁数。可是转念一想,我都三十五六了,而谢文谣顶多二十出头,要不是我这些年蹉跎了,但凡结婚生子早一点的话,孩子也快撵上她了。

我托着酒杯在手心里滴溜溜的转,心情有些怅然,明明三十分钟前还高涨得不行,幻想着今晚会有怎样不可描述的际遇,可怎么就在这里遇到自己公司的同事了呢?

但凡谢文谣再年长个几岁,或者我再年轻个几岁,这会儿我俩肯定也是觥筹交错只差拜堂成亲了。可偏偏我们之间横着这么一个童叟无欺的鸿沟,以至于我和她现在只能相敬如宾。

谢文谣见我痴痴呆呆,便不再搭理我,端着酒杯倒满了去小马那边,笑吟吟地招呼,「哥,我敬你呀!」

小马左拥右抱好不快活,一连喝了三杯,顿时酒意上涌,一口气点了二十多首海阔天空,搂着他的姑娘干嚎起来。

谢文谣喝得有些多了,把自己往沙发上一摔,重重地陷了进去。我赶忙捧着果盘来给她解酒,谢文谣一看就笑了,「你是小姐还是我是小姐?」

我头一次见她对我笑,有种说不出的风情。明明只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却因为我俩此刻对世俗良序的背叛而显得格外矜贵。

她从我手里拿过塑料叉子,刺了一块水果嘎吱嘎吱吃了起来。那水果切得太大,她的嘴巴明显没办法一口吃下去,可她还是执意放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

我没话找话,「你们酒水有提成吗?」

谢文谣垂着眼,看也不看我,「比跑业务赚得多一点。」

在一个公司久了,她自然知道我是业务员我也知道她是会计,但却没想到她冷不丁扎我一枪,于是毅然反击,「跑业务的可是你老板。」

谢文谣轻笑,似乎在自言自语,「今天而已。」

我这黄土埋到眉毛的人了岂能轻易认输,「那我明天再来呢?」

谢文谣转过来看了我一眼,这一眼就把我看得里外通透。

我俩都知道这句谎话太没分量。

谢文谣的发票一天不给我报,我一天就只能守着红烧牛肉和香菇炖鸡做选择,哪里还有狗屁闲钱来这里装大爷。

谢文谣站起来舒口气,决定不揭穿我,「行吧,老板再来的话还要记得点我啊。」

3

谢文谣又去跟小马喝酒,小马的姑娘见状便来我这边交叉进攻。

她妩媚地来到我面前,见我杯底只有薄薄一层,不由得假装生气,伸手就去拿酒。谢文谣眼观六路,率先一把抢了酒瓶抱在怀里,对那姑娘要求加酒的提议视而不见。

我心里暖洋洋的,同志们的革命情谊果然要真金火炼。谢文谣看我上了岁数格外照顾我,兵来将挡连我那份一起喝了。

小马的姑娘见我傻呆呆愣着,就举着自己那多半杯酒荡笑,「哥啊,妹子敬你。」说罢骨碌一口,那大半杯琥珀色的液体就吞到了肚里。

我见人家敬我,只好也学她一样把酒吞了。透过六边水晶的杯底隐约看到谢文谣在那边看我,我以为看花了眼,可是放下酒杯确实发现谢文谣脸色不善。

谢文谣拿着空酒杯过来挤走了那姑娘,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就像早上报账时那般清冷,「人家跟你喝你就干杯啊?」

我端详着小巧玲珑的她半天,只觉得她隐隐约约在不高兴,可是又不明白她到底哪里在不高兴。

我挠挠头,「我的酒又不多。」

谢文谣当没听见,我俩又陷入无话可说的古怪气氛里。

我端着杯子对谢文谣,「来喝一杯。」

谢文谣眼睛看去另一边,「不跟你喝。」

想起她先前说如果能把她灌醉就可以随心所欲,虽然知道是玩笑话,可是回味起来还是忍不住心里痒痒。

我一本正经,「我敬你的,回头您老人家把发票给我报喽。」

谢文谣哼一声,「你自己单子都写不清楚,我给你过了上面也给你报不了。」

忽然我有不少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比如想问问她为什么来这里工作啊,是不是家里有什么困难啊,可是突然间又觉得有些好笑——来这里上班肯定都是为了钱啊,不管是家里有事还是自己有事,终归都是缺钱导致的。就算一切无恙,那么由于没钱而缺乏的那份安全感,还得是用钱塞满。

