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为什么年轻人越来越不喜欢打工了?

 

我前三个月是实习期,底薪是 2000 块,实际到手是 1650 块,其余的钱等我转正后,会帮我补交社保。

我摸了摸兜里不到 400 块的钱,忽然觉得生活好他娘地艰难

2012 年,我被带到南方打工,宿舍对面灯红酒绿,是足浴按摩一条街。

第一天晚上,对面床铺的哥们问我:“兄弟,啥时候咱俩去耍耍?”

我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我爸便让家里的一个叔叔,带我到南方打工。

我那时候想着,出去赚点钱,见见世面也好,便跟着那叔叔一路南下。

工厂在一个很偏僻的镇上,镇子不大,但镇上的人相当地多。

我们坐着小三轮一路颠簸,先到了员工宿舍。

长街两侧,一侧是我们的宿舍,一侧灯红酒绿,是足浴按摩一条街,让我觉得很新奇。

叔叔给我找了个四人间,说第二天带我去办理入职。

房间里两个天地床,地上堆满了箱子、脸盆,衣柜敞开着,各种各样的衣服乱成一团地堆在里面。

一哥们光着膀子在玩 QQ 飞车,另一哥们抱着手机在被窝里,看到我来了,他转过头咧着嘴对我嘿嘿一笑,颇有些自来熟:“你好啊大兄弟!我叫小风,叫我风哥就行。”

我不太会跟陌生人打交道,只是淡淡地说:“我是方海。”

那兄弟穿着个红裤衩,从床上跑下来,非常殷勤地帮我放箱子。

坐车太久,我有衣服没洗,便问他该去哪里洗衣服。

他带着我走到阳台,指着一个小池子和旁边的洗衣粉,说先用他的就行。

他这番举动让我对他产生了不少好感,我走到池子边,一股异常刺鼻的尿骚味扑面而来。

“这是什么味道?”我问他。

他嘿嘿一笑:“男生嘛,你懂的~晚上有时候不方便去厕所,就……”

我一时无语。

我毕竟第一次来到大城市,对于未来充满迷茫,边洗衣边问了他许多问题。

他穿着大红裤衩,站在阳台上跟我胡侃,幸好南方的夏天温度很高,倒也不冷。

他看着对面的灯红酒绿,车水马龙,忽然跟我说:“兄弟,啥时候咱俩去耍耍?”

我一时没懂他的意思,就说:“可以啊,等我下次身体劳累的时候跟你去。”

他忍不住笑了,声音特别大,大得像个沙雕。

“你说的哈,可不能耍赖。”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都要眯起来了,显得特别猥琐。

我胡乱地附和着,想着兜里只有 500 来块钱,也不知道能撑多久,按摩这种事,还是等以后有钱了再说吧。

第二天,叔叔便带我办了入职,进了车间。

我们穿上一种防静电的衣服,将手机、钥匙等物品寄存起来。

车间里面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大家都穿着统一的衣服,动作整齐划一,看起来颇为壮观。

我被分到的那条流水线非常简单,准确地说,流水线上所有的事情都很简单,很多人只是坐在那里,重复地插拔插头,也有很多人重复地将材料放进模具,然后机器便会将材料进行组装,带到下一个地方。

重复,重复,重复,那是我第一眼看到的最直观的印象。

叔叔将我带到编号 C5 的区域,叫了一个女人过来,看起来她约比我大几岁,鹅蛋脸,画着淡淡的眉毛。

“明天你跟着这位姐姐学习,叫她珍姐。”叔叔道。

“珍姐…”我低声叫了一声。

珍姐轻飘飘看了我一下,笑道:“这娃长得倒挺俊,怎么来打工了?”

叔叔指着我说:“从小好吃懒做,大学也考不上,阿珍你帮我好好管教管教她。”

珍姐点了点头,让我自己先到处逛逛,熟悉一下,她和叔叔去了里面的办公室,有什么事要聊的样子。

我闲逛了一会,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风哥,他一边摆弄着手里的材料,一边跟旁边的小姐姐在说笑,似乎乐在其中。

我还没想跟他打招呼,他先看到我,对我招了招手。

“方海,这边!”那声音特别大,许多人都侧目看着我。

我觉得有些丢脸,走到他身边,他左手正在将机器送来的材料装进一个篮子里。

“你也在这个车间上班啊?”他问我。

我点头说是。

“巧了,以后可以一起来上班,这位是小冰,也是新来的。”