而我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业务员罢了,一天到晚见客户陪客户,三天两头喝得烂醉如泥,我和她的职业其实都是陪人喝酒罢了,谁又比谁高贵。

谢文谣手机亮了,抓起来看了看,旋即又放下了。

「你慢慢喝啊,我去别的房间站一站,又有选台的了。」

我有些讶异,「还回来不?」

「肯定啊,总不能把老板扔这儿吧。」

说到老板两个字的时候连她自己也觉得好笑,禁不住对我露出半抹笑意。她站起来给小马的姑娘打个眼色,那女孩也站起来随着往外走。

谢文谣在门口转过身对我和小马赔笑,「我们去上个厕所,一会儿就来。」

然后轻轻掩上了房门。

4

小马见俩女孩都走了怅然若失,我端着酒杯过去安慰他,「串台去了,等会儿就回来了。」

小马不高兴,「太不讲究了。」

「一晚上只陪我们一桌,人家怎么挣钱啊。」

我使劲给谢文谣圆场,不多会儿就跟小马喝了两杯。我一边喝心里还一边纳闷,我又不欠谢文谣什么,明明是她欠了我的单子没给我报,怎么现在倒成了我给她兜底的了。

一瞬间又想到谢文谣刚刚那句咱俩谁是小姐,又笑了出来。

此刻她正站在别的房间里,和那一排排精雕细琢的姑娘们一起在向老板们问候。不同的是那些都是真老板,而我是借花呗的钱来这里假装有钱人的。

心里莫名有些酸楚,因此想唱张楚的歌,可是走到点歌台前我就后悔了,只见页面所能看到的都是海阔天空。我陪着他寒夜里看雪飘了好几遍实在飘不动了,瘫倒在一边愣神儿。

不一会儿包厢门忽然被推开,小马的姑娘神色凄然地出现在门边。她往里张望一眼,问我也问小马,「谣谣还没回来吗?」然后见我俩木然,又折身出去了。

小马看我,我也看小马。「问谁?」

然后小马倚在沙发里靠着,我却突然弹了起来。

我两步冲到门口,见那姑娘还没走远,追上去问,「她人呢?」

小马的姑娘有些哭腔,「我也在找啊,可能还在隔壁。」她为难地盯着隔壁包厢的门,似乎有千万斤沉重,又转过来看我,看来十分不想再进去了。

我指了指隔壁,问她,「谢文谣还在里面?」

那姑娘一愣神,「谁,谣谣吗?你们认识?」

我一时情急把谢文谣真名说了出来,想来她们在这里大多数也都是用艺名,犯不着跟姐妹们掏心掏肺把老家住址都说出来。

我努力平和她的情绪,「这边的客人很难缠吗?」

那姑娘一听不住点头,「来了七八个男的,就叫了俩服务员,来了就不让走,轮着跟我们喝。我刚才吐着出来的,现在不敢回去了,我以为谣谣会追出来,看来是让他们给留下了。」

我听得头大,就觉得血都在往脑子里涌。

「你们经理呢?快去叫经理来啊!」

姑娘又止不住地摇头,「经理不管这个的,店里有明确规定不能串台,要是因为这个产生纠纷,店里都让自己解决。」

「解决个屁啊,再不管人都要喝死了!」

我走到隔壁门口,深吸一口气就要推门。可是手到门边的时候又犹豫了,今晚我和小马从出租车下来时,夜色中停着一排排高级轿车,一如这屋内不可名状的非富即贵。等活儿的代驾看到我们颇为鄙夷,连个车都没有还敢来这种地方。

我回头看见先头那姑娘远远躲开了去,像是怕极了这一屋子的豺狼虎豹。

可不知怎得,谢文谣刚刚的模样在我脑中挥散不去。

我咬了咬牙,还是推门进去了。

屋里同时起身的人,有四五个那么多。他们快步围过来,当首一个叫嚣着,「你干什么的啊?」

「找人。」我指了指谢文谣。

5

不知道是因为我突然闯进来,还是因为这屋里本来就没人唱歌,只觉得一进来浓烟弥漫,颇有烽火台那气势,我瞪了几次眼才看清楚缩在角落里的谢文谣。

好在屋子里的男人们看起来都很年轻,和那边六神无主的谢文谣差不多。只是这屋里摆得酒都是可以买我们屋好几倍的价格,我刚刚有些放下的心又提溜起来。

所幸谢文谣衣衫完好,只是头发略有凌乱,看来此前是在这群年轻人之间大费周章了一番。

我刚把视线收回来,那俩年轻人就到了跟前,见我问而不答一副魂不守舍的穷酸样,立时一把推搡了过来。

我差点又摔出门外去,不过这不要紧,要紧的是推我的年轻人手腕上戴得那块表盘是绿色的。

就这一抹翠绿差点让我脱口管这个小我十几岁的年轻人叫哥。尽管有钱人不一定穿金戴银,但没钱人一定精打细算。这一块表快赶上我一年工资了,叫我如何不奉若天神。

那位哥显然有些不耐烦了,歪着脖子眯着眼问,「不是,你她妈谁啊你?你是她的什么人?」

一瞬间脑中闪过很多词,我远远看了谢文谣一眼,叹了口气,「我是她老板。」

他们几个一愣,都不明白我在这里装什么阔绰。又有人问,「你在这上班的啊?你们经理呢?叫来,跟你们经理说这俩服务员来回串台,看你们经理怎么说。」

我低着头走到谢文谣身边,伸手去捉她的手。守在谢文谣身边那男的眼疾手快,一把挡在谢文谣前面,挺直了胸脯挤我。我不知道这是哪里的挑衅规矩,让我一时分辨不出他是要打我还是要亲我。

谢文谣怕我挨打,估计想起来替我拦着,可是那个胸脯男横在我俩中间,谢文谣被他挡在身后,对我也是爱莫能助。

跟着这些小伙子们把我围住,一个个挑三拣四的嫌弃我。我洒望一圈,心知就算我说我请在座的各位大哥喝酒估计也满混不过去了,在座的哪一位大哥都不稀罕我这俩血汗钱儿。

我鼓足勇气对胸脯男说,「这姑娘是我先选的,得跟我回去。」

见我这份锲而不舍的样子,他们几个总算是把前因后果联系起来,继而大笑成一团。

推我的那个人笑得止不住,问我,「敢情你是卖了房来这玩的啊?你点个小姐还要跟人结婚不成?」

我跟着大伙儿赔笑,心里说还不至于,还没到卖房那个地步,因为从根本上我就没有房。我的房是租的,一个月一千六只有一个房间还不包水电,我要把它卖了房东可能不高兴。

我顺手抄起一瓶啤酒,周围一圈年轻人吓了一跳,纷纷退开了几步。人虽然是退开了,可脏话就跟上来了,浩浩荡荡把我淹死在口水里。我被围困在中间,四下彷徨孤立无援,像一个等待被警察击毙的逃犯。

我举起酒瓶,泡泡顺着瓶口就冒了出来。我举着酒瓶对小伙子们转了一圈,「敬各位大哥,请给我个面子,我真是卖了房来的,就是想跟她结婚。」

6

我很少吹瓶,我上一次吹瓶还是初中失恋,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有一个谢文谣这么久。

我拿着酒瓶仰头干拔,像洗发水广告般丝滑。我以为至少我得喝掉五分之三才会遇到困境,没想到武艺荒废多年,喝第一口就喷出来了,喷得跟七窍流血似的滴滴答答。

周围又是一通哄笑,不知谁说了句,「要敬酒就挨个敬。」我心说得嘞,这一圈小伙子喝完,万一他们再耍猴似的回敬我,那我不如直接找个男厕所一头扎进去。

只不过这事好歹有所转圜,对方既然开了口,我就得抓住这一丝希望不是。

我在心底暗暗加油打气,杜孟凯,没问题,你是最强的,你天生就是干业务员这一行的,咱下生就是为了陪别人喝酒而存在的!