风哥指着身旁的小姐姐,那小姐姐低着头,很害羞的样子,空气刘海遮住了她的额头,我看不清楚她的脸。

“你好,我叫方海。”我这么说道。

“你…你好…我叫……冰”她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很轻,我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 xx 冰的表述。

风哥拍着我的肩膀道:“她声音跟蚊子一样,不过我跟你说,小冰可是一位美女,长得老好看了,不信你看看她的工牌。”

那时候我们常把工牌挂在胸前,听风哥这么一说,我没想太多,就低头看了看小姐姐的胸牌,只见上面写着:何雨冰。

非常好听的名字,那张大头贴上,她的脸圆嘟嘟的,大眼睛,笑起来还有俩酒窝,特别好看。

等我抬起头来,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貌似有些不合适,我看向她的同时,正好,她也看向了我。

她的脸红得可以煎熟一个鸡蛋,泪光盈盈的,让我顿时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我赶紧给她道歉:“对不起,我那个…不是有意的!”

风哥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这尴尬的场景让我难以自处,我找了借口赶紧开溜,跟风哥说回去再找他算账。

但是那个羞怯的倩影,却在我心里埋下了种子。

那天我不用上班,早早回宿舍买了些生活用品。

本来打算等风哥一起回来吃个饭,没想到过了 9 点,他才和另一个室友阿伟姗姗而归。

阿伟一回宿舍就打开电脑玩游戏,我问风哥为啥这么晚才回来,风哥说:“最近有大单子,加班都得到这个点。”

“有加班费吗?”我问他。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有啊,这个数。”

“一天一百?”我有点惊讶。

“做梦呢你!一个小时 10 块。”

“才十块?真的假的?!”

“我跟你说,别嫌钱少,在这挣到钱的,都是加班费比工资多的人。”

我默默算了一下,每天加班 3 个小时,周末加班 10 个小时,一个月能多挣 1500 块左右,可相比付出的时间,根本不成正比。

我问他:“风哥,你工资多少钱?”

他给我抛了个白眼,跑去了阳台,末了不忘还讽刺我一下:“工资是他人的隐私,小朋友不要随便打听。”

然后便是他每天的日常,在阳台一边唱歌一边洗澡。

白天叔叔告诉我,我前三个月是实习期,底薪是 2000 块,实际到手是 1650 块,其余的钱等我转正后,会帮我补交社保。

我摸了摸兜里不到 400 块的钱,忽然觉得生活好他娘地艰难。

我进车间后,果然也赶上了旺季,每天跟着大家一起加班。

珍姐非常严格,但对我们不错。

我不太习惯重复劳动,总是出错,她批评了我几次,批评完就亲自示范正确的操作方法。

“哪怕是插拔一个插头,也是有技巧的。”她这么告诉我。

我试图融入车间的大家庭里面,但内心总觉得烦闷,站在那里重复一个动作的工作,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机器。

但我看周围的人,他们似乎都不觉得有问题,我只好安慰自己,是自己太过矫情。

我跟风哥隐晦地提及此事,他骂我:“书读得太多,把脑子读坏了,想搞钱就得这样!除非你自己当老板!”

这话说的我哑口无言,那莫名的心绪我也找不到一个人说。

那天周日,我可以休息一天,风哥拉着我去网吧上网,我拒绝了,独自一个人去了镇上的新华书店。

书店里全是学生,看到他们我好像看到了一年前的自己。

我在货架上搜寻着,想看看有没有自己喜欢的书。

看到一本熟悉的书,村上春树的《1Q84》。

高中的时候,朋友送了我一本《1Q84》的上部,毕业后因为成绩太烂,我一直没好意思再联系他们,再看到这本书,不知怎么,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我拿起那本书,没想到跟我同时拿起的,还有另一个人。

我转头看向那个人,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上带着一顶黄色的帽子,看到我似乎有些惊讶,又赶紧低下了头。

那是小冰。

“嗨…真巧啊。”我有点尴尬。

“你好…”她的声音还是特别小。

“你也喜欢这本书啊。”我看着那本《1Q84》,有些好奇地问她。

“嗯…”

“那你买,我去看看其他书。”

大约是出于一种隐秘的自卑感,我有些不太敢跟她说话。

“等一下!”我刚准备转身离开,她忽然难得地出声,叫住了我。

“怎么了?”我看着她。

她把书塞到我的手上:“还是你买吧,我就是来……看看。”

她难得坚持,倒是让我看到了她不一样的一面。

“你也喜欢村上春树?”我问她。

“嗯……有看过几本…他的书。”

“《挪威的森林》?”