我又撅起瓶子,吹了!

放下酒瓶子的那一刹那,我眼前黑了一片,又慢慢找到了一丝光亮,

我穿过那浓得化不开的烟雾,谢文谣蜷在角落里像个孩子一样看我,

她的眼睛里同时出现了很多东西。那些东西我大多看不懂,但是只有一份喜悦我是真切感受到了的。

她在早上把发票扔还给我时可能看都没看我一眼,晚上刚见到我时也是无所谓和没关系的态度。

我不知道她以后会如何回忆起今天这事儿。

举一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就像是一个鬼灵精怪的小孩,正面对着成人世界的恶俗之事手足无措,而这时,恰好一个大人从旁路过,并轻而易举地帮她把这件事搞定,然后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只留下这个孩子对此唏嘘不已。

可遗憾的是,她或许是个手足无措的孩子,而我,却不是那个可以轻而易举就能帮到她的大人。

就刚刚进来之前,我杵在过道里,我心底下有个声音一直在劝我算了吧算了吧,人家既然能吃这碗饭自然有能消化这碗饭的本事,用得着你咸吃萝卜淡操心么。

然后我期盼着内心会升起另外一种声音与它抗衡,可是我在过道里站了很久,心里也是寂静一片,两耳尽是无穷的音乐隔着不同房门传来,颇有小时候考试时魔音贯耳的感觉。

可我最终还是进来了,

谁让,我是她的老板呢。

7

出了大楼,外面零零碎碎下起了雪,代驾们远远地躲在一边幸灾乐祸地笑。

门口不知何时停了两辆印着蓝天白云的警车,警灯无声地闪烁着,照得那一排排豪车鸦雀无声。

小马搀着我歪歪斜斜上了警车,前面开车的警员很热心肠,回头亲切嘱咐我,「别吐车里啊,吐车里罚你洗三个月公共厕所。」

我问小马,「谁报的警?」

小马一脸黯然,「我怎么知道。」

「谢文谣呢?」

「什么谢文谣?」

我摇摇头,倒在头枕上就睡。

午夜的派出所灯火通明,我们进去后手机都被收了上去。拘留区里面有条狭窄的小道,小道的尽头是一间半露天的拘留室,铁门里面扣着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各自在硬席子上睡大觉。

小马埋怨了我几句,怪我不该多管闲事。我迷迷糊糊跟他说不是闲事是同事,小马听得来气,「什么同事?她是小姐还是你是小姐啊?」

我口齿不清,小马懒得理我,坐在地上靠着墙壁睡了过去,鼾声此起彼伏,和小道尽头的露天别墅里遥相呼应。

我不知什么时候昏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听到小道外面的院子里鼓风机的声音,接着香味一阵阵飘来,天色已经大亮,派出所的食堂都已经上班了。

外面办公区慢慢热闹起来,不多时开始分别做笔录。负责和我谈话的警员态度很温和,我俩聊了半天都不知道我是为了什么进来的。他去和昨晚执勤的同事了解了一下,回来跟我说,「你昨天喝多了撒酒疯,要跟人打架来着。」

我吓了一跳,首先想到的不是自身安危,竟然是推我的那小伙子手上的表。经过我再三确认,架并没有打起来,是我一个人喝多了在那里吵吵,不知道谁报了警,那几个小伙子在警察来之前就灰溜溜撤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在包厢里呜呜喳喳。

我试探着问警员,「我这情况严重不,需要通知家里不?」

警员被问得一脸莫名其妙,「啥情况?」

「打架啊?」

「不是没打起来么。」

我一想也是,但是转念又紧张起来,接着问,「那唱歌呢?」

「只唱歌吗,还干别的没有?」

我一脸不可置信,「还能干别的啥啊?」

警员也和我一样表情,「那就是啊,没啥事啊。」

我想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是又说不上来,头天晚上酒喝多了后脑勺疼,做完笔录又去采血,血样上传到系统,今后我也是在编在册的人了,不管在哪里作奸犯科三分钟内都能把我缉拿归案就地销毁。

我和小马一人一个棉签摁着手往外走,走到门口想起来了,回过去问那警员,「既然我啥事没有,咋还关了我一个晚上?」

「你不喝多了么,放你在这醒醒酒,你醉着也没法做笔录啊。」

我再三点头哈腰,才和小马一同出了派出所。

昨晚的雪打湿了地皮,太阳出来一照格外泥泞,又被各种车印轧得横七竖八。

小马看了看手机,「得,刚好去公司打卡。」

送走了铁人我实在撑不住了,连夜的宿醉加上蜷缩睡了一晚,现在整个人都跟散了架似的。我打车到家连逃班的谎话都没力气编,一头扎到床上就睡了。

8

做了好多稀里糊涂的梦。

梦里一会儿我被抓走了,一会儿小马也被抓走了。

小马在梦里还问我呢,「咋地我又被抓了?」

我也不知道啊,就觉得全身轻飘飘的,时不时又这里疼一下那里疼一下的,全身各种机能衰退,像个嗷嗷待哺的植物人。

又梦见谢文谣了。不过在梦里看不清她的脸,但是很确信那就是她。

她像个新娘子一样随我出入各种场合,看上去已经在一起很久了。虽然我俩有着年龄的巨大差距,可是爱情会把时间的缺憾缝补齐全。

梦里不知道谁问了谢文谣一句,「这是你爷爷啊?」我蹭一下就醒了。

外面的天黑得透彻,远远地透过窗子又看到在零星飘雪。我本以为自己要触景伤情,没想到此刻耳边全是小马海阔天空的声音。

第二天早早来到公司,这会儿不为别的,无缘无故旷了一天班,只想图个吉利,好让老板赐死的时候走得安详一点。

同事陆陆续续到岗,我做足了思想准备想要应付大家的质问,可是我好像透明人一样并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关注,所有人都对我消失一天视而不见,似乎昨天一整天都被偷偷摘走,而我和前天那个勤劳朴实的自己又无缝衔接在一起了。

我佯装整理材料,一拉抽屉发现了被谢文谣打回来的发票。我的记忆一下子重叠起来,慌忙起身去找谢文谣。她的桌前空无一人,我问旁边的同事,同事想了半天也没记起她昨天有没有来。

我扭身就往外跑,在电梯里忽然觉得我俩就像深海里的两条鱼,在终日不见阳光的泥土里努力求生。

这样无足轻重的两个人随时消失了也不会被人记挂,万幸我们在搁浅之前遇到了彼此。

我在出租车上气急败坏问小马,「你不是和那 KTV 老板很熟吗,帮我找个人!」

小马在电话里嘻嘻哈哈和别人说话,半晌才想起我来,「什么 KTV,我胡吹的。」

我在路上越来越慌,因为想起那天晚上来的是两辆警车,我和小马有幸只乘坐了其中一辆,而那些阔少得到消息早就逃之夭夭,那另一辆车是来干吗的?

想到谢文谣也是两天没有出现在公司,我的心情逐渐沉落下去——会不会那天晚上她也一并被带走了,只不过当时我喝醉了没留意她在另外一辆车上。如此一来我和小马虽然都侥幸脱身,可是谢文谣因为身份敏感,会不会一直被拘留到现在?