“嗯……”

“那,直子和绿子你更喜欢谁?”

“你呢?”她不回答我的问题,反倒问我。

“我当然喜欢绿子,没有哪个男生不喜欢绿子的吧。”

我虽然这么说着,其实我喜欢的是直子,她那种有点忧郁的性格,让年少时的自己相当着迷。

“哦哦…这样啊,”她有些失望的样子,接着又露出笑容“我喜欢直子!”

…………………………

一提起书,她的话顿时多了起来,也没有一开始的羞赧和胆怯,频频绽放的笑容,在小酒窝的点缀之下,异常明亮。

那个上午,我们在书店里聊了很久,彼此都非常默契地没有说要走,也非常注意交谈的声音。

直到午饭时间,我的肚子饿得不行了,才主动提了离开。

临走之前,我买下了那本《1Q84》,她什么书也没买。

那天风哥回来的特别晚,要不是因为第二天还要上班,他只怕都不记得宿舍在哪里了。

他一回来就倒头大睡,好像很累的样子。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起来去食堂吃早饭,风哥才偷偷摸摸地告诉我:“法海啊,你知道我昨天去哪里了吗?”

“说了,别叫我法海。”

“法海”这个外号,开始就他一个人这么叫,有一次被其他同事听到了,都这么叫我,搞得我总以为自己是个大和尚。

“别在意这些细节嘛,我跟你说,昨天我去按摩了。”

“你去按摩,那你回来还累得像只死猪啊?”

“谁像死猪,此按摩非彼按摩,你咋来这么久了还不懂。”

“啥意思?你说的不会是……”

我倒也不是没想过风哥说的按摩可能是某类特殊服务,但年少无知的我,的确没法想象那满大街的足浴按摩,几乎都不正经。

这是足以粉碎我三观的现实。

“嘿嘿……”风哥露出招牌地猥琐笑,“就是你想的那种。”

“哦。”我低头吃饭,不想听他分享这些恶臭的经历。

但他似乎并不能感知到我的嫌弃:“我跟你说,昨天那个妞,皮肤老白了,两盏大灯,只能用一个字形容,‘亮!’”

食堂里坐满了人,我能感觉到邻座的人时不时把眼光扫过来,似乎在偷听着风哥的分享,我赶紧拿起一个大馒头,塞进他的嘴里。

“风哥你慢慢吃,我先撤了。”

我们那段时间加班特别狠,产线一度超负荷运转,风哥他们都被叫过来帮我们。

过度饱和的工作几乎榨干了我所有的精力,我也跟风哥一样,回到家就睡,睡醒了就上班。

让我佩服的是,阿伟每天回家雷打不动地玩 QQ 飞车,至少玩两个小时,我跟风哥都觉得他不是正常人类。

那半个月我们一天都没有休息,珍姐看我们有点撑不住,终于允许我们放了一天假。

我等放假真的等了很久,我迫不及待想去书店,想和小冰一起聊天,想和她一起看书,一起畅谈文学。

回忆起来,那时候,她应该就是我心里的光吧。

那天晚上,大家早早地走了,珍姐一个人留在车间帮大家打扫清理。

我看她一个人,估计有点不方便,就主动留下来,跟她一起弄。

“你不走?”珍姐看到我留下来了,有点意外。

“都这么晚了,早回去晚回去也没啥区别,帮一下珍姐你呗。”

珍姐笑道:“看不出来啊,法海你还挺懂事。”

我嘿嘿一笑,没有说啥。

十点钟下班,我们将车间整理好,已经过了十一点。

“一起去吃个夜宵?”珍姐问我。

“好啊!”

我们一起往回走,往常我都是和风哥一起,在路边的摊子上吃一碗米线。

“你想吃啥,姐请你。”

我指着我经常去的小摊子道:“就那家吧,火腿肠炒米线,再加个鸡蛋。”

“行,你小子还知道帮我省钱。”

我们俩各自叫了一碗米线,坐在街边的凳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法海你是哪一年生的?”珍姐问我。

“93 年的。”

“你是 93 的?我还以为你是 96 年的,看起来这么小。”

“对啊,可能都是在读书吧,学生气十足,珍姐你呢?”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 92 的,看起来比你大好几岁吧。”

珍姐看起来的确比我大不少,她要是不说我不会想到她是 92 的。

“唉~人老珠黄了,比不得你们这些上学的,细皮嫩肉。”

我摆了把手,连声说着不至于。

老板将米线端了上来,我们还没吃,天忽然下起了小雨。

我指着路边酒店的门口,跟珍姐说道:“珍姐,我们去那边吃。”

珍姐也觉得可以,我们就站在酒店的门檐下,吃起了米线。

我问她:“珍姐,你来这几年了?”

“三年多了,初中毕业就来了。”

“你咋不继续上学?”

“考不上高中呗,我家穷,我还有个弟弟,他现在在上高中。”

“哦哦~不过珍姐你能升到组长已经很厉害了!”

“还行,还行。”我能感觉珍姐有些敷衍。

吃完了米线,雨还在下着,眼看着时间已经过了 11:30,有点晚了。

“珍姐,这雨…好像不会停了啊。”

“是啊,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暴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

“我去问一下酒店的人,他们能不能借把伞。”

“嗯,你去吧。”

我跑到酒店里面,问前台他们有没有伞,前台给了我一个礼貌的微笑,告知我他们也没有伞。

就在我跟前台聊天的时候,珍姐也走了进来。

“你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前台直接忽略了我,问珍姐。

“要不,今晚我们住酒店?”珍姐试探性地问我,这话充满着某种难以描述的歧义和误解。

我摇了摇头:“算了,我跑回去可以的,珍姐你自己住吧。”

珍姐笑道:“你小子害羞个什么劲,又不是让你跟我一起住。”

我满脸尴尬,这回脸是真红了。

我走到门外,发现雨已经表小了,我回头跟珍姐说:“珍姐,雨变小了!”

她从酒店里面走出来,起风了,风将树上的雨吹到我们身上,我下意识地挡在她身前。

有一些雨滴吹落在她的脖子上,慢慢地顺着锁骨,往下流淌……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看够了吗?”珍姐双手抱胸,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我暗暗在心底骂自己傻逼,想着雨变小了,我可以跑回去了,我当时穿了一件薄的外套,可以一定程度上防雨。

我将外套脱下来,塞进珍姐手里。

“珍姐你用这个挡一下雨,我先回去了。”

说完我就冲到了雨里,盛夏清凉的雨丝打在我的身上,宛若情人的手(虽然那时候,我都没摸过女生的手,但仍然忍不住用上了这个比喻),让人觉得分外地温柔。

我回想着刚刚落在珍姐脖子上的那一点水珠,赶紧加快了脚步,试图清除掉脑海里那些奇怪的信息。

我回到宿舍的时候,宿舍只有阿伟一个人在玩游戏。

我问他:“伟哥,风哥人呢?”

“哦,今晚我们有个聚会,他们还没回来。”

“那你咋回来了?”

“聚会哪里有打游戏好玩啊,再说了,就那老三样,喝酒唱歌真心话啥的,老没劲了。”

伟哥说话常常一针见血,因为 10 年后我再和同事们去 KTV,仍然还是这老三样。

一夜无话,第二天醒来,风哥不知何时已经回了宿舍,在我对面呼呼大睡。

我好好将自己捯饬了一下,还花了 5 块钱洗了个头,去了书店,虽然没和小冰约好,但我知道她一定会来。

书店里除了儿童区有几个座位,其他地方只能站着,我实在不好意思跟小朋友抢地盘,就站在小说书籍那块,捧着书,看了一个多小时。

9 点多我就到了书店,一直等到十点半,她还没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着,12 点一过,我终于确定,小冰不会来了。

可能她有什么事来不了吧,我这么安慰自己。

我垂头丧气地回了宿舍,感觉一下子失去了力气,瘫睡在床上。

风哥正好洗漱完,看我一脸死相,问我:“你啥情况,你们也嗨到早上了?”

我懒得搭理他。

忽然我想到,小冰跟他一个组,昨晚他们出去唱歌,小冰应该也去了才对。

我呲溜一下爬起来:“风哥,小冰昨晚跟你们一起的吗?”

风哥一脸坏笑看着我:“原来你小子对小冰有意思,看不出来啊。”

“你就说,昨晚看见她没?”

“嘿嘿~我不告诉你!”

这人贱起来,神仙也治不了,我只能晓之以利:“风哥,只要你告诉我,下周的夜宵,我包了!”

没想到他无动于衷,反而说道:“这样,你下午陪我去按摩,我就告诉你。”

我急得不行,这孙子还在开玩笑,我没给他好脸色:“正规按摩可以,不正规不去!”

“当然是正规的,你风哥我坦坦荡荡,怎么会带你去不正规的地方?只要你去就行。”

“那行,不过你得付钱,我没钱了。”

风哥敲了下我的脑袋:“你没钱?法海,昨天发了工资,你这比我还能花啊!你昨天不会……”

我一看他张嘴就知道没好话,赶紧打住他。

默默算了一下,好像我来这里已经超过一个月了,昨天是 10 号,的确是发工资的日期。

“风哥,你脑子里能不能想点正经的,也没人告诉我昨天发工资啊。等会我就去 ATM 机里看看,我拿到了多少钱。”

风哥洗漱完毕,我们先去找了个 ATM 机,看着银行卡余额里的 3350 块钱,我非常开心,比我之前想的多了 1700 块!

那是我拿到的第一份工资,对当时的自己而言,也是一笔巨款。

我从手机通讯录里找到我爸的银行卡账户,给他转了 1500 块钱,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他,我也能挣钱了。

我自己取了 1000 块钱放在裤子口袋里,说实话,从小到大,我都没揣过 1000 块,走路的时候我时不时把手伸进兜里摸摸,生怕钱飞了。

我跟风哥找了个川菜馆子,大吃了一顿,花了 100 块钱。

对当时的我们来说,也算是奢侈消费了。

风哥终于在吃饭的时候告诉我:“昨晚小冰确实也去唱歌了,不过好像喝多了,我们组长就送她回去了。”

听他这么一说,我放下了心,心道果然她是有事情来不了了。

吃完饭,风哥带我走到一家叫金太阳的 KTV 门口,要带我进去。

我问他:“不是说按摩吗?怎么来 KTV 了。”

风哥一脸鄙夷:“你看你外行了吧,场子不分家,为啥 KTV 就不能按摩了?”

那金太阳 KTV 非常豪气,门口两根金色的柱子,龙飞凤舞,一看就不便宜。

似是看出我的犹疑,风哥道:“怕啥,今天,哥请你!走,干他丫的!”

我跟着风哥走进 KTV,风哥要了个豪华二人间,服务员将啤酒、水果一放,我们便坐在沙发上准备唱歌。

风哥打断我,道:“靠,你还真来唱歌啊,来这边来这边。”

KTV 里有个小隔间,风哥拉开隔间的门,门里有一块大玻璃。

“看好了哦,不要眨眼。”风哥拉了一下隔间里的绳子,那玻璃对面,马上出现了一位姑娘,姑娘身材前凸后翘,在对着我们跳舞。

我一下子脸就红了:“风哥,这…你确定是正经场子?”

“跳舞哪里不正经了,我跟你说,这是一块单向玻璃,我们能看到她,她看不到我们,只要我拉一下这跟绳子,就会换一个妞,怎么样,厉不厉害?”

这闻所未闻的选姑娘的方式,让我大开眼界,我试着拉了一下,果然,下一个小姐姐出现了。

“拉两下,就表示选定了,怎么样,你有看中的吗?”

我连忙摆手,表示我不要这种服务,风哥说她们就是来按摩的,是普通技师,让我不必担心。

我将信将疑,但仍没有选姑娘,风哥没办法,就自己做主帮我选了一个。

很快,那两个小姐姐真的敲了敲门,走进了我们包厢。

风哥轻车熟路,招呼她们坐到我们身边。

风哥跟那小姐姐唱着肉麻的情歌,互相还喝着酒,只有我如坐针毡,看着旁边风韵妖艳的姑娘,非常尴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位姐姐端着酒递到我的嘴边,看我有些害羞,仍然笑意盈盈,服务态度相当之好。

我硬着头皮喝了两杯,唱了两首歌,实在是待不下去。

风哥看我有些局促,跟我说道:“走走走,按摩去按摩去!”

风哥搂着那位小姐姐出了包厢,我也跟着走了出去,招待我的那位小姐姐走到我旁边,一直想挽我的胳膊,我试图推开,怎么也推不开。

“风哥,我们这是要去哪?”我问他。

“这不刚跟你说了吗,按摩啊!”

风哥这话一出,那两个小姐姐顿时笑了出来,我们在 KTV 里左绕右绕,音乐声逐渐小了起来,空气里开始浮现一种淡淡的香气,推开一扇门,周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诺,就是这。”

我看着眼前和 KTV 相连的按摩房,有些惊讶。

风哥带着那位小姐姐往前走去,临走前不忘告诉我:“你慢慢按,不要着急哈~”

跟着我的那位姐姐,带着我朝按摩间走去,里面灯光旖旎,清香袅袅,我心想不好,还是被风哥坑了!

“走吧,弟弟,姐姐带你进去。”那个跟着我的小姐姐站在门口,轻声跟我说道。

那一刻,我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人却是小冰。

跟小姐姐说了声抱歉,逃也似的离开了包厢。

我从金太阳 KTV 出来,一时有点恍惚,心想风哥真是太不靠谱,又他娘地坑我。

我往前走着,心里乱糟糟的,还在挂念着小冰,但是我又不知道她此时在哪。

我一抬头,前面的街道上站着一个人,她怔怔地看着我。

正是小冰。

我开心坏了,刚想跟她打声招呼,没想到她看了我一眼,便转身离开。

我看着身后的金太阳 KTV,心想她一定是误会了什么,赶紧追了上去。

她快步向前走着,我在她身后追着。

终于,我拦住了她。

“小冰,你等等……”

我还未开口说话,就看到她满脸泪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我感觉心脏收缩了一下,我可能伤害了一个姑娘。

我狠狠地抽了自己一耳光,道:“对不起,是风哥他骗我……”

她没有阻止我说下去,没有询问,只是看着我,不停地哭,不停地哭。

我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应对。

感觉语言变得苍白无力,我非常沮丧地道:“你别哭了,好不好。”

她忽然紧紧地抱住我,抱得我都有些无法呼吸。

然后我听见她说:“跟你没关系,我就是有些难过。”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睫毛被泪水打湿,在路边的彩灯下闪着光辉,忽然问我:“方哥,你喜欢我吗?”

高二的时候,我跟喜欢的女生表白过,但被狠狠地拒绝了,之后我再也没跟别人坦露过自己的心迹,对于小冰如此坦率又直接的疑问,我竟感到有点害怕。

“喜欢…”

“我喜欢你的!”

我鼓足勇气说出那句话,好像做完了一张理综试卷那般轻松。

小冰低下了头,一言不发,又抬头问我:“那,海哥,你觉得我们会结婚吗?”

她眼里有光,好亮好亮,似乎在等我给她一个答案,甚至是一个人生。

但那样的期许,直让我心悸,于彼时的自己而言,婚姻实在是太遥远又艰难的词汇,我没有作答,也不知如何作答。

良久,似乎察觉到我的迟疑,她眼里的光芒黯淡了下去。

“我知道了。”小冰低声说道。

她从我的怀里抽离,一步一步地往宿舍走去。

我想留住她,可那声疑问始终在我脑海里徘徊。

“我们会结婚吗?”我低声问自己。

答案未知。

第二天,我还是照常上班。

在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同事拿着衣服过来,跟我说:“珍姐早上来过,让我把这衣服还给你。”

“谢谢啊。”我客套地回道。

“你的衣服怎么在珍姐那里?”同事问这话的时候,充满着某种打趣的意味,惹得周边同事纷纷起哄。

“你们想啥呢,昨天下雨,我把这衣服给珍姐避一下雨。”

“哦~~!原来是避雨。”他们发出夸张的声音。

“真的,不过为什么珍姐不自己还给我?”

“你还不知道吧,她又升职了,已经不在我们组了。”

这倒令我很是意外:“珍姐好厉害啊,又升职。”

角落里,不知哪个同事,冷冷道:“厉害个 P,还不是靠身体上位,人尽皆知的事。”

周围的同事一脸尴尬,赶紧让他不要再说。

我路过风哥他们那边的时候,小冰没有来,我问风哥啥情况,风哥摊手表示,他也不知道。

时间就这么流逝着,大概一个星期后,小冰又回来上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又好像发生了太多事。

我每个周末还是会去下书店看书,幻想着那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她还会出现。

中间珍姐有找过我一次,还是类似的晚上,这次换成我请她吃了一碗酸辣粉。

聊天的细节很多,最后她问我:“有没有考虑过在工厂留下来?要是想留下来,她可以帮我。”

我说:“不知道,估计不会留下来吧,在这地方待久了,感觉自己成了机器一样。”

珍姐笑着说:“想要挣钱都得经历这样的过程。”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像极了风哥。

第二个月还没过完,风哥有一天忽然说要请我吃饭,我以为他发了大财,没想到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是找我借钱来着。

我问他:“你这么些年,应该存了不少钱吧,还问我借钱?”

风哥还是一脸潇洒,丝毫不在意:“钱是王八蛋,不花就完蛋。有多少就要花多少嘛。”

我拿他没办法,问他要多少。

他死皮赖脸地问:“你有多少?”

我没敢给他太多,借了个 500 块给他江湖救急,其实我们住在宿舍,吃在食堂,基本花销是很低的。

我估摸着,他的大部分工资,都是做按摩去了。

不过人各有志,看他乐在其中,其实我相当羡慕他。

酒过三巡,风哥搂着我的肩膀,难得严肃地跟我说:“法海啊,你不应该在这里。”

我笑道:“那我应该在哪里。”

“在学校啊,你这细胳膊细腿的,不读书肯定得饿死。”

我想反驳他,但又觉得他说的很对。

“是是是,等我存够了钱我就回去读书。”

我搀着他出了饭馆,我非常怀疑他根本没醉,就是想让我付钱而已。

我们走到金太阳 KTV 门口,想着那一天发生的事情,我有些感慨。

风哥醉晕晕地道:“哟嚯,你小子,咱俩再去耍耍?”

我懒得理他。

“法海啊。”风哥忽然又叫了我的名字。

“啊,咋啦?”

“有些话我也不知该不该说,不过作为朋友,我觉得吧,还是该告诉你。”

“艹,有屁快放,这不是你的风格。”

风哥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抽了一根烟,似是下了什么艰难的决定一般:“你跟小冰,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适合。”

这话让我有点懵,一时没懂他的意思。

“风哥你话里有话啊。”

“你小子什么都不懂,反正你听我的就是了!”

我当时还没懂风哥的意思,只当他是喝多了,一笑了之。

又过了一周,第二个月的工资也发了。

那天我取完钱,又习惯性地往书店走去,我早已没想着小冰回来,没想到等我到书店的时候,那个白色的倩影正站在那里,端着一本书阅读。

我没敢打扰她,生怕惊了那平静的画面。

似乎察觉到我的眼神,小冰转头看向我,然后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小酒窝里面满是春水。

之前发生的事情好像顿时不重要了,我走过去,站在她的身旁,也捧起了一本书。

我们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

我试图将自己沉浸在书本里,但是心绪早已飞上了天,从我的视角看下她,能够看到脸上细微的绒毛,在阳光照耀下,分外可爱。

我轻轻地问她:“我们出去走走吧?”

她放下了书,笑道:“好呀。”

我感觉她比开始来的时候,大方自然了许多,变化很大,倒是我,好像什么变化也没有。

我们沿着中央大街一直走,聊了很多有的没的。

我第一次从她嘴里知道,她是家里的长女,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她读书的时候成绩还不错,但是她父母希望她出来打工。

来这里打工的人,没几个人是家境好的,这倒早在我的意料之中。

我们也聊彼此看过的书,喜欢的作家,还有以前学校里发生的事,我也跟她说我高考考得很烂,都没脸和之前的朋友联系。

时光像流水从我们的身上流过,温暖又无情,到了午饭时间,她跟我说:“海哥,我还有约,我要先走啦!”

“要不一起吃个饭吧。”那是我酝酿了一个上午,才说出的话。

她笑道:“下次吧。”

我只能无奈答应。

我看着她往前走去,不舍又无可奈何,她忽然回头,对我说:“海哥,你还是回去读书吧,你不适合这里!”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明艳动人,我几乎忽略了她说的话。

“好。”看着她的背影,我默默地说。

再开工的时候,小冰又没来上班,我问风哥,风哥说她升职了,被调到其他地方去了。

升职?我很不解:“小冰跟我几乎同时进的厂子,她怎么可能升职?”

“表现优秀呗。”风哥道。

这话让我想起了某些不好的传言,我虽然极度地不去往那边想,但各种思绪仍然充满脑袋。

我将风哥带到厂子外边,严肃的问他:“风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风哥一脸不在乎,但是我知道他是在掩饰。

“风哥,我拿你当最好的朋友,你别再瞒我了。”

“你真想知道?”风哥问我。

我重重点了点头。

“你自己懂的,你只是想从我这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吧?”

我沉默。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想上位,总得付出点什么对吧,要么是时间,要么是……”

“可以了!”我还是打断了风哥的话。

“你自己想想吧,我其实早就暗示过你。”

风哥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去了工作。

心理学上说,当人类面临重大伤害时,我们先是否定,然后是愤怒,妥协,沮丧,最后是接受。

但我在那一个月里,始终没能走到最后一步。

我愤怒、妥协、沮丧,但就是没法接受。

我想着,如果当时我给了小冰坚定的答案,结局是不是就会不同。

如果,我再勇敢一点,是不是就能抓住她。

如果那天,我亲自送她回去,是不是就能避免某些事。

我陷入自责和追悔,根本无心工作。

风哥看我丢了魂,只是骂我“傻逼”,试图带我出去玩,来缓解我的状态,被我拒绝了。

在第三个月快结束的一天晚上,下班后,风哥找到我,偷偷告诉我,晚上有大事,让我一定要跟他去。

我不知其意,但看他满脸严肃,就跟着他走了。

我们走到一条幽深的巷子里,风哥让我等着,不多时,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麻袋和两根棍子。

“这是干什么?”我问他。

“等会有个王八蛋会从这里经过,到时候我套麻袋,你拿着这棍子干他丫的!”

我一时无语:“风哥,咱这样是犯法的。”

风哥道:“法海,我这是在帮你好吧。”

“帮我?帮我什么?”

“等会来的那小子,就是之前,送小冰回去,然后……”

“我知道了。风哥…”

风哥不再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黑暗中,我对他说了一声“谢谢”,他轻笑了一声,没说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那个人果然从黑暗里走了过来,风哥像一只灵敏的猴子,一下子冲了上去,将麻袋套在了那人头上。

那人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胡乱喊叫着。

风哥对我大喊一声:“上啊!你小子干嘛呢?”

我犹豫了半分,怒火一下子涌了上来,抡着棍子,狠狠地打了上去。

那人发出痛苦地哀嚎,使劲地挣扎着。

我也不知打了多少下,感觉自己的双手已经发酸,才终于停了下来。

“撤!”

风哥这么一说,松开了手往巷子里跑去,我跟着他不停地奔跑,奔跑,那些愤怒,妥协,沮丧好像都慢慢在奔跑里消耗殆尽。

“怎么样,爽了吗?”风哥气喘吁吁地问我。

“还行。”我回他。

我接受了这个事实,可是我还是特别难过。

三个月时间一到,我终于下定决心离开。

我跟珍姐打了个招呼,感谢她的照顾,她笑着说有缘还会再见,让我别忘了她。

离开前的那晚,我跟风哥在天台上喝了很多酒。

我问他:“风哥,钱这东西,真的有那么好吗?”

风哥咕噜咕噜地灌了一大口酒,将酒瓶扔在了前方,大声骂了一句:“CTM 的人民币!”

接着他又道:“你他娘的闻起来怎么就那么香?!”

风哥跟我说了好多好多话,说到后来,他还抱着我的大腿痛哭。

我将三个月的工资,全都寄给了小冰,回到家,我爸问我钱去哪了,我说被人抢了,他竟然一句都没有指责我。

只是说着,能回来就行。

我重新回到了学校,参加了复读,这次总算考了个还不错的学校。

中间我有写信给风哥,不过他没回我,给他发微信也不回。估计是觉得我们不是一路人了吧。

给小冰的银行卡寄过钱,银行反馈说卡被注销了,寄不过去。

再后来,因为国家严打和政策的原因,我听叔叔说镇子上规范了不少,按摩足浴店关掉了一大批。

一切都向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想起那段短暂又漫长的经历,我总是忍不住想:要是当时,我坚定地告诉她“我们能结婚的!”,我们的人生又会如何?

为什么年轻人越来越不喜欢打工了? - 方海的回答 - 知乎