我的冷汗涔涔而下,按理说也不会扣这么久,还是说派出所已经通知了公司,现在已经把谢文谣开除了?想到在公司我向同事打听她时得到的奇怪眼神,我的不安又增加了几分。

来到 KTV 前,这建筑在朗朗乾坤下死气沉沉,和夜晚的它简直天壤之别。

前后的大门都紧锁着,这里的工作人员可不是早上八九点的太阳,任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任何途经。

停车场的保安大爷眼神倒好,远远喝问,「干甚么的!」

我遇见了唯一的救星,大爷长叔叔短的攀亲带故半天,想要向他打听谢文谣的消息。大爷闭目享受了许久,才慢悠悠告诉我,「你说得事我不知道,但是经理肯定知道。」

「那经理呢?」

大爷微微一笑,「我不知道。」

9

我在 KTV 门口的台阶上坐到黄昏,正午之前这里就开了门,人们脚步不一地从我身旁路过,门生几次请我进去坐坐,可我就想在这里等到我想等的那个人。

工作人员对我讳莫如深,不知道我到底是来找人的还是寻仇的,所以不管怎么打听也得不到任何关于谢文谣的消息。

一直到了深夜,我的两条腿都冻得失去了知觉,才确信谢文谣真的就像人间蒸发了。

这一天我翻来覆去想过无数次,如果可以遇见谢文谣时的对话场景。我是该假装从容呢,还是故作潇洒呢,如此演练无数回,可终是没出现预期的景象。

在家楼下我有些撑不住,接连几天的宿醉和透支让我摇摇欲坠。街边一家棚子小贩在卖汤面,收留了我这个魂不守舍的人。

点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油腻的汤花儿盖着两瓣薄如蝉翼的肉片。老板煮面的桶锅冒着腾腾的热气,恍惚中看到谢文谣一脸不高兴在棚子外看我。那神情就像那晚被她逮到我和小马的姑娘对饮一样。

谢文谣两步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老板招呼,「吃点什么?」谢文谣把手包搁在桌上,没好气对老板,「我吃不下。」

我一筷子扬着面悬在半空,还没反应过来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幻觉,谢文谣就怒气冲冲开始数落起我来了。

「你一把年纪跑哪去了?老板找了你两天找不到人,亏得我昨天一早就去你开抬头的地方帮你改了发票,你倒好,当起甩手大爷来了!」

我张着嘴巴,却说不出话来。谢文谣第一次对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好像意犹未尽,继续喷我。

「我还以为你被派出所扣着没放出来,今天一早又去那里找你,问了半天也没人知道你是谁,最后还是求人家在系统里扒案底才知道你早就放出去了——你就不管别人担不担心你啊?」

我磕磕绊绊,「我……」

谢文谣怒目圆睁,「你什么你!」

我放下面条,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排练了一天的风流倜傥是彻底用不上了。

奇怪的是,明明有很多话想对她讲,可是这时见到她反而又说不出来了。

面凉了,油花儿都散开了。

我问谢文谣,「你一直在找我啊?」

谢文谣气呼呼地,「没有!」

我俩又陷入沉默中。

这棚子里食客不多,旁边一桌客人以为见到了小两口吵架,时不时往我们这边偷瞄。可是他们见我和谢文谣年龄差那么多,一时又弄不清我俩到底是什么关系,因此那碗底的一口面总是舍不得吃完,根根条条地在那里嘬着。

谢文谣发了一通脾气后,表情明显松弛下来,像是刚刚跑完马拉松,虽然没拿到好名次,但终归完成任务了一般。

她穿着平时上班时的简便衣裳,任谁也看不出她曾是穿着亮片礼服的夜店公主。

我试探着问,「跑了这么久,吃点东西吧?」

谢文谣一边拿包一边埋怨,「你有钱吗你!」说着从手包里拿出一小打发票,码得整整齐齐放在我面前。

我笑了,对老板豪气万千地吩咐,「再来碗面!多加点肉!」

老板抓起一团面条丢进锅里,扭头问我,「多加点是多少?」

我看了看谢文谣,谢文谣故意别过头去不看我。我比划一个两指手枪的手势,「来三两!」

可能喊得太大声了,谢文谣没兜住笑了出来。

「你真抠!」

我嘿嘿一笑,「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不算计着点怎么行。」

谢文谣低声骂了句,既没同意也没反驳,但笑意却一直挂在脸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